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節是一種思念的情緒

杜忠全

節日前夕,電視廣告不斷催促著應節商品的買氣,節日氣氛似乎也逐漸升溫了,我卻對電話另一端那興高采烈地說著過節回家的人說,這些年來我早已看穿了,所謂節日嘛,其實就只是人們自己的無聊遊戲,再來則是商家們的商機了。節日是時間長河裡的一個個亮點,但是,如就往前方後際無限延伸的時間而言,誰也不能說那些點是真實不虛的。倘若時間是一種幻覺,那時間裡的那一個個點當然也是虛假的;就算時間是真實不虛,那些點也不一定是真的,甚至被人們援作時間座標的年月日,在在都不是絕對真實而無可質疑的。說的人越說越覺得成了哲學家,聽的人唯唯諾諾地大氣不敢呼一個,發完偉論了擱下話筒,我卻想起了自己羈旅在外的留學歲月……

過節是一種思念的情緒,恐怕只有長期離家在外的人才體會得的。事隔多年了,我卻還清楚記得臺北盆地的中秋月:時近中秋,我忙完活動了輕踏月影回到宿舍大樓,步上台階時,我不經意抬望一眼頭上那半圓的月,月很近,家鄉卻很遠,月下的老家和屋裡的人現在如何呢?濃濃的思念自心底生起。事隔多年了,我也還記得南方邊城的月:傍晚時分,我從長堤的塞車長龍裡脫身出來,總算回到新山了;習習晚風裡,我往喧鬧之外走去,回國了,家卻還沒到,等中秋的腳步再靠近一些,我才會搭上北向的夜車,向思念的海島奔馳而去,抬頭仰望,依然是半個月亮高掛天際。旅外歲月,所謂的節日,就是一種對家的綿綿思念,就是一種等待回家的心情了。

眼下又是中秋,但是,對已經回到家鄉的自己來說,中秋就是廚房裡的一盒月餅了:上網看書打字累了轉身進廚房,隨取一塊了切它一牙塞進嘴裡,這就是過節;月餅盒空了,節日也就過完了。假如沒有月餅,一切就只是尋常,沒年沒月的忙碌照樣填塞著生活的每一個環節,時間依然無聲無息地往前行進,沒有一絲的波瀾,甚至也忘了頭頂還有一團圓月……

2007924日,星期一,南洋商報,商餘版)

 

 

 

 

如果嫦娥是女巫?

杜忠全

時近中秋,月圓之外,眼前雖無一丁點兒所謂的秋意,循例總是要過節的,那麼,除了傳統且切近現實訴求的團圓之餘,這個月圓十五的節日,究竟又有何特殊的意義呢?時近中秋,商家告訴我們,說應節的月餅是送禮佳品,大人歡迎小孩喜歡,無論送禮還是收禮的,無不喜滋滋樂融融的。時近中秋,人們照例要把嫦娥奔月的神話給複習一遍,讓浪漫的遐思伴隨過節的淡淡情思一起滋長,誰還理得嫦娥的碧海晴天夜夜心呢?

說起來,原初的嫦娥即使奔月而去了,卻並非一定落得碧海晴天夜夜孤寂,只能守在廣寒宮裡悔恨懊惱的。嫦娥應悔偷靈藥,那是她後來在奔月與(后羿)射日這兩個各自獨立的遠古神話被結合一起,並且作戲劇性的情節發展之後,才被紹續神話者指派的悽涼結局。作為射日英雄的美嬌妻,嫦娥或是出於怨怒之心(怨被夫婿莽撞地得罪了天帝而被牽連謫貶),或是出於解救天下蒼生之一片赤心(避免性情乖變的暴君后羿如願獲得長生而長期殘害黎民百姓),於是一口吞下了長生靈藥,以致落得落寞孤守月宮的結局。位列仙班了卻只能長守月宮的嫦娥,就算花容嬌貌常恒不改,卻從此與溫煦的人情交際絕緣,千年萬年都只得顧清輝照獨影,長生不死又如何呢?

