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碧華:在寫作與教學之間

杜忠全

星期天的午後,我約見了身兼寫作人與大學中文系學術人員雙重身份的潘碧華。提到自己如何在工作上把這兩重身份交互結合之時,她說:“對我來說,如果有什麼值得談的,應該就是我們的校園文學創作吧。”

因為自己長期投入寫作,在面對教學任務時,也就很自然地嘗試將兩者給結合一起:

“最初是在1996年,那時我和彥莊分別承擔了‘各體文’課。這大一的必修課原先是教古文選讀的,我們接手之後覺得,古文選有其他課來替代,卻獨缺現代文體的寫作教學,而中文系還是需要為學生提供這方面的訓練的,於是嘗試作出改變:我的部份教散文與新詩,彥莊則教小說與微型小說寫作……”

這樣的轉變大致很受歡迎──雖然少部份對寫作提不起興趣的學生難免不樂意,因作業負擔明顯加重了。但是,這樣的教學進行了一年後,便有具體的成果了:

“教學的同時,我們也鼓勵學生往外投稿和參加文學獎,第二年,我們更將學生的作品結集出版。最初是散文和微型小說各出了一冊,之後的幾個年頭,這樣的出版工作一直都繼續著,以致後來有學生表明,他們其實是在中學時期讀了這一系列的書,才觸發對中文系的嚮往的。”一邊說著,碧華一邊也指著茶几上的書,說:“,就是這些了,噢,我還帶得不齊全呢……”

第一階段的寫作教學,後來隨著彥莊與碧華的先後出國而暫停,那之後才入讀的學生,也就只能聽學長們說當年了。最近的這一兩年,原先在系裡推動寫作教學的兩位年輕講師先後回到崗位了,於是才蓄勢待發:

“回來之後,首先我著手辦了些活動,透過文藝活動來推動寫作。在重新將寫作納入中文系課程之前,我先在網路上註冊了網站,讓學生在網頁上張貼作品──對象最初是我們馬大中文系的在籍生,但其實也開放給外校生,只要他們在線上註冊成為會員就行了,比如最近就加入了一批博大生……”

“哦,那是林春美的散文班的?”我隨口問說。

“對呀,”碧華繼續說:“然後我們依作品張貼的數量,大約一兩個月或兩三個月一次,不定期舉行公開會審……”

“公開……會審呀?!”

“是公開會審沒錯。”碧華望著我再次強調了,才繼續又往下說:“我是想,一般的徵文賽或文學獎,往往總是閉門評審了再發表評審紀錄,但這些都已經過轉寫與刪節了;安排公開會審,所有的參賽者都能親臨現場,聽到評委對自己的作品發表意見,同時也能現場交流,那樣會更好玩一些,學生的反應也說不錯的呢!”

更好玩一些?是的,前不久我聽不復寫詩的詩人兼知食份子說,他應邀出席了一場“很好玩的公開評審活動”,原來這幕後的推手就是碧華了:

“但是,有時心裡難免有掙扎。”最後,碧華這麼說:“因為辦羅活動涉及許多瑣碎的雜務,就說幫學生出書吧,學生一屆屆地流動,我們每每要從頭教起,更甚的是,有時書出版了後學生隨之畢業,我們還得接手做賣書的工作,這些都很耗時間和精神,對自己的寫作無疑是一種干擾!但就文藝紮根的層面而言,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工作,所以還是一邊掙扎一邊做就是了,哈哈!”

圖片說明──

1.個人照:潘碧華攝於北京大學的靜園,背景是盛放的紫藤花。

2.配圖:經年累月的辛勤耕耘之後,學生們的得獎作品終於結集出版了,難怪師生都笑開了懷。

2007520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25萬結篇

過月半

杜忠全

所謂過月半者,指的是一個年頭過其半了,而下半年的第一個月份也恰過其半,更還欣逢第一度月圓,於是乃形成了節日。農曆七月半的民俗節日,按文獻記載,中國的某些地方也有叫過月半的。除了這比較地方性的稱呼之外,道教的中元節或佛教的盂蘭盆會,恐怕還是人們比較熟悉的叫法,而鬼節的稱謂尤其指出了它的特性。但是,相對於中國文化的源遠流長,道教或漢傳佛教其實都是後起的,而七月鬼節的源頭,當然要比佛道二教的詮釋都來得久遠了。有意思的首先是,華人的鬼節為啥要落在七月半呢?

先秦的戰國時代以降,經過組織與發展的陰陽五行理論,逐步成了華夏思想的重要內容,包括形上形下之精神與物質生活的各個層面,幾乎都在陰陽五行的詮釋與指導當中。民間實踐的年節風俗,很多都是在原始部落的久遠年代以前就出現的,後來經過陰陽五行說的重新整理,而逐步形成目前我們所知道的情況。以北半球時序入秋的七月半為鬼節,當然脫離不了陰陽思想的背景的。

按陰陽學說,每個月的欮望(即初一與十五)均為陰陽交感的日子,而月圓的望日則是陰氣最盛的一天。相對於日頭被稱為太陽,月亮又稱太陰,許為陰神之主。陽主生,具體化為生命之神,陰主死,具體化則為刑殺之神;望日裡,陰神地祇統馭了一切。因此,按陰陽學說來安排,舉凡祭祀女神月神亡魂之類的日子,也就多落在望日了。

每個月都要碰上一回月圓的,為何要在七月半祭祀亡魂呢?就北方黃河流域的生活體驗,也按漢代以來即奉行不改的夏曆來說,七月正巧入秋,尤其七月半之後,秋意就逐漸顯明了,此即南宋陸遊的《老學庵筆記》所說的“故都殘暑不過七月中旬”了。夏去秋來,從氣學理論來看四季,春主滋長,秋氣蕭殺,是萬物凋零的季節。按古代禮俗,天子要在西郊迎秋,民間風俗也有不同規模的迎秋活動。所謂的迎秋,迎來的也就是刑殺之神;秋後算賬或秋決的,那還是順應天時地氣的人事活動呢。這天人合一之思想與實踐背後,還是陰陽五行的大框架。因此,七月半的祭亡魂加上清明時節的掃墓祭祖,也就成為華夏的兩大冥節,七月半尤其還演化成鬼節了。

