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迷藏

杜忠全

春節過後,大選之前,我們再次回到小學的校園,餐敘。

重訪小學校園,許多當年離校後就鮮少碰頭的老同學,於是又圍坐成一桌了;當年離校之後各分東西的老同學重聚首,昔日容顏往往介乎變與未變之間,歡談笑鬧的情景雖然可以依舊,然叫人無法忽視的,卻是漫長的一條歲月線索,以及再也無法重現眼前的舊時景觀……

重訪小學校園,吃的什麼當然屬其次,更重要的還是老夥伴的碰首和敍談,以及巡視昔日的舊景物。重訪小學校園,我們雖然提早趕到了,卻已經無法看到一鱗半爪熟悉的當年景物了。歲月拉長了距離,加上人事諸多變遷之後,昔日的村郊地帶,如今已變成住宅樓密集的新型市鎮了。校園還在原來的地段,但籬笆裏外都變了樣;走進校門,而今傲然矗立校園裏的堂皇建築,甚至一片蔥綠寬敞的操場,無論如何都沒有當年我們的回憶角落,甚至連校門都已撤換了去,也不復站在當年的位置冷眼俯視過路的人群了。日落以後,夜幕垂下之前,我們站在昔日校園裏,站在歲月的這一頭,然後憑著腦海裏刻烙下的標記,努力地拼湊往日的舊影像:

“這裏應該就是我們那一排舊教室的位置吧?”伸手朝教室樓旁的空地略一比劃,我對身邊的同學說。

“嗯,是啦,”她也抬起手了遙指過去,說:“最遠最靠近河邊的是我們女廁,那時大家都說鬧鬼,誰也不敢單獨進去的,呵呵!”

景物全非,但她說的我當然記得。說起來呵,哪個學校沒有類似的傳言呢?我們這與墳場隔河相鄰的老校園,當然更不在話下了。當年女廁的靈異流言鬧得整個校園人心惶惶,甚至女同學還一度擠到男廁來,直把她們的專屬領地給放棄了!這樣的傳言不會一次甘休的,戰後複校的斑駁老建築,除了那挨近河岸的女廁和小菜圃之外,後來連新建了才啟用的圖書館,也被小毛頭給納入靈異版圖,煞有介事地劃為禁地呢!現在重返舊地,這些魂夢縈繞的舊角落,卻都被歲月的巨手一把抹了去,再也無法探訪的了。

重訪小學校園,我們掐指一算,除去履行公民權利各自來投票之外,上一回我們在這兒聚首,卻已是二十年前的陳年舊事了:

“那時的校園還是舊景觀呢。” 著手召集聚會的同學感歎地說:“當時我們就在草地上圍坐一圈,但現在的草場已經挪到另一個面向了!”。

二十年後再聚首,第二瓶酒打開了後,一個同學滿臉堆著笑意地握著酒杯,然後從鄰桌轉過來說:

“來,今晚我們可要不醉不歸了!”

“對,他不怕!”我隨即把話給接過來說:“他要是醉了,大可回到他還在斜對面的老家!”

“對對對!”他聽了一時大樂,然後沖著一位女同學鬧著說:“要是她醉了摸過馬路,卻再也找不到家了,哈哈!”

“對呀,我的老家不見了,你可要負責送我回去呢!”被鬧的也毫不在意地附和說。

二十年前,每每下課鍾響起之後,我們一班小毛頭就背起書包了各自往四方八面散去;走出校門之後,不管是騎自行車或步行,我們的住家往往都在十來二十分鐘的路程之內,有的甚至只跟學校大門隔著馬路近距離地相對望。二十年之後,不只校門裏頭找不到我們往日的舊跡,連校門外而今也已是一番新天地了,依然還堅守在當年老宅的,如今已是絕少數。然而,二十年後重新聚首,待互相問詢之後,我們卻驚訝地發現,除了當年的老屋都已拆除了之外,絕大部分的同學都還把住處給重新安置在這新開闢的老地頭;每一天的日出與日落,我們其實都還沿著同樣的路徑進出,然而,這漫長的歲月以來,我居然一次也沒碰見過誰!

