路過西子湖畔



◆杜忠全

是襯在梁山伯與祝英臺愛情傳說背後的江南風光,是見證了白娘娘與許仙初遇的一片湖山,也是匯聚了蘇堤春曉曲院風荷還有平湖秋月斷橋殘雪等等的千古西湖。到了鑲綴在翠山碧湖邊的歷史名城杭州,雖然是頭一回來到,然而,就在車子左拐右轉地朝前穿行的當兒,我總是隱隱覺得,前頭似乎有一個千年的等待。這之外,蘇軾的名詩,張岱的夢尋,還有一些自己在霎時間也沒法對得上號的斷章殘句,都源源不絕地湧到眼前,並且以極快的速度交互替換著。交互替換著的,那些讀過的詩文、聽來的傳說、看過的繡畫,還有童年裏的明信片與風景畫,以及數不清的動人樂章和音符,它們不斷地交纏不停地推擠著,直到車子拐了一道彎,一片即熟悉又陌生的湖山驀地貼前迎來了,它們才逃逸無蹤。無需再多的思慕或狀想了,醉人無數的西湖,這就實實在在地出現眼前了……

西湖十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來到西湖畔下了車,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把幹渴的目光往碧綠的湖波上送了去。把一片嫵媚的湖山盡情收入眼底的同時,同行的夥伴也一邊喃喃地把張岱的句子隨口念了一截,然後轉過頭來問說:

  哎,是這樣的沒錯吧?

 啊,我回說:應該是七月半才對吧?呵呵!

 哦,是啊?不記得了,哈哈……”

湖波蕩漾的千年西湖,那青山綠水之間,總是裝載著許許多多傳奇與佳話的,那當兒它就跟我們貼得很近,只要橫過交通流量頗大的馬路,我們就可以伏下身子,把手伸入湖水中探個冷暖了。然而,我們並不當即遊湖,只是路過下車而已的。路過西子湖畔,嶽王廟才是我們在杭州的第一個目的地,遊賞西湖,那雖是必不可免的,但這得留待隔天的清早。於是,張岱當年所說的,什麼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什麼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這會兒輪到了我們的西湖十一月半,究竟這會是如何的一番景象,一時卻還沒法下個定論。深秋時分,湖山兀自蒼翠著,我們的大隊人馬經過清點之後,轉身便走開了。

到嶽王廟,就像大多數的旅遊景點那樣,我們從前門剪票進去了,兜轉了一大圈再抄後門離開,在個把鐘頭的遊賞期間,遠去的歷史,當年雖然是動人心魄的,但在人為布置的靜物展示跟前,乃至在英雄的墳前屈膝下跪了數百年之久的秦檜夫婦白鐵鑄像跟前,它們都化為靜默悄然的無聲歷史了。青山寂寂,遊人湧湧,只除了跪像背後的牆面上,那醒目地叮嚀遊客切勿吐痰的文明勸戒,偶爾會引來人們意會的一陣輕笑了。

 青山腳下埋忠骨,給嫵媚柔美的西子湖抹上了一層陽剛氣質,但穿過後門外的銷售攤格之時,我還是覺得,如果是抱著觀賞美景的心態前來的,那麼,比起路過的時候驚鴻一瞥的,那濃妝淡抹總都相宜的西子湖,嶽王廟其實還真的是一無可看的!除非,除非我們把一段完整的時間給空了出來,而且,似乎還得慢慢地從多情的湖山邊緣把自己逐漸抽離出來,越過重重的門坎,穿過遊人往來的過道,再把自己沉澱在那幾乎人跡罕至,因而顯得一片靜肅的名人碑銘展示區。在那嶽武穆廟的碑銘展區裏,歷朝歷代的名人路經西子湖或特意來訪嶽廟時留下的筆跡,都在那無聲的角落等候人們扣訪了。古往今來的人們憑吊嶽王墳,詠古之外,或許也寄寓與抒發了當代感情,但這麼一種深沉的思古情懷,就不是我們這些跟著團隊走馬看花的遊人能一一細讀的了。

路過西子湖,去程往嶽王廟找去的時候,我們先行與湖山風光匆匆照了面,回程又打湖山的邊緣巡行而過。匆匆,只是匆匆,就彷佛逛書店那般,只在書架的跟前一溜煙逛了過去,連伸手取下書冊來把封面細瞄一眼的樂趣都沒有!車過西子湖畔,那古典的西湖,線裝繡像一般的青綠山水,從來都只懸在遠方,不曾貼向眼簾向我們逼視的。然而,來去之間,就在那初臨乍到的匆匆一瞥裏,馬路旁那些沿著湖畔的行人道間隔著距離排列而去的宣傳海報,還是在湖波山影裏闖入我們的視線了:

哈,你看,西湖邊上豎立著的,盡都是周傑倫代言的產品宣傳海報呢!車子就要往靈隱寺開去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對朋友說了。

 可那又怎樣呢?我們想象的古典西湖,終究也是如今杭州人現實生活裏頭緊密相連的西湖呵!