不說中元,也不說盂蘭盆,只說過月半。說過月半,要是抽去了佛教的盂蘭盆救倒懸之說,也把道教的中元鬼節給往後推挪,它也還是跟祭拜亡靈有關的。按古代典籍的記載,“祖禰則日祭,高曾則月祀,三祧則時享”,這裡頭的時享,也就是所謂的“古者歲四祭”了。歲四祭即四時祭拜遠祖的活動,尤以春秋二祭最受重視,其中秋祭為嘗;夏商周三代的時享制略有變化,秋嘗卻是三代相承而未改的。秋祭曰嘗,因秋季是新穀行將收割的季節,讓祖先嘗嘗行將結熟的黍稷,也就等於向祖先預報收成的消息。

在古代,秋嘗首先是一種禮制,後來再把孝道的精神提煉而出,並且貫徹其間,成為後來佛道二教在七月半超薦祖先與亡靈的依據。只是,有些民俗學者提出,說包括中元在內的節日,其中包含了先秦楚文化與印度吠陀和佛教文化交流的結果。這,恐怕還得進一步透過文獻與考古來追查的了。

2007827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4

從湄南到檳江──何乃健談寫作前緣與小詩創作

杜忠全

早在這個欄開始醞釀的前期階段,我就向人在亞羅士打的何乃健發出訪談邀約的了。但是,這一長串的日子以來,我們好幾次的碰面都很倉卒,以致都沒能履行約定,一直到早些時候,我才終於趁他來島授課,而在學期末最後一堂的馬華文學課之後,我們總算把時間給湊在一塊兒,完成了懸在時間裡的約定:

“何老師啊,”我們最初是在教學事項上進行聯繫與接觸的,互以師稱,後來已成慣例,幾年來都無法改口了,他和我,都是;從教室回到他暫宿的宿舍,他一邊把沉重的書包卸下,我一邊笑著對他說:“其實啊,你是我第一個發出邀約的訪談對象,沒想拖了這麼長的時間才有機會談……”

“就是就是,不打緊,呵呵……”任何時候見上面,何乃健總是先送上一臉親切可掬的笑容,然後才打開聊天的話題。(小小聲說:前些年在文學獎頒獎禮前夕與他在會場外“巧遇”,然後他當即把我拉到一旁說話,語氣與表情是平時少見的急切乃至興奮:“……杜老師,你應該還不曉得,但我真的太高興了,呵呵!” ……)

課後趕在暮色降臨之前,何乃健和我坐在韓江的教師宿舍談他的寫作心路。老宿舍的大門敞開著,門外是韓小的教室樓,朗朗讀書聲時而飄進來,轉角外的夕陽底下,就是他散文名篇裡的“那年的草色”了(“那年”指的是他的韓中歲月,“草色”當然就是韓中校園林連豋像跟前的綠草地了)。談話開始時,我想起了他早前在《凝眸大自然──我的文學之路》(收入何乃健:《讓生命舒展如樹》,大將,2007)一文的開頭所寫下的文字。在引述了《古籣經》真主造人之說後,他說:

造我時所用的黏土,我深信源自湄南昭帕雅沉澱於三角洲的沖積土。由於這條大河流經泰國中部平原時,曾在萬頃稻田之間蜿蜒而過,造我的那塊黃土或許曾經讓裊裊稻魂依附其上。”(頁177

何乃健的人生始於湄南河畔,所以他早年用過“媚南”的筆名來寫作,但覺得太女性化了,於是棄用了後直接以本名發表文章。然而,他的寫作生命,尤其是他與中文的最初接觸,卻要從檳城說開頭:

“我父親在泰國做生意,但母親是檳城人,為了轉移到一個更理想的讀書環境,我在7歲時便被母親帶到檳城來了。在這之前,我只在曼谷上過幼兒園,只認得泰文字母。來到檳城之後,因為報讀英校被拒收了,母親才把我送入華小。說起來,我還非常感激這拒收的因緣呢,否則的話……”把寫作的道路細說從頭,最初他終於沒與方塊字錯身而過,而且熱烈愛上了中文,乃至還嘗試提筆寫作,都要從那最初的報名被拒開始的;如果當時不是那樣,後來的故事就完全不同了!

高小時期,他開始往香港發行的少兒刊物(包括《兒童樂園》、《世界少年》等)遞投稿件,這,算是他最初階段的寫作了。說著說著,他取出了一份珍藏的舊刊物影印件來:

“嗯,這是1958年的《世界少年》(喔,這久違的,我初小後期的閱讀恩物,只是,記不清是《世界少年》還是《兒童樂園》,那裡頭有我熟悉的方格漫畫人物胡阿塗,當然,我那是70年代的記憶了……),裡頭雖然沒有我的作品,但我讓你看一則編者答問。”何乃健說:“那時候我寫得很勤,以致讓一位(新加坡的)作者投書向編者抱怨,大概是說他的稿都被積壓得很久或投籃,而編者刊用我的稿件的頻率卻相對偏高,意思是說編者偏心了。編者答覆時也以我的稿件為例,說往往都有不得不用之處,而且,要說積稿時間之長、稿件被積壓之量,這位作者還比不上我的,但我卻沒發出怨言……我當時只是試寫,但編者的肯定卻讓我得到了很大的鼓勵!”

在《兒童樂園》或《世界少年》耕耘文字的園地,這是他高小的韓小時期(他的初小在協和小學就讀);到了小六時,因為有鄭元豪老師的鼓勵,包括他在內的幾個同學,也積極往檳城光華日報的“學生文藝”版遞投稿件:

“當時的稿費雖然才只五毛錢,但以那年代的物價水平,卻能吃上五碗麵食了呢!”看著我,他笑說。

高小畢業後繼續升讀韓中,因為從圖書館的藏書中接觸到泰戈爾的《飛鳥集》和冰心的兩冊小詩集子,讓他發現了一片遼闊的天地;打初中一之後的接連數年間,他幾乎專事經營小詩創作:抄抄寫寫又修修改改之後,他選擇性地發表了一些,但丟棄了更多的詩稿。最初經營小詩創作,他的發表園地包括了遠在香港的《海光月刊》和國內報刊以及校園刊物。這裡頭,《海光》“新詩叢”主編,也是詩人聞一多的學生何達寫下的短評,尤其對他啟示良多(參《凝眸大自然──我的文學之路》一文)。