貶責嫦娥偷靈藥是出於怨懟后羿之心,裡頭或許有著後期的父權社會對遠古神話加以改造的手腳;說嫦娥是為了解救黎民百姓最終脫出暴君的魔掌而犧牲自己,這或許還比較接近奔月神話的原始型貌。我是說,如果嫦娥不是什麼天帝的女兒或東方帝俊的妻子,而是原始社會裡的司月女巫部族的話,那麼,嫦娥的奔月,或許就不是我們所以為的那般浪漫神奇,或月餅包裝盒上的彩繪畫那般的曼妙多姿引人心馳神往了。奔月,或許那是人類在連串的自然災異中一路走來的其中一個過程呢。

遠古神話不同於後代神仙故事的,是前者往往以特定的編碼來記載古人所經歷的生活信息。如果說嫦娥是女巫(拜託,別一提及巫就想到黑長袍騎掃把的西方巫婆或當代暢銷小說裡的哈利波特啦;原始巫教時代的巫,那可是一個社會裡掌握了溝通天人之專門知識的菁英階級哩!),那麼,遠古的奔月神話,它說的或許是一個知識人為天下蒼生的全體利益而犧牲自己,義不容辭地以殉己的方式來完成解禊消災的歷史記事?

如果嫦娥是女巫,那麼,奔月云云的,是表明她在人間生活裡消失而去了。如果是這樣,那麼,嫦娥其實並沒有得到我們所率然以為的長生,而是為她所服務的人群壯烈犧牲了。司月女巫的犧牲,美其名曰奔月,因而讓嫦娥與死生不息恒古長存的天上月同在,也讓嫦娥長居月裡宮殿,於是乎,嫦娥便在神話裡獲得了長生……

中秋時節翻出嫦娥奔月的老神話來,除了一成不變地反覆說著已然定型的後期神話(或仙話)之外,我們不妨也看看神話學者對遠古神話信息的追尋與解讀吧。嫦娥仙子或許是自私或落寞無奈的,女巫嫦娥卻是偉大的,在人類的歷程裡,她為自己的職責奉獻了性命。中秋睹月思嫦娥,類似這般人間面目的嫦娥,應該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2007924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8


(本文收入《島城的那些事兒 》一書,201012月法雨出版小組出版)

國土無安

杜忠全

在毫無預警的自然災害面前,人的力量往往顯得非常微弱。第一次切身地體會得這般的無奈境況,那還是離開了自己的安樂家園,暫居遠方島嶼的留學歲月之時……

1996夏,暑假伊始,我們分別來自大台北地區幾所大學的大馬籍僑生,各自按約定的日期分頭出發,興沖沖地前往台灣中央山脈的北横山區集合;前去北横山區,我們都打著如意算盤,心想就在那避暑山區倘佯它三兩個個月,同時清涼舒爽地賺取一筆暑期的工讀收入。浩暑垂至之時,我們從台北盆地抽身而出,山上的清新空氣和蒼翠景色,首先讓我們感到稱心愜意不已。報到並投入工作之後,山上的旅遊高峰期遠還未到,除了例假日的住客率略高以外,平日的工作量都不多,山居的日子也過得挺舒心的──傳說中那香甜多汁的高原水蜜桃,以及入夜以後抬望輕易可見的夏夜繁星和銀河,簡直讓我們心頭樂呵呵地暫忘都會生活的繁華多彩了!

在山上的旅館打暑期工,我們住的是緊挨著山谷的邊上搭建起來的獨棟小木屋,除了一日三餐少不得的清炒高原包菜讓我們頗有微言之外,旅館自行栽植的水蜜桃大致上任摘任吃的,我們也樂得寓工作於休閒,一邊也好整以暇地靜候忙季的到來,但日子過得不太像打工,倒像是應邀到老朋友的住家投宿那般呢!

