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房(其一)

杜忠全

事情是這樣的:先是一個朋友撥了電話來,說山上有座關房,那時有兩個出家人在那裏閉關潛修。於是乎,一群熱心的人便組織了護關委員會,並且排定了輪值表,定期上山作內外環境的整理打掃。委員會裏原本有個秘書,那人正好因為個人工作的異動而離開了,朋友在電話裏試探性地問說,好不好就由我來填補這個位置呢?那時侯的我其實也正準備要離開,至多就只能暫代半年而已了,我回那人說。那你就先來暫代這半年吧,朋友於是接著說,過後讓他們再行找人填補就是了。更何況,在放下電話之前,他又強調說,你其實也只需在他們開會時列席做紀錄,以及在會後整理會議檔案,就是這樣而已的了。

嗯,那就這樣吧,我說。

應允下來之後沒多久,帶頭發起的人也在電話裏跟我接洽了,負責的事項就如朋友所說的那麼簡單。頭一回開會,我跟帶路人約好時間了在山腳等候,然後我們各自騎著摩哆上山。那其實是自己熟悉的一條山路,每每在農曆九月的登高季節,跟在四處趕來的人流後頭,後來我也都沿著這新辟的路線登高而去了。因此,在這之前,我自己已有好幾次打那裏路過的經驗的了。但是,騎著摩哆直往山上開去,這還是頭一遭呢!

一路上山都是他領在前頭,帶路的摩哆隨著盤山路的起伏和轉折蜿蜒穿梭,自己在後頭緊緊跟隨,枝枝葉葉於是就在身邊快速地後退而去。以往走上這條山路,我都是閒情出遊,沒有這般快速度趕路的經驗,這樣的感覺讓自己一時很新鮮。沿著山路一路爬升,來到了其中的一個岔口,他回頭望了我一眼,生怕我跟丟了似的,然後再一溜煙拐了進去;這岔路口的一拐彎,也就拐出了自己熟悉的路徑,進入自己往常不敢輕易錯步踏入的岔徑了。

拐進了岔路口之後,馬上就是直溜溜往下傾陡的下坡路了。那坡路的陡斜度,如果不是右腳板和右手同時緊把著煞車器的話,摩哆想必是毫不遲疑地往下直沖而去的!超級陡斜的一段下坡路,而且還不忘順著山勢拐了它幾道彎之後,然後才放緩了斜度,慢慢地把我們送到關房的跟前。

終於來到關房的跟前了,我們各自在屋角停好摩哆,並且摘下了安全帽,他才回頭對我笑著說:應該還不算難找吧?我點點頭,說:嗯,我已經把路口記住了。

約好時間在山上開會,雖然那是義務性的工作,但大家似乎都沒敢怠慢的。接近開會的時間,該來的人大致上都依時來到了,而且,大家都趁著會議開始之前,各自都在關房前後和裏外忙著各自的環境整理工作。我在那裏的工作就只在會議進行的過程裏,而且,那時原只抱持一種江湖救急的暫代心態應允的,心裏只當是上山來看風景,說實在的,那是並沒多少投入感的!更何況,因為是第一次從岔路口拐了進來,來到這藏在下坡路盡頭的洞天世界,眼前所見的一景一物,當時正覺新鮮,於是就抱著一份閒情地袖手等待,一邊四處張望那裏的四下環境了。

躲在岔路的盡頭處,同時也面向山谷的一小片平臺地,那小小的關房建築背後,就是我們順勢滑下來的山壁了。外頭的山路在重重掩掩的綠林茂葉背後,我們既看不見外頭的絲毫動靜,也聽不到一絲的聲息,四下只是一片的清寂幽然:在這裏建關房,可真是個好主意哩,我心裡想……

2005510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生命的制高點

杜忠全

也許是擔任教職者之一種莫可奈何的宿命,年年注定要面對一代新人汰換舊人的殘酷局面。幾番迎來送往之後有了些體會,於是乎,前一些時候,我曾戲謔地把學生離校了回頭再跟老師往來的相互關係給叫作“售後服務”──教育大業裡頭有著一種無形的崇高精神,當然不可用謀求利益與回饋的市場經濟來相比擬,這,無論如何只是後來轉師生為朋友關係後的玩鬧話而已了。

