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麗的時刻──翁婉君談音創來時路



☉杜忠全

第一次會面,謝謝聆聽

Secret Recipes約見婉君,撥手機通話之後,我找了個噪音較少的角落坐下,約莫十來分鐘,她推門進來,我把目光送過去,我們誰也沒見過誰的,但初次約見,卻也沒把對方給錯認了:

第一次會面,謝謝聆聽。

應我的要求,婉君在《按鍵迴轉》的扉頁寫下了這幾個字。我把書接過來,仔細體會了聆聽的意思:就婉君來說,《按鍵迴轉》顯然並不是隨書附贈音樂 CD1+1=1形式,而是一個出版裡包含了兩個平行的計畫,文字結集是其一,聲音演出的單曲CD《最美麗的時刻》,則是她耗一番心思去經營的另一部份 了。我在後來的談話裡發現,一直到這長度約三十分鐘的單曲細碟出版為止,婉君在歌曲創作的道路上,已經走了老長的一段路了。

約婉君談文字與音樂創作,話題打開之後,我們先從創作習慣開始聊:

我現在是早上創作型的人。婉君說:我知道很多創作者都喜歡晚上創作,以前我也是。大學畢業前的學生時代,時間一般都很自由,沒課時可以睡到自 然醒,在宿舍抱起吉他撥撥彈彈的就寫起歌來了,晚上尤其容易進入狀況。我也不清楚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可能是工作以後吧,忙了一整個白天,晚上回到家往往 很累,精神更不容易集中,所以就改成上班之前創作了……”

那你不怕思路滯塞而不能順利完稿上班嗎?我知道她在某一段時期一邊上班一邊寫專欄,而截稿時限是專欄作者不可逾越的一道紅線,於是問說。

不會啦,我寫稿還蠻快的!她笑著說:而且,通常我都會在入睡前把內容構思好,隔天早上在鍵盤上敲打出來就是了,一般都很順利。但是,我還是喜歡那種無拘無束自由創作的日子……”

是啊,創作人一般都喜歡這樣,不愛過被時間套牢的上班生活!我說。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創作人哩!我提了個創作人,婉君接著便說:我覺得自己並不像一般文人那般有使命感,也覺得自己寫得還不夠好。而且,以前我是一直想當歌手的,因為我覺得自己可以唱,也喜歡唱給別人聽……”

話題轉入了歌曲創作,這就得追溯她在文冬老家的中學時代了。

音符串起的文冬歲月

13歲開始,婉君就積極投入(她自己的原話是沉迷)歌曲創作了。坦言個性外向,喜歡結交朋友,也很享受參加或籌辦營隊活動的婉君說,最初提筆 寫歌,是因為中一時參加了學校的生活營,當時營隊需要一首營歌,當時才第一年上中學的她就提出,說為何要用別人的歌,而不自己來創作呢?雖然自己的建議沒 得到老師的支持,但她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埋首寫歌,過後由高班的夥伴協助修飾歌詞,於是交出了自己的第一首歌:

之後一直到中五畢業,我幾乎完全投入寫歌和唱歌,也很享受寫和唱的過程,基本上沒什麼唸書的!婉君說:學校沒有創作坊,我們就在華文學會活 動,也透過活動認識了不少校外的同道。我很會找人,會主動作聯繫,把一些人湊在一起寫寫唱唱的。我記得有兩個男生,他們每個周六都來文冬找我,然後窩在我 家一起寫歌……”

哦,那時你幾歲呀?我好奇地問。

不記得了,初中吧!說起中學時期的文冬歲月,婉君繼續說:

後來在中四時,我找到了宇恒和謙怡,我們三個女生組成了季節雨小組。透過華文學會之間的聯繫,我們一起到處去表演,把自己寫的歌唱給別人聽,也參 加歌唱比賽;我們去過勞勿和關丹,也去過吉蘭丹表演,甚至還到吉隆坡參加金韻獎比賽,當時好像還是得獎隊伍裡唯一的中學生組合呢!

季節雨在她中五畢業後自動散夥:雖然一心嚮往音樂,但婉君還是留在文冬繼續唸中六,上大學了才又繼續投入課外活動追逐她的音樂夢;後來的番茄女孩宇恒離開了文冬到吉隆坡,現在成了發片歌手;謙怡現在則是安安分分的上班女郎,完全脫離這個圈子了……

從大學到職場的吉隆坡時期

中六時期,婉君的歌曲創作呈現停頓狀態:

是專心唸書考大學嗎?我問。

不是,是瓶頸,寫不出滿意的歌,也就自動停下了,還有就是談戀愛啊!她直率地說,說完笑了笑,才繼續說:後來我也一直告訴別人,我大學是主修音子工作坊,副修嬤嬤檔的,呵呵!