200811月,韓院中文系《潑墨》第六期)

雅韻真情——記蘇雅真先生



◆杜忠全

從雅真先生的《雅韻真情——蘇照雄作品音樂會》歸來後,這近一個多月以來,我腦海裏總是不斷交疊湧現出一幕幕的新舊畫面。沉澱在腦海的舊日影像,那是人民文化協會的10周年演出,是我回來島上才滿一年了又短暫南下之時,也是雅真先生在臺上身兼合唱指揮和領唱歌者的一場演出,那時候,那時候我卻還不認識舞臺下的雅真先生!

觀賞音樂會過後,我一向有收存音樂會小冊的習慣。於是乎,從檳州人民文化協會合唱團20周年音樂會歸來,沖著十年前烙下的鮮明印象,我當即把當年存下的小冊給翻找出來,再將它與當晚新鮮出爐的小冊相比對:前後兩本小冊相比對,那不僅是文協的10年與20年歲月並排而列,也是我自己的十年前與十年後並排而列,一種今昔之感油然而生……

十年前——我的十年前,那時總是對臺北國家音樂廳的美好點滴記掛不已,那時總是感歎再無在堂皇的音樂殿堂出席價廉質優的音樂會之便了,那時,那時每每逮到音樂演出的信息就忙不迭地依時報到,之後再不無遺憾地遙想遠方的音樂殿堂。遙想遠方的音樂殿堂,喟歎時光不再,喟歎靈巧的美好音符似乎都翻頁藏去了……十年前——雅真先生的十年前,我記得很清楚,他擔任上半場的合唱指揮,而在最後演唱《長征組歌》選曲時,他同樣背對著觀眾席執棒指揮,但來到男聲領唱時卻冷不防地轉過身來,面朝滿滿一堂的觀眾神氣活現地唱了起來!

“哇塞,這個指揮竟然還唱歌哩!”

雅真先生轉身開腔之際,坐在一旁的朋友禁不住失聲笑了,同時別過頭沖著我打哈哈地這麼說;臺下的大半觀眾,大概也料不到有此一著,驚歎嘩然之聲此起彼落,但很快就被雅真先生的激情演唱震懾住,直到一曲終了,才爆發出如雷的掌聲。如是反複,兩支由雅真先生領唱的選曲唱罷,反應熱烈當然不在話下了。掌聲之後,這一幕畫面卻沉澱成我對雅真先生以及文協10周年演出的深刻印象。

當晚的演出有合唱有獨唱更還有小提琴《梁祝》,但雅真先生身兼合唱指揮和男高音領唱的場次最叫人難忘。後來有好一段時日,每每我們幾個從大會堂鑽出來的朋友一起喝茶聊天時,總的都有人一再提起這一段,甚至說:

“哈,要是我也當指揮就要像他那樣,轉過身來就唱個叫人措手不及,帥呆了!”

文化協會的10周年演出讓我們聽得愉快看得開心,從那以後,我的音樂會畫面儲存庫裏,也開始烙下島上的鮮明記憶了。

後來我在生活裏接觸雅真先生,是隨朋友上他的辦公室談公事。領我前去的朋友介紹說,這位是本島著名的音樂家哩。喔是嗎?雅真先生放下指揮棒了步下舞臺,我真還沒把他給認出,只見到辦公室的整大面櫥都堆疊著滿滿登登的聲樂書籍和歌譜唱片等等,心裏暗自咕念:這人果真醉心音樂哩!當著雅真先生的面,我壓低了嗓子問朋友,你說過他是合唱團指揮?雅真先生耳朵伶俐,聽到我們的悄悄話了一個勁兒地搖頭擺手,笑呵呵地說:那純粹是我的興趣,其他的都是他們虛捧的啦……

舞臺演出烙印下的深刻印象,以及生活接觸裏謙恭親切的前輩文化人,居然在十年之後,居然直至演出開始之前看了回顧畫面,才讓我才猛然醒悟自己的糊塗:原來呵,舞臺下的雅真先生就是當年臺上的指揮兼領唱男高音蘇照雄哩!

跟十年前的演出稍微不一樣的是,檳州人民文協20周年演出的是雅真先生,當然也是蘇照雄的作品專場:有他譜曲的獨唱作品,有編配的合唱曲目,也有民族樂合奏,甚至還穿插了佛曲,可見雅真先生是音樂創作的多面手。合唱曲方面,較之十年前偏向莊重嚴肅的藝術歌曲或主題較嚴肅的群眾歌曲,這一次比較突出的,是通俗改編作品的出現。在雅真先生的指揮棒下,不少膾炙人口的通俗流行曲,都變身為相對精致的藝術品,讓人耳目為之一新。

多年前從那島回來之初,在本島聽音樂會往往如坐針墊;這業餘演出的《雅韻真情——蘇照雄作品音樂會》當然非完美無瑕,但前後兩個多小時的演出,至少讓人聽得舒服看得感動。只是,如開幕儀式能再行精簡化處理,那就更臻理想了。

附圖——

1.雅真先生在舞臺上指揮的英姿;

2.《雅韻真情》音樂會,雅真先生照樣擔綱合唱指揮和領唱。

20081111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版)

戀念舊時光──最後的新春滿園



杜忠全

問問老檳城,你上一回摸進新春滿園,究竟是哪時候了?