流光易逝,歲月有情,多年來未曾碰上一面的老同學,在杯觥交際的當兒,言談依舊熱絡,情感也依舊不減。只是,二十年的歲月容易過,熟悉的校園變了模樣,生活的社區尤其天翻地覆地改變了地貌,甚至分散了後依然同住一處的舊日夥伴,似乎也在歲月屏障的掩藏之下,有意或無意地都不肯現出身影來。如此說來,時間或空間,這難道只是一場頑皮的迷藏?

2008329日,南洋商報,商餘,流光有情專欄-2

二泉池邊覓琴蹤

杜忠全

我們是乘火車到無錫的:無錫去又來,火車最便當(便當為無錫方言,意為方便),清末民初年間,那些在無錫的茶樓酒肆賣唱的歌女,就都這般來向南來北往的商旅唱起小調《無錫景》的。春暖花開時節,在前去無錫的火車上,我首先想到的,便是這民歌時調裡頭的這一句唱詞了。

坐火車到無錫,讓我煞有興致地沿途張望,並且一路心神飛馳的,是車窗外那晨霧繚繞的大片油菜花田──喔,《菜花金黃黃》,沒有例外,這還是一支歌,從記憶裡竄出來!從南京回上海,說好途中在無錫下車暫遊,眼看就要到無錫的了,我們老早就知道,就在無錫市郊的錫惠公園裡,在惠山腳下的天下第二泉上頭,以及那依榜著清冽甘甜的二泉水,然後用胡琴來擦奏出自己的苦澀人生,那向來都以瞎子阿炳之號為人們熟知的民間音樂家,以及與他的坎坷命運相貼近的胡琴曲《二泉映月》,它們都在那裡的。火車奔向無錫──當年他度過了一生的城市,他喜愛的市郊公園,以及曾經目睹他傍著泉水錄下傳世名曲的二泉亭,再不用多久,我們就可以找到它們的跟前去了……

衝著久聞其名的二泉而去,說是去憑弔也罷,說是去為自己聽過了無數遍,也感動了一次又一次的經典名曲親探源頭也罷,反正呵,一俟到了無錫,我們的頭一個目標,就是二泉所在的錫惠公園了。到那公園之後,我們首要的搜尋目標,就是那號稱天下第二的惠山泉,也是絕響名曲的泉源了……

錫惠公園裡,我們趕在春意最濃郁的三月天前來。春天的花圃裡,放眼盡是盛放的春花,觸目都是賞春的遊人。熱鬧呵,這時節到來,當然是得湊著人群湊著熱鬧的,何況公園裡還舉行了花卉展,何況還有個造園景觀展,更何況是周休日哩!跟著穿梭不停的人流,沿著五彩繽紛的花徑,我們在春天的一張張嬌豔臉龐跟前擦身走過。有的時候,我們難免也要把腳步停下來,然後湊上前去驚嘆讚賞一番:喔,這是牡丹,這是芍藥,哦呵,這是杜鵑是山茶是櫻花映山紅等等等等,繽紛的繁花,一時都趕著時節綻放開來了,這是春日遊園無可避免的一種無聲喧鬧;百花過眼,春意無限,但在兜兜轉轉裡,我們都沒把他給忘記──說開了來,這一趟的無錫行,我們不是為的別的什麼,就是讓《二泉映月》的裊裊琴音引領而來的哩!

風和日暖的錫惠公園裡,四處都是賞春看花的遊人,也無處不是應時紛開的彩瓣。人聲夾纏著花開花落的眾聲喧譁裡,我們依著手上的路線圖儘管往前遛彎而去,然而,彷彿只是一晃眼的功夫,我們就已經不在自己所以為的路上了!咦,那是我們把原來就在前頭的阿炳墓給走丟了呵!左拐右抄之後,然後就在人跡花縱寂寥處,我們終於還是找到了阿炳墓的跟前,但而今在錫惠公園裡的阿炳墓,卻已經是後來遷葬新砌的了。

相對於來時路上繁花盛放的熱鬧景象,阿炳墓前就顯得冷落多了,稀稀疏疏的三幾個遊人之外,環顧四週,就只見兩個坐在墓區的不遠處拉胡琴的人影了:兩個在阿炳墓區的近距離外拉胡琴的人,他們當時拉奏的樂曲,就是阿炳的傳世名曲《二泉映月》了!

