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雙月──從《善生經》談起

杜忠全

陽曆的五六月間分別是母親節和父親節,此外,我國的教師節也同樣落在五月中旬,因此,說這是有情雙月,應該不算毫無依據的。

事師長以敬,事父母以孝,雙親節的主題當然是孝道,而在這一方面,古老的《中阿含‧善生經》也許能給我們一些啟示。

異譯的單行本之外,在《中阿含經》被列為第13經的《善生經》,記載了佛陀托缽化緣而行經王舍城城郊時,巧遇善生子遵循亡父的遺訓,每日晨起皆作六方禮拜,卻不明此形式究竟有何意義,於是乃結合六方禮拜的傳統,對他開示了世間正行與人際倫理的道理,其中即包括了侍奉父母與敬事師長的內容。

善生子但曉得依循父親生前的囑咐,將傳統的禮拜形式保留不輟,不可謂不孝,但徒具形式的儀式如能有豐富的內涵來充實,就更具實際意義了。《善生經》讓我們見識了佛陀的善巧與溫和改革:在不否定與傷害世俗的傳統情感之同時,他賦予傳統形式以新的詮釋,將現實生活的充沛活力灌注其間……

在商業的操作底下,逢上節慶往往都免不了鼓吹消費的,我們大可不必大加討伐這種現象,只要我們不忘形式底下的內裡意涵,才是至為關鍵的。更何況,節日充其量也只是一年一度的提點,不足以囊括生活的全般內容的。

2007531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北馬人,彼岸之旅版,編輯手札-3

台灣問題與世界華裔

杜忠全

先說世界華人。所謂的世界華裔,早前一般都說海外華人的,稱其世界華裔,是特地去除其中國中心:再者,海外自然是與海內相對成立的,站在我們自己的位置,海外華人無論如何都不該是我們的自稱,於是乃以世界冠之。

說世界華裔而移除了中華族裔的中國中心視角,但華人的飄洋出海乃至散居世界各地,終究是源自同一個源頭。世界華裔儘管在國籍上不再隸屬中國了,但在文化方面,無論如何都有切不斷的血脈關係。雖然華裔族群對所在國的效忠是無可置疑的,但因為文化的深層聯繫,於是,相關於中國的事務,長久以來都深受關注。散居世界各地的華裔,或許是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各以不同的緣由而到地球的不同角落落腳,乃至後來開枝散葉繁延了後代,但一般都對近代以來疲態畢露的東方巨龍寄予希冀。絕大部分在中國國勢頹弱的歷史年代選擇出走的中華族裔,都希望有朝一日得吐氣揚眉,也寄望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能讓華裔族群的地位與待遇獲得相應的改善,或者,就是無法從中獲得切身的利益吧,至少也能一洗老祖宗在漂洋過海乃至絕地求生的過程中所遭受的晦氣吧!華裔的中國情結,大致就如上述了。

說回台海問題。台海問題是國共內戰的延續,而在當今的時勢裡,問題雖然已經有了質的變化,而當年的華人世界在國共內戰以至分治兩岸的歷史年代裡,因各有不同的政治立場與傾向而分立左右,但這情形目前已淡化了。尤有進者,台灣島內部的是中國非中國之爭議,總是讓不了解台灣的歷史背景者看了眼花撩亂,甚至有另人心生反感者。相對地,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成果逐漸成形,經濟商機強力吸引人們的目光之後,中國大陸於是乃成為世界華裔的目光聚焦了。曾經一度據有聯合國常任理事國地位的中華民國政府,也一度作為華人世界的文化傳播源頭的國府台灣,也就益形失去其原先的光彩與地位了。

很明顯地,華人在面對台海問題時,就許多人從父祖輩以及文化學習中承傳而來的想望裡,那是揮抹不去的一道陰影!而且,在面對中華文化之所源出的中國大陸,特別是崛起中的當代中國時──不論這中國如今究竟是國字號還是共字號,是現實裡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簡稱,還是歷史傳延裡的老符號,眼下大概都不是重點了。在這節骨眼上,台海問題雖是至為關要,但在世界華裔的心目中,台灣島本身乃無可避免地要被邊緣化了。

或者就這麼說了:台灣島內檯面上的政治運動而言,或許是她如何得以長期維持其獨立自主的分治狀態,然後又如何去推進去中國化的過程,即使這最終將讓她漸行漂移出世界華裔殷切投視的版圖,但是,這應該不是抱持台島中心主義的人所在意的了……

