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余光中



◆杜忠全

最初是擴音箱溢出的弦歌掀開了青春的序幕,然後在小小的漁村圖書室,我那青澀的文藝年華,開始逐著年月浸泡在豐盛又華麗的余式文字裏了……

初中時期,羅大佑譜曲了自彈自唱的《鄉愁四韻》,算來是我對臺灣現代文學和當代通俗音樂的最初接觸了。詩歌詩歌,詩原來是可以撥弦而歌的,不待上大學修《詩經》,自打那之後,我就固執地鑄就這般的印象,而那是隨著吉他的撥弦音吟哦而出的,喔,余光中的詩作。高中之後,我騎上老舊的自行車,尾隨死黨穿過車水馬龍的繁忙公路,一起鑽入鬧市邊隅的漁村圖書室。在飄著淡淡腥氣的靜謐書香裏,我淘尋著為數不多的文藝藏書,總算搜出一冊《與永恒拔河》;無論如何,那是僅有的余光中作品了。抽出了翻開書頁,歌裏聽來的余詩,這會兒才終於落實為鉛印的豎排字體。回到家是日暮黃昏,而我至今依然記得,自己拎著書把自行車推進家門時的滿心喜悅,雖然夜裏燈下展讀,卻不一定參得透余氏的字裏乾坤。多次重借之後,我索性把書送交影印店,店小姐接過了隨手翻看,接著傻愣愣地說:

“咦,字很少,很多空白喔!”

……

《鄉愁四韻》的撥弦彈唱和詩集《與永恒拔河》,對我來說,那似乎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是生心理上的新階段,是打小從未間斷聆賞音樂的一種新接觸,更是文字閱讀的新體驗。青春的頭端,從無意間飄鑽耳際到後來主動接近的現代詩曲乃至流行曲,此後就一路隨伴直至自己跨出高中門檻,而同時進行的,則是文藝的閱讀。余光中,那是當時天邊最耀眼的一顆天狼星,借由音符的引介,《與永恒拔河》成了我最先接觸的一冊現代詩集。

初讀余光中(以及同時如饑似渴地搜讀的現代文學作品),直覺它們跟家裏的舊書櫥翻出來的,那些泛黃又藏著書蠹的新文學舊籍,有著明顯不同的新鮮節奏和精神面貌。後來找到散文集《逍遙遊》,讀著詩人精心錘煉的句子和匠心布置的明快節奏,再想起之前的五四散文,感覺那樣的文字就是靈氣活現別有一番風致:喔,“下五四的半旗”了再“剪掉散文的辮子”,那是當年詩人振臂高呼的口號和宣言,是自信滿滿的宣誓,也是文章的標題。讀其文,想其人,文字背後那意氣風發地撒豆成兵的神情狀貌,往往總是躍然紙面;讀罷掩卷,猶然叫人傾心:什麼時候自己也能寫出那般神氣的文字呢?當時總禁不住要這麼想!

後來自马赴臺念中文系時,其實我已甩開高中年代所懷抱的文藝夢;回想起山崗上悠悠四年的大學生涯,終究沒多少關涉文藝的。但是,就在離家准備遠行之際,我卻在收拾停當的行囊裏塞下兩本散文,揣想那熟悉的豐美文字或可填補未知的異鄉孤寂。入住宿舍的頭一天,發現室友是來自香港的同班同學,話題聊開了,我便從抽屜取出自己隨攜的書,說:

“你看,我帶了這個,余光中這可都寫你們香港的喔!”