迴蕩著他當年的裊裊遺音的,那二泉卻還在一段距離之外。我們稍後找到了二泉的池邊去,但二泉卻壓根兒都不稀奇──如果只是去瞻仰二泉亭的話。況且,二泉到底也不是因阿炳而傳世的,更不是因阿炳而存在的:號稱天下第二泉,這可不是因為它會湧出樂音來,而是千百年前的茶聖陸羽留下來的品題。在造訪二泉之前,我們還在揚州碰到了天下第五泉,而同遊的夥伴更在鎮江與天下第一泉擦身而過,加上杭州的虎跑泉,天下的好泉水,似乎都集中到江南來了!然而,我們都執意非得到二泉池邊不可;執意非得到二泉池邊不可,但這終究不關乎泉水的!

二泉──包括當年阿炳拉奏胡琴的,那在亭蓋上敞開了天窗守候著月光來灌浴的下池,以及要往上再找過去的上池,二泉而今都還是二泉,只是,泉上的琴音已經遠去了。當年泉湧而出的一闕《依心曲》,半個世紀多以來早已以《二泉映月》的標題傳遍了世界各地,並以跨疆界的音樂語言,感動了無數不同膚色的知音人。說起來,二泉的名聲更盛於其他的天下名泉,畢竟還是不關乎泉水,而是那半個世紀以前偎靠在泉水旁擦奏而出的一段坎坷人生的!

於是乎,趕著火車來到無錫,我們終究是專為二泉而來的。在繁花群中走過,在遊春的人群中間擦身而過,兜兜尋尋地來到二泉的跟前之後,二泉終究也只是尋常的二泉了。趕著火車到無錫,但如果是讓樂音招引而來的,那已然遠去了的琴音,卻還是不斷地在耳際縈繞的呵……

附圖片與說明

1.惠山腳下題寫天下第二泉的牆壁;

2.墓區裡的阿炳塑像。

2007115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竹笛情懷

●杜忠全

對於中國的竹笛音樂,我是有一份特殊情感的:那不就是童年直至少年的漫長時間裏,老家裏裏外外屋前屋後的粱粱柱柱之間,那些悠悠晃晃四下飛竄縈繞的細線條了嘛!笛音伴著童年一路走了來,如今童年遠去了,但嫋嫋的竹笛聲韻,總還在耳際縈繞不去。那些長長短短截節不一的曲笛或梆笛,今天早已不在身邊,也早已不再推擠著周遭的空氣貼向耳際,然後昂首直貫青天了;但是,透過現代的複製重播技術,悠揚的竹笛聲韻,卻總還在組合音響裏橫空劃出。笛音從音箱裡傳了來,雖已沒有了那種緊緊貼著全身聚攏圍來,而且直接敲打著兩邊耳膜的那種緊繃感,但那些老相熟或新相識的竹管音韻,聽來卻還仿佛悠遠的童年還隔著時空向自己召喚一樣……

有一回在唱片行買光碟的時候,我一時忍不住地想趕在回家之前先行聽聽那藏在匣子裏的竹管情韻,於是便請櫃檯服務員當場拆了封,把光碟推進音響裏,一邊結帳的同時,自己也就一邊陶醉在身邊霎時圍攏而來的翠綠線條當中了。笛音悠揚裏,那服務員一邊埋首進行手裏的工作,一邊也跟身邊的夥伴閒聊搭話:

“噯,你喜歡聽笛子的嗎?”

“幾乎很少的啦,怎麼樣?”染了一頭五彩顏色的,那男夥伴回她說。

“哦,”似乎並不死心,她微抬起頭望了一眼工作夥伴,然後又緊加追問:“難道你不覺得,笛子音樂聽了讓人感覺很舒服嗎?”