婉君在博大是主修中文,副修音樂的,而音子工作坊則是校園組織;大學三年期間,婉君一度擔任工作坊的負責人,更全心投入創作與演唱。從文冬來到博 大,她的創作細胞又活絡過來,期間參加了不少活動、寫了不少作品,也到民歌餐廳唱歌賺外快。回首大學歲月,她最難忘的,還是那些音符串綴起來的記憶,是音 子工作坊,是活動結束後跟夥伴在嬤嬤檔消磨的消遙:

後來我也簽過經紀人,賣歌的那一種,但我一直沒賣歌,一方面是因為理念不合,另一方面是,其實我更想把歌曲留下來自己唱!
大學畢業後,婉君的歌曲創作量又相對減少,文字創作量反而大幅度提高了:

也是瓶頸啊!但淘汰不成熟的早期作品,把我累計的歌曲都出版的話,應該會有三四張專輯的。心裡一直懷抱著當創作歌手的夢,但她後來卻往文字的國度一步步地趨近,但對自己所執著的音樂,她還是很在意的:

跟《按鍵迴轉》規劃在一起出版的《最美麗的時刻》是單曲CD。一般的單曲CD是三四個track,大多是收錄同一支歌的不同版本。我想,單曲CD 雖然不是專輯,但我們為什麼不能用一個概念來作一完整的規劃與包裝呢?現在出來的這形式是個嘗試,我想,將來我至少還是要給自己出一張專輯的,10
track
的那種……”關於音樂,婉君最後這麼說。

(2之1,上篇)

2007918日,光華日報,作家心路專欄-48

七月節省思



杜忠全

關於農曆七月,關於佛教的盂蘭盆會和道教的中元節慶,以及關於源自印度的佛教傳入中國之後逐步漢化,後來更被許為中國文化的傳統大流之一,後來在七月節所承習的節日解說與民俗心理,或許可以讓人得到某一種思考。

七月十五究竟是盂蘭盆還是中元節,農曆七月是僧團解夏的吉祥月還是鬼門關大開的鬼月,這是中國佛道兩教的千年公案;追源溯流,兩教當然都各有所據,也都能對七月份的熱鬧作出一番合理的說解。特別有意思的是,原先作為外來宗教的佛教,在一般都能把源頭追溯到先秦時代的一系列中國傳統節日裡,可說幾乎都沒有直接導源關係的。小節日的臘八節不妨略去不提,主要的傳統節日裡,也就只有農曆七月半的民俗節日,除開具有特定宗教立場者之外,一般人在疏理節日之源與實踐內涵時,總也不會不把佛教的佛歡喜日與救倒懸的盂蘭盆會一併挪作節日的構成內容之一。盂蘭盆會還是中元節慶,也就成為佛道兩教對一個七月半民俗節日的各自表述了。

一個節日而允許兩種表述,中國文化裡的一般人也都欣然接受這兩套不盡相似的節日源頭說。從某種層面來說,這種現象表明了佛教對中國民俗文化的參與與介入,而且,也就在這普及化的民俗層面上,我們看到了佛教漢化而廣為深入民眾生活的一面,而且,也就在這節骨眼上,我們看到了古代大德致力將佛教與中國民眾的生活接軌的殷切婆心。他們積極推動佛教與中國的民俗的相結合,而終於在涉及廣大人群的民俗節日實踐上,讓外來宗教的佛教在中國文化裡站穩了腳跟。儒釋道之構成唐宋以後中國文化的三大源流,我想,對佛教來說,這七月半的節日,應該是有著一份無可磨滅的功勞的。

民俗節日往往是古文化的積澱層,往往也是迷妄與清明攪混在一起而難以分解的。說七月是歡喜月或吉祥月,這恐怕只有佛教徒才樂以信受的,對廣大的民眾來說,七月鬼節說的影響恐怕要大了一些。從純佛教的角度出發,七月是跟鬼應該是無所關涉,但是,早在佛教信仰民眾化之前,七月與死亡或死人有關,其時也是孤魂野鬼來人間謀食的說法,就已為中國人接受了。儒家或道教所繼承的中國本土文化,都接受人死為鬼之說,但來自印度的佛教卻顯然不同;佛教所說的餓鬼與地獄等惡道眾生,顯然也異於中國觀念所說的鬼。然而,自唐宋以來的七月民俗實踐裡,這一方面的差異往往都被有意輕置,而著重強調對先人的追薦與餓鬼的解救:先人者,儒家所謂自家之鬼也,透過佛事來追薦先人,這與儒家著重的孝道相一致;針對惡道眾生行解救之事,也與本土道教之地官赦罪與祭拜孤魂的事相一致。