“哦,是呵,”眼神一亮,他二話不說地把手伸出:“借來看看吧,怪想家的……”

伴我離家遠行的兩冊余光中散文,那是詩人香港十年寫照的《記憶像鐵軌一樣長》和稍後的旅遊散文《隔水呼渡》。大學四年,前者一直都插在室友的書架上,那樣會讓他一抬頭就望見家鄉的河山樓房?我不過問,由它擱著,任窗外春去秋來地季節輪換;畢業分飛前,他終於物歸原主。

後來不管讀或不讀,我總也在生活裏“遇到”余光中。晨昏登山消閑,偶在山頂小廟門外的野地見到草叢鑽出的含羞草,腦際竄出的是“迷夢紗/迷夢紗/你是不許摸不許接觸的/一個奇跡,哎,一觸就關閉”(《迷夢紗》);過端午咬著沾黑糖漿的碱水粽,我想到“千年的水鬼唯你成了江神/非湘水淨你,是你淨湘水/你奮身一躍,所有的江濤/汀芷浦蘭流芳到今天”(《漂給屈原》);靜夜展卷,抬頭驚見夜已過半,正動念是否該熄燈就寢,閃過眼前的還是余詩“只要桌燈不擰熄今晚/今晚就依然是今晚/桌燈一熄/就默認夢到了枕畔……”(《夜讀》);每到重陽或日常喝菊花茶,毫不例外地總在心裏重溫一遍“你身後,餘音嫋嫋更不絕/煮茶或釀酒,那純潔/久久流芳在飲者的唇上”(《菊頌》)。更甚的是,人到江南了,我在周莊擁擠的街市偶一回頭,遙見店家婦女與挑擔賣菜的江南老嫗交易,當即蹦出應景的依然是余詩,你看,“比她更古老的是鄉音/比鄉音更古更古的是鄉土/菜根纏繞著鄉土/舌根纏繞著鄉音/泥土和方言的鄉親是老嫗……”(《旺角一老嫗》)。

最後是,因為要寫作此文,我把藏書裏的余光中都“挖掘”出來。大致找齊了揣書到燈下一坐,這摸摸那翻翻,卻錯覺仿似在隨手翻閱一段早已開溜的青澀年華……

20081028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流光有情

護城河上聽吴歌



杜忠全

我們來到了蘇州城──據說在歷史上極盡繁華的吳國都城,我們的車子進城而後復出城;穿過了老城區,我們在新城以及城郊轉了一圈,然後又穿過老城區出城而去。幾番的進出蘇州城,我都沒見到任何一座殘存下來的古城門,只見到那還留守在老城外沿的護城河。歲月悠悠,如今只有蘇州老城外的護城河,它還依然在秋盡江南的依依垂柳底下繞城迴轉了。沒有了城門,而且,寬敞的瀝青公路在河面上橫跨而過,我們進出蘇州城之時,當然不會有守城的士兵向我們查驗証照了;暢通無阻的進出城區之同時,反倒是我們的旅遊車,它總是傲氣十足地把排氣管裡的廢氣撲了它個灰頭土臉!於是乎,那所謂的護城河,以及古時人們所說的城池,在我們進出蘇州城並橫跨那一道千年界線的當兒,都不過是我們車窗外邊快速掠過了消失的,一道粼光閃閃的悠長風景線而已了。舊時所謂的城,如今遠已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進出蘇州城的當兒,我想像的,當然是電影或電視的古裝影劇裡的,那守城的士兵向進出城門的老百姓逐一查驗的一幕情景了!

車過護城河時放眼望去,車窗外一道水靈靈的悠長線條裡,除了某些看不到的角落還藏著一截半截殘存的城牆之外,原來的古城牆,後來大致都已拆除殆盡了。再沒有城牆需要守護,護城河其實已名存實亡,而今它只是守著沿著河岸栽種來裝點風景的細柳條,守著河面上推著漣漪來回划動的木船,以及木船上的船娘引哼唱起的吳歌了。

江南的船娘一邊搖著船橹一邊唱吳歌,原先聽說那是周莊擁擠水巷裡的熱鬧景致,但是,早先在周莊的那半個白日,我雖然見到水巷裡的木船不停地交錯來回,卻沒有那個船娘把吳歌給唱起;周莊的夜晚時分聽到的吳歌,那畢竟是歌唱班子的演唱,算來是江南集鎮的另一番風景了。來到了蘇州城,而且就在古護城河的邊上,我才終於聽到那些搖船的船娘,她們一橹接一橹地從多情的吳水裡搖蕩出來的婀娜吳歌。