從現實層面來說,校園裡頭的師生關係可以很簡單的,往往就是老師按學習表現來給學生下評斷,從而掌握了所謂的生殺大權,兩者所在位置的高下立判。學生畢業之後,如果還跟老師繼續往來的話,那個時候,老師已經走下了講台,課堂上利害關係的制約給撤除而去,大家也就站在同一個社會平台上來溝通了。跨出了校園的圍牆,大家都站在平等的立足點來溝通,老師作為學海明燈的引領作用,就不再是評分標準與考題範圍的暗示或明說了。但是,有時可能是職業病使然,有時則是困惑者的提問,為師者難免還是要嘮嘮叨叨地多說了幾句,對往日的學生予以好意的規勸。

畢業離校的學生,如果回頭找上昔日的老師徵求意見的,那麼,有時是面對了工作或人生的瓶頸,有時則是人生思路糾結而不得開解了。所謂師者,傳道、授業、解惑者也,這是一千多年來膾炙人口的一段話,學生畢業而後,如今道已不復傳承了,授業之事大致已畢;新鮮人踏入社會之後,人生之惑卻才開始。我們的文化裡頭普遍缺乏具有終極價值觀的宗教,思想哲學往往也只是少部份的菁英份子所從事的學術事業,一俟來到了人生的關口,人們一般都只能求諸庸俗卻不無效用的勵志書籍了。

以前一位老師對我們說,“你們一定要建立一套自己的哲學或信仰,以便將來面對複雜的人生。”大學一年級時上過一門語言實習課,課堂上諸般的語言操作,後來當然都不再記得了,倒是授課老師的這一席閒話,卻一直烙印在心裡。

所謂要有一套自己的哲學或信仰,我後來有了更深刻的體會:那是說要給自己的人生找到一個制高點,以便在必要時得以超然於困惑與疑難之外,把人生或生命給看得更深遠與透徹,從而自眼前的迷團中超脫出來,並且繼續往前跨步而去。學生畢業後再回頭來找,我往往都要把這一席話說給他們聽。

說宗教或哲學思想,圄於我們這裡長期施行的教育體系,除了針對特定的族群之外,宗教教育幾乎闕然,甚至在庸俗的影視娛樂鏡頭底下,宗教往往都被塗上灰色調,而被當成人生失敗者逃避現實或懺悔過錯的角落;宗教之外的哲學或思想,在我們的教育裡,就更無足輕重了。因此,躊躇滿志的社會新鮮人聞說宗教或哲學,往往都要嗤之以鼻的了。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站在平川望平川,看不到更高更遠的前後景致,甚至陷身在小小的迷團裡頭,卻以為自己掉落到萬丈深淵了……

20071126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27

甲子回望──何乃健談他的寫作與人生

杜忠全

•甲子人生之後,再回來寫詩

何乃健的文藝耕耘始於小詩,後來在散文領域有了豐碩的收穫,但作為馬華小詩拓荒者的角色,他其實一直都沒被人遺忘。馬華文學的小詩園地向來少有耕耘者,他的處女詩集《碎葉》還是第一部正式出版的小詩集子,這之後,雖不能說完全沒有後繼者,惟參與者畢竟不多,與微型小說的創作隊伍形成了很大的差距:

“但是,我從初中階段就開始寫詩了,一直到大學畢業為止,算是我詩的年代的終結,之後雖說不上完全中止,也只有偶一為之的零星創作了。現在我已超過六十歲了,所以前些年開始就一直有個想法,想讓自己以現階段的心境再回頭來寫詩。”他告訴我說:“畢竟我絕大部份的詩都是年輕時寫下的,經過這幾十年的歲月之後,我對人生與生命,都有了不同的體悟,我想應該回到我創作的原點,以詩這一體裁留下自己另一階段的生命感悟……”

“那麼,你已經開始寫了嗎?”我好奇地問說。

“哦,前兩年開始寫了一些,”他說:“但從農業專職的公務員離休以來,我的生活與工作卻越來越忙碌,所以近期就幾乎停頓了……”

越來越忙碌的退休生涯

2000年初,何乃健毅然決定提前申請離休:

“但是,退休並不表示我的工作停頓了,這幾年裡,我一直都沒有脫離農業工作……”

1999年獲聯合國的青睞而參與跨國稻植計畫之後,在離休後,他就有更大的自由度,來接受國內外公私單位發出的邀請,而一直不曾中斷自己熱愛的專業工作:

“說起來,這其實還與我過去28年的公務員生涯所秉持的工作方式有關。”他說:“我在公職生涯裡長期擔任的,是在學術單位的科研進展與農民的實務耕作之間作居間協調的角色──期間曾多次拒絕升遷,而讓自己與農業科研以及實務工作長期接觸,尤其從不拒絕親自下田,赤腳走稻田是尋常事了(他侃侃而談,我卻想起一個廣為人知的坊間傳言,說從前吉打州水稻田邊的水牛,似乎都沒有不認識何乃健的,說話的人說了哈哈大笑,何乃健當時一徑地直道誇張,卻沒有強烈否決的意思,那麼……)。因為長期與科研和實務工作密切接觸,後來我才能信心十足地接受邀約,為公私單位擔任專業顧問的工作。”

農業人的角色,何乃健自離職至今,仍舊樂而不疲:看起來,那不僅是他為了謀生而暫時依止的工作,更還有他生命與心血的投入了;所謂的安身與立命,大概說的就是這個吧?然而,這並不表示他就甘於固守舊城池,而更還有新的開拓:在離休的初期,他的時間調配比較自由了,於是乃接受一家外國企業公司的委託,為之翻譯國內中文媒體針對生化科技所作的諸多報導。為了做好這一份工作,他大量閱讀了相關的書籍,因而對生物的基因改造科技有了新一層的認識:

“因為接受了這為期兩年的翻譯工作,讓我近幾年的寫作有了新的延伸。”他說:“最初也是朋友的邀約,要我在農業刊物寫一些的科普文章,我於是結合自己在專業領域的延伸閱讀與思索,而撰寫了一系列科普文章,後來也結集出書了。對我的寫作來說,這算是退休後的意外收穫吧!”

意外的收穫其實還不只這一樁:

“嗯,是2004年吧,當時你約我在研討會發表論文……”他問。

是,你那時寫了陳瑞獻的寓言賞析。”我答說。

哦,後來我把文章寄給瑞獻,瑞獻看了很歡喜,並且還向我提出建議,說我或可針對他的寓言各別寫作賞析。”他繼續說:“瑞獻的寓言共一百篇,他其實是在寫現代《百喻經》,我很喜歡他的這一系列作品,雖然大部份的篇幅都很簡短,但涵義卻很豐富。當初因為你的邀約,我先就自己的體會寫了篇論析文章提呈給大會,沒想到卻延伸了往後的寫作,一直到現在還在繼續著……”

何乃健現階段的退休生活是越過越忙碌了。他目前的生活裡,一個月的時間大致被切分為三個部份:三分一用以閱讀專業書籍,最終完成每月供稿一次的科普文章;次三分一作文藝工作,不管是應邀寫作散文還是少量的詩作或為別人的書撰寫序文,以及繼續為陳瑞獻的寓言寫作賞析文字:

“雖然原文很短,賞析文字也才近千字,但我往往要應用夢與醒之間的意識來領會瑞獻的深意,否則不敢輕率下筆的!

最後的三分一時間,則是文字以外的工作與奔波了,包括目前他在曼谷馬尼拉沙拉越以及中國河北省等國內外的專案工作與視察,以及來自各方面的授課邀約,尤其也為自己的作品進行結集編審的工作:

“退休後的這些年,我才撥得岀時間為自己的作品作結集前的審稿工作,也才能在短短的這幾年接連岀書……”

因為對自己的文字有所要求,何乃健強調,他在寄投發表作品之前,往往都要經過至少三幾次的修訂校讀,發表之後再行結集,又經多次的修飾,倘若還被某些選本收錄的話,額外三兩回的重閱修訂,又是不可避免的了。所以,倘若不是脫離了公務員生涯,他是沒辦法累計到目前的作品冊數的。

作家的甲子回顧

“嗯,我想說的是,”訪談的最後,何乃健這麼對我說:“少年投入寫作的時候,我告訴自己說要出10本書,我現在已有15本作品集,超過當初預設的目標了;投入專業工作的時候,我看到前輩們受邀在學術研討會發表論文,於是立志要像他們那樣,後來也做到了──至今我總共以英文或馬來文在國內外發表了超過100篇科研論文,不少還被收入專業的期刊與論文集,所以也做到了。另外,就一個人的本分來說,小的時候要好好讀書學習、長大了孝養至親,然後做到兄友弟恭、對朋友盡心予以幫忙、對妻子對兒女盡責,尤其在工作上盡心盡力不失職,我也自認都做到了……”

“那麼,你是如何看待你作為馬華作家的這一身份呢?”我問。

“哦,是這樣的,我以前讀過這麼一段話,大意是這樣:年輕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個作者,中年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個學者,老的時候,我希望自己是個思想者。”他說:“現在做個回顧,作者我算是做到了,雖然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鶴立雞群,現在每每覺得自己雞立鶴群,但至少我無愧於自己的寫作,至於好或不好,就由別人去評斷了!學者嘛,我算是做到了一分,至於思想者,我就只能心嚮往之了……”