從初中到高中連續幾年的創作與積累之後,到了高二,他接手校園刊物《韓風》的編務時,卻突然被刑鶴年校長點名召見:

“當時原以為自己選稿觸犯了禁忌,不想刑校長是看了我寫的詩,才找我去嘉勵一番的。因為得到長者的勉勵,我當下鼓足了勇氣,提出想把已經發表的近200首小詩作個結集的想法……”

這一次的召見,便催生了他的處女詩集《碎葉》(新加坡:世界書局,1965),那一年,他才高中三。

《碎葉》收集了他初中一到高中二的小詩作品,這之後,他還繼續耕耘小詩的園地。高中畢業之後,因為父親生意失敗而家道中落,也因為獨中生沒有管道申請入讀國中的大學先修班,他便轉而在檳城美以美男校上FEC──那是供社會大眾修讀的黃昏進修班,課程內容同於國中的先修班,但都在夜間上課,他於是得利用白日的時段教補習來賺取收入。這兩年期間寫的詩作,主要是寄投麥秀編的《教與學》月刊。過後再整理結集的,他個人的第二冊小詩集子,就是《流螢紛飛》了:

“《流螢紛飛》包括了我高中三到大學階段的作品。那我再告訴你,這裡頭有一件趣事……”他說。

很多年之後,有文友告訴他,說他的一首短詩被選在國民中學的華文課本了:

“後來我在書店找到書了才發現,原來入選的是我高中三那年發表在畢業刊的作品,卻被選了編入高中三的華文課本!就個人的角度,我始終覺得似乎不很恰當……”

圖片說明──

1.何乃健近影;

2.何乃健處女詩集《碎葉》(新加坡:世界書局,1965)書影;

3.何乃健第二冊小詩集子《流螢紛飛》書影。

2007612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36

七夕的話語

杜忠全

四季輪轉,我們這裡雖然沒有明顯的季節判分,但時間的流動還是不曾舒緩的。一些鑲綴在時間鏈鎖上的亮點,它們週而復始地輪番來去,就是一種時間的提醒了。眼下來到了七月節,其他的暫且按下不表,浪漫神話所派生的七夕,顯然就是向我們提示了時間的刻度──農曆年已經過半了,有待完成的還請加緊努力,莫到年終才空遺恨哪,嘿嘿!

除了這個,還該說說七夕。七夕是古代的女兒節,也有說是華夏的情人節,這些都沒錯,但也不全對。這些年來都喜歡讀季節這一部大書,一年年地沿著時間上的亮點,來窺探過去的人們在季節輪轉裡埋下的生活心思。每年都要翻到同樣的頁數,但我總希望能在同樣的季節讀出一些不同的內容,或者得到一些新的體會,就好像我們每天的生活,雖然都要重複更衣吃飯呼吸空氣的老環節,但總希求生命日新又新。這會兒又到七夕了,那就老話新說談談七夕吧。

說七夕,一般都說乞巧,這當然沒錯,但算不上是節日的全部內容。七夕雖然算不上大節日,但跟許多民俗節日那樣,它的身世也挺複雜的。以重日為節日這一點來說,七夕是正月正、二月二、三月三、五月五、六月六、九月九等一系列節日裡的其中一個,就古人意識裡所存有的天人感應來說,重日是天地交感的一天,後來一些脫化登仙的仙話,也就多落定在這一天了。但說七夕,這當然是源於河漢間的織女與牛郎星所衍生的浪漫傳說,而就節日相關的諸多傳說而言,織女星還居於主導的地位,對其神格的認定與信仰,往往對節日內容的構成有著最大的影響呢。

按典籍所載,七夕所流傳的一部份節日信仰與生育有關。這,或許與遠古神話裡女媧氏在宇宙創成的第七日造人之說有關,因而讓織女被賦予部份生育大母神的神格。但是,七夕求子的風氣,後來逐漸被送子觀音的角色所取代,織女也就逐漸脫去生育女神的神格了。有意思的是,在信仰源流裡,織女原來還是主導婚姻的媒神呢。

由貌示青春少女的織女來擔任媒神,顯然存有原始母系社會的遺緒。但是,後來在父系逐步強化對婚姻之操控權的演變過程裡,織女作為媒神的角色便逐步消失,男女婚姻的主導者轉成了老男性角色的月下老人。年輕女性角色的織女,無疑更得以跟待嫁的青春少女交心,她往往可以是婚姻滿願者的角色,但月老顯然就有著父系家長權威的意味,不若織女那般能傾聽閨中少女的滿腹心聲了。織女逐步退出了媒神的角色,難道是透露了這樣的信息嗎?

關於七夕,更有意思的是,某些地方流傳了所謂的乞巧會。乞巧會一般規定已婚女性不得參與,而新婚女性第一次過七夕,則須備妥祭品來“辭仙”──步入婚姻的門檻之後,從今往後都不得再進行七夕乞巧了。從婚前乞巧到婚後的辭仙,有說這其實是在父權社會底下,待婚女性巧立名目的一種“秘密結社”。所謂乞巧會者,其實是婚姻壓力下的古代女性明為乞巧,暗地裡卻依然以織女為媒神,並透過乞巧來向已經退位的婚姻女神傾吐對未來婚姻的祈願。季節的書又讀到了七夕,乞巧原來還有著這麼一說,看官就姑妄聽之吧,呵呵!

2007820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3

北臺灣去來

杜忠全

在臺灣的那幾天裏,我們不斷地從身邊的人聽說颱風可能登陸的信息,但最終我們還是無驚無險地登機返馬了。回到檳城的兩天之後,我又跟那邊的朋友在網路上碰頭聊起天來了。登錄連線之後,發覺他老早就在那裏了,而且,咦,怎麼今天他取了個類似於“聽雨軒”的代號呢?

“喂!你那邊下雨了嗎?”才從滿天的陽光裏走進房裏,我於是問他說。

“是呀,”他習慣性地在網上對話裏把一句話給斷裂成簡短的幾截傳送過來:“全臺灣都在下雨,很大著呢!”

“那你說說看,”也許是才從那兒回來沒幾天,我的“顏色症候群”還沒消退著,想也不想就問他說:“你看今天的雨是什麼顏色的呢?”