關於佛教中國化的課題,且看看七月的民俗實踐,看看佛教在節日說解裡所佔據的比重,看看盂蘭盆法會的熱鬧,也就能得到一定的了解了:由來大多數的民眾或許對佛教的餓鬼與道教的孤魂野鬼之差異不甚了了,對《盂蘭盆經》的真偽問題也不會關切,但最重要的是,佛教就此融入了民眾的生活,從此匯為中國文化之一流了。

在思想上影響社會精英的知識份子之餘,其實也只有在民眾的生活層面上積極介入,佛教在中國文化裡才有深廣的根基。在佛教漢化的過程中,七月半的民俗實踐還應該佔有一定的推動作用的。

200710月,無盡燈,第197期,

雲誰之思

-7

關它鬼事?——1994年華岡紀事



杜忠全

先說一件陳年舊事。

很多年前在臺北盆地以北的山崗上淹留的留學初期,第一年暑假,我先後在北臺灣接连参加了近两个月的禅修与佛学营。活動結束了回到學校,暑假卻還騰下一個月餘。托一個學長的安排,我一邊在山下工讀一邊等開學,為省下額外的暑期宿舍費,我在社團幹部的首肯下,在幾乎空無人影的社辦圖書室打地鋪,消磨一個多月的山崗之夜。

暑假在社辦夜宿,除了蚊子多了些,一切都還好。一天傍晚,我下班了從臺北回到山上,掏出鑰匙正要開門,卻聽到裏頭傳出學長的說話聲。喀啦一聲,我轉開喇叭鎖了推開木門,裏頭的聲息卻應聲沉寂。不疑有他,我徑直走到後邊的飯廳,只見學長独自靠坐在茶几旁,看到我了便露出笑容:

“咦,你剛才跟什麼人說話了?”見他獨坐翻書,我隨口問道。

“我沒說話嘛!”他似笑非笑地說:“你聽錯了吧?”

“怎麼會?聽得可清楚呢!”我強調。

“你聽錯了。”他語氣堅決地做出結論了。

我依然狐疑,但,由他吧,就算是,而且也最好是我聽錯了,我想。隨後我鑽進澡房,與他閑坐的飯廳只有一門之隔,電話也擱在那裏的。電話?哦,電話鈴聲就在這時響起了:

“接——”門外,一個尖細的女聲把個“接”字给拖長了說,哪來的呀?

“哦,當然是我來接,你接的話會嚇死人!”學长在女聲的後邊答話,隨即提起話筒來接聽。

有古怪,但,不會吧?洗完澡了推門而出,依然只見學長自個兒靠牆而坐:

“哎,剛才那個叫你接電話的女孩是誰呀?”我死盯著他问道。

“沒有哇!”學長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一口咬定說:“你聽錯了啦!”

“不,分明有個女聲叫你‘接——’電話的!”我與他爭辯,並提高聲貝把方才的女聲模仿了一遍。

“唉,學弟,告訴你沒有就是沒有啦。”不理我的辯說,學長當下作了結論,不容我再置啄了……

學長隨後離去,把滿腹的疑團留給我。當我耳背?不甘心,後來我向幾個慎重的學長把當天的情形說了。大約第三天,與空氣對話的學長找了來,承認他那天傍晚確實是有個說話聊天的對象,也有人叫他起身接聽電話:

“只是,學弟你該看不到也聽不到什麼的。好吧,既然你聽到了——她當時其實說了一整句話,你只聽到那麼一個字了啦哈哈,但別怕,她不是那種恐怖嚇人,而是衣著光鮮可人的。哦,晚上你一個人住社辦,要是再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別怕,她們對你可没任何惡意,只是跟你共處一個空間而已了……”

乖乖,他承認了,社辦有異,但,喔,都不恐怖没惡意的是嗎?那好,我們就各過各的太平日子各安天命吧。此後一直到開學,都再無異樣,我也不再向誰提起這樁怪事了。只是,社團在開學後随即經历了一場人事紛爭,社長负气出走不再現身,我們留下的幾個主要幹部得撐起殘局。人事漩渦後的殘局裏,我們持共同理念的幹部和老學長一起會商:怎麼辦?社辦顯然有了些不該有的什麼,雖說各安天命,但顯然還是不對勁,是因為這樣而牽連人心浮躁,于是鬧起無端風波的嗎?好吧,或許該做一些什麼的,否則這幾十年的老社團或許就分崩離析了,會是這樣?

