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儀式──《老檳城.老生活》代自序

杜忠全

回家

是這樣的,回家總是要繞一個大圈的。

不記得在談什麼的時候,一個從北迴歸線上飛來的老師突而冒出了這麼一句,然後我一個勁地點頭稱是。

的確就是這樣,而我的回家,就是從當年的離家開始的。回家,我的歷程是這樣:在大洋邊上的北方海島,好不容易才盼到離家的旅人,那當兒才終於體認了自己思念生根的地方,畢竟還是自己那赤道邊緣的小島,以及那島上的山、山下的萬家燈火,以及那些瑩瑩燈火底下屬於自己的一盞日光燈,當然更還有燈下的人們。從那島回到了這島暫時停留,最終又選擇到更南方的島國──這個抉擇純粹是因為離鄉的路程比較近,方便自己逐月回返自己的島一解鄉愁。千禧年降臨之前的幾個小時,我才終於收拾細軟,先後越過兀蘭和新山兩地的邊境關卡,回到了陌生卻不無親切的吉隆坡(千禧年之前,我到訪吉隆坡的次數應該不超過三回的),在大包提小包背著又匆忙趕路的狼狽境況下,些微感染了國人迎接新世紀的街頭歡騰,接著才在午夜時分站在八打靈某個角落的夜空底下,一邊抬頭遠眺燦爛的元旦煙花,一邊對身邊的小夥子說:

OhHappy  Millennium

OhHappy  Millennium他也笑嘻嘻地回說。

Happy Millennium,終於回來了, 千禧元旦的煙花底下,我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 回來了,就在 泡過了台北和新加坡的車來人往穿梭忙碌之後,我先讓自己在吉隆坡市區晃蕩了三兩天,然後才繼續回家的路程,回到自己的島自己的家。

我愛老檳城

回到了島上的家,回到了自己的根的所在地,稍後也開始上班了,但原來我依然繼續著回家的路程,遠還沒有讓腳跟回到土地。

繼續回家的路程,因為除了讓自己一直都很享受的島上生活之外,我還在思索或尋索:沿著南中國海繞了個圈回家之後,我怎樣才能進入或融入自己生活的這個島嶼時空?這個島我們當然是很熟悉的,但其實也很陌生,除了課本上穿插了沒有血肉的三言兩語之外,它究竟跟我們有著什麼樣的連繫?或者,就這麼說了吧:我們當下生活的進行模式,究竟是如何從過去先輩們的手裡,慢慢地演變成我們當前的這副模樣的?在汲汲鑽營的瑣碎日子之外,我們跟腳跟底下的土地,究竟有著怎麼樣的血脈連繫?我們的生活,究竟是如何在歷史時間裡一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從往昔過渡到今天的?

在學院上班,然後就來了一群學生。我一直留意到,一個學生來上課或在外頭參與活動時,總是穿上一件T恤,上頭印著幾個斗大的方塊字,招搖過市地向人展示我愛老檳城的宣言。我愛老檳城?好吧,我愛老檳城,可是要怎麼去愛?我認識或知道的那麼一群人,他們各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有人透過維護或修護古建築的實務工作來傾注自己的鄉土情感、有人透過學術考察與研究來把這塊土地的歷史挖掘與梳理出來、有人熱情洋溢地操辦與參與活動來激活鄉土文化的記憶,當然,也有人不斷地遊走街頭隨處拍照以捕抓剎那的永恆,更有人提起畫筆來描摹城市的影像……嗯,如果我也愛老檳城,喔,是的,我也愛老檳城,但我能為自己的城做一些什麼呢?

從民間藝人的記憶開始

認識謝清祥先生,那是個奇妙的機緣。存心尋找老檳城的生活記憶,最初是一種莫名的牽引,讓我突然懷想起小時候聽民間藝人占簽彈唱的聲音與畫面來。余生也晚,自己的記憶很是零碎,為了限期完成自己應允下來的口頭報告,我著意找尋並拼湊時代過來人的記憶片段。在這一過程中,有人好意地提點我說,你不妨去找這個人吧,他保留了很多過去的生活記憶,也許能提供你這方面的什麼資料吧。我主動找上了謝先生,把話題聊開了之後,發現他沒辦法在自己鎖定的彈唱藝人方面給我重要的線索,卻有著其他更豐富的過往記憶。口頭報告告一段落,隨後的系列文字也大致整理發表了,我跟謝先生的老檳城談話,卻長期給延續了下來。