作家走過了一甲子的人生路,跨過了這一道門檻後,他希望在自己熱愛的專業領域繼續做出奉獻、繼續握筆寫出自己的感悟,尤其讓生命恆常發光發熱,在生生不息的宇宙持續向前。甲子回望,其實他也不忘前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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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

1.何乃健的科普著作《轉基因•轉乾坤》(新舊版)與《水稻與農業生態》書影;

2.何乃健發表的其中一篇科研論文。

2007717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41

海上蓬萊說台灣

●杜忠全

按照漢人的史觀,臺灣的史前史一直要到漢人大量入台,以及外國殖民者登陸臺灣的17世紀之後,才算真正落幕的。在漢人和殖民者接踵登陸之前,臺灣島上當然早有土著居民,但他們在語言上都是有音無字的,自然沒留下任何的歷史文獻,於是就只有透過考古挖掘來填補了。

臺灣原只是東海上的荒島,本來與各路英雄逐鹿中原以致王朝更迭的中國歷史,沒發生什麼重大聯繫的。在中國的天朝體系內自足的歷史時期,臺灣幾乎無足輕重,頂多只是為中原地區的人們提供一些浪漫玄想的現實素材,成為海上逢萊傳說的其中一個淵源地。然而,17世紀之後,西方國家紛紛向海外擴張,東北鄰國的日本也開始蠢蠢欲動之時,臺灣島的戰略性位置也就突顯而出了。所謂進入信史時期的臺灣,也即是其捲入中外勢力角逐競奪戰略優勢的開始了。

1624年,明朝的統治者還未意識到臺灣島在戰略上的重要性,因此只曉得從澎湖列嶼把荷蘭人驅逐出境,卻任由荷蘭人登陸以至佔據了臺灣本島。此後,臺灣本島便進入荷蘭殖民統治的歷史階段;西班牙人在1626年之後也一度佔據了臺灣北部,但隨著荷蘭人逐漸把勢力擴展到北部之後,便在1642年把西班牙人驅趕而出了。

荷蘭人殖民臺灣幾近40年之久,而以1662年向渡海東來而急於需要反清復明基地的延平王鄭成功求降告終,臺灣自此便進入明鄭時期。鄭氏經營臺灣逾20年,直到1683年清廷揮軍渡海,撲滅了據島抗清的鄭氏政權為止。清廷滅了明鄭,康熙朝上一度有遷民棄台之議;後來經攻台將軍施琅力陳臺灣的戰略地位之後,才達致保留臺灣作為福建省轄下一府的決議。

19世紀以後,日本因政體革新而國勢日強,反觀清廷則日趨疲弱,日方企圖透過臺灣以進達謀取中國之心,也就昭然若示了。1894年的甲午一役以清廷大敗告終,於是乃有馬關條約之簽訂,也因此造成了乙未割台的慘痛歷史。按照中日雙方簽訂的協約,臺灣與澎湖列嶼從此便被迫陷入長達50年之久的日本殖民統治時期了。

臺灣被異族殖民的歷史隨著二戰的結束而告終。二戰之後的臺灣,理所當然地回歸民國。但是,到了1949年年底,國民政府在國共內戰中兵敗大陸後,臺灣便成為國民黨政府退守海嵎的根據地了。而且,在當年的風雨飄搖裡,經美國軍事勢力的介入下,終於形成了兩岸政權長期對立的微妙情勢。於是乎,才脫離了半世紀的日本殖民統治,重新又在政治上與中國大陸連成一體的台彭地區,又在20世紀的下半葉,聯同福建省的金門與馬祖兩個地區,組成了“中華民國在臺灣”的分治轄區了。

19世紀以前東西洋列強的競逐勢力,極力謀求進取中國來達到掠取經濟利益的目的,一直到20世紀冷戰時期以來,美國所精心部署之遠東戰略的“東亞大弧形”為止,近代以來的臺灣,始終都與中國的歷史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聯繫,臺灣問題也一直是中國領導人必須嚴正重視的問題。因為所處的位置極具戰略性的緣故,生活在臺灣島上的人們,因此也就長期處在連續不斷的政治動盪當中,至今方興未艾……