“啊,不覺得嘛。”稍微頓了頓,似乎趁著那空擋,他把幾顆飄過眼前的音符細加咀嚼了後,很篤定地給了最後的答復。

他們的話題自此無以為繼,我們的交易也完成了,笛音於是“喀”一聲地被切斷,周遭旋即回到先前的熱門音樂裏了。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袋子,我轉身走出了唱片行的磁檢閘門。回頭,我朝裏頭又望了一眼,看那側身在熱門音樂轟耳欲聾的狹小空間裏,卻依然不識時務地向身邊的夥伴追索竹笛情懷的服務員。徑直離去,我終究沒向她搭話。其實呵,就只想問她:咦,難道你也跟我一樣,記憶裏頭也有著一長串揮之不去的竹笛清韻嗎?

揮不去的竹笛情韻,來自童年時家裏的吹笛人,也來自那在悠長歲月裏三天兩頭就從黑膠唱片的密紋間流瀉出來的,那些細長而有節,卻總是忽上忽下自由地爬升或下滑的線條音型。一節節的細竹條,在音符的序列裏,它們迴旋成了一圈又一圈的綠色漩渦。推開眉睫,穿透那翠綠的竹節渦旋,看看周遭的生活場景:童年老家那四下攤開來的,不也是山也蒼翠,樹也蔥綠的景象呵!

於是,在青蔥翠綠的童年生活裏,總有悠揚的竹韻,在自己的晨昏戲耍裏,也在午夜的睡夢中迴繞不去的……

離家赴台的時候,其實是已經知道,童年裏聽笛的老家,很快就要被推動鄉區都市化發展的推土機給推倒的了。童年老屋的周遭,當年那些曾經掛滿了竹笛音韻的綠色枝椏,那些開花時灑了滿地的水果花,結果時落了一地的人心果波羅蜜水蓊楊桃等等的舊庭院,都要被不曉得從那裏搬運過來的紅泥黑土給填上去的了。嫋嫋笛音,終究要讓出它們來回悠蕩的偌大空間,讓發展藍圖裏規劃著的水泥建築矗立起來,然後讓匆忙的腳步和沸騰的市聲來把它填滿。回頭,那裏是再也找不著竹韻的了!

童年裏,總是黃昏的笛音從老屋裏飛升而起,然後從屋樑上竄出屋外,在群樹梢頭遊蕩了後,才奮身飛過左右鄰里高聳尖拔的屋脊,劃了一道弧形,向遠天暮色深沉的山頭沉落了去。遠遠地飛落而去了,在埋入雜草堆或樹叢間之前,它總也隨手撥亮幾盞山家的燈火。這之後是,悠悠的笛音最終讓黑沉沉的夜色捻熄了,但留下螢螢閃閃的遠山星點,讓夜裏的舉眸遠望,不再只是無邊無際的黑……

離家赴台以後,住在另一個山脈迤邐的山崗上。白日在校園裏趕課換堂,游目四顧之間,四下裏貼向眉睫而來的,總還是終年蒼翠的山影。步履匆忙之間舉眸四望,山依舊還是山,不過,卻已不再是熟悉的故鄉山影了。而且,特別是入秋以後,山坡上野生的芒草紛紛抽高了;秋風吹拂芒草,那整片山坡在風裏搖來擺去的姿勢,雖然遠望不及,但看去卻依然覺得,那滿滿一大片山坡的翠綠裏,總也掩不住白茸茸的秋芒。入夜以後,在異鄉單調的漆黑夜色裏往山的方向探視而去,也不復有溫煦的點點螢光入目而來,撫慰望鄉的雙眼了:是因為沒有了笛音,所以山上就不再亮起燈火了嗎?我總是禁不住地這般揣測著。