跟謝先生之間的老檳城話題,後來互為默契地形成了每周的固定面談。有時我們設定主題了一直談下去,沒談完的就且待下周分解,他就活似專為我一人做老檳城說書一般;有時沒有特定的談話主題,我們只是循例見面了聊天,卻也會不經意冒出一些對我來說相當新鮮有趣的湮遠故事。民間藝人的整理與書寫暫告一段落之後,我當作革命業已成功,再沒有新的念頭了,聽謝先生談老生活,最初純粹是我想知道,所以我聽你說,不抱持任何的任務或目的。只是,在談話的過程裡,我習慣性地邊聽邊摘錄一些梗概來備忘就是了。一晃眼就半年有餘,累積了相當數量的談話紀錄之後,有一次,謝先生隨口問說,我打算如何處理這些寫得七歪八斜的東西呢?我不假思索地答說,沒問題的,待我慢慢把它們整理了寫出來,就像早前處理陳同同的演藝生涯那樣吧……

老檳城書寫

慨然允諾之後,後來我還是帶著許多的疑慮,來開始著手整理並書寫從謝先生的生活考古得來的記憶片段。開始提筆寫作的時候,對於自己究竟想要完成一件什麼樣的成品,心裡和筆端都沒有個譜──這跟早前處理陳同同事蹟的時候很不一樣 。首先,我還不確定似這般零碎的市井生活記憶,究竟該放在哪條脈絡來處理;再來,這究竟是一種庶民的歷史還是我個人的文藝書寫?如果是歷史書寫的話,我畢竟不是這個學術背景出身的,恐怕拿捏不准,或許還會處理失當;如果是文藝書寫的話,那裡頭顯然並沒有我自己的經歷,散文太虛構了,小說則都只得一些細節的零件,血肉骨架卻還差得遠呢!

後來的呈現方式,就是這一系列文章所展現的面貌了。從午後的談話出發,再以文字來歸結,那終究是老人家記憶深處的老年代生活,引發了我一窺究竟的好奇,這是至關緊要的主觀因素──從謝先生的生活舊憶,我總無法阻止自己去聯想或猜度父母親生活的年代,或者更久遠的祖父母曾祖父母的老年代,喔,原來他們是這麼樣來過日子的……

更重要的是,在老檳城的系列書寫裡,從談話之外的資料檢閱與文字拼湊,這整個的過程,後來終於讓自己有了腳跟著地的踏實感,這也才確確實實地完成了回家的儀式。書寫老檳城,雖然到後來我逐漸有了一種想法,覺得類似這樣透過拼湊文字來綴拾生活老記憶的書寫,端出來的終究只是半成品而已了。但是,這也無妨,生活匆忙且時光悠忽的,暫且就這樣了,以後的事,就將來再說了吧。

致謝

最初化為文字的老生活篇章寄投到報館之後,很快就得到了善意的回應,這是一股莫大的鼓舞力量──南洋商報 方誌版(現為版)的劉務求先生樂以接受,並且函覆作者鼓勵這樣的書寫。這,其實是這一本書最終能累積成形的 關鍵因素。此外,在斷斷續續的書寫與發表過程中,陳劍虹老師的鼓勵、前輩何乃健的關愛、傅老的賜序等等,這裡一併致謝了。

(2007年11月28日,檳城)

2008 210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戀念舊時光──最後的新春滿園

杜忠全

問問老檳城,你上一回摸進新春滿園,究竟是哪時候了?

……

沿著過港仔頭條路(Magazine Road)直走,在商貿酒店的斜對街,你找到兩列老店屋之間開出的小巷口,轉身就要鑽入,然後不經意地抬起頭,望一眼巷口邊上的商店招牌:“春滿香”,不是,那是神料用品店了;你還記得,記得就是橫跨在這巷口的橫楣,上頭分明有“新春滿園”(New Wembley Park)的斑駁字跡,後來讓新安置的招牌給遮蓋了。穿過夾道的小商鋪,你走進新春滿園了。午後的新春滿園,眼前只見金黃的斜陽和慵懶舒緩的生活瑣碎,以及間而騎著摩托進出的當地居民了。身在春滿園,眼前所見的,只有那些繼續留守到如今的簡陋建築和小商鋪了;要是沒有生活裏頭的現實目的,那麼,除了回來檢索或核對記憶刻度的老檳城之外,誰還會無所事事地摸進來呢?