說穿了,我們就是得“驅鬼”——驅除社辦不請自來的,以及人心裏的陰暗鬼。怎麼個驅法?我們老老實實地召開幹部會議,把重整社團的責任共同扛起,隨後再召開工作會議把任務分派了,並堅決貫徹會外密商所達致的共識:任何活動如需要人手,沒有人得以借詞推托,大家都得積極配合,凝聚人心,謝絕逃兵。社團運作的具體事物之外,我們倒不特意去安排什麼的——那樣更叫學弟妹或捕風捉影的人疑慮了!一個學長發心把佛堂修整一新,一位法師適時送來三尊新佛像,我們趁此來個簡單且莊嚴的佛堂灑淨與佛像安座儀式。象征性的儀式完畢,心頭的晦氣似乎一掃而空,聚餐歡談笑鬧一場過後,大家都把心念安在推展活動,都忙得再沒心思去想些別的什麼了……

幾個月後,年度活動依次開展,並且都圓滿完成。生就陰陽眼的學長在大家忙得不可開交的中途不经意地提起,說他“近來都不再見到她們,顯然都離開了”云云。

也許吧。

後來回想起來,我們終究只是一群少不更事的大學生,哪懂得什麼鬼神事?只是,我们當時堅持一個處理原則:說那些陰裏陰氣的不速之客“入侵”而招致社團人事不靖,平凡如我們者即無法斷然否定,然更無法加以確認,唯社團的分裂則是眼見的事實;既然是人事問題,便得優先以務實的人事途徑來處理,先問蒼生事,次乃輔以方便道。只是,經此一事,我們都在理論之外深深體會得:無論如何,人間事務都該以人為主體,而我們向來所說的人間佛教,首先得加以確認的,便是人類在諸般事物中所處的樞紐位置,並以此為大前提來觀待與處理人生的問題。佛教說諸事都依因托緣而起,但無法確指單一因引致單一果,其中往往是更為複雜的相互依待關系。以此一事為例,偏指某一單方面為因,我們的人事紛爭為果,都有失偏頗,忘了因果互為依待的原則。然而,我們首先從可掌握與梳理的人事來著手處理,卻是最務實與穩當的:有些事情看似複雜,卻也不妨從簡處理,比如當年那一樁充滿戲劇性張力的情節,說起來似乎是“關它鬼事”,但又關它鬼事呢?

反躬自省,還是人間瑣碎事一樁而已的。

200887日,星期四,南洋商報,登彼岸版.農曆七月特輯 / 20087月,無盡燈,第200期)

你可以老去,但是千萬不可以死去--杜忠全《老檳城‧老生活》讀後(鄭思薇)





鄭思薇

就像書封上的鐵門,無數的市井小民的故事就被刮畫在生鏽的鐵門上。太平有李永球做田野紀錄。幸虧,我們檳城也有杜忠全為我們的文化習俗留下一些記憶。感謝他細心聆聽謝清祥的回憶,才收集了老檳城的老生活。與大家一起分享和回顧五十至七十年代的老生活。雖然我不是那個年代的產物,但是隱約間對謝清祥所敘訴的民間故事,還是略有所聞。因為我的家人都是很喜歡想當年……的檳城人。

很多有趣的事發生在距離我很久遠的年代,但不曾被提起過。讀《老檳城.老生活》後我才恍然,原來當時的檳城人是這樣過生活。於是我將書裡我感到陌生的歷史生活片段和景物銜接。走在牛干冬,幻想著牛車往來穿梭;走在椰腳街,似乎聞到了香噴噴的干拉飯;走在打石街,好像聽到延街挑賣鼓貨郎的叫賣聲……走著想著,老檳城彷彿又活了起來。耳邊隨即傳來周旋的歌聲。

這本書或許是父母或更老一輩們共同的回憶。然而也有我曾經參與過的片段。社尾巴剎和春滿園如今都已經成為歷史。他們都曾經是我的生活中的一部分。雖然購物中心林立,我這個年輕人偶爾還是會去春滿園走動,買日用品。春滿園被拆後,每每經過那,還是有些悵然和傷感。

摩拉是還健在的老檳城,沓田仔是苟延殘喘的老檳城,社尾巴剎和春滿園則是逝去的老檳城。有甚麼是不變,可以永遠停留著的。是不是唯有停留在影像裡的景物,才是不變的。就像春滿園,社尾巴剎,老家……

老檳城,我不介意你老去,但是千萬不可以死去。這是我最卑微的請求。

曾經闊別了我鍾愛的小島兩個半月。那段日子,天天倒數著幾時可以回來,因此而被取笑。但是請別再笑我是離不開檳城的島民了,因為我即將啟程。兩年後回來時,這裡會變成怎樣?我熟悉的老街老建築是否會依然佇立在那等我回來?最在意的是,你們屆時還會在嗎?