護城河上聽吳歌,那是個秋陽斜照的日暮時分。秋日遊蘇州,趕在天色轉黑之前,我們一夥人拉隊離開了老城一隅的耦園。耦園原就緊貼著老城牆而築建,從耦園的出口魚貫走出來,我們沿著老城牆,也沿著護城河繞行走出。護城河邊上殘留的一截城牆,城牆的這一邊是耦園的進出口,另外的一邊雖然讓牆面給擋在視線外,但還是沒攔住正在進行的建設工程。緊貼著舊時的私家園林,城牆的那一側不曉得是一項新建設呢還是古蹟修護工程呢?不清楚的,就連那就近貼在我們眉睫的一截城牆,究竟那是歷時跨代地保存下來,還是在原來的地段上仿古新砌的,我們也都不甚清楚的呢!

鑽出了耦園的圍牆舆城牆之間的巷道,眼前的視界就豁然開闊了起來。園林外沿的城牆直溜溜地留守在一側,護城河卻拐了一道彎,挨著園子的牆腳繼續往前流淌而去,而幾隻載送遊客遊河觀景的木船,恰好正輕悠悠地沿著河道朝我們的方向蕩了過來:一隻兩隻……喔,三隻,原來呵,蘇州的護城河上也有載客遊河的木船呢,望著那些慢慢搖蕩過來的木船,我心裡想。三隻遊河的木船,在護城河上的秋日殘陽裡,在船娘雙手擺動的長橹底下,在分坐兩側的男女船客一派悠閒自在的神情裡,唔,聽,原來也在船娘的吳歌裡頭呢!

嘿,她們唱的都是孟姜女呢!待木船漸漸地靠過來,船娘們的吳歌也貼近耳際了,我留心將夾纏著落日餘暉而迴蕩在河道上的吳歌給辨識清楚了,便對同遊的夥伴說。秋風落葉時刻,聽,我跟同遊的夥伴說,民歌裡頭的孟姜女思憶夫君,而今正在涕淚漣漣呢……

蘇州護城河上搖船的船娘們,她們的船頭接著船尾,前後形成了一字排開的陣勢,然後慢慢地搖到我們的眼前,接著就像約好了一般,在我們跟前拐個彎兒了回頭而去。木船拐彎的同時,她們使勁地搖橹操船,口裡的吳歌可也沒停下來。江蘇地區的孟姜女四季調,那幾個船娘把木船回頭拐彎的當兒,都正好唱到了秋季的第一句唱詞,咦!她們怎就那麼一致的呢?看著船娘回船之後留在水面上的漣漪,還有一船接一船逐漸遠去的吳歌,我滿心的狐疑不得開解……

或許吧,如今的蘇州船娘搖著船橹唱起的吳歌,已不復如往日那般興之所至隨口哼唱,而是在旅遊局規劃的一套訓練教程底下刻意排練與經營出來的旅遊景緻吧,轉身離去的當兒,我私下這麼揣想。

(慈悲雜誌,200810月,第64期,《園林.吳歌.姑蘇行》之二

似遠猶近‧老檳城的老生活(張麗珠-老檳城新書推介專題)



土生土長的檳城人,怎麼說都有一段不可磨滅的成長回憶。這些回憶,主要圍繞在點點滴滴居住過,但已消失的社區或房子,或曾經很喜歡,但已經不見了的文化習俗當中。

喜戀舊事物的寫作人杜忠全, 近為他的新書《老檳城。老生活》進行推介禮。推介禮同時又是一場老檳城集體回憶的談話會。談話的嘉賓是為他口述本書內容的老檳城謝清祥、歷史學者陳劍虹及古蹟保護份子林玉裳。

當杜忠全從家裡帶來的焦木78轉唱片,傳出姚莉《踏車尋春》時,一場七八十年代以後出生的人沒聽聞見聞,似乎遙不可及, 但又讓人神往的檳城生活慢慢掀開。四人說出各自的舊日生活, 拼湊出有聲有色的老檳城故事。