後來在新學年換寢室的時候,我換了個西曬的方位。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卻在無意間換來了一面可以聽見笛音的紗窗!笛音,那是來自離宿舍大樓一段距離以外的,而且還被一叢綠林子隔在後邊的國樂系大樓。隔著一叢綠色的林子,笛音總是悠悠地遠傳而來。清脆悠揚的竹韻,如果我們的玻璃窗敞開著的話,它們就可以毫無阻攔地穿透紗網,飄飄蕩蕩地進入寢室裏來;如果是在風雨裏,玻璃窗給掩了起來,它總也還是努力地鑽透細小的縫隙,然後似有還無地搔弄著聽笛人的耳膜。於是乎,在北迴歸線以北的山崗上,在笛音悠遠裏,直教聽笛人無法不滿心狐疑:那該不會是故鄉的笛音在隔海傳音,飛渡關山,它們探視遠離家鄉的遊子來了呢?

但是,臺北的笛音總是悠遠得教人聽不真切的。童年生活裏的,那種讓一截小竹管裡推擠出來的巨大氣流緊緊圍繞的感覺,終究還是無法領略的了。於是,當時那些跟著自己一起泡音樂廳趕音樂會的朋友,大概都無法理解,為何自己只要在節目單裡瞄到笛子的專場音樂會,往往就喜不自禁地四處召集友伴,然後在下課後按耐不住興奮地匆匆下山趕了去,而且,還一定要伺機坐在音樂廳正中的調音位置!天知道,對自己來說,臺北生活裏,也只有在那個時候,才能找到這種近似於家鄉的,喔,不,是相似於童年情境裡的聽笛感受了!

離家在外的留學歲月,往往就在竹笛的音韻裏,當時那隔山隔水地一別經年的故鄉山水,霎時就會具體而現,然後在眼前悠晃不去了……

2007719日,星期,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人生旅程與文字旅程──李憶莙談散文寫作

杜忠全

把歲月堆疊起來……

 

把一大疊自己的書都堆疊到桌面上了,但李憶莙強調,說截至目前為止所出版的,遠不足以反應她筆耕三十多年的累計量:

 

就散文方面來說,如果還包括專欄小品的話,那我所結集的,只是非常少的一部份而已了。說著說著,然後她把略顯泛黃了的一小冊書給抽出來,說:這就是我第一個專欄的結集,當年在華商報寫的……”

 

哦,第一個專欄完結了就興沖沖地結集出版啦?我也隨手翻開了《漫不經心》,然後對她笑說:那後邊的許許多多呢?

 

後來的專欄作品太多了,發表之後就都擱著。只是,每過一段相當的時間,就會有人來告訴我,說該給自己出一本書了,我才在為數眾多的剪報裡挑一些自己喜歡的來結集。比如這《地老天荒》(大馬作協,1991)就是這樣,那是我一個每日專欄的結集,但比起沒結集的,這只佔其中的少數了……”

 

幾乎把過去累計的結集作品都攤在眼前了,她像在點數自己過往的點滴心路那般,說:

 

按現在的我來看,我會比較喜歡這一本《年華有聲》(大將,2006),這是代表現在的我了。她說。

 

《年華有聲》

 

《年華有聲》是一冊純散文集,那是李憶莙斷然謝絕專欄之後,聽憑自己內心的感觸,然後隨心自在地寫下來的:

 

其實,書裡的〈年華有聲〉是作為母親的我寫給女兒的一篇文章,寫的時候她剛進大學,還在苦惱選科系的事。她說:很多朋友都覺得,我太放任自己的孩子了,但我自己成長的經驗告訴我,給成長中的年輕人必要的自由,而且還讓他們感受到你對他完全的信任,他們往往會很珍惜這建立在互信前提下的自由空間。我自己當年就是那樣,也是在一種近乎完全放任的自由環境裡成長的。所以一直到今天,我都很感激母親當年對我的信任呢……”

 

《年華有聲》裡有作為母親角色的李憶莙,也有貼近她自己目前這一階段的思想與感情,所以讓作者很覺親切。相對之下,如果重新翻讀早期的文字,往往就會叫自己觸目驚心了:

 