20071119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26

適耕莊的晌午

杜忠全

晌午時分,陽光很烈,但一點兒都不喧鬧。午飯過後,我們徑直把四輪驅動車往水稻田的方向開了去。無所謂目標,我們也不趕路,但一俟跟鎮區拉開了小段距離,眼前便只剩得大片無聲且靜止的遼闊畫面了。

幾個拐彎之後,綠色的稻浪向兩旁推讓出一條寬大的紅泥路來,開車的朋友把方向盤轉正之後放慢車速,我們於是在稻田當中的通道上緩緩移動,任憑大片綠色的波瀾在車窗兩面慵懶地推移著。也許吧,我想,在稻田中央的某一戶農舍裡,在某一道敞開的窗扉後邊,正巧有某個正斜躺在懶椅上的人,一邊搖著蒲扇拍動悶然不動的空氣,一邊也瞇著他半夢半醒的雙眼,然後把我們看成是綠色海浪上頭蕩波穿航的白色小帆。綠色稻浪的上頭是一片蔚藍的天,遙遠的天邊低壓的沉色雲層還不足為懼,白色小帆輕搖搖地向綠色的盡頭緩緩隱沒了去,在稻浪環繞四周並交擊而出的催眠節奏之間,窗裡的人逐漸沉向了晌午的迷夢……

適耕莊的晌午,夢的意境正香正濃。烈日催眠之下,四周幾乎看不到人影竄動的,而夢裡人的鼾聲,竟也無法驚動整片綠色的迷夢。驀然闖入這艷陽底下的田間,我們彷彿掉進一團綠色環伺的迷夢當中,觸目所見的一切,盡皆呈現出慵懶的睡態來。晌午的田間,就連所有的稻穗,以及那些正待結穗的稻莖,也都無出例外地把頭給垂了下來,然後把無端闖入的我們視若無睹,在在都忙著與晌午的迷夢相交際:

“你看,”領路的朋友學的是農科,她伸手摘下幾顆穗粒,抓在手裡了兩指掐住一使力,濃白的稻漿便噴了出來,然後她說:“你也嚐一嚐吧,可香甜得很呢!”

原本只被靜謐的稻田景象給勾攝住,舉起隨帶的數碼相機了只管四處捕捉鏡頭的我,隨即被她的示範動作引發了興致。小心翼翼地生怕搖醒夢裡人似的,我也從稻莖上摘下三數顆尚未結凝的穗粒,然後學著把漿汁給榨出來,湊近鼻前,便聞得微微的清香,嚐在舌尖,那是點點的甘甜:

“咦,不錯唷!”我發現新大陸般地對她說。

“是啊,我們吃的米就是這樣凝結而成的呢!”她笑著說。

大晌午的烈日下,除了間而的下車少駐之外,我們其實只是車遊適耕莊稻作區而已了。在稻田間巡行而過,只在某一處角落,我們見到與人齊肩的稻叢裡,閃出了兩個正在割除雜草的人影來。除此之外,對我們來說,也只有來回翻飛的季候鳥,它們才是那大片靜止畫面裡的動景了呵……

圖片說明──

1.綠色稻浪中央的某一雙瞌睡眼,可曾把我們看成移動的風景了?

2.“介不介意照張相呢?”我們問,“無所謂啦。”她們說,於是就留下了這一張影像。

3.遠天的烏雲慢慢鋪張開來,然後在我們離開適耕莊之後,一路把大雨給下到皇家山上。

4.色澤艷麗的未必是好東西,這是對稻作造成禍害的害蟲。

5.波紋不驚,流水無聲,這是適耕莊的晌午,別驚擾了綠色的夢……

6.荷葉田田,映著波光也映著天光的,開出一朵純白不染的聖潔來。

2007824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版專欄-4

快雪時晴

●杜忠全

最近個把月來,一直都在網上讀到京劇新作《快雪時晴》在台北國家戲劇院演出的相關貼文。上個周五才首演的《快雪時晴》一劇,當然是從千古書聖王羲之的傳世法帖《快雪時晴帖》汲取靈感而創作的。按學界的論斷,早在一千多年前,王羲之的傳世真跡幾乎就被酷愛書聖法帖的唐太宗搜括殆盡,並且也都成為他的陪葬品,此後世間流傳的所謂書聖法帖,大致都只是摹本而已了。如今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說來只是唐代流傳至今的古代摹本,但在真跡幾乎蕩然不存的情況下,摹本也算彌足珍貴的了,因此乃成為台北故宮的鎮館寶物之一。