2007529日,星期二,光華日報,眾議園版,斷想零拾專欄-1

雨川留給我們的……

杜忠全

自去年2006七月之後,我跟雨川之間的約定就一直懸著。但是,每每想到小說家在文學的園地辛勤耕耘了半個世紀之久,就覺得不該讓這事情倉卒以就,待找到空出來的完整時間了,我才渡海跟小說家作深度的聊談,將他漫長的創作心路一一給揭開來。但是,後來再一次見到雨川,他卻已經躺在病塌之上,而且再也無法作長時間的談話了……

一直到後來的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早在小學五六年級的當兒,我就已是雨川的小讀者了那個小毛頭的年歲,當然還不懂得追讀文藝作品的,但我偏就在書店買下了一冊雨川的小說集──小說家在新加坡出版的中篇小說《茁長》(風雲,1980),當年因歸類為少年成長小說,因而被書店擺到少兒書的展示架上,於是乃成為我最早期的藏書之一。年代已然久遠,少兒時代的藏書,後來都散佚在童年的老角落,朦朧的記憶也都飄散在歲月風塵裡,似乎再也無從拾綴的了。但是,就在此前一個月,我在深夜時分隨手抽出舊《蕉風》的雨川特輯來翻讀,才終於從編者開列的著作清單和書影當中,明確找到自己後來之所以對這雨川”二字油然產生一種熟悉感的緣由。然而,這最初的一次文字接觸,我甚至都沒能當面告訴小說家。

半個世紀以來幾乎不曾擱置寫作的雨川,往往是文友間敘談並點數文壇人物之時不會漏失的一個名字。初次面見小說家之前,以及那一回見面之後又半年多的時間裡,雖然熟稔雨川者在談話之時間或提起,謂小說家對近來連連的挫折不無介懷的,但他的寫作一直都持續著,作品也不曾在主要的文藝園地缺席。

對寫作的熱誠不曾減退,認識雨川的,或者只透過作品來接觸他的人,應該都能感受到的才是。這打從心裡對寫作的投入與衷心顧念──就像宗教徒對信仰的虔誠乃至執著那樣,在他傳出絕疾了我們前去探視之時,更尤其深深憾動了我。

突然接到雨川的病情不甚樂觀的信息,我和沙河、陳政欣與葉蕾夫婦便趕在31日的那一天一道去探視。那一天下午,小說家躺在病塌上,精神顯然很是疲累,但見到來的是我們,依然神情愉快地勉力作簡短的聊談。在發病之後說話略有困難的情況下跟文友相見,小說家在談話間不斷地申訴,他對自己沒能坐起身來握筆書寫之一事最是感到無奈,甚至還可說是懊惱萬分!

“我現在連抓筆寫字的力氣都沒有啊!”短時間的探視之後轉身離去之際,以及不及一個月之後接到噩耗的那一刻,小說家躺在病塌上奮力地把右手舉起,然後揮動著作寫字狀的一幕情景,後來一直重複出現在我眼前。我想,一直到了生命的最後,小說家的心心念念,都沒有離開他所執愛的寫作;握筆書寫了整整一輩子,小說家卻不曾覺得自己寫夠或寫完了。假使天假永年,寫小說的雨川,肯定還要繼續寫下去的!

於是乎,在他生前,“雨川”二字在馬華文壇往往標誌著一種堅持書寫而永不放棄的堅毅精神;在他身後,他堅持不罷戰地撐到生命的最後乃告休歇的長期實踐,應該是會被後人永遠記住的。這,或許就是雨川留給我們的了。(我總是想像,假使我們的世界與小說家此時所處的另一個空間有著輸送作品的管道,那麼,他還是要把未寫完的作品繼續寫出,然後再寄回來發表的……)

2007513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雨川七七祭紀念專輯

巴金及其《隨想錄》

杜忠全

巴金當然並不姓巴,但北京來人告訴說,她小時候都管巴金叫巴叔叔,說了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說巴金老人的作品,我得承認,一直到他為自己的人生“總結賬”而作的《隨想錄》系列為止,我主動展卷而卒讀的,就只得《激流三部曲》的《家》了;讓自己耐著性子(確實是如此,我也只得說真話了!)讀完一厚冊的《家》,一種“大事已辦且心願了卻”的強烈感覺油然而生,後續的兩部,就始終不願輕易翻動了。這之後再讀《寒夜》,對不起,那是會考的指定必讀書,不是別的什麼原因了。