陳劍虹:圖說檳榔嶼

從歷史老師到歷史學者,陳劍虹數十年來順著檳城歷史的軌跡,孜孜不倦做著他的研究和收集工作,認真的為每一章節的歷史容顏留下註腳。要他說老檳城的故事,他信手拈來,津津樂道的,還是刻印在文史中的老檳城。

今年頭已出版《檳榔嶼華人史圖錄》,目前正著手進行《檳榔嶼潮州人史網》編撰工作的陳劍虹,談起杜忠全以記錄老檳城謝清祥當年的金色回憶為《老檳城老生活》體裁的口述歷史寫作法,他首先提出的便是被喻為中國馬可波羅的明朝航海員謝清高,聯袂楊秉南合著的《海錄注》。

《海錄注》記錄謝清高在東南亞、檳城以及歐美各國的航海記錄,是中國人重要的航海記錄。這書 由謝清高口述,楊秉南記錄。這種撰述方式和目前杜謝兩人的合作是一樣的,當然後者的時代背景和著作成就無法和《海錄注》相比。 另外,著名西方作家如毛姆等對東南亞(毛姆曾駐留檳城一段日子)的描述,都可選擇性應用成史料。

難忘50年代動蕩

陳劍虹對杜忠全在《老檳城老生活》中提到的50年代博彩業、鬧元宵等事情特別感興趣。這些舊事都重見檳城50年代風俗。尤其是博彩業,記得馬華公會那時在組織新村時,便發售了這些彩票。多年前我曾在Lorong Kulit跳蚤市場看見這一整套在戲院放映的開彩號碼列表,但當時口袋沒錢,所以沒買。元宵節慶典也是檳城很特殊的時節,它非常熱鬧,在檳城是普天同慶的,有很多現在已經看不到的習俗。這些事情記憶下來,便是一代人的集體回憶。

他認為,不同階層和教育背景的人,對那個動盪不安的四五十年代,有不同的經歷和體驗。謝清祥向 杜忠全口述的那段記憶,可見他的生活舒適愜意,這和他們這些受華文教育的經歷和想法完全不同。50年代的檳城是學運正盛的動蕩大時代,新加坡南洋大學重建、火炬運動等事件,在我們的記憶中永難磨滅。

華社應有人書寫歷史

不過,我還是希望謝清祥繼續為杜忠全講故事,並且把這些故事繼續出版。只有這樣,華社才可以有限資源,重新組合檳城人的集體回憶。華社亦應該找一群人組織成一個團體,專門為這些歷史舊事作記錄。

林玉裳:海墘新路與我

在戰前建築內出生長大的林玉裳,多年前雖已搬離老房子,但當年趣味盎然的社區生活經驗,一一引領她走上今日的古蹟保存道路,努力不懈保留喬治市的原始美。她的老檳城故事,便是自己童年時的海墘新路生活日記。

林玉裳的祖父1935年南來檳城,她出世之後,便和祖父、父母、兄妹和叔叔住在租來的海墘新路戰前舊屋。她們一家人當年都不會在早上8點前吃早餐, 因為倒糞工人在那個時間必報到,家家戶戶不會在糞筒提出家門前用餐。70年代以前的喬治市人,一直過著這種沒有沖水馬桶,每家門戶為倒糞工人大開的日子。

流動小販穿巷過街

早上的喬治市還有敲碗發出篤篤叫賣聲的tok tok麵(雲吞麵)流動小販穿街而過,下午又有賣糯米甜粥的小販走過門前。流動小販在那個年代是喬治市的風景,不過這些小吃卻不是人人有能力消費。還有一 種叫做鼓貨郎(ling long kor)的扁擔小販,小扁擔裡應有盡有,我們的衣服、文具、用品等都是向他買的,百貨公司建立起來後,他們就消失了。那時候大部份人並不有錢,所以更懂得營造生活樂趣,比如祖父會在夜裡教我們看星、小孩就地取材在街頭巷尾遊戲。邱公司啊,大小巷弄啊,是我們兄妹打羽球騎腳車的地方。