在北方國土淪陷於馬背民族,北人紛紛南遷並北望故園的東晉時代,書聖因胸中的鬱結難解而寫下的這《快雪時晴帖》,它沿著漫長的時間脈絡不停地流浪。《快雪時晴帖》歷經了歷史上的勝景與喪亂之後,最終被上個世紀的歷史大浪席捲而起,伴隨大批珍貴的文物一起渡海;隨著文物一起渡海的,當然還有千千萬萬的北人和南人。這些分別來自南北而籍貫不同的大陸居民,他們後來都成了太平洋邊上的海島居民,跟無聲無息卻都有著歷史血肉的文物,一起成為一段巨變時代的腳註了。

《快雪時晴帖》只有區區二十八個字,原文曰: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這傳世摹本上略表心跡的數行書簡──倘若扣除相信是讓摹本書手給挪作內文的最後二句封套題署,那就更只得寥寥十九字了,裡頭當然沒有豐富的情節推演。況且,快雪時晴(意為雪霽而天氣放晴了)應當是一片佳景的,然而,書聖卻道出了個“未果為結”(心頭有事未得其果而致鬱結難解),對眼前的瞬間佳景,卻閃出了一抹灰色調的情緒來。類此這般佳景轉生悲情的情境不協調情況,叫人怎不覺得怪哉?

這會兒將書聖聊寄心緒的《快雪時晴帖》轉為表演舞台上的劇碼,按網路上的帖子所述,《快雪時晴》一劇所要表達的,是借北方人王羲之的認清局勢而立意落籍江南,來寓指當代渡海人的飄零意識也當轉化為生根海島,藉古人的酒杯來澆今人塊壘的意圖相當明顯;在台灣當前的微妙情勢底下,這樣的方向無疑也是“政治正確”的。說到這裡,《快雪時晴帖》只是遙遠歷史上的王羲之與友人之間的一段歷史公案,而京劇《快雪時晴》則是針對《快雪時晴帖》的古摹本當前落籍地的特定對象所搬演的,一齣具有政治寓意的劇碼了。然而,對於並不生在退守江南的東晉王朝,也不是京劇《快雪時晴》演出對象的我們,難道就沒有自己的“快雪時晴”了嗎?

“快雪時晴,佳”,書聖這麼說了,誰又說不是呢?雪霽天晴朗,任誰都該感到快意的,而我們眼前的光景是,近些時日以來,許多大好的事情,都在我們身邊的大舞台上接連搬演著,不管是股市還是匯市,不管是地面上的實務發展還是外太空的踐履,一波波利好消息都紛來沓至。還有還有,你看,連住家附近那總是坑坑漥漥的道路,如今都已經舖平了,誰說不好呢?佳景當前,卻由於“未果為結”,於是乎,“快雪時晴,佳”的快意於是也一掃而空,情緒卻依然是灰色的,怎麼辦?

20071112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25

從感性抒發到理性傳達──何乃健從文字情誼談開去

杜忠全

文字情誼

迄今為止,何乃健總共出版了15本中文著作。除了個人作品集與選集之外,裡頭有相當的冊數是合集。這其中,他與香港作家韓牧以及新加坡作家秦林之間的合作,即有三人詩作合集《裁風剪雨》(新加坡:文學書屋,1984),與秦林合作的集子則有包括詩集《雙子葉》與散文集《逆風的向陽花》等等在內的作品。作家將彼此的作品編綴作一個集子,以此作為文人情誼的見證,這在文壇不可謂少見,但往往都是偶一為之的情況居多;接二連三了猶未止地延續文字緣份的,在中文文壇就不多見了。就這一方面而言,何乃健與港新作家之間長期維繫的文字情緣,就顯見其難能可貴的細水情分了

“其實,我跟韓牧和秦林都是何達的學生,當年我們都在香港的《海光詩叢》投稿,可說是通過詩而建立友誼的,然後秦林才透過何達取得我的地址,我們就從五六十年代的少年時期開始通信,此後就一直延續到現在了。”因我特別提起他著作當中顯見的合集現象(我尤其想起自己在高中時買來了後一直都存放在書櫃裡的,那一小冊頗見精緻的《裁風剪雨》),他於是解釋說:“現在啊,秦林仍舊在新加坡,韓牧卻已經移居到加拿大了……”

訪談回來,我抽出並翻開了《裁風剪雨》,再次讀到秦林寫的序了才發現,原來一直到《裁風剪雨》出版的八十年代中期為止,何乃健與人在香港的韓牧,一直都只維持著素未謀面的文字情誼。未曾謀面,但透過公開發表的作品與私下的文字往返,卻讓彼此的心靈貼靠得很近。文人相惜,何乃健與韓牧秦林之間維繫了大半個世紀的文字情誼,足以為文壇添一份佳話了。