×色的!”沒有半點遲疑,他很快地就回復了!一句回話裏,那滿天的風雨淒緊,似乎便不只關乎島民內部的意見紛陳,也跟外部的整體大情勢扯上干係了!

幽默的玩話一往一來,但一點兒都不好笑。那裏不光外頭的天氣下著大雨,相信很多人心裏也都大雨滂沱的,也許還打雷閃電的呢!但那又怎麼樣呢?生活總是沒得停頓,日子也總得繼續的。心情經過烈火焚燒以後,總要回到平常的生活作息裏:沒來得及處理完的業務、沒開完的會,甚至於沒看完的連續劇,都要調整情緒來降溫,延續日常生活裏原本該有的節奏。幽默,在這個時候確實是一貼良藥呵!

另一位也經常在網上聯繫的朋友,當年也曾一起在那裏念書的,知道我回來之後,便也透過網路聊天室來探問:喂!說來聽聽吧,究竟那邊的情況如何?我提了當初颱風警報的傳言甚囂塵上的,他說:

“你騙肖(閩南語,謊話之意;“肖”即神經病)!台灣哪有這麼早打颱風的!”

“是啊,原本是沒有的,”我說:“聽說是某方面特意開壇施法召來的颱風特報呢!”

“有這麼說的嗎?”

“後來另一廂也設壇起醮,才把颱風的路徑給扭轉了。”

“什麼!!”

“結果颱風去了菲律賓!”

“喔,”他讀完了隨即把結論傳了來:“你好厲害的胡扯!”。

這當然是胡扯的,但可一點兒都不好笑。朋友跟我一樣,畢業以後就徑直回到自己的家鄉,生活也落實在自己的土地上了。只是,那島上有著一段自己的青春歲月,還有那些年裏結交上的夥伴。回到家鄉以後,基於一種曾經介入其中的熟悉與情感,對於那裏傳出來的新聞信息,難免總會特加留心,比如前些年大地震時,攤開報端看到一棟大樓當街蹋了下來,仔細看端詳了認出來,喔,那是我曾經到訪的地方哩,一個同學的住家就在那鄰近地帶了!於是乎,一種牽掛,便自心底升起了……

臺灣,這或許只是地圖上一個並不起眼的海島。在太平洋的西岸,在亞洲大陸的東邊,也在所謂“東亞大弧形”的正中。隔著一灣狹長的臺灣海峽,大陸中國的國界畫在地圖上的形狀,近代以來幾經變化!臺灣島地處亞洲泱泱大國的邊側,進入近代以來,幾乎都成了中國外防的前哨站,也是外國勢力進侵中國的灘頭堡了!關中荒廢了,是以中亞絲路荒蕪廢棄了,是以,長城而今只是遊客登臨覽古的景點,交通與防禦的歷史使命業已完成了。海洋時代以來,臺灣便擺脫了歷史上長期的孤寂,進而捲入中外勢力拉拒角力的渦旋裏。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擺平了鄭氏政權的據台抗清之後,康熙帝原擬執行的漢民內遷之議,便不會無端擱置了;如果不是這樣,日本軍政府也不會絞盡腦汁以取得臺灣,而美國也不會把臺灣列入她的西太平洋軍事策略的一個樞紐點了!

明朝或更久遠的年代以前就入台墾殖的,明末清初時期追隨國姓爺渡海的,或清朝時期遷居臺灣還是半個世紀以前在內戰情勢之下流離海島的,而今大家生活在這島上,都同樣得在政治夾縫中求存。因此,不管是只能悶在心底無以表白的禁忌年代,還是解禁了可以大聲地把自己表達出來的民主時代,在太平洋洶湧波濤的邊岸生活,那是沒有人可以自外於風浪的。尤其處在近代直至當代的政治漩渦裏,住在這島上的人,都沒能避開思索政治,乃至在口頭上談論時局變化的。政治就仿佛空氣一般,在每天的生活裏在在都是,所有的人掙開睡眼都得面對,而且都要參與抉擇!沒曾在那裏生活過,我們又怎能瞭解他們的感受?我們又怎能體會他們的心情:今天還呼吸著的新鮮空氣,到了明天會不會又煙硝四起呢……

這一次赴台,是自己在畢業離台的多年以後重臨舊地。舊地重遊,臺北都會在人事物方面的變與不變,在在都讓自己感觸良多,尤其只接到了一封電郵,就從島嶼的最南端航空趕到臺北來見面的前室友,更是教我感動非常。“下一回再到臺灣的時候,不要你來臺北了,換我去你那裏看看吧!”當時我對他說。

說真的,南臺灣也蠻教我懷念的,那一年春天北上之後,就一直對那兒念念不忘。這一次不是個人的行程,也沒準備要跑那麼多地方;開完會議之後,短短三天的臺北行程之後,身上的台幣都花在買書了。這一趟北台灣去來之後,哪時才又舊地重遊,才又重逢舊相識了呢……

200481日完稿)

(原始發表)

20078月補記:無意中在電腦檔案發現了這一篇未發表的舊稿,事過境遷,現在把它貼上來,意義只是讓那一回的台灣紀行顯得完整一些,也提醒自己,說三年多的時間就這樣悠晃過去了,現在呵,我已經難得有時間作網上聊天了,遠方的朋友都過得好嗎……

不經之談

杜忠全

所謂不經之談者,按辭典上頭的解釋,是指荒誕沒有根據的話”,並且還引了《紅樓夢》第三回瘋瘋顛顛,說了這些不經之談,也沒人理他”的出典。由此可見,不經之談首先是於典無據的,再來則是引不起別人的搭理,往往只是自言自語而已了。

