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羅山背的小鎮情味──丁香、荳蔻、榴槤和ampula



杜忠全

浮羅山背讓你想起什麼?丁香?荳蔻?喔,這時候該是榴槤了。

島上的山友穿山健行到浮羅山背,或銀髮族隨帶一份閑情搭公車到那兒無事閑晃,那是一年到頭沒有不適宜的。但是,能叫遠近的食客競逐著惑人心魄的果香而踴躍趨赴,那就只能是一年一度的榴槤上市時節了。

浮羅山背的榴槤熟落並上市,島上的榴槤季節也就開始了。一旦榴槤上市,阿依淡和浮羅山背之間的盤山公路,也就成為遠近食客來回穿梭的榴槤之路了。榴槤之路曲折蜿蜒,路兩旁有的是果園,以及季節性出現的水果攤子。這個時候,要是你依然抄綠林山徑走了去,那麼,路上的景緻就與往常來得不同了:途經果園路段時,抬望盡是一張張的大網──以防榴槤頭上落,卻依然罩不住滿山滿徑的榴槤味兒。

趕上榴槤季節,你沿著山路健行到浮羅山背,路上不光有山野氣息,更還有瀰漫山間的季節性香氣;清明時節你走過,冷不妨一陣濃烈的果香撲鼻而來,你知道,那是腰果成熟的訊息了。如果你還知道多一些浮羅山背的過往,那麼,你還該想起丁香:馬來群島一度被劃入香料群島的版圖,而檳島的浮羅山背,早前就是丁香的種植地了。初次扣訪小鎮,你想起聽來的丁香故事,於是隨口問知情者,說丁香究竟在哪兒,那人揚手朝遠山指了一大片,說:

喏,山上多的是,什麼稀奇?

遠山處處植種著丁香,當時那是賺取不少外匯的經濟作物,而摘下的丁香,往往就攤在小鎮人家的門前空地曝曬著。沒有特定季節,每每健行人路過,兩旁人家但見滿地的丁香,把我們一路迎送到鎮上去。後來,報上頻頻報導丁香瀉價的消息,後來小鎮人家門前曝曬的丁香逐漸減少,更後來,丁香就完全絕跡了……

丁香的故事,而今只能寫在浮羅山背的史頁讓人憑弔了,但長期作為檳島土產的荳蔻,倒是一直不曾消失:新鮮或醃製成蜜餞的荳蔻,如今鎮上依然有的是;鮮榨或熬成糖漿的荳蔻汁,偏好者依然不少。此外,剝去果肉了再曬乾的荳蔻核,至今仍是南洋料理的香料之一。浮羅山背作為香料之鄉的美譽,而今就由荳蔻給延續下來了。

前些年,北馬開始流行喝怪味ampula / ambarella酸梅汁),據當地的鄉野說法,那也是源出於這背山小鎮的一種開胃飲料。有一回到鎮上去拜訪朋友,我們說這不起眼的野果榨汁了怪好喝的,但外頭似乎越賣越貴了。朋友聽了往後院一鑽,隨手即抓來一大串連梗帶葉的果子遞過來,說:

拿去,一分錢都不要,我們後院有的是!

有飄溢的果香,有香料史的煙雲,也有溫煦的人間情味,因此,浮羅山背一直是我島上生活的桃花源……

圖片說明──

1.寧靜安詳的背山小鎮,原來歷來都向外頭的世界輸送香料。

2.鎮上的老房子。丁香的史頁已經翻過去了,但那老匾額應該還記得這陳年往事吧?

3.鎮上的天主堂,見證華民南來了在山區墾植的拓荒史。

4.教會辦學,背後雖是殖民帝國的船堅砲利,但也是早年鄉區教育的重要篇章。

5.榴槤之路是老饗一年一度聞香報到的必經之路。

200854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12

從拼貼回憶到捕捉當下──翁婉君談文字創作



杜忠全

從對音樂創作的執著乃至沉迷,到後來逐漸步入文字的國度,婉君說,最初那是網路新聞臺的牽引,後來則是工作環境的影響:

大三之前,我完全活躍於音子工作坊,到大三之後,因為要準備畢業論文,我才開始買電腦,也開始過有網路的大學外宿生活。婉君說:我最初的發表平臺是PC Home新聞臺。我不記得當初是怎麼連上台灣PC Home的,但網路寫作新聞臺的確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網路寫作,另一種“沉迷”?