像這一本呢?我故意抽出了她的第一本書《去日苦多》,問說。

 

哦,這是很早期的了。那時我還在新加坡,一個人過著離家在外的日子,加上當時年紀很輕,感情特別細,感觸也就多了一些,筆下流露的情感來得特別濃……”她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書,笑著說:不過,寫了那麼長的時間,有一點我要強調的是,我是不會對自己過去的作品感到後悔的。

 

歲月留痕

 

經過一番心境轉變之後,有些作家往往會悔其少作,這其實大可不必,畢竟那是不同階段的生命所展現的文字景象,寫作人無需站在後階段的體悟來否定前面的生命,她說了,然後我附和著說。

 

是,我倒是從來沒有否定以前的自己。她繼續說:況且,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那種傷春悲秋的少女情懷,現在的我無論如何是寫不出來的了。寫作人都知道,不同的生命階段會形成不同的寫作階段,現在的我不再寫這個了,但不表示我否定從前,認為以前的自己錯了。說起來,這裡頭是沒有對或錯的問題的,但你所說的觸目驚心還是會有的!

 

李憶莙所謂的觸目驚心,主要是因為她早年的文字太不掩藏自己嫉惡如仇的性格:當時眼裡容不下一顆砂,看到什麼想到什麼,我就在筆下把它原原本本地寫出來;面對談話對象時,往往也毫無顧忌地衝口而出,讓對方臉上掛不住。以前一個中國大陸的研究者說,李憶莙的東西呀,就算蓋掉名字我也認得出,說的就是以前我毫不婉轉的表達方式了!

 

李憶莙這種犀利的文字表達與直沖的說話方式,後來被一個香港的好友盧瑋鑾(即作家小思)予以好意的提點,說這般待人處事的方式往往要為自己帶來諸多不必要的誤會:她對我說,熟知的朋友知道你性格如此而絕無惡意,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來慢慢了解你的,所以阿姐你就經常撞板囉!因為得到她的提醒,我便開始反省,並且嘗試改變,把一些不必要的稜角給去掉……”

 

以前總是直話直說,而今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為文書寫,她都自覺地學會了收斂:但是,讓自己說出該說的違心話,我還是做不到的;真話說不出來,至多我就讓自己保持沉默了。後來我總算學會了沉默,幾十歲了才終於學會這個,哈!所以來到了如今這個階段,我再讀回自己過去的文章,有時確實覺得觸目驚心,為以前的自己感到瞠目咂舌,但我沒得後悔,因為我就是這樣走來的!

 

旅途中的反省

 

這樣的一段心路走來,除了小思的提點,也許還與她後來經常出外旅遊有關:

 

我在90年代初開始到中國旅遊,那時中國的基本設施還不像現在,很多人都說,那裡的廁所是如何惡劣、城裡的人又如何難以溝通如何使壞,這些我當然都碰到,但我告訴自己,說既然出外旅遊了,你就不能一直都以自己的標準來要求與衡量,這樣只會為自己的旅途帶來負面的情緒。比如說,廁所很不理想,你知道就行了,就別去要求廁所,因為在廁所之外,那裡還有很多值得你去感受的新鮮事物,你怎麼偏要跟廁所生氣呢?我們在絲路時,有時一整個星期沒得洗澡,但那是你自己要來的,況且,當地老百姓也都這樣過生活,你來了,就只能調整自己的心境來面對不同的環境,否則又如何呢……”

 

李憶莙這種處在行旅當中的自我調適與感悟,原來也有著小思的啟發的:

 

對我來說,小思確實是亦師亦友。談到自己心境的轉變時,她說:早期小思從香港回內地,吃著當地的米飯時覺得難以下嚥。碰到這種情況,我們一般都會產生排斥的情緒,但她不是這樣,反而在內心生起深刻的反省,想到當地人每天都吃著這樣的米飯,而自己居然難以下嚥,當下覺得很慚愧。她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在跟她交往的過程中,我也得到了感染,學會了換一個角度或立場來思考,這往往就讓自己跳出牛角尖了……”

 