老檳城闖入近乎半世紀之前喬治市風華年代的舊場域,除了檢索年華老去的空間軀殼之外,還得鑽進時間的深井,才能依稀仿佛地看到當年的青春歲月了:

“鶯燕閩劇團你知道嗎?”頭髮花白的老檳城無限唏噓地說:“她們當年就在這裏的中央舞臺盛大地售票演出了。那年頭演出的《檳城小姐》呵,穿戴的都是貨真價實的娘惹金鑽首飾呢……”

老檳城惦念不忘的中央舞臺,老早就拆了改建電影院;電影院的大帷幕,後來也拉上了再不掀開,作為市民娛樂集散地的新春滿園,也就真的曲終人散矣。不說戰前的春滿園,就是戰後一度輝煌的新春滿園,後來就被歷史的風塵厚重地封藏起來,只有頭髮花白的斑駁記憶,才認得它的前塵往事了。

後來,後來如果還到新春滿園,你往往只是為著要買一雙合腳實用的鞋子,為著避開外頭大街的匆忙步履下它幾盤棋,讓自己躲到老檳城舊場景裏吃一婉麵食喝一杯咖啡,或者,你是難忘那些還堆藏在租書店某個角落的舊版小人書?黃昏以後專程溜進新春滿園,我猜,你嘴饞了,想回味還駐守在原地的媽姐雞粥?呵呵!

新春滿園的最後歲月――3月到底,6月終結,據說是這樣,於是你又探身進來,巡行,檢視自己當年的青春足跡:

“這幾本連環圖,其實已經是較後期的了。”老檳城喜滋滋地掏出兩本小書,說:“50年代我們在春滿園租看的連環圖,老闆說後來都沒人要了,都只堆棄在店鋪的天花板上被蟲蛀得七七八八,我也沒敢要……”

回憶留給老檳城,歷史也盡付風塵了,歲月無情,地皮有價,新春滿園變身在際,以後也不叫新春滿園了。以後誰還記得新春滿園?

以後誰也不記得新春滿園了。

2008325日完稿)

圖片說明――

1.新春滿園裏的盧合記媽姐雞粥,老饗惦念不忘的老滋味。

2.娛樂撤出,生活進駐,深巷盡處有人家。

3.當年的娛樂攤格,現在的貧民安家處所,映襯著新春滿園的今與昔。

4.半個世紀以來持續經營的老商鋪,他們有的是當年新春滿園的“天寶遺事”。

5.新春滿園裏的咖啡店和食攤。末日之前,識途老馬依舊懂得前來,惜別。

6.原中央舞臺的地段蓋起來的老戲院,原來也歇業超過十個年頭了。

7.春滿園的其中一個入口,此巷口的橫楣原有新春滿園的老招牌,然再見天日即是其永久湮滅之時。

8.午後春滿園的一角,咖啡店關門了,鄰近社區的老人聚在一起咀嚼老時光;

9.老年代的新春滿園本來就有流動攤販,現在日日推車進來的,大概就是這一攤印裔面包飯了。

200844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專欄-12

清明時節

杜忠全

清明時節,那細雨紛飛教人內心略感酸楚的斷腸意境,除了源自千百年來的詩教傳統之外,其實也有著我們自己的切身體會的──逢上旱年,農曆新年過後盼著清明雨來滋潤乾旱的生活,原就是我們所熟悉的,一種老人家所一再提示,後來我們自己也確實經驗到的自然規律;要是雨水不來,這一年的旱情也就相當嚴峻了,據說是這樣!風俗裡的清明上墳,促成了斷腸路上的人柔腸寸斷,也讓斷腸詩人寫下了斷腸名詩,而千古傳頌的清明斷腸詩,後來便反過來為上墳節日的清明作了詮釋,但它解釋不了的,卻是清明之二字:既清且明的節氣,怎就那麼輕易地就給抹上一層暗色調了呢?

因為源遠流長的清明上墳風俗,人們屆時都要到祖先的墳頭清理打掃一番,同時獻上祭品來表達對先人的心意。關於上墳頭祭祀先祖,如果是儒家者流,那麼,慎終追遠原只關乎施設教化與民德敦厚,只是對先祖盡一份血緣後輩的情感與道德本份,而無關乎死者如何受祭的。如果是佛教,那麼,人一期的生命終了,原就按照業緣而各有往生的去向,也不存有長時間接受祭祀的可能,但也不妨從俗操辦。但是,不管是儒家還是佛教,其實都只是文化源流裡的大傳統,在這上層的文化架構之外,不自覺地根植在大多數人的觀念裡的,往往還有那源頭更加久遠的小傳統。這個說不清源與流的傳統觀念,認為死後的先人隨即進入陽世背面的陰間,且設想那是人間生活的反面,但一切細節皆同於人世間,於是乎,陽世的子孫就得透過祭祀行為來為彼等輸送所需物資了。

來到清明時節,我想到的,倒不是要擺出高姿態來批判流俗文化操作中的迷妄行徑,而是我們作為文化中的人,往往都(不自覺地)處身在不僅只是一種端緒的文化源流裡。現實生活裡的文化操作,往往並不如文化教材當中所說的那般清楚與分明的,就像清明的節氣,它無論如何就是解釋不了文化心理上的斷腸雨那樣。是這樣的吧?

200842日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