好日子才開了頭,但很快地就到底了。先是一天晚上,山上的夜黑沉沉又空寂寂的,我們的夢也正香甜,冷不防地一陣地動山搖,祥和的夜隨即被無形的巨手撕開,我們慌忙醒了來;臥房的門原本掩閉著的,也突如其來地被震開了:“地震了!”,我們驀地驚醒,並下意識地彈跳而起。但是,就在我們正琢磨下一步該如何反應之時,四下已然恢復了平靜,山林的夜,依然一片的祥和,我們霎時間的驚惶失措,倒彷彿是中了大化的一場無聊耍弄──那幾年在地震帶上生活,這毫無預警地來搖晃生活的輕微震動原非稀奇。幾秒之間的騷動過去了,心頭的陰影隨即消散,未完成的夢境,很快地又延續到天明了。

然而,山上的平靜日子過了沒多少時日,一個強颱風過境的夜晚之後,我們的舒心日子,也就被吹得七零八落了:強風暴雨大肆襲擊之下,上山的通路柔腸寸斷的,景區的地貌一片狼藉,公路也頓時變成一道道濁黃的水路,興沖沖地上山而來的我們,也幾乎成了枯守荒林的受災戶。暑期工至此當然沒了,不幸中的大幸是,旅館為旅遊旺季所囤積的蔬糧與食水,那時適時成了我們的活命糧草,一直守到下山的路被清理了恢復通車為止,我們都飲食無缺的,難挨的只是那懸在山上等待脫逃的日子了──事後回想起那撐起一夜狂風暴雨的小木屋,才打從心底慶幸它的牢固,我們才沒有客死異鄉,不然就隨同那些被吹散的木板與樑木一起墜落到谷底,然後隨同大漢溪的急流一起往河口奔瀉而去,成為茫茫海峽的一縷孤魂了……

生命危脆,國土無安,身外財物隨時為四賊所掠,身心性命也宛若風中的燭火那般地隨時熄滅,那一回在連番驚魂之後滯留災區的所見所聞,以及那前後時期所遭遇的幾次大小風災,是自小生活在安樂家園的自己,第一次與大自然的毀滅性力量挨得那麼近,並且還身歷其境地體驗了災禍的殘酷與無情。早前的生活裡,那些天然禍害的受災情景,往往都只在媒體報導的畫面上才看得到的。但是,那一次的身困災區之後,近些年來,不管是純粹的天災禍害,還是人為破壞所引致的大自然反撲,受災範圍廣泛的環境災難,都接二連三地在我們生活的近處發生著──受災的區域往往住著我們相熟的一些人,叫人怎能不牽腸掛肚的呢?生命危脆,國土無安,有時我甚至難以抑制自己怔怔然地望向自家的陽台外邊,看那被鏟去了綠意生機的大片山坡地,以及那硬是在半山腰的台地上拔地而起的高樓住宅,然後無端揣想著,嗯,究竟是哪個時候,他們或我們,會毫無預警地成為下一場天災或人禍的主角了呢?

生命危脆,國土無安,有時或許也是人類不知節制地向大自然進犯了,天災還是人禍,有時往往就在互相推演轉激之間交纏不清著……

20075月,慈悲雜誌,第58期,地球病了,眾生浩劫特輯

For you , Malaysia

杜忠全

831日的50週年國慶過後,半個月後即馬來西亞日(Malaysia Day)了,但是,這落在916日的日子,較之歡騰熱鬧的獨立紀念日,卻顯得冷清多了,究竟有多少人在意這個日子呢?

並非存心的安排,但近來碰巧都在讀一本叫《追尋自己的國家──一個南洋華人的心路歷程》的書,作者李炯才是南來遷民的下一代,檳城威省出生,鍾靈中學畢業,早期服務於馬新報界,壯年開始投身政治,最後的公職身份是新加坡駐外大使。所謂“追尋自己的國家”,是作者經過一番迂迴曲折的探尋之後,最終為非中國籍之華裔身份的自己,找到的一個政治身份。一六前夕在燈下讀這本書,難免總要想到自己,當然還有我們的馬來西亞。

跟李炯才相似的是,我們都是在這一片南洋熱土出生。出生在南洋──現在該改口說東南亞才貼切的,所謂的南洋,終究還是以中國大陸為觀照點成立的;在這亞洲大陸東南的赤道線上,熱帶的風雨與風情,鑄就了我們的生命與血肉。跟李炯才相異的是,他當年在殖民時代所受的中文教育,往往都要他當個中國人──即使離開了中國,也必須緊記這個國籍身份。但是,他的生活經驗與閱讀之間,卻有著鴻大的差距,自己究竟身屬何方?待到人在倫敦的留學生涯,他終於清晰地察知到,自己所關切且願意參預的,還是自己出生與生活的熱帶土地。