後來,後來再讀巴金,就要到晚年的巴金自我反戈,以筆端來坦露自己在非常時期的軟弱與瘡疤,而寫下了類似於懺悔錄的隨筆小品了──隨筆小品是我勉為歸類而說的,但我相信老人自己在這些文章結集出版時所說的,他在寫這一系列作品時,是一點兒都不輕鬆隨意的。文章雖沒顯露出刻意經營的表現技巧,但一篇篇率真直白的文字,卻包含了對生命與人生的深沉喟嘆。

一個處在大時代洪流裡的人,由不得自己地讓大腦的思考功能停擺,然後不得不無意識地隨同社會群眾一起喪失心志,然後在慢慢醒轉過來之後,他開始作深層的反思,試圖找出令自己做出非理性舉措的癥結。或許吧,有人會覺得,那樣的自我揭露仍然不夠坦率,但如若回到當年巴老所處的社會情境,他那出於個人的隨想映襯著大多數人的不思不想──或依然掩三蓋四地讓自己迴避在問題外,就充分顯示出其意義來了。

巴金何其不幸,他竟沒能像魯迅那樣早早離去,從而免卻一場人性的災難;巴金又何其有幸,因為他連番“忍見朋輩成新鬼”後,卻又何等韌性地從災難裡活轉下來,在成為中國現代作家群的第一位百齡老人之餘,更還留下了生命的押卷之作──如果沒有這一部反思之作,光只早期作品的話,巴金的寫作生命,就顯得蒼白許多了。

第一次讀《隨想錄》是十多年前,而最近的一次重讀,我總是在老人自我剖析的字裡行間,一再地想起多年前上課時聽來的例說:《六祖壇經》裡的一則“風動幡動”之公案,六祖當時以“仁者心動”為之作結,但心究竟何以動呢?說解者以“心包太虛”來作解,說就是因為你在現場,而且“參與”了這一件事,所以身邊的一切都跟你有關,你無法置身事外。巴金老人在寫作《隨想錄》時,往往因為自己身不由己地參與了悲劇事件,因而不把自己當作絕對的受害者,反而深刻地體會得,自己在被人加害的同時,也有意或無意地造成了別人的悲劇──自己在悲劇事件中終究扮演了角色,於是難辭其咎。

讀巴金,後來我還很願意反覆重讀其晚年的隨想,尤其以前所讀不懂的,後來也慢慢地意會過來了……

書影──

1.北京三聯版《隨想錄》合訂本(1999年7刷)

2.台北希代版《隨想錄》選本《懷念蕭珊》(1987

巴金簡介

巴金,原名李堯棠,字芾甘,1904年生於成都,祖籍浙江嘉興。1920年秋入讀成都外語專校,大量接觸西方文學和社科著作,尤其深受無政府主義理論的影響。1922年開始發表新詩,1927年赴巴黎求學,期間積極參與社會運動,並寫作中篇《滅亡》。1929年回國,因無政府主義運動失敗而將理想寄託於兩大主題的小說創作:一為青年人對理想和信仰的探求,二是揭露封建家庭制度的弊害,代表作有《新生》、《愛情的三部曲》、《激流三部曲》等等。

2007422日,星期日,南洋商報,讀書人版,世界書香日緬懷已故的文學大師特輯

生活與文字的相互穿透──柯世力談教學與親子書寫

杜忠全

․教師身份的寫作人

在我的閱讀印象中,柯世力寫作實踐的教學與親子主題,一直都相當明顯:華小教師兼寫作人的雙重身份,是我對他的最初認識了:

“但你難道不覺得,”坐在我的面前,他問說:“‘華小教師’的這個身份太渺小、太沒有份量了嗎?”

“不會哇!”我說:“首先這也是一份專業,尤其在談論華小教育課題的時候,再也沒有別人比局中人更能了解箇中隱情了。”然後我也告訴了他,說之所以會找上他來作訪談,還因為他作為寫作人兼帶青壯年一輩之華小教師的這一身份:

“不是說沒別的教師從事寫作,”我說:“但就近年來作品的發表量而言,你應該是寫作發表得最勤、題材範圍也比較廣的一個了!”