轉貼自大將出版社

你可以老去,但是千萬不可以死去--杜忠全《老檳城老生活》讀後/鄭思薇 / http://blog.yam.com/dajiang/article/15069964

用字當磚:讀杜忠全《老檳城•老生活》(陳志鴻)





陳志鴻

檳城開始老了,終于,老出了一片可以另外劃分出來的歷史新天地供回憶、玩味和書寫,名之:"老檳城"。似乎,也只有感應現代化步伐急速摧殘我們左右事物的二十一世紀今人,才會隱隱將一城的市貌做出這樣的今昔之劃分,并起"余生也晚"之嘆。懷舊之風往往如此點示我們所懷舊的事物正速然寸寸萎縮消失。因此,"檳城"之老,不是儼如老者引起我們的可敬可畏,而更多的是,可嘆;縱然有過千萬種風情,到底半凋零了。時間老人(像是一個個叫賣者)分明的身影拐入了街角,消失。

讀杜忠全之《老檳城·老生活》,并且,要撰文淺談之時,我自忖唯一的資格:我人生三分之二的歲月在檳城渡過。易言之,杜兄之工作等于某種程度完成了我所偷懶不干的扎實工作。再來,我與杜兄同樣見證了檳城之發展(不論是一度之急速或后來的停滯),以致我們心中似乎隱隱約約有著一個更為美好的花樣年華--老檳城的存在(是對現實不滿而導致的記憶美化?)。"余生也晚",是杜兄書中用了至少兩次的詞匯,也是全書明顯的敘述基調;他,內里一開始便屬回憶中人(而"往事",通常,即"故事";所以,也是說故事者),正以一個趕不上前期繁華的晚輩("晚生")姿態追敘一座現代化城市之下所掩映的舊城風貌,多少有點像是人在現場進行古跡救災的工作,俯拾一瓦一礫,皆屬可以視之為吉光片羽的紀念物:甚至,城毀無存時,他時而用字當磚。

全書的基本資料來源,是杜兄以"晚生"身份訪問儼如長者(某種程度,也是一城的"智慧老人")謝清祥先生所搜獲的;筆錄而成,其敘述保留了訪問對話體,加深了讀者的現場歷歷之感。人處古樸沉靜之澳門第一次閱讀此書時(第二次,吉隆坡),是隔了相當的距離,卻也在在喚醒了我對故鄉的記憶(如撕紙簽,冰淇淋投鏢游戲,印度理发師……),時而更有面提解惑之用(我終于懂了檳島鑲牙師是上海人,無怪乎,印象中膚色特別白;"等我中了福利部"是何意義……);對于想要理解何謂"老檳城"的島外人如旅客,也不失為可以隨行翻閱的導游書,能助你于外觀逐漸現代化的檳城(或者更準確,檳島)發現老檳城的面影。如此之一書,對活在凡物速變速逝的將來后輩,可能多少有點獵奇的意味,因為一切說不定就只能紙間搜尋而已,現實蕩然無存;但,之于我個人,了解所謂的"老檳城"有一種迫切身世之需,就像杜兄一樣,便是了解家父家母活過的年代,他們的花樣年華:彼時,一城正年輕……。整個閱讀,我是在為浮空的記憶植根,是將一己之身的記憶與逝去的年代接軌。

由于同是中文系中人(外界喜稱是"科班"出身,有點京劇意味),讀《老檳城·老生活》,(當然也不是附會),不免切切實實想起中國開懷舊之風的幾部紀實都市文學之作:先是北宋國土淪陷后有《武林舊事》、《都城紀盛》、《東京夢華錄》等作;明代之亡,又見張岱撰述《西湖夢尋》、《陶庵夢憶》。在三五年便是一個世代的速變時代,未必需要劇烈的一場有形戰爭或改朝換代,只需錯誤發展的無形推手一直活動,檳城就會繼續老邁下去,也就讓"老檳城"成為一門但覺反諷的顯學。

是的,一塊塊現實中拆落的磚塊,有時,都不過是為了在文字的世界重組舊城,是移植,是補償,是美化。杜忠全《老檳城·老生活》做的正是這樣叫人可敬的工程。

2008729日,星期二,南洋商報,讀書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