高小時期主動往知識報》遞投稿件(但都沒獲得發表,她笑說),中學的作文熱衷寫長文章(所以作文本子總是不敷使用,沒等她說完,我就把話接過來,說那是共同經驗,然後一起笑了起來),間而往學生刊物投稿,但這些都不能保證她會在往後的生命裡持續耕耘文字。說文字創作,近因也許還是她認識了博大學長楊嘉仁以及出席當時甫從台灣回來的萬輝等人的座談活動,並且從活動文件獲得了網路平臺的連接,從此發現了網上的天地:

網路發表是沒有物質回酬的,但會有很大的吸引力,因為你寫完了張貼上去,就自然會有讀者點擊閱讀,你也就完成發表了。而且,與投稿不一樣的尤其是,你不需要等待,可以自行決定發表與否,有時一張貼就有即時回應了,這會形成很大的鼓勵。婉君回溯自己的文字前緣,最初原來還是虛擬世界的招引:我是中學時期就開始上網的,但到了大三才開始網上寫作,而且是很認真的,有時會寫到三更半夜,就為了趕快完稿了張貼發表!當然,有時也會把一些網路發表的文章另外投遞到報章,但最大的享受還是網路發表的那種即時性!

離開音樂,投入文字的圈子

大學畢業之後,婉君與自己向所熱愛的音樂創作略有了疏離:

環境因素吧。她說:畢業之後,我就到媒體上班,大學時代一起玩音樂的夥伴都星散了,生活圈子裡經常接觸的,都是文字創作道上的朋友,所以也就很自然地投入文字創作了。

工作環境的客觀因素,讓婉君與早前熱衷的音樂創作有了一定的距離,而讓她投入另一個媒介的創作世界裡了:

對呀,環境的鼓勵與壓力,對我是有很大的影響的。之前我一心想寫歌和唱歌,跟文字的關係,主要還是寫歌詞;認真地看待寫作、審視自己的文字駕馭能力,還是從報館開始的……”

嗯,那是哪一年開始的呢?我問。

大學畢業的那一年,好像是……2003吧!媒體工作者每天都在趕著眼前的時間拼湊文字的,過去的點點滴滴往往顯得模糊,看著她,我想:

喔,但你就在短短幾年裡也有了不錯的成績呀,又獲獎又寫專欄的!我說。

就是環境的鞭策嘛!她告訴說:進入媒體工作之前,我沒寫過小說,也一直覺得寫小說是很難。第一次參加文學獎,大家叫我試寫,我也嘗試寫了投去,結果就入圍了,接下來的一屆就得獎了。不過,我覺得自己一直都很有得獎的氣運的,以前唱歌時也是這樣,哈!

關於文字創作,婉君自覺自己起步很遲,投入文字圈之後,身邊的朋友都是寫作的老手,都早已有著不少的光環,她只得加緊腳力來追趕:

除了後來的環境之外,大學時上林春美老師的賞析與寫作課,對我在文字創作方面其實有著很大的啟發,也是我當時很享受的一堂課。

拼貼回憶與書寫當下

最初的專欄,就是與她的搭檔(現在成了牽手)一起書寫音樂。離開的音樂夥伴,婉君說,這個機會讓她以另一種方式去接近與思索音樂:

我一直很感謝我的前老板,是他給了我這個機會。她說:但我在寫作時一直嘗試以音樂人的觸覺來寫那些文章,也透過這樣的寫作,我聽了不少自己以前沒接觸過的音樂類型,特別是一些國外的地下音樂,讓我得到了不少啟發,發現搞音樂不一定要沿著既定的模式,也可以很自由很隨性的。但是,後來碰到以前的音樂夥伴,她們說我後來的文字比較少音樂的味道了,這讓我很傷心,因為我一直都很在意文字裡的那種音樂感的……”

後來她輾轉得到另一個寫專欄的機會:

我都在那個欄裡寫一些回憶,也透過這樣的定期供稿來鍛鍊文筆。

那是你的匿名專欄我笑著告訴她,自己是到後來才確定那是她的專欄的,雖然老覺得文字裡的音樂往事透出了些許熟悉的味道……

不是匿名,是我的筆名啦,哈哈!她接著說:到台北之後,我又開始寫新專欄,並且嘗試寫當下的生活。我發覺回憶文字很好處理,但要把當下的生活轉成文字就不簡單了,很容易流於瑣碎,我在努力嘗試……”

到台北圓一個夢

到台灣留學,那是她中學時代就一直存在心裡的夢:

那時聽的歌看的書幾乎都來自台灣,還有,我高中時開始玩ICQ,認識了一些台灣的網友,因此對那個地方很嚮往,但現實的因素讓我只能留在國內唸大學,一直到現在才為自己圓夢!