從歲月走來,從文字裡走了過來,宋詞裡說漸行漸遠漸無書,李憶莙而今卻從過去的文字看到了自己的轉變。

 

圖片說明――

 

1.李憶莙最新的散文結集《年華有聲》;

 

2.李憶莙的第一本書《去日苦多》(學人,1981),裡頭有她羈旅的青春情懷。

 

3.李憶莙其中一本小說集《春鶯流轉》。

 

2007814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44

例假日到蓮華觀──追憶一段青春記憶

杜忠全

比起讓島上的登山客晨昏定省的阿依淡水壩,蓮華洞顯然就隱蔽多了。然而,就衝著這山林野地人跡寥落的難得靜謐,後來每每隔上一段時日,並且總是在日落黃昏時分,我都會到那裡去躲靜。但是,這輪鞅絕寡的山頭道觀,其實也有相對熱鬧的日子的。

阿依淡小鎮山頭的這小小道觀,我一直沒給忘記的是,在中學時代的先修班時期,那是我們一班課堂夥伴趁周休日紓活筋骨的目標地點呢。中六的課業很是繁重,到了例假日,我們總要出一身熱汗來紓解壓力;幸為檳島人,我們有的是貼近家園的山林野地。周五放學之前擊掌約定之後,一夥難兄難弟分頭趕在朝陽爬上山頭之際集合到山腳──賴床遲到的免不了要被抱怨的了,接著爬它個約莫二十分鐘的蜿蜒山路,最後氣喘吁吁地走進了蓮華觀山門。到了蓮華觀,我們一邊融入不在少數的假日人群裡,一邊讓山頂的涼風吹乾渾身的熱汗;略做休息之後,轉身尋入廚房,那裡總也備有小廟的香客和山友們免費招待假日人群的愛心早點,包括炒米粉、紅豆湯或綠豆湯外加咖啡、熱茶等等的!

星期天清晨到山上悠晃,那些來不及吃早點就趕來的夥伴,往往都把蓮華觀給當作充電站。揮汗上山來了,就著山頭的晨光歇了歇氣,並且填飽了飢腸又補充了水分之後,一大夥人便沿來時路揮別山門,往往卻不就此下山,而在半道上拐入某一個岔口了後翻山穿林,繼續往人群更多假日氣息更濃的水壩公園走去,繼續倘佯它一個上午,直到日頭快將爬上頭頂的正午時分,才回到我們山腳下的家

揮別了中學時代,青春夥伴也都南遊北走之後,例假日裡的蓮華觀,據說其愛心早點依然來者不拒,人群趕著晨光八方來聚的景象也依然未改,但是,如今身邊的人物星散而致物是人非了,後來即使自己還在島上,竟也鮮少在那樣的時刻上山,只留它一份鮮明的青春記憶,在那舖滿了金色暉光的假日山頭……

關於蓮華觀太上老君廟,最後要附帶說明的是,其始建與經營,原與一位女道士有關。但是,近數十年以迄現今,它已是座沒有住持道人,只由山上的客家籍居民和八方來聚的登山客共同維持的山林道觀了。早幾年進行的翻新重修,主要也是居民和山友們以義務性質來協力完成的,甚至包括工程所需的磚頭與沙土等建材在內,當時也給堆置在半山腰的山道邊,以待山友們逐日攜帶,練腳力的同時也兼鍛鍊臂力。這模式雖然讓工程曠時日久,但最終也完成了其功德。

圖片說明──

1.蓮華觀裡懸掛著的一口老鐘,類似的鐘而今並不多見了。

2.蓮華觀正殿的大門,因為朝東,第一道日暉總要率先來叩門。

3.大殿正中的八卦井,井身繪有十二生肖圖。

4.不管是熱鬧的例假日還是清寂的尋常日子,老子或太上老君總是慈眉端坐,垂視下界的芸芸眾生。

5.廟在深山,即使路徑陡峭,也有入山來訪的信眾或山友的。

20071207日,星期五,南洋商报,遨游天下专刊,旅游达人版专栏-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