詩情與時局

從與秦林合作的二人詩集《雙子葉》,何乃健談到自己在八十年代中後期寫的詩作。基本上,自打大學畢業之後,他就投入農業工作,那以後就鮮於寫詩了,直到八十年代那風雨飄搖的“非常時期”,因對時局有著不能自己的強烈感懷,乃在不吐不快的情況下,他重新提起詩筆來點觸時局。關於自己在八十年代的中後期寫下了相當數量的詩,他坦承,那可說是一種“包藏”:身為公務員,他非常熱愛且完全投入自己的專業工作,但身為華人,他又對自己的族群所面對的困局感到憂心。風雨飄搖裡,滿腔的鬱悶必得有一抒發的管道,於是他選擇了詩:

“我看回去自己當時發表的作品,發覺裡頭糾結著很重的民族情緒,跟我以前寫的詩很不一樣……”他說。

“哦,那也是傅老寫《趕在風雨之前》,近二十年裡馬華政治詩的表現特別引人矚目的年代──連那詩集的字體都是染色的,很刺眼……”我說。

“是是是,就是那個時期。”他繼續說:“我選擇詩,因為詩寫起來沒那麼直露……”

“哦,如果不是詩,而是散文的話?”我插嘴說了,然後心裡想到的,卻是自己在那歷史階段的中學時代:華文學會、壁報欄、新聞剪報……以及稍後遠方發生的八九民運,算起來呀,那就是我們的成年禮了……

“哦呵,那些題材呀,要是我當時把它們作散文處理的話,”何乃健略作沉吟了後接著說:“恐怕就不是現在所看到的那個樣子啦,呵呵!”

寫詩,在不能不寫而又不得直抒胸臆的情況下,其實也不失為一種曲折的出口,讓說話的人完成了表達自我的目的,何乃健要表達的,就是這樣吧?

唯美的何乃健與說理的的何乃健

我對何乃健作品的接觸,最初還是散文集《那年的草色》,那是感性十足的濃密文字:

“評論者往往都把我最初的三冊作品(包括兩冊小詩集子和散文集《那年的草色》在內)歸為我的唯美時期,我自己也同意他們的這一看法。”我問他對自己的寫作是否有一自覺性的分期,他說:“我那些從中學以至大學時代的散文與小詩作品,現在是再也寫不出的了!”

“哦,那是少年情懷……”我笑說。

“是呀。”然後他說,自打大學畢業後投身農業工作,因為立意要當個農業工作者,並且致力於自己專業的科研領域,他其實已經告訴自己,說此後都不再涉足文藝寫作的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所留下來的作品,就只是早期唯美感性的面貌而已了。”

不管是小詩還是散文,一直到八十年代,即使擱筆了整十年,但唯美感性的何乃健,總也是讓文壇惦記不忘:

“你當時已經忘記文壇了,但文壇一直沒把你忘記,於是把你找了回來,是這樣的吧?”我這麼說了,然後他想了想,也只得表示同意。回來了,也就有了八十年代以降的筆下風景:

“後來有人說,與早期的作品相比較,我的寫作風格有著很大的轉變。他們總覺得,後來我的作品多了宗教情懷、多了科普知識,也越來越多說教的成份,似乎有一種急於傳達信息的意味。你覺得呢?”

“我想,我完全可以接受說理的散文。”我想也不想,就這麼答說,然後心裡想,散文並不光只感性的路子才是正途,而且,也不能要求一個作家從18歲就一直感性唯美到80歲的吧?只是,作為馬華美文的代表性作品,《那年的草色》的濃密感性給予人太強烈的印象,也對相當多的寫作人產生影響了,所以才會形成比較:

“我想是吧,連承得都會這麼說,”說著,他翻開了《何乃健散文精選及賞析》(大將,2004),讓我看看傅老在導論裡寫的一段話──“我年輕時因喜歡何乃健的作品,習作時還偷抄幾句”,然後笑著說:“他說的肯定就是《那年的草色》了。”

“對呀,”我沒對他說出來的是:“我中學時之所以會買下《裁風剪雨》,也是因為在圖書館借閱了《那年的草色》,因而留下深刻印象的緣故哩!”