上週沒頭沒腦地說了一輪老周公的陳年舊事,卻有朋友莫名所以地拈起中國歷史上的魏晉清談,並且還無端抄出了一段課文,然後大剌剌地張貼到我眼皮底下,謂“一般學者因灰心於現實政治為免干犯忌諱相率以談論哲理為務”云云的(傅樂成《中國通史》331)。時移境轉,我們刻下所處的,當然並不是什麼紛亂的魏晉時代,而且,要追隨清談的玄風嘛,人家魏晉文士的清談可遠比我們高格調得多了,當時被援為談資的,如果不是道家典籍的“三玄”(即易經、老子、莊子等),往往就是剛傳入中土而讓人讀不通又猜不透,但卻引起莫大興趣的佛典般若經了。無論是三玄還是般若經典,對當時的人來說,盡都是些道不得又說不出個所以然的玄妙哲理,卻讓時人談得不亦樂乎,而且,在誇誇其談之間,總是忘了自己忘了時代更也忘了紛雜無序的現實世界。這種等次的玄談妙論,哪裡是我們每天夜黑之後循例都要跟周老大爺見面,然後語無倫次地談它個通宵的閑雜瑣事所能相攀比的呢?相較之下,我們的這些還應該只是野語村言的吧。

魏晉文士的清談玄說,往往並沒有治國經世的大道理,有的只是一連串泡沫般的言語碎片,它們雖然炫人耳目,卻活似無主幽魂般地飄蕩在時代的空氣中,也彷彿傳染病菌那般地四下蔓延開來。如果歷史還繼續往前延伸,那麼,它們終究要隨著時間的風塵,無聲湮滅在潮流裡的。說有道無的玄學清談,它們於當時或許並無實質的意義,但事過境遷之後,在後人檢視前一代人的心路歷程時,它們或許就是一種佐證,證明人的心智原來具備強韌的耐力,也具有一種自我療治的防衛機制,於是終於也從歷史的低谷爬了上來。

魏晉亂世的士族政治時代,因為經世之學顯然不合時宜,天下文士紛紛望玄風而談。乾嘉以降有清一代人,或許要比魏晉時人還來得幸運,因為就算不談玄玄渺渺的形上哲理,他們有別的選擇,可以把自己深鎖在大觀園裡說些無關痛癢的紅樓情事,窮其一生去追究寶哥哥和林妹妹的愛情公案,並且將這等事給當作正經事業來埋首苦幹,百年之後,誰敢說這不是一代學術的呢?所謂一代顯學的紅學,不就是經學而少三曲者也乎?光緒時代的戊戌變法失敗之後,清末文人朱昌鼎潛心於研讀石頭記,並且對這無中生有的頑石下了一番考究的功夫,時人莫名所以,他當時即開玩笑地說:吾之經學,系少三曲者。”(此乃就繁體的字而言)。就此不經之談的戲謔之語,卻開展一代學術的事實而言,我們這些清明時代的野語村言,除了在不著邊際方面有著些許的相似性之外,恐怕又是等而下之了呵!

2007813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2

梵耳鈴

杜忠全

Violin,早前有個時期被音譯作梵耳鈴,而現在大家都把它稱為小提琴了。但是,有時閑來隨手翻閱一些老年代的作家寫的文章,比如豐子愷的音樂小品吧,看到這三個鉛印的方塊字時,總是無端引發自己的思古幽情:音譯而來的,那三個字一點兒都不形象化地讓人聯想到提琴,反而有一點兒虛無飄渺;是一串金色的銅鈴嗎?叮呤叮呤清脆悅耳的,仿佛虛虛渺渺的天上來音一般――梵字原來就是清淨的意思,而且,那絕對不是庸庸碌碌的人間情境所能達致的清淨!梵天銅鈴,想來應該是隔著渺瀚雲層的天界遙傳而來的清淨梵音吧……

現在都叫它小提琴了,那不是天界傳音,而是人間巧匠的精緻工藝所催生的線條狀音符呵。但那也很好哩,仿若女高音一般的銀鈴細嗓,沿著五線譜上下滑行,吟哼出清亮悅耳的旋律來。這嗚嗚喑喑的琴音,童年裏總也在耳際縈繞著:熟悉的《梁祝》協奏曲以外,幾乎也都是一些中國風格的小品創作。一支又一支的提琴曲,從電臺的音樂節目以及文學節目裏播了出來,也從密紋唱片上頭那些黑溜溜地閃著油亮光澤的紋路間躥跑出來。單聲道錄音的音質,琴音聽起來有一點兒近似於木質的感覺。當時雖沒曾親見這樂器,但也知道那是弓弦運使的觸動間擦奏出來的聲音:運在弦上的弓,想來應該是泛著毛邊的吧?那入耳傳來的聲音,總是讓我在腦際作這般不著邊際的想像!但是,滑過耳邊的樂曲,旋律都很討喜動人呢。當時說不出來,只是蒙蒙朧朧地感覺,那些騰空飛翔的音符,似乎是從那老大地阡陌一去千里的泥塊底下竄溜出來的!阡陌無邊,或黝黑一片,或是油綠連綿的,暖暖的太陽圓成一團地懸在地平線上頭,千道金光萬道銀箭底下,歲月沉澱的老大地不斷地往上冒著輕煙。一縷縷的白煙直往上空騰升著,像一條條飛騰而起的,古老傳說中的龍呵……

那就是我在童年裏跟中國小提琴音樂的最初接觸了。

從來都對提琴音樂裏的中國小品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是童年裏親昵過的嗎?後來翻尋黑膠唱片之時,卻只翻出了一張,而且,那還是在沈榕版的《梁祝小提琴協奏曲》背面藏著的區區幾支樂曲了!但是,先別忙,你看:《夏夜》、《漁舟唱晚》、《江南春早》等等的經典曲目,原來也早在耳邊反復唱過的了。難怪呵,難怪後來重新找回CD來聽時,那麼些用細線條串起的音符飛回耳際來探尋之際,那種一經照面就乍然認出,一丁點兒都無法隱瞞的熟悉感,隨即就打從心底生起了。

原來童年裏早已相熟不相識的了!