除了早已絕跡的倒糞人和流動小販 ,她居住的社區還有一些很微妙的人際關係。她說,有很多的一段時間,她在廚房的牆縫中隱約聽到屋後主婦的煮飯燒菜身影,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隔牆喊話,但她從來不知道主婦是誰。

後來從海墘新路搬遷到邱公司坊,來自潮劇世家的她總會在空暇時拿出二胡拉奏,屋後這時也會傳來笛聲。這樣的隔屋合奏一直延續多年。多年後,她才知道那吹笛人是華樂好手兼鍾靈獨中校長吳維城。

曾辦研討會記錄檳城

這些深刻的喬治市生活記憶,驅使她在幾年前主辦了檳城故事Penang Stories Project)研討會,這個聚合各方學者專家老檳城,以討論檳城不為人知的歷史故事研討會,為她個人的懷舊情懷做了一次有形記錄,並且開啟了她保護檳城古蹟的熱誠之門。

謝清祥:華麗老檳城

謝清祥的記憶力特別好,所有4070年代他身邊或他經歷過的舊人舊事,皆一一存檔在腦袋裡,清晰度可用高清來形容。由於集合受英文教育、來自中上階層家庭、僑生後代三重身份,他的老檳城和老生活,在我們聽來都似一幕幕華麗緣。

首先,一個說故事的能手,必生在故事性強的時代。64歲的謝清祥,正是這樣一個story teller。他和杜忠全相遇於《光明日報》數年前舉行的記念陳同同談唱節目中。

這個老檳城,從此成為杜忠全的檳城4070年代的歷史見證人。他把他的回憶一字一句訴說,讓喜歡聽故事的杜忠全用錄音機錄下,成就了這本口述記錄。

我從小就是大人口中的栳葉簽(喜歡混在大人堆中聽大人說話的小孩),很愛聽他們說故事。那時的鄰里關係很密切,人們常常聚在一起閒話聊天,這種到處串門子的習慣,讓住在同一個社區的人互相認識熟稔,人們的生活字典中從來沒有現代人所說的疏離感。

春滿園開啟感官世界

長大一點之後,謝清祥這栳葉簽開始自己去領受喬治市的五光十色。位在他住家隔壁的新春滿園這娛樂大觀園(遺址在今年3月已被完全拆除),更開啟了他的感官世界。那裡的歌舞、戲劇和遊戲,讓他享受和認識舊年代比現在更開放的社會風氣,更專業精湛的娛樂手法。

來自僑生家庭的謝清祥,也告訴大家娘惹習俗和飲食習慣。許多5060年代還在社會當中暢行的僑生生活方式已不複再,這包括一種叫sernorreng,備有特別甜食和禮俗的婚嫁儀式。他也提到各種我們聽都沒聽過的舊社會工作,比如廢紙收集人、餿水收集人等。

從此記憶變成文字

謝清祥沒有想到,這些已經塵封在他的記憶庫裡的舊事,會因為認識了杜忠全,從此逐一化成白紙黑字,集記錄成輯,讓現代人重新認識他們從來不知道的5070年代。不過,《老檳城老生活》裡頭的口述故事,只佔我告訴忠全的20巴仙記憶。


杜忠全:打開那扇門

就像很多在外國駐留一些年月,再輾轉回來故鄉的檳城人一樣,杜忠全過完台灣和新加坡的留學日子 ,重新開始在檳城生活之後,對檳城再發現,才知道一扇扇緊閉的戰前舊屋門窗,有著引人入勝的人事。

杜忠全和謝清祥一樣,從小就是大人口中的栳葉簽,每次聽媽媽和姑姑聊天,談論大人的世界和 檳城的種種,每一件事他都感到新奇。每次聽到疑惑處發出問題,大人卻對他的求知若渴感到不耐煩,甚至罵他。長大之後,他走在喬治市街頭,看著那些漂亮的舊建築,斑駁的門窗,卻常常欲言又止。