“不管怎麼樣,我自從提筆寫作到現在,自己感到寬慰的是,我所有的作品都是心裡確實有真切的感觸或感悟了,才提筆寫出來的。可以說,無論是感性的抒發或是理性的表達,我的作品都是真誠的,從來都拒絕為文造情──寫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啦!而且,”何乃健強調說:“在後期的作品裡,我仍然堅持的是,既然提起的是文藝寫作的筆(何乃健還有另一支筆,專門用以撰寫專業的科研論文的),那麼,即使是在說理或藉由文章來傳達科學知識,我無論如何還是應用形象思維來傳遞,不然的話,就乾脆寫論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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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

1.何乃健的詩合集《裁風剪雨》與《雙子葉》,見證了文人相惜的長久情誼;

2.何乃健與秦林合作的《逆風的向陽花》書影。

2007710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40

只是情節

●杜忠全

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公元11世紀之初,地處中原西北大漠邊垂的敦煌,那裡既是中原的對外門戶,也是朝廷與西域之間的咽喉地帶:掌控了敦煌,中原朝廷的對外通道也就得保;失去敦煌,西域便如脫線的風箏任人競逐了。就在那樣的歷史時刻,于闐國亡於依斯蘭大軍,而大漠邊垂的游牧強權勃興,並處心積慮地謀取敦煌以圖霸業,進而切斷咽喉來箝制中原,這已是勢所必然的了。就在那樣的歷史時刻,中原朝廷的宋室文風盛卻軍勢弱,對西北邊垂的風雲暗湧鞭長莫及。朝廷無力在軍事上支援了,督管敦煌的歸義軍節度史審時度勢,知道敦煌終究要被大漠雄兵兼併,於是乃以操辦聯姻事宜的表面理由來爭取時間,以完成比守衛邊關更重要的事情。敦煌的上空戰雲密佈,但近一百多年來聞名於世的敦煌藏經洞,就在西夏大軍壓境之前密而不宣地挖掘與封藏,數萬卷的古代寫經與文獻,於是乃在九百多年後重現……

追看長篇連續劇即花時間又耗費精神,因此輕易不肯開個頭,否則要釀成無窮後患的。一年多以來敬而遠之之後,最近才忍不住看了一部《大敦煌》。忍不住而把《大敦煌》的長篇劇情拉開了序幕,因為那是以敦煌藏經為背景來敷演的。敦煌莫高窟的藝術寶庫讓人心馳神往,數目龐大的敦煌藏經更讓今人得與古人進行千年對話,但是,沾上了近代歷史滄桑的敦煌藏經,究竟是在何種情況下被封藏的?因藏經洞本身沒留下明顯的線索,因此,百年來的敦煌研究,都沒辦法下個定論。劇組在敦煌學界羅列的諸多推測當中,選擇了西夏兼併說為大背景,並從敦煌壁畫的《于闐公主出嫁圖得到靈感,進而將敦煌節度史曹順德與西夏開國皇帝李元昊、宋室使者與李的麾下將軍等四人,分別與于闐之長幼公主之間扯上了感情公案,從而為情節發展埋下了牽動人心的元素。

中原西北與西域的軍事情勢是大背景,而人物之間的感情牽扯則是劇情的張力所在。如果是對敦煌以及其時代風雲不知所以的觀眾,看了之後留下深刻印象的,恐怕是于闐長公主在李元昊帳內的死亡之舞,和幼公主在莫高窟背後的山漄上凌空躍下的悲愴身姿,以及宋室使者為了感情公案而最終葬身流沙的畫面了。此外,時代情勢或掘洞藏經,都只是讓感情故事敷演的模糊背景而已了。

元代時期,東西方之間有了更北方的草原之路,敦煌不再是戰略地帶了。明代閉關鎖國,敦煌是荒蕪的棄地;清初兼併了西域,敦煌只是中原與新疆之間的漠邊小鎮,於是被歷史塵封了。被歷史塵封了的敦煌,一旦搬上了通俗舞台,也只有人們編造而出的感情戲碼,才能引起廣泛的共鳴了。近代以降,中國大陸對外的樞紐地帶主要是在沿海,港澳臺等島取代了千年以前的敦煌,成為中外實力競逐的戰略地帶。來到了21世紀初,中美兩國的國際角力與台灣島內的政治對決,其實就是千年敦煌的歷史重演了。千百年之後,如果把這一段大歷史給搬上通俗舞台,那麼,肯定也將有一段感情公案要被編造了填塞到裡頭的,《大敦煌》如是,《色,戒》如是,台海風雲應該也如是。你說那不就與真實的歷史不相及了嗎?那又如何,這只是情節上的需要,誰在意呢?

20071105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