40年代生人的李炯才,他在新聞與政治的最前線經歷了殖民統治、左翼風潮、馬來亞獨立、馬來西亞的成立乃至馬新分家等等重大的歷史事件,最終確認了新加坡公民的身份,並以此為榮,且願意為此獻身命。像我們這一個世代的人,自呱呱墮地以來,便自然成為馬來西亞公民了:我們直接的生活經驗與學校課本的灌輸,都清楚告訴我們這一點。但是,從小到大,從以前一直到現在(包括可預見的未來?),雖然我們一再地遭受情感上的挫折(人家說我們不是土地之子是外來移入的是來伺機尋找財富來cari makan不滿意的話可以隨時滾出去等等諸如此類教人傷感的政治喊話),雖然有時也會感到洩氣與無奈,但這馬來西亞的身份還是事實。在長期離開家國之前,馬來西亞或許還只是一個近乎無意識的符號,待到羈旅國外時,自己內在的聲音便會浮現,原來我們深切思念與關懷的,還是我們出生的熱帶土地,還是土地上那些同膚色與不同膚色的人們。

因為馬來西亞,我們才會在台北的旅臺生聯誼活動裡帶著情感唱起了Negaraku──身邊那些異鄉的在地人,讓我們的馬來西亞身份一時變得清晰了起來,我們往往也自覺或不自覺地從特定的角度來思考或觀待問題,我們的情感流向也再清楚不過,它不只是課本上的符號,而是與我們的內在情感相連接的;因為馬來西亞,我們即使在我們祖宗所源自的老土地漫遊,但還是會惦念遠方的土地,最終還是要回到生活的家園。家在哪裡,根在哪裡,一旦離開了之後,不需要別人來提示,都會很清楚的了。

我們自己再清楚不過的,我們自然生就的身份,以及她被加以確認的過程,在馬來西亞日前夕,在翻讀書頁的當兒,它們重新又敷演了一遍,答案還是很清楚的。但是,到了啥時候,這個事實才不再是個課題呢?

2007917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7

從島城到班黛谷──何乃健的抒情散文歲月

杜忠全

雖然方塊字的繽紛世界要遲至他離開出生地之後才向他開啟,但在檳島的小學時期,何乃健無論在課堂寫作或校外乃至國外發表方面,可說都備受肯定。按此來說,他在中文寫作上的起步,卻比很多人早得多了。中學期間致力於經營小詩創作之後,到了先修班時期,由於父親遭遇生意失敗的噩運,他在經歷了家道中落的生活衝擊,也因不再以補抓殺那的唯美情感了後化現為晶瑩剔透的小詩為足,自覺需要借助更多的文字,來舒發與表達他更為複雜的生活感觸與情感變化了。為此,行數有限的小詩或短詩體裁,已經不復承載得起他全部的創作運思了:

“修讀先修班的兩年期間(1966/67年),我當然還繼續寫著小詩,但從那時開始,我也寫了不少的散文。”他說:“那時所寫的散文,大多都發表在“綠園”……”

“綠園?很多跟你同一個世代的北馬作者,似乎都曾在談話裡向我提過這個發表園地喔,比如溫祥英……”我說。

“是是是,那版位當時對相當多的北馬作者起著很大的鼓勵作用,其中也包括了我自己。那時我寫的作品,往往都交由我當時的女朋友,也是我現在的太太幫忙謄寫。”說著說著,他不禁笑了起來,然後才繼續說:“也不曉得是我寫得還不錯,還是沾了她的好手氣,凡是那些經由她謄寫了寄投的作品,大部份都被錄用發表了,呵呵!”

兩年期間,他總共在這園地發表了20來篇的散文作品。商報北馬增版的綠園以外,另一塊發表園地,就是麥秀編的《教與學》了:

“那時麥秀經常向我邀稿,我就把詩和散文作品交給他發表。除了這編作者的關係之外,我們還經常相約了一起上蕭遙天的家,兩人很要好呢!但是,也許後來我離開了檳城,也或許大家都各自忙各自的工作了,我們已很多年沒見面的了……”他說。

通過高級劍橋會考之後,他被馬大農學院錄取,而在1968年離開檳島,投入班黛谷的大學生涯了:

“我在班黛谷的大學生活其實很平淡,沒有別人的那麼色彩班爛。這一方面是,我必須在有限的經濟消費範圍內讓自己完成四年的大學課程;另一方面,因為從原先的華校背景投入英文源流的大學校園,導致我必須投入很多的時間來提升自己的英文能力,那麼,其他的課餘活動都由於沒時間或者基於經濟考量,因而主動不參與了……”他說。

更甚的是,農學院的繁重課業,直接讓他的創作量大為減少:當年的農學院往往都在上午上課,下午就窩在實驗室裡做實驗──逢假期還得進入森林實習,餘下得以作文藝閱讀與寫作的,就只有零碎的夜晚時間了:

“那時候我寄宿在八打鄰20區百樂門花園林木海(慧適)的家。很巧的是,木海家的斜對面,就是悄凌的住家了;更巧的是,那時李有成(詩人李蒼)還沒到台灣留學,他從北馬來到吉隆坡工作之後,也寄宿到悄凌的家。友成和悄凌倆,他們一個編《蕉風》,一個編《學生週報》……”

就是那樣的風雲際會,馬華文壇的兩份重要刊物(長期作為馬華文學主要發表園地的《蕉風》和培育文藝後進為主的《學生週報》),其編務的主要負責人,就在他住處的斜對門了:

“哦,李蒼,”聽到李蒼的名字,我隨即想到了學友會和犀牛社,於是乎,不等他把話說完,我忙不迭地便插問了:“那當年你也參加犀牛社了嗎?”!

“嗯,你也聽說犀牛社了呵!”何乃健聽了後笑說:“我是參加了犀牛社,但只是不活躍的普通社員,很多人大概都沒印象的。其實,包括北馬的海天出版社,當年我也是社員,所以才認識了慧適、粱園、陳慧樺等人,但也同樣不活躍就是了,呵呵……”

“這樣啊,”我接著說:“那我們改次再約個時間……”談話的那一陣子,我正巧陸陸續續地收集犀牛社的舊記憶,看看能否把幾個零散的點給串連成約略完形的面,但這邀約又不曉得要待何時才履行了……

“我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遇到李蒼,由於課業繁重,我已經減少寫作了,但因為這特殊的環境因緣,我在大學期間也在《蕉風》和《學生週報》這兩份刊物發表了相當數量的作品。所以,在上個世紀的五六十年代之交,我也算是大學文藝的其中一份子吧,只是,在人們討論這課題時都被忽略就是了……”

運用課餘的有限時間來寫作與投稿之外,他當時也應邀寫專欄:“當時李蒼邀約梅淑貞、思采(趙維富)、歸燕和我一起在《蕉風》寫四人專欄,每個月寫一篇散文……”

“嗯,那是個純文藝散文的專欄嗎?”我問。

“是,是寫純文藝散文的。”他接著說:“那些專欄作品,後來就結集到我的第一本散文集《那年的草色》裡了。”

要說大學文藝的話,何乃健的詩集《流螢紛飛》和散文集《那年的草色》,那裡頭所收的作品,就包括了他在檳島的先修班直至班黛谷生涯之數年間的作品了。如果說,處女詩集《碎葉》呈現的是他自初中階段到高中二為止少年階段的青澀情思,以及對小詩藝術的最初探索,那麼,第二冊詩集《流螢紛飛》和散文集《那年的草色》所載錄的,就是他青年以至大學歲月的一段青春心路了。而且,這兩冊作品尤其也總結了他這第一階段的創作歲月:在完成這些作品之後,他就擱下寫作的筆,完全投入農業領域的實務工作與研究去了:

“大學畢業之後,我先留在馬大當了半年的助教,然後就直接北上,到吉打州的慕達水稻區工作了……”

到慕達水稻區工作之後,基於政府訂下的條件是,他必須在三年內考獲MCE(大馬教育文憑)的馬來文科(Bahasa Melayu,作為獨中生的他原先只報考國語Bahasa Malaysia而已),更尤其是,他在工作上必須跟各族農民經常接觸,因此,搞好馬來文是很必要的。為此,他便在工餘時間透過認真閱讀馬來文刊物來自修。在這情況下,文藝閱讀的時間便進一步被壓縮,寫作更是完全停頓了:

“我在這期間只有一些零星的寫作,純為了鍛鍊文筆而已了。後來悄凌主編通報的文藝版‘文風’時邀我寫稿,我那時只能告訴她,說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寫作,文筆已經生疏了,恐怕寫不來而不敢答應。如果一定要的話,我說,不如我就給她做一些翻譯工作吧……”

因專注於水稻工作而停筆後,由於悄凌的邀約,他才抱著鍛鍊文筆的心態重新提筆,為悄凌的文風版翻譯了上百首的馬來班頓(Pandun)。也因為這樣的因緣,他才得在八十年代以這一批翻譯作品贏得了華人文化協會的翻譯獎。當時所得的獎金,就都用以結集自己的作品了:

“所以啊,我在回顧自己的寫作時,往往都要感謝許多的朋友,比如說,要是沒有悄凌的邀約,就不會有這一批翻譯作品;沒有翻譯班頓的話,也就沒有了這個翻譯獎,同時也沒有出書的推動力了……”

圖片說明──

1.何乃健攝於韓江教師宿舍。

2.何乃健的第一本散文集《那年的草色》書影,左為棕櫚第一版,右為十方新版。

2007619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37

林深不知處:美湖的洪荒記憶

杜忠全

對我來說,坐落在檳島西南的美湖,原只是個遠在天邊海角的符號,沒有任何的現實意義。第一次,我終於到訪美湖,那是一個釣友的邀約。朋友向嗜海邊垂釣,打算擇日到西南海角的岩石海岸,我沒有釣魚的嗜好,但聽說是美湖,也就無所事事地跟了去:嗯,就到那洪荒世界的海角邊緣看一天海吧,當時心裡是這麼想的,呵。

前去美湖,我們各自騎著摩托,他裝了一車框的釣具,我則輕騎上路,只帶上一身的輕風和滿腹好奇,然後一起從島嶼中部出發。出發了,方向往南,穿過輕工業區了又經過幾個南區小鎮和市集;那些島嶼南區的大小城鎮和集市,那時我就算三數年都沒路過幾回的!前去美湖,路旁的房子越來越疏落,眼前的視覺空間越來越顯寬闊了,彷彿就要趨近世界尾端的感覺那般。一大段路程之後,終於,我們把摩托騎到公路盡頭的美湖村了,但朋友卻沒有到點停車的意思,還繼續往山上闖了去:

“喂,”停下摩托了用腳撐住,然後我把他給喊住了:“當真要騎上去嗎,我們?”

“別懷疑,快跟上來吧!”把手一揮了示意要我跟上,在別過頭繼續上路之前,他又向我拋下了一句話:“我老爸帶我來過的,好地方喔!”

跟在朋友的後頭,我在蜿蜒曲折的密林野徑上茫頭亂竄一通的,確實是身在此山中,林深不知處了。上午時分的西南海角,陽光燦爛刺目的,山林卻只一片寂然無聲;山林寂寂,泥徑上輪鞅絕跡,我只顧尋著著朋友的背影,然後一個勁兒地趨前。待得他在一處山林人家的屋旁停下了提起釣具,我們才穿過人家的門庭和後院,小心翼翼地沿著陡斜的山壁攀步而下。長途跋涉而來,然後在密林掩護下與外頭的世界隔絕起來,在三幾個釣友隔著翻白的波濤又互不攀談的岩石海岸上,他不作聲響地拋鉤靜候,我則只管把目光往海天一色的西南絕境休歇了去,忘卻了五光十色的世界……

後來回家攤開了地圖才知道,原來落了滿山滿徑的枯乾葉枝了讓我們一路呼嘯而過的,就是從美湖村延伸出去的,我們檳島的西南海角了。後來,後來我自己又輕騎上山溜竄了幾回,有一次還在後座載了個外地來的朋友,讓他留下了心驚膽跳的島遊記憶;後來,後來聽說因為釣客太多,山居人家就不再予外人方便而讓自己的生活不便了;後來,後來我自己也將近十年都不曾到訪美湖了:

“你那裡太偏遠了,比天涯海角還要遠哩!”最近決心來一回舊地重遊之前,我還對電話裡頭的那人說……

圖片說明──

1.落日西沉,西南海角漸漸變成一面海上屏風,映襯著天邊的沉沉暮靄。

2.把自己給丟到這西南海角的最末端來垂釣,釣友們是得魚忘筌,還是忘了自己也忘了魚,乃至忘了世界?