剛到臺北的那最初半年,手邊完全都沒有帶上任何的音樂軟體,悄然無聲地過了整個學期沒有音樂相伴的生活。寒假過後帶了隨身聽,也就有了少數幾卷僅供解攙的音樂卡帶,其中的一卷,就是提琴小品了。那是我當時在那遠方城市花台幣買下的第一卷卡帶,往往在夜闌時刻,連寢室裏的燈都撚熄了,套上耳機,讓熟悉的琴音把自己帶回童年想像裏的老大地――那冒著一縷縷騰升並擴散的煙嵐的一片遼闊大地,當然,還有自己童年聽琴耍樂的故鄉土地,在赤道線邊緣的小島上……

童年裏聽電臺的播唱,聽黑膠唱片的舊錄音,小提琴那泛著金黃色澤的高貴音色,當時都聽不出來的了。雖然感覺那滑過耳邊的琴音仿若木條那般地粗糙,但它畢竟是畫出了一道道美好的線條形貌――沒有考究的錄音,在那個老年代裏,吸引人、感動人的,只能是音樂本身了。

錄音技術的幾番躍進之後,後來的提琴音樂,以及其他器樂或聲樂的錄音,都越來越講究錄音器材的選用以及錄音美學的實踐了。當年聽新錄製的小提琴音樂,按下播音鍵之後流瀉出來的琴音,比起從前單聲道錄製的老膠盤,音質當然是大為改善了,聽來已不再讓人感覺那提琴像是緊緊地貼著話筒,以致形成了一道粗毛毛的線條!再後來嘛,一旦以考究的錄音技術來與典藏版的義大利名琴相配合的話,那些再熟悉不過的老旋律,簡直就像是電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澤那般――不是開玩笑的,那些線條通體都泛著一層高貴的金黃色澤呢!即使是那些在苦哈哈的瘋狂年代裏產生的,一些刻烙著時代印記的名曲,這會兒夾藏在新的錄音裏頭,聽來也似模似樣地透射著一股古典高雅的貴族氣息了!

錄音技術的逐步改進,讓我們在重播提琴音樂時感受到的琴音,越來越接近于原來的音質了――這會兒才赫然發現,原來以前聽的琴音都是重感冒的!但是,回到音樂本身:最重要的還是那些拼綴音符的藝術家們――五線譜上記寫下來的,以及在弓弦之間再行創作讓音符飛騰起來的,如果沒有他們,以及他們背後所代表的美好文化與心靈,也就不會有這麼些撩人的音樂傳世了。

只是,有時還是會想起童年聽琴時沒來由地浮現眼前的,那滿大地煙嵐飛騰的一幅畫面,以及引人遐思的梵耳鈴:喔,是那些緩緩上騰而去的大地飛龍,把天界美好的聲音給接到了這熙熙攘攘的凡塵人世了嗎?

20070312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無所針對

杜忠全

世道喪亂,無論茲關國體還是民生攸戚的,近些時日似乎都事端特多的,千頭萬緒竟不知該從何說起,那就不妨說個老故事吧。

一個古老的故事,話說周公制禮作樂(天老爺曉得,那麼複雜的一套周代禮制顯然非周公一人就能制定的,但周公制禮之事向來成說如此,且也無關本文之宏旨,故乃姑且沿用之),姬周一代的禮樂政治於是焉開展。周公是眼光遠大的古代政治家,他為了讓姬姓的周天下得長治久安,於是乃按血緣的親疏來安排行政秩序。宗法血緣為大前提的禮治之下,天子諸侯大夫士等的特權階級由上而至下,一層一層地組成社會的核心階層。在以血緣來建構社會網絡的宗法制度下,嫡傳或者庶出,先天性地規定了一個人在社會裡的位置:嫡傳者得繼承父祖的勳業,庶出者在面對嫡長一系時,往往都只能履行義務地承事與從旁扶佐,就像小輩俯首承事長輩那樣──庶出的小宗對嫡傳的大宗”得竭盡義務,這其實就包括在最初意義的“孝”裡頭了!

按血緣來安排社會生活的秩序,那麼,唯有跟封國的上層有血緣關係的,才算得上是國人。按古代的封建制度──所謂封建即為封土建國,受天子賜封者帶著族人到指定的封地,然後就在那裡植樹圈地(此即封),並且建城立國(這是建)。有家有國之後,這些血緣貴族都聚族而居,一旦碰上家國的重大事項,那麼,國君兼族長就得召集全體國人,以共同商議應對方策了。

所謂的國之大事,按古人的觀念來說,一是國家級的祭祀典禮,二是關乎外敵進犯的國家存亡。除此之外,載乎古代典籍而見傳於今的,還有遷都一事:建城圈地而後聚族而居的上古時代,住在都城裡的都是城主(天子或諸侯)的血緣宗親,所謂的遷都,往往便意味要族人易地遷居,一切都得從頭開始營建了。棄城而後舉族遷居,這涉及了全體族人的利益,茲事體大,當然不能僅由在上位者說了算數。好了,這裡頭說到了國人,但在血緣政治的上古時代,那僅是與封國聯成一體,且都是住在城裡的血緣族人,才稱得上國人的;被高高築起的圍牆拒在城外的,都是附屬於城,且是作為國家產業一部份的城外耕民,他們即所謂的野人了。野人即非國人,也就無關乎國家,當然也不是所謂的公民,他們只是封建國家之產業結構當中的組成部份。因此,對於城裡的人群作出的一切決議,非血緣族人的野人,他們沒有任何的發言權,他們是在政治之外,當然也在國家以外了。

周公是孔子所敬仰的古代聖人,他所制定並認可的一套制度,為姬周王朝延續了近八百年的命脈──後面的數百年其實是有名無實,這孔子當然很清楚,否則就不會有禮壞樂崩的喟嘆了。但是,周公以後的歷史遠不只那區區八百年,中國歷代政治的合理性,也不是周公的一時手筆所能框限的。古人當然沒有公民與公共議題的概念,我們也不能要求他們有,但一旦茲事體大,他們都會召集百姓來商議,雖然這操作的過程會把更多的人排除在外,但那畢竟是上古年代……

說完老故事了,而周公之後已經悠悠三千多個年頭了,這會兒才發現,原來時間有時也會打回頭轉的,不是嗎?