我知道裡頭一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但說不出來。後來在台灣留學,每次假期返鄉過年,一進入喬治市就會迷路,過去熟悉的地方竟然失去方向感。我這才知道自己和這個土生土長的城市有一大段距離,找不到彼此間的聯繫。

光大劃分新舊檳城

2002年,杜忠全結束了他的唸書生活,終於回到檳城居住和工作,也開始重新認識檳城。在我的認知中,喬治市的重大變化,是在光大建立起來後。老檳城和新檳城的分水嶺,就用光大的聳立來區分。我所熟悉的老檳城,就因為光大的建立之後逐一消失。

杜忠全唸的是中文系,他於是選擇用自己最擅長文字記錄法進一步接觸檳城。他知道,只有這樣,才算真正回到檳城和重新認識檳城。也許是上天的安排,就在他急於尋找老檳城的種種時,他認識了謝清祥。

從此,杜忠全和謝清祥每星期會面一次,每次的談話內容,都被杜忠全錄音收藏。他說,如果再不把這些曾經輝煌的事跡書寫,它就會完全蒸發,不會有人再知道。有天謝清祥問他:這麼多故事,你該如何處理?於是,杜忠全開始了這段發掘昔日的書寫工程。

感謝用心生活的老檳城

他很感謝謝清祥這個用心過活,很多事情都記得一清二楚,為他提供很多城市生活記憶的老檳城。他會更努力把這些消逝的歲月一一,它可能是小說,可能是任何的文字記錄。

(光明日報/專題報導:張麗珠2008.07.13)

http://www.guangming.com.my/node/30662?tid=5

老檳城‧老生活:還原老檳城的面貌(李秀華)



怎樣才能牢牢地栓住,曾在老檳城留下蹤影的老行業?

時代的嬗替,景物人事或許改變,或許消失。然而,曾經掠過眼前的風景,會化成雋永的記憶,棲息腦海。於是,偶爾經過老街道,那流動理髮師的身影,那街頭賣藝人的聲音,總是若隱若現,而迷濛模糊的畫面也會漸漸浮現眼前。

似假還真,細細咀嚼,才喚起歲里那幾乎塵封的記憶,彷彿很遙,可是,記憶卻很鮮明。然而,記憶會衰退,記憶會隨主人老去而消失。
也許,每個人自有收藏記憶的法門。就像這出生於60年代末的老檳城,就把兒時掠過眼前的風景,藉老檳城的敘述復活了那些被歲月淹沒了的人事物……他,杜忠選擇了將記憶收錄在他的《老檳城.老生活》裡。

童年記憶陳同同

杜忠全的老檳城和新檳城的水嶺,是光的出現。他的童年,是在沒有光大的年代,那時候,他逛的是新街,吹的是暖暖涼涼的自然風。直到小學六年級,光大開始矗立在檳城喬治市。80年代出生的小孩的童年,都在光大的冷氣環境裡度過。

當時,他住在檳城阿依淡郊區,城里很的風光面貌,尤其是老檳城的街頭流動風景,如收字紙的老人、流動租書人、街頭捏面人、上門的按摩師等等,他都沒有看過。這些出現在他書中的風景,是他從老檳城謝清祥回溯其在老喬治市的童年生活時,娓娓道來的記憶。

杜忠全與謝清祥持續見面的交談過程中,開始勾勒起杜忠全在童年時見過的老行業業者的輪廓。在他的記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大城小鄉中串走的民間彈唱藝人──陳同同。

我母親給了他3毛錢,抽了一支籤,由陳同同用唱的方式解籤,配上歌仔調來解說的。他還在麗的呼聲錄唱,南馬一代的華人都聽過他的歌聲。讓小時候的他覺得更驚訝的,是陳同同一身黝黑的皮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印度人。可他唱的,卻是歌仔調。