到台北圓夢,婉君提了袁哲生的名言越健康越空虛,然後對我說:

一般人所謂的健康,不外是大學畢業後工作存錢把生活穩定下來,而像我這樣把工作辭掉,一個人跑到陌生的城市去追求不切實際的夢想,算來應該是不健康的。但是,我確實感覺,自己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麼充實過!

婉君刻下的台北生活,除了她從來沒有過的認真唸書之外,還有就是那個城市裡的諸多藝文活動與信息,都讓她感到充實自在:

將來?我最後問了她將來的事,以及在音樂與文字之間的抉擇,她沉吟了片刻,才說:

文字創作其實很苦的(馬華文學尤其養不起專業的創作人,我說了,她大力地點頭認同),反而是音樂,不管是寫歌唱歌,或就算只是彈鋼琴,都讓我覺得很愉快。或許我會讓自己回到鋼琴上,至少將來可以教琴維生。你說將來呀,將來也許我會開餐廳做生意。告訴你,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我很會烹飪的喔!在創作之外,提到未知的將來,婉君這麼對我說。

(下篇)

圖片說明──

《按鍵迴轉》(有人,2007)書影。

2007918日,光華日報,作家心路專欄-49完結篇

我所知道的綺雯,和不知道的小他——序《詩字》



☉杜忠全

我所知道的綺雯

我所知道的綺雯,是2001年年初飄然來到我面前的,一個在肩上拖曳一襲長發的溫柔女子。

“哦,溫老師,你請坐!” 她推門而入了轉身移步到辦公桌前,我隨即立起身來招呼——傳話的人說她在學校教書,於是我便這麼稱呼,然後才開始我們的初次談話。經過約談而了解彼此的時間安排之後,她按原訂計劃前來入讀,開始她白天進課室當老師,入夜了進講堂當學生的在職進修生涯。

白天的溫老師到晚上身兼溫同學,因為經過面談,所以我大致了解她的學習背景,知道她絕非為了一紙文憑來讀書的;可以找飯吃的文憑,她其實早已有了。興趣,純粹是為了一股對文藝的強烈興趣,所以她樂以在課堂裏外跟一群活潑可愛的小同學嘻嘻哈哈地鬧在一起。專心聽課、分神瞌睡、不太張狂地分享零食之外,我印象最為深刻的,終究是她與同學之間的詩情傳遞。

課堂傳詩,我不曉得這究竟進行了多少時日,又究竟是一樁尋常瑣事還是特殊例子。我記得,一次我隨堂聽課——當時我是新進講師兼“職業旁聽生”,除了絕少數的例外情況外,我都在課室跟學生一起學習的。當時教授正在講臺上講授古漢語,課堂氣氛有些許沉悶,一小張在同學之間輾轉周旋的紙條落到我手裏。不是零食嘛,我滿心狐疑地打開褶皺的紙條,只見上頭歪歪斜斜地寫了幾行字,哦,是一首尚未接龍完成的詩,而且還是針砭時局的政治詩哩,我心想。乍看之下,上頭的字體顯然出自不同人的手筆,讀到最後一行,我認得,那正是綺雯的字跡。予人的印象總是溫柔婉約的綺雯,卻少有地在詩句裏顯露出銳利與憤慨的激情。我褶起紙條,抬起頭往她的方向瞄了去,她也正好別過頭來,看到我手裏抓著的紙條,即時就像做了壞事被大人逮到的小孩那般,一臉無辜地抿嘴笑了笑,又重新把頭埋進課本裏,繼續上課……     