3.多年以後舊地重遊,而且第一次坐漁船出海溜逛,船過岩石海岸時,我還是忘不了山裡的大世界……

4.漁戶不出海捕魚的時候,如果你有相熟的當地船主,也可請他提供服務,嘗一嘗海上垂釣的樂趣。

5.夕陽歸航,暮色把漁船在海上畫出的尾跡吞沒,只留下習習的晚風。

2007706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旅遊達人版專欄-2

千年對話說古今

杜忠全

陰曆七月巧遇舉國歡騰的國慶月,更尤其來到建國50周年的國慶節,我於是想起不同源流的文化在異中求同,並且謀求和諧共存的對話與溝通。

一年裡頭那麼多的傳統節日,這民俗所謂的七月鬼節,以往只當它是一種古老風俗的傳承,近兩年來往深一層了解之後,才逐漸體會得它在華人民俗節日裡所具備的特質:作為民俗節日的陰曆七月半,它呈現的是一種近乎兩千年的跨文化對話,尤其是不同文化在異中求同並且互相讓步與妥協的具體結果。

不說巫風時期的上古時代,只說漢代以降逐漸形成的儒釋道三大主要源流,那麼,過七月節,儒家所重的除了極具象徵意義的國家禮儀之外,民間宗族層面的操作方式,依然是逢年過節慎終追遠的秋季祭祖。道教的民俗操作以設醮來濟度自家的先祖,進而兼及無主孤魂的中元慶讚。原為外來宗教的佛教,則是趁解夏的僧自姿(pravārana)讓在家信徒參與供僧造福。按世俗意義來說,解夏自姿也說得上是僧人的新年伊始──所謂的僧臘,原就以度過幾輪的夏安居來計算的,因此也形成了俗人向僧團獻供新袈裟的迦那(kaţhina),但不一定落在陰曆的七月半就是了。無論如何,這是以僧團的修行日程為中心形成的節日,在家俗人乃至去世的親人,原先並沒有多大的角色,更尤其不是節日的主體對象。未入藏的疑偽經《盂蘭盆經》所倡說的目連救母情節,只是從僧人的解夏自姿所衍生的意義了

好了,儒釋道三大源流各自在自家的系統闡釋了七月節,但三教共聚一堂之後,就得在七月節的平臺上進行對話了。按儒道兩家所承傳的中國傳統觀念,人死為鬼(鬼者,歸也),一俟逢年過節,家家戶戶各祀其鬼──按此意義來說,鬼即為活人的反面,也幾乎是每個人的最終歸宿。在與印度宗教的轉生觀念接觸之前,一般沒說死後的人何時得從鬼中脫出的。中國本有的死後去向,早期有模糊的黃泉或九泉,後按陰陽對照比觀而有了陰間的概念。所謂的地獄原非中國本有,而是外來輸入的了,至於陰曹地府,則是更後期中印思想交融的結果了。

中國觀念所說的鬼,原為人死之後必然乃至永久保持的一種狀態,印度佛教乃至中國佛教疑偽經《盂蘭盆經》所說的餓鬼或地獄,則是一期生命結束之後有時限的或然性投生。但是,在後來操作的中元或盂蘭盆裡,兩者在本質上的差異逐漸模糊,反倒突出了死後下墮且有待超薦濟度的相似性來。活人追思亡故的親人,就儒家向所推重的孝道來說,顯然是密合無間的。三教之間的對話與協調,就在孝道的倫理價值上,取得了共同的立足點;只要不逾越這個共所承認的對話基礎,就不妨礙各自對七月節作出不同的闡釋來。

於是乎,一千多年來,儘管道教說的是中元,佛教說的是盂蘭盆或解夏自姿,儒家只管奉行秋季祭祖的古代禮俗,但一到七月節,道觀佛廟宗祠家廟乃至街區神壇等等各行其是,這些看似錯綜複雜的節日實踐,其實都有相當清楚的脈絡與基點的。五十國慶又逢七月節,在眾聲喧嘩裡,我特別想起了這麼一些……

2007903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