2007806日,星期一,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1

小鎮的書香記憶--寫給童年,寫給阿依淡

杜忠全

對我而言,書是有味的──我是說香味,一種用香淳的老酒釀成的芳香味ㄦ,在童年歲月的那一頭,它總是固執地不肯消散……

不叫書店的書店

書是有味道的,這不是文藝式的誇張說白,而是來自童年跟書本最初接觸的記憶沉澱。說開了吧,我生命中的第一家書店,它在門外頭面向車來人往的大街懸掛起來的招牌,其實並沒有張揚說那是書店,反而是什麼中藥酒商行的;只是,在藥酒商行裡兼營賣進口的中文書籍就是了。奇怪的是,它的斜對街還開著一家正牌的書店,但這書店賣的卻多是一些時尚期刊與通俗小說,此外就只得文房用具了,反倒讓這裡名不正言不順地書香四溢起來了。不讓門外頭的招牌錯指了方向,只探它內裡的實情,那時我雖然還很小,但向來都曉得得到書店去買文具和少兒刊物,然後逕直就鑽入藥酒商行裡,泡書香。

到中藥酒行去泡書香,探身進門,撲面便是一陣的香氣。原來是百貨商行轉換營業方針之後改成的中藥酒專賣店,按自己腦海裡依稀留存的記憶影像,當時它店面的前小半,那兩個側面的櫥櫃和架子上分類陳列著的,盡都是中國進口的白酒或黃酒,以及各式各樣的藥酒和補酒的──初始階段我似乎才只初小,當然辨不清那廚櫃上頭的名堂與貨色。一而再地踏入藥酒商行,我的目標始終很明確的:都是衝著那瓶瓶罈罈琳瑯滿目的走道當中縱向地擺開來的,那兩列只與當時的自己高度相當的矮書架湊前而去的。

店門跟前的走道分開兩列作四個面向展示的書架,上面都擺滿了港版本地版以及更多的中國版少兒書;呈竹竿型的窄長老店屋,再往裡頭走去的話,那一大片緊貼著牆面,並且從天花板直落到地板的開架式書櫃,上邊才滿滿當當地陳列著大人們看的書。把少兒書當著店門口展示,想來應該是店家吸引小人兒掙脫父母親的手,以便能多賣幾本書的銷售策略吧?不管怎樣,我的記憶畫面,一直也都聚焦在那一小方塊的少兒地盤──站守在屬於我稚幼年紀的小地盤,眼睫毛之上作居高臨下俯視狀,以及背後漠然冷對後腦勺的瓶瓶罈罈我都視而不見,後半部的浩瀚書牆我也只當作一道懸掛上去的平面佈景;無視遠近週遭的擺設,我童稚的眼裡裝得進去的,似乎就只得那一處小角落了!

兼賣中文書籍的中藥酒行,或許吧,在那裡頭醞釀香氣的,是當時我的眼裡裝不下的酒,但讓我一直賴在那裡流連不去,並且留下一段無可磨滅的童年記憶的,卻是啃不得嚼不爛的書。小商行的對面是腥味與污水無處不是的菜市場,而我由於不太喜歡那裡頭鬧哄哄的髒亂,而滿心不樂意讓大人領著上菜市場。然而,那陣子似乎沒少纏著要隨同出門的;去了就甩開母親的手,讓提菜籃的母親鑽進嘈雜沸騰的吆喝與叫賣聲中,自己則躲到這喧鬧以外的寧靜角落,窩到說不清的清香與淳味裡頭,泡書。

回想起來呵,如今終究已經記不清了,當時究竟是母親去買菜了把我撂在那裡等候,還是提著滿滿一籃子果蔬魚肉的母親,最後倒過來等候我心甘情願地把腳步移開!這鶴山極樂寺底下,而且挨近阿依淡老菜市的一處書香,總是讓我一再地無視於門外頭的人來人往和車水馬龍,也總是一而再地在母親的連聲催促之下,才肯跟上她作狀離去的後腳跟,並且帶上自己挑來的新書央著付了賬,然後才稱心滿意地踏上了歸途……

瞥見父親的身影

埋身在小鎮的書香,在喧鬧邊緣的書鄉裡,我把眼睛從書堆當中抬望而起,尋索的目光往店後端的幾面大書架之間探搜而去;就在那些大書架之間,我終於看到的,是父親的清晰身影……

我一直都記得,那賣書的中藥酒行,更早以前原來是一家百貨商行,也模模糊糊地聽過大人們談論著,那大街上同一列店屋的兩家百貨商舖較勁比拼的陳年舊事。但究竟是打哪時候開始,那百貨行撤去了百貨改為營賣藥酒並兼賣書的,我就不是那麼清楚了。不賣百貨了,負責家裡日常採買的母親,也就不需要在兩家商行之間來回串走來比對價格了。偶爾讓母親領著從店門前走過,我讓目光溜到門裡頭,探看著那舊店舖新開張的裝潢與擺設。路過新改裝的藥酒行,母親當時只告訴說,倒了,現在改成賣酒的了。喔,賣酒呵,那麼,這裡頭應該沒有我要的東西了,但是,那瓶瓶罈罈以外的許多擺設呢?沒等我問清楚,往往就被一把拉開了:沒什麼好看的啦!母親說。後來,後來牽著我走進了中藥酒行,並且還告訴自己說,打從現在開始,這裡可以買到許多內容新奇的書刊讀物的,是天性愛書的父親。

是父親,是他最先把我帶到那裡頭去的。第一次,我置身到那麼多新書的中間時,似乎只覺得新奇與陌生──買過玩具買過填塞牙縫的零嘴ㄦ,但這些厚薄不一的書冊,真有那麼的稀奇與魔力,以至讓人願意掏腰包付賬,然後把它們給帶回家?家裡一直都不缺少書,但對幼年的我來說,那些書都像是從書櫃里自個兒長出來似的──就我的耳聞目見而言,它們似乎都比我還要早住到家裡頭,或者是在我沒曾察覺的時候悄然地化現到那裡,於是也就成為生活週遭的靜態佈景了。因為父親,也因為那一家重新裝潢了後兼賣起書來的藥酒行,於是,生平第一次,我經驗了在為數眾多的新書跟前瀏覽而過,然後在父親的從旁建議之下進行挑選與付賬,並且親自從收銀員手裡把書接過來;把書接了過來,父親隨即提醒了我,接著我自己也在心裡酌磨著:唔,這就是屬於我自己的書了呵!

原來呵,家裡頭藏著的那麼多書,它們都是這麼來的呵,真奇妙哩!