後來我在報端的文藝園地,倒是經常讀到綺雯寫的詩,而在報上讀綺雯的詩時,我總要想起多年前他們在課堂裏接龍傳詩的那一幕畫面……

我所不知道的小他

我所不知道的小他,原來一直都躲在溫老師躲在綺雯同學的背後,除了知悉時光前塵的當年人來訪,比如莊若撂下披薩生意不做陪愛偉回島閑晃故而偶一現身外,她都鮮於向人提起的,那一段文藝青年的歲月……

還在幾年前,鐘可斯學長在閑談裏輕描淡寫地對我說,喔你知道現在的小他如何又如何了,那語氣就仿佛在說著我們都熟悉的老朋友那般,我說喂你且等一等,噢,小他這名字似乎很熟悉喔,當年在《學報》或《椰子屋》都經常看到的,但我應該不認識這個人的才是,你怎麼就嘩啦嘩啦說了一堆的呢?可斯聽了一臉驚訝地望著我,說你不認識呀可她經常提起你的唷,我說哪裏哪裏,我何曾認識這一號人物了,說著一邊把幾年來見過的文壇人物在腦海裏快速掃描了一遍,卻都找不到有小他這一號人物的。可斯聽罷,一臉疑惑地繼續說:

“那天綺雯才又說起你呀……”

“啊,你是說綺雯就是小他?”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噢,原來你不知道哇!哈哈!”

我不知道的小他,原來一直是讓綺雯給藏起來了,我想!

綺雯就是小他,或者說小他就是綺雯,把這兩者合二為一,那麼,我對綺雯的認識,又加添了時間的深度:中學時期,我是《學報》和《椰子屋》的小讀者——是連投稿都不曾奢想的那種讀者,而小他,那時是經常都在雜志裏現身的長期作者(兼編者?)。我沒想到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後來到我面前,而自己卻一直沒認出來的,哦,原來眼前的綺雯就是當年的小他!

這其實沒啥大不了——對綺雯來說,或者對小他來說,其實壓根兒都沒刻意隱瞞的意思,說起來只是自己的後知後覺,以及時間的一場玩笑而已了,我想。

綺雯和小他

現在,綺雯和小他,她們一起要出詩集,也要一起離開國門了。從檳榔河岸到秦淮河畔,綺雯和小他,她們約定一起先完成多年來的夢想,然後再繼續追求心中的理想。於是乎,綺雯要我為她和溫維安(阿牆)的詩合集《詩字》寫序,我一向無關詩情,不敢貿然應允,婉言推托了去。那天課間問起她籌備詩集的進度,想起小他在時間裏開的玩笑,於是信筆記下這麼一段奇妙的因緣。

(本文為溫維安、溫綺雯詩合集《詩字》序文,該書為作者自印本)

2008913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

山那邊的好地方──浮羅山背小記



杜忠全

跳上車,關上門,並且把車窗外的大太陽給瞪了一眼,開車的隨即把眼神送了過來,我於是朝著他說:

“走吧,我們這就去浮羅山背。”

“啊,幹什麼去?”他疑惑地問。

“吃暹叻沙,行吧?”

“好嘛。”

對我和我的一幫老夥伴來說,檳島的浮羅山背(Balik Pulau),那是一個山那邊的好地方。嘴上說是去吃叻沙(laksa),但我其實很清楚,這純粹只是一種搪塞問號的藉口。很多的時候其實正好相反,我自己或我們一班人,往往都專程為了這山下小鎮而趕了一大段路程,看看它是否別來無恙,再順道吃一些街邊小吃來填塞肚子,這樣來告訴自己說,畢竟沒給白跑一趟哩!

從高度城市化的檳島東部隱遁到山背後的浮羅小鎮,人們可以選擇環島公路,北回的路線經丹絨武雅(Tanjong
Bungah
)了南下,或往南繞行到直落公笆(Teluk Kumbar)了北上;當然,你也可以抄近路,從阿依淡市鎮穿越島嶼中部的山區公路,然後拐入浮羅新路(Jalan
Tun Sardon
,俗稱榴之路,因榴季節時,路上有的是聞香而來的外地食客)直達小鎮。但是,我們一班朋友卻更喜歡第四種方式:穿山健行,我們爬上阿依淡水壩了,在山裏頭找一個路口拐進去,然後就穿山步行走它一個鐘頭了到山腳,再沿著山下的溪邊小徑往外走一小段,就走到浮羅小鎮了。