……

沿著過港仔直路頭條路(Magazine Road)直走,在商貿酒店的斜對街,你找到兩列老店屋之間開出的小巷口,轉身就要鑽入,然後不經意地抬起頭,望一眼巷口邊上的商店招牌:“春滿香”,不是,那是神料用品店了;你還記得,記得就是橫跨在這巷口的橫楣,上頭分明有“新春滿園”(New Wembley Park)的斑駁字跡,後來讓新安置的招牌給遮蓋了。穿過夾道的小商鋪,你走進新春滿園了。午後的新春滿園,眼前只見金黃的斜陽和慵懶舒緩的生活瑣碎,以及間而騎著摩托進出的當地居民了。身在春滿園,眼前所見的,只有那些繼續留守到如今的簡陋建築和小商鋪了;要是沒有生活裏頭的現實目的,那麼,除了回來檢索或核對記憶刻度的老檳城之外,誰還會無所事事地摸進來呢?

老檳城闖進乎半世紀之前喬治市風華年代的舊場域,除了檢索年華老去的空間軀殼之外,還得鑽進時間的深井,才能依稀仿佛地看到當年的青春歲月了:

“鶯燕閩劇團你知道嗎?”頭髮花白的老檳城無限唏噓地說:“她們當年就在這裏的中央舞臺盛大地售票演出了。那年頭演出的《檳城小姐》呵,穿戴的都是貨真價實的娘惹金鑽首飾呢……”

老檳城惦念不忘的中央舞臺,老早就拆了改建電影院;電影院的大帷幕,後來也拉上了再不掀開,作為市民娛樂集散地的新春滿園,也就真的曲終人散矣。不說戰前的春滿園,就是戰後一度輝煌的新春滿園,後來就被歷史的風塵厚重地封藏起來,只有頭髮花白的斑駁記憶,才認得它的前塵往事了。

後來,後來如果還到新春滿園,你往往只是為著要買一雙合腳實用的鞋子,為著避開外頭大街的匆忙步履下它幾盤棋,讓自己躲到老檳城舊場景裏吃一婉麵食喝一杯咖啡,或者,你是難忘那些還堆藏在租書店某個角落的舊版小人書?黃昏以後專程溜進新春滿園,我猜,你嘴饞了,想回味還駐守在原地的媽姐雞粥?呵呵!

新春滿園的最後歲月――3月到底,6月終結,據說是這樣,於是你又探身進來,巡行,檢視自己當年的青春足跡:

“這幾本連環圖,其實已經是較後期的了。”老檳城喜滋滋地掏出兩本小書,說:“50年代我們在春滿園租看的連環圖,老闆說後來都沒人要了,都只堆棄在店鋪的天花板上被蟲蛀得七七八八,我也沒敢要……”

回憶留給老檳城,歷史也盡付風塵了,歲月無情,地皮有價,新春滿園變身在際,以後也不叫新春滿園了。以後誰還記得新春滿園?

以後誰也不記得新春滿園了。

圖片說明――

1.新春滿園裏的盧合記媽姐雞粥,老饗惦念不忘的老滋味。

2.半個世紀以來持續經營的老商鋪,他們有的是當年新春滿園的“天寶遺事”。

3.遷出之後掩上大門,帶不出去的前塵往事,也就關在裏頭等待灰飛煙滅。

4.新春滿園裏的咖啡店和食攤。末日之前,識途老馬依舊懂得前來,惜別。

5.原中央舞臺的地段蓋起來的老戲院,原來也歇業超過十個年頭了。

6.春滿園的其中一個入口,此巷口的橫楣原有新春滿園的老招牌,然再見天日即是其永久湮滅之時。

25/3/2008完稿)

200844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11

西塘的似水流年



杜忠全

:攝於浙江西塘古鎮。

還是江南,還是水鄉,而且,終究還是來到西塘了,我想……

西塘的船頭船尾,或是西塘的橋頭橋尾,無論如何都不是靜止的景致。於是,悠晃了大半日,我們在拱橋上稍息,任由流動的風景打橋洞穿過。穿過了,緩緩蕩過來的木船,穿過了,慢慢拖遠而去的木船。船來船去,載的都是閑看兩岸風光的遊人;船來船去,船櫓的前後挑動的,一邊是鱗次櫛比的粉牆黛瓦,一邊則是連成一氣的翠綠駁岸。春風吹綠了江南岸,春風幾度吹,柳岸年年綠,江南的似水年華,也就這般流淌而去了:老了牆瓦,老了橋石,老了憶江南裏兩鬢白的遊人……

2008 1 25 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遨遊天下,旅遊明信片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