第一次之後的無數次,在我記憶的最深處,最初猶是我跟在父親的後頭;過不了多少時日,就變成是我執拗地把父親的腳步給指引了去。走進店門,讓一股說不清的濃郁氣息把全身都給包攏了,然後我們父子倆就各據一處,一起都沉緬在書的世界裡了。

沉緬在書的世界裡頭,街道上喧鬧的車流與人流,即時就被阻隔在店門之外了;在酒香與書香之間,時間無聲無息且舒緩地流動著──就我自己親切的感覺來說,在那眾書寂寂的四面包抄之下,時間簡直就像凝結不動了那樣。只是,一旦經久不聞見父親的聲息與身影了,我就會把目光從書架或書頁上稍事移開,下意識地往裡頭瞄了去。往裡頭瞄了去,群書肅穆之間,父親那瘦高的熟悉身影,總會落入眼底的了。瞥見父親的身影之後,我這才又安心地讓視線重新歸位,回到眼前的書架上,或者依舊貼牢在手上展開的書頁上頭,然後繼續又搜尋新的目標,繼續探測那文字與插畫的交織所揮發出來的美好情味……

․無以名狀的書卷味

心思沉緬在文字與插畫交融而出的美好情味當中,藥酒商行裡的那些書冊,他們終日都浴泡在中藥酒揮發出來的香氣裡頭的;前來逛書架的人入得門來,也就得在那樣一種滲透著中藥材和著酒味的空氣中或站或蹲的。全身浴泡在那樣的一種氣息裡頭,我們在那書架的前頭來回搜尋著,唔,難道這就是人家所說的什麼書香了嗎?

說起我們小鎮的書香呵,於是也就勾起陳年的老記憶了。陳年老記憶裡頭,當年中國大陸刷印並裝訂的橫排書籍,它們在外觀上雖然乾乾癟癟不起眼的,但翻開書頁的當兒,撲鼻而來的,往往就是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跟後來才比較多接觸的港台或本地書,那種刺鼻的化學藥水味有著明顯的差別,這是比較討好嗅覺神經的一種氣味。然而,我要說的,其實還不光這潛藏在書頁間的,那種出廠通關之際就捎帶上的原味。那些書冊漂洋過海被輸運進來了又挪搬到藥酒行之後,揣想不論是門市的展售還是庫藏存書,在在都得跟藥材酒類共處一室的,於是乎,也就在時間的朝夕輪轉之間,給薰染上了那些從草藥和酒液裡散發而出的濃郁氣味──藥酒的氣味滲入了書頁間之後,每一個字每一幅插畫,似乎都顯出一副微醺的模樣了!

藥酒混合著書香交織而成的,這帶上些許甜味的香氣,總是特別討得嗅覺的歡愉感。第一次聞到這般別緻的書卷氣息時,鼻間的神經細胞霎時就毫無招架地被吸住了,隨即也就在心裡頭把它給認住了!家裡原有的許多舊藏書,它們都只得叫人不好消受的霉味,讓我一直無法將它們跟書香給搭上連繫。這難以描摹的芳淳氣息,它不光在那商舖裡頭薰染著每一冊書以及每一個翻書逛書架的人;書本帶回家之後,就算是擱置個三數年乃至更久長的時間,它們竟也不會完全消逸無縱!於是乎,後來只要看到家人從外頭帶回了新書,我只消將它們翻開了湊近鼻孔,然後輕輕地吸它一口氣,就能作出了裁斷,說那究竟是來自小鎮的藥酒商行,還是另從別處買來的哩。

屢試不爽的經驗告訴我,隨書附送這種別織的氣息的,在當時的檳城島,除了我們小鎮的藥酒商行之外,即使在喬治市那中文書店集中營業的所謂書店街,也是別無分號的哩!

這別無分號的書香情味,當時總是教我特別傾心;在那之後,我也一直懷念著它!這香中帶甜的所謂書卷氣息,後來一直都在我的鼻息間與心裡頭繚繞,一直留在我的童年我的生命裡──時間之流再是不捨晝夜地沖刷,也都無法將它們除臭去味的了,我想!

懷念童裡那小鎮的藥酒商行的書卷氣,嗯,那酒香混和著書香之後再行醞釀出來的,不曉得究竟是書的香味濃一些,還是酒的香氣淳一些呢?探身進得門裡頭之後,因為當時的眼裡只見得書不見有酒的,於是乎,對我來說,那撲面撞懷了又把人給團團圍住的,無疑就是一股濃郁的書香了。

打那之後就包攏著我的大半段童年歲月,後來也在記憶的最深處持續地發酵的,那無以名狀的書香情味,姑且就稱之為書卷味總可以吧,我想。

․告別的年代

是書中無甲子嗎?那書香薰染的時光一經父親的手為我掀開了之後,後來就一直看不到終端了。後來,後來我一直都只記得,那一股濃郁的書香,它最先是怎樣潛進我的生命,並且一經接觸之後,從此也就再難離棄了。然而,我卻一直想不起來,那小鎮的書香,它後來究竟是如何結束的

告別小鎮的書香,告別那給了我許多記憶畫面的童年角落,要說有個儀式的話,那就是父親的葬禮了……

在父親的葬禮之後,小鎮的書香,似乎也就快將走到盡頭了。醞釀書香的小鎮書鄉,我在記憶裡頭搜得出的,幾乎是最後一幕的清晰影像,那是跟二哥一起的。記憶裡最後的一幕影像,那是一個泛著黃斑的午後時光,還有一部老舊的野馬哈摩托,然後我再一次地走進了那已然熟悉不過的老角落。一樣的濃郁氣味一樣的店面擺設,同樣地逛書架也同樣地看書與挑書,但不一樣的是:當我照例從書堆裡抬望而起,但不論是把目光往那處角落尋搜,都再也張望不到父親的身影了!

喔,我忘了那一回我究竟買了些什麼書,我忘了當時究竟是如何走出店門外的,也不記得那藥酒商行究竟是在哪一年撤去書架的了,只記得在後來的後來,我還是不時地路過那熟悉的店門外。在步履匆忙當中,我一次次地路過自己童年的老角落,那熟悉的一股氣息,有時還依然撲了出來攔路相迎。已然榨去了文字的單純藥酒味,但它的相似度,總也一而再地喚起我的記憶:關於童年與買書的記憶、關於父親和我的記憶,以及關於跟我的童年歲月疊合在一起的,這庸碌小鎮的一段書鄉和書香……  

        (2005年12月14日完稿) 

2006年9月30日定稿) 

200717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