從阿依淡市鎮翻過中部山區一路走到浮羅山背,不明就裏的人聽我們說了,往往會把一張嘴給愣成一個大寫的O形來。嘿,那是他們沒見識了,島上那些盡日在山林裏穿梭的山友們,大概沒有不知道這種走法的吧?一個小時的腳程在林蔭蔽日的山裏穿梭,出了一身的熱汗,卻是清涼舒爽的森林浴,大夥兒可享受著呢!從山裏鑽出來了再沿溪行,那也是花飛蝶舞鳥鳴水唱的,誰說不是一路風光的呢?最終走到了小鎮,但出遊的目的其實已在路程上完成了。樸素無華的山下小鎮,他恬靜安詳地等著我們;坐下來,點了一些麵食來填肚子──來到浮羅小鎮,後來我們幾乎都循例吃它一碗的叻沙,暹羅口味或本地的酸叻沙,然後再搭公車回到阿依淡市鎮,一個上午的悠閒出遊,就是如此這般畫上句號了。

後來有好長一段時日都沒這般的閒情了,後來大家也都有各的忙活,健行到浮羅山背,也就成為久已不彈的古調了。後來,後來浮羅小鎮悄悄地改變,尤其昔日橫跨河上的木橋,如今已鋪成瀝青路面了。但是,偶爾重回浮羅,然後車過橋上時,我仿佛還看到早前的綠竹成蔭、還聽到運動鞋踏過橋板的聲響、還聽到橋下傳來村童嬉水的清脆笑聲……

圖片說明──

1.小鎮的老房子,上有門聯,見證了先輩從望鄉到紮根的歷史過程。

2.從山區公路的制高點俯瞰浮羅山背,入目儘是一片蒼翠的。

3.浮羅市鎮的小交通圈,南去或北往,都聽憑你在這裏抉擇了。

4.市鎮邊緣的雙層板屋,難免要讓翻山而來的人想起童年舊時光……

5.山下的小鎮,車輛雖不少,步履卻不匆忙,何況舉目就見遠山含笑的,誰說不是好地方?

6.門前有棵大樹,樹梢頭直抵青天,直往樹上攀爬,就能爬上雲層爬上夢想天堂了嗎?

20083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10

《錯誤》三章



杜忠全

羅大佑:走過江南,看蓮花開落……

第一次聽《錯誤》,聽的當然是羅大佑了。

最初是在一冊舊《學報》裏,我看到了穿黑衫戴墨鏡的作曲家。那時正熱衷於在筆記本上抄詩──抄古詩,也抄現代詩的。巧的是,不久之前才抄了鄭愁予的《錯誤》,然後就在《學報》裡讀到一位作者寫羅大佑的文章了,裏頭提到了《錯誤》:羅大佑譜的曲,也由他自己來唱。喔,詩歌詩歌,詩原來是可以唱的呵,我心裏想。但是,這羅大佑究竟是何許人呢?當時身邊交往的朋友裏頭,都還沒有人曉得這一號人物呢!文章所提到的,那據說已經可以唱起來的《錯誤》,到底是長得如何的一副模樣呢……

後來終於聽到《錯誤》了。那是從有線廣播的播音箱裏唱出來的。一條粗黑的低電壓電纜,從大馬路邊拖拖拉拉地牽到家裏來;扭開播音箱的轉軸之後,說說唱唱的很多節目,都從那方型的小箱子裏傳出來了。羅大佑的《錯誤》,最初就是夾藏在那眾聲喧嘩裡,不經意地進入我了的聽覺範圍的。

唱現代詩,唱《錯誤》,先是吉它弦輕輕撥動,隨後是一副破銅鑼似的嗓音低沉沙啞地吟哦而出。低著嗓音唱著走來的,咦,那可是漂泊天涯而行經江南的異鄉過客嗎?走過江南,聽馬蹄噠噠地踩響了一條孤寂的石板老街,看眼前處處蓮花開了又落。蓮花開了又落,蓮葉亭亭地迎風招搖,紅遍江南的盛暑天了,而後又凋殘敗謝而去,留下一池一沼的狼藉不堪;江南三月的花紅柳綠裏,撩動窗帷的也還是惹人犯愁的春風,窗帷之內的人凝眸熱盼的遠遊客,卻還在春風綠遍的江南岸之外……遊人過境,馬蹄噠噠,即使只是細微的聲響,卻也要惹起窗帷裏頭的無邊愁歎!於是,開腔吟唱之後,緊接著是間歇性的一陣沉吟低迴;沉吟低迴之外,電吉它一聲聲高亢地叫嘯的,那是春風吹盡而已然紋風不動的窗帷內,那幽怨絕望的眼神內心深處的嘶喊了嗎……

●李泰祥:東風不來,三月的春帷不揭……

霍然迸發出一陣高分貝的嘶喊聲,彷彿一把鋒利的鋼刀般劃過耳際又敲擊著心房的,是李泰祥!