根據檳城老一輩人普遍流傳的說法,陳同同是印裔棄兒,後來被華裔領養。也有人說,陳同同有華人的輪廓,只是皮膚黝黑而已。由於自小在閩南漳州庭中長大,所以能操一口純正的閩南漳州話。

陳同同早年投身於薌劇戲班,學得彈琴唱戲的本事。離開戲班後,他手抱月琴,琴杆上垂掛一圈竹製籤卦,沿家挨戶地以說唱的方式為人解籤,他同時被認為是民間占籤藝人

足跡遍佈半島各地

檳島市區一帶,是他最經常串走出沒的地方。但是,他的活動範圍並不限於檳島市區,檳島當時的郊區如天德園、壟尾、雙溪賴、湖內……甚至浮羅山背等等的島上偏遠地區,每隔一段時日,都會見到他手抱月琴彈的身影。 除了檳島,陳同同的足跡延伸到了半島。他靠渡輪的方式,從北霹靂去到吉北。

陳同同是集民間信仰代言人與民間藝術傳承者於一身的雙重角色人物。一方面,他以籤文化解一般非知識階層的人民的迷惘;另一方面,他也以他的月琴彈唱滿足了一般民眾的娛樂需求。

陳同同不只接受占籤,也接受點唱。所謂的點唱,既可以隨手抽一支籤讓他唱,也可以指定戲目要他唱。彈唱時間與他的占籤彈唱一樣,約兩三分鐘,收費視同占一支籤。

在當年,民間藝人的身份被視為是的;因此,受過教育的人,都不太會聽陳同同吟歌唱戲。那年代,檳城也有一些唱廣東小調的街頭藝人;在老檳城人的記憶中還存在一對走唱的老人與小女孩。這一老一小的往店家門口一,老人把胡琴給擦響,小女孩隨即唱了起來。

雖然,這些街頭藝人都在當年檳榔嶼的生活公市以走唱的方式討生活,但是,他們在唱完曲子後,收到人家打賞的紅,都會回對方一個紅包,紅包內是一顆橄欖,以示他們並非賣唱,而是做生意

而陳同同去世廿余年後的今天,依舊讓人緬懷,是因為當時就只有他唱得那麼紅,而且,人們也認為他占的籤很准。陳同同走紅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在麗的呼聲彈唱節目中出現。這被定名為福建雜碎調的節目,當時每週播出3個時段,每段節目長達一個小時。

無論是收音機裏流泄出來的聲音,還是走街串戶的孤獨身影,陳同同其人其聲,對舉凡三十歲以上的檳城人來說,大概都知道這號人物。縱使他的說唱歲月,伴隨好幾代華人走過物資貧困的年代,然而,隨老一輩的離去,像陳同同這樣的一位民間藝人,如果沒有趁早被記載下來,他將永遠被遺忘。

上門理髮

當年除了有陳同同的上門彈唱服務以外,也有上門理髮這回事。

5060年代,喬治市街頭的流動理髮師多為印裔,間中亦有12個華人,這些流動理髮師手提皮箱,箱裏裝的是討活的器具,如剃刀、剪刀、梳子、圍巾……打開提箱就等於拉開大門做生意。

剪落的頭髮會隨風四處散落,因此,大多數人都在屋外、騎樓或坐在樹蔭處坐理髮。有些人會固定約好同一位理髮師,請他每月按時上門理髮,一家大小的理髮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由於是約定上門,若理髮師要回印度省親時,就會預先帶替代者上門介紹給雇主認識,以便在返鄉期間讓代替上門服務,這樣就可避免服務中斷而流失顧客了。

在杜忠全的兒時記憶里,上門理髮服務直到70年代中期依然存在,而且在喬治市以外的鄉郊地區也可以看見。

鼓貨郎

當年的檳城,上門服務的行業特別多,而挑扁擔,一邊搖貨郎鼓鼓貨郎ling long kor,閩南語)就是其一。

50年代以前,城里的鼓貨郎都是挑擔出攤的。住在杜忠全家對面那南來的賣布人,出門賣布時卻是把布匹高高的疊在腳踏的後座,再用白布裹起來;騎腳踏車到市區販售,手上依舊搖貨郎鼓。