鄭愁予的同一首詩,在黑色搖滾的羅大佑插入一段現代節奏的間奏之後,來到音樂科班出身的李泰祥手裏,終於又回復了她古典的風貌。按下播音鍵,一陣令人霎時間墮入不安穩情緒的前奏之後,引出了李泰祥高亢尖拔的男聲。李泰祥的男聲演唱,在一陣急弦撥彈天搖地晃之後橫空畫出。沒有電吉它,但那種內心交戰的迫切難耐和不適意之感,在急弦敲打著耳膜、在李泰祥提著嗓子吐出一顆顆字粒的當兒,你一定能感受到!唔,沒有拂過柳岸的春風來掀開窗前的遮帷,在春意喧鬧鶯飛鵲鳴的江南水湄,行人走過的噠噠馬蹄,迴響在向晚落寞的春苔階前。馬蹄噠噠,但不是遊子遠遊歸來載喜載歡地一路貼前的跫音,而只是短暫路過而已了!

只是過客,對於窗帷內的等待來說,門外噠噠的蹄聲來了卻又掉頭他去,不是自己等待的那個人,熱心腸霎時間冷卻以致結冰了。那無端撩撥起逼切的心緒,讓別人的希望升高了又瞬間掉落深淵的過客來說,江南的春綠何嘗又讓自己覺得好受的呢?眼前花開了又落,那江南岸外的自家庭院裏,不也有著同樣的等待嗎?過門而不得其入,因為都不是自己的那一道門;自己的那一道門遠在馬蹄聲之外,卻又該到什麼時候,才盼得到掀開窗簾又推開門扉的歸人呢……

是過客,也是錯誤,對於屋裏屋外的人來說,看來都是!要不然,何以過客如李泰祥者,會唱得那般引人太息的呢?

張世儫:不是歸人,是過客!

有一回,向來以研究古典小說為業的老教授,難得地在課堂上針對一位同學的文章大加讚賞。他說,唔,這是一篇文情並茂的好文章,特別是結尾的段落,他還特地加上了幾句像詩一般的句子,喏,念給你們聽聽--我噠噠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老教授的鄉音未改,一口濃厚的山東口音,念起被我們同學援作文章收尾的現代詩,霎時引起了滿堂笑聲!來不及把文章念完的老教授,抬起頭時一臉惘然,兩眼掃視著笑得東歪西倒的班上同學,然後依然是一口山東腔的“國語”沖著我們說:怎麼了?我倒覺得這一段寫得特別好呀……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老教授大概都不看現代詩的,所以不曾曉得臺灣的現代詩壇上,有著一位讓人引頸期盼而又歎息不已的江南過客,於是把我們同學摘錄援用的詩句當作原創來大加讚賞了。但是,這也可以看出:鄭愁予的這一首詩,即使是古典專業的老教授讀了之後,也能衷心地領略與讚賞詩中的美感的!

於是,建築師張世儫也譜了幾曲鄭愁予的詩,其中也包括了《錯誤》。

張世儫譜寫的《錯誤》,不曉得是特意的安排還是純屬巧合,它正好就排在《情婦》的後面。那在挑高的窗口底下就像金線菊一般地等待的情婦呵,仿佛就在《錯誤》裏找到她的結局了:所有的等待,以及所有在等待之中無端起伏的心緒,到最後也只是一場無奈的錯誤了!噠噠的馬蹄輕敲著窗帷和門扉,但帶來的卻不是歸家的遠遊人。躲在屋裡又隔著門窗遠望而去,那只是面目模糊得難以辨識的陌生旅人;那過路的旅人呵,卻不知是那家的遊子?在他的背後,是否也有著一雙殷切痴盼的眼神,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在無盡延伸的時間裏呢……

2007716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