貨郎鼓,就像舊時候孩童撥浪鼓。鼓面多數以牛皮或羊皮製成,鼓框雙耳系有兩根短小的細皮帶,帶上系有玲瓏別緻的彈丸。當搖動貨郎鼓時,彈丸敲到鼓面就會發出叮咚的悅耳聲,猶如知會大家我來了

鼓貨郎肩上的百貨擔,往往是一個安裝了玻璃鏡子的木質儲蓄櫃,讓人對櫃子里的貨物,如三鳳粉、梳子、紙狀胭脂、發夾、手帕、剪刀等一望可知,唯有避孕套是往格子里藏的。

當時的喬治市並非沒有雜貨店存在,但是,鼓貨郎賀雜貨店卻可以並存。直到1967年,檳榔百貨公司在檳榔開業後,城里與鄉間的鼓貨郎開始走入歷史。但是,那熟悉的鼓聲,相信對經歷那年代的老檳城來說,依舊在耳邊迴盪。

老檳城老生活

並非因緬懷檳城老行業的風光面貌,杜忠全才撰寫《老檳城.老生活》。他說,人在離開故鄉後,就會想念故鄉。我到台灣唸中文系後,熟讀中國歷史,卻發覺對自己生長的土地一無所知。

後來,檳城古蹟信託會邀請他在說檳榔嶼故事的活動上分享檳城歷史,他卻對自己的土地感到陌生。於是,他開始去召喚這片土地的民間人文歷史。他發覺,唯有經歷過才會留下記憶,彷彿唯有這樣,才能跟自己的土地有最親密的接觸。

開始的時候,他想告訴人們陳同同的故事,他從自己那零碎的記憶里開始尋找過去,記憶模糊的部份,就找老人家來協助探索。然而,彷彿很多老人家對陳同同模糊的記憶,後來,他在與謝清祥的談話中,挖掘了老檳城的老行業、老生活。

當年的檳榔嶼,比起今天的檳城淳樸多了,但是,回憶可以美化畫面。杜忠全說,人類在不同的時代和社會條件下,過不同的生活。隨生活改變,老行業會消失是理所當然的。

此外,老行業沒落,也是因為科技取代了傳統技藝,而民居也已走向公寓趨勢,再也不能像從前的大宅院那樣,把門匾或大燈籠掛在屋簷下。

雖然人們不可能回到過去的年代,但是,若能夠在這些風景消失前留下影相,卻可讓那古老的生活風景停留在記憶裡,並且為後人召喚上個世紀的記憶。

他說,每個時代的人都有權利追求自己要過的生活。是社會的條件組成人類的生活面貌,如果舊時候的人活在如今的生活節奏,能夠擁有現今的生活條件的話,他們會選擇過去的生活嗎?

我無法回答,但就因為看見檳城老街上的老人端詳自己的作品,以及幹活時臉上那富足的表情,我心對那即將消失或已消失的傳統老行業感到心酸,憤慨不平。畢竟,那是陪伴他們超過半世人的活兒;它養活了他的一家,也讓他找到自己的價值。

然而,倘若這片土地上的傳統老行業,也能一如台灣那樣受到民間與政府的注視,把這些活生生的文化遺產賦予國寶級的榮譽,傳統老行業,還會後繼無人嗎?

後來,他笑說,讓傳統老行業得以繼續生存的方式,是讓那用起繭的雙手做出來的活兒,成為人們在生活品味上追求的藝術品,而非作為生活的需求。

古老的、傳統的謀生與作業方式,縱然在現代無法生存,但是否代表一定要消失?那消失的背後,不僅意味遺失了一種行業,也代表一個民族的生活文化歷史也即將消失。

(星洲日報快樂星期天報道:李秀華2008.09.28

原始链接:http://www.sinchew.com.my/node/84012?tid=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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