“但有時我會覺得,”他吐露心聲說:“自己會不會太‘花心’了些,是不是該鎖定某一特定的體裁或題材來深入挖掘,才能有更好的掌握與表現呢……”

載錄在文字裡的師生激盪

話題拉回來,關於他寫作裡的師生主題,他表明早前其實並非一種寫作上的刻意經營,而是教學生活的自然延伸:

“最初被分發到雪州任教的那些年,應該是我在教學上最為投入的一個時期了。”他說:“那時我們的小學校開設了義務性的課後教學班,長期性地在上課日為學生作兩三個小時的輔助教學。這原先是由另一位同事負責的,稍後他找上了我,問我是否願意代他教這個班,我欣然接受了──就是後來發現原來他是去作收費補習了也完全不介意,並且還樂在其中……”

因為對教學工作的熱誠與投入,在白日忙碌的教學活動之後,到夜裡挑燈伏案時,他也就再自然不過地把那些師生接觸過程裡觸動自己內心的點點滴滴,都轉化作文情並茂的文章發表了出來:

“最初受邀寫專欄,寫的便是教學專欄了。但是,就我而言,這其中並不存有刻意為文造情的情形,它們在在都是真實的生活與感動呢!”他說:“類似這樣的文字,近幾年已經減少很多了,比如近期在雜誌上寫的這一類專欄,後來我在給文字配圖時突然發現,原來自己送出去的都是以前的舊照,現在的只得寥寥數張了。不曉得這情況是否意味著,我跟現在的學生之間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以前互動頻繁的情景已經不再了呢……”

自覺當下的文字裡減少了師生間的情感激盪,那是因為為文者的生活型態已經發生變化了:不是好或不好還是對或錯的簡單判斷,而是人生階段的問題。剛從師院畢業了投身到教學崗位的年輕教師,因為沒有家庭之累與後顧之憂,也沒有面對太大的生活苦惱,心思也就全然安放在教學與學生上;上課時段以外,自己的所思所想以及所作所學,往往都是為了促進學生的學習與長進,“化作春泥更護花”,工作情緒的高昂與情感投入的無私,學生或家長都能輕易感受到的。因為起心動念都是教與學的方方面面,一旦寫起文章來,自然也都以教學生活為素材了。來到人生的另一個階段之後,除了教學之外,家庭的責任也擔在自己的肩上;學校不再是唯一的軸心,學生也不復為生活的唯一重心了,自己身上的各種角色與責任,都需要相互協調與達致平衡。早前將時間與心力都傾注於某一個點的,後來便不得不作適量的轉移。時間的相對分薄,其實是再自然不過的,世力大可不必為此感到愧疚,我想對他說……

新主題的出現

結了婚又有孩子之後,生活的重心便稍作轉移了:孩子成了世界的中心;小孩的身心逐漸成長,這當然要成為初為人父母者的關切點的。從事教育工作的,對家庭教育與親子互動,自有一番不同的體會:從前伴隨別人的孩子成長,而今把自己的孩子從襁褓中拉拔長大,這種角色的轉換,世力自有另一番的心得與體會。一邊聽他述說著生活的轉變所造成的“失”──寫作主題方面的一種相對性的流失,然後我也一邊提醒了他,說這婚姻與育子的切身經驗,可曾在他的文字裡填補了某些被抽取而去的空白頁面,或者讓他的寫作出現新的主題呢?

“哦,是喔,你幫我點通的穴竅,以後確實可以往這方面去挖掘了!”他笑著說了,然後告訴我,說他刻下正進行的一個專欄,編者正巧提出了建議,要求他把師生主題的教學寫作轉換成親子主題了繼續寫,但他原只是被動式地配合,沒曾想到要主動伸展新主題的……

談寫作的話題,關於教學生活與家庭生活,關於師生之間的情感互動與家庭生活的親情激盪,這裡頭的得失衡量,我想,世力應該還有更多體會的才是,只是有些沒曾談出來,但不打緊,將來他盡可自己寫了發表,呵呵!

讀書與寫作,寫與不寫?

提到讀書與寫作的關係,世力提起了方昂對他的一番告誡: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做到讀的遠超於寫的,而不可讓寫的超過於讀的。這讀書與寫作的大小比例,方昂當年告訴他時,自然提了一個標準;世力後來在課堂裡教習作時,自然也將此告誡轉述給學生,並且自動降低了標準:

“至少總要做到五至十倍之差吧,我想。”他說:“但住在安順這地方,買書還是很不方便的,所以我總是很羨幕其他地方的文人,他們生活的週遭總有不少的方便……”

趕路數百里的,就為了找書,也為了自我進修的要求而讀書,不管是文藝還是非文藝的;不管是為了自己寫作上的需要,或者為了教學上的需要,他總是為自己爭取時間來讀書──包括了半夜凌晨的失眠時刻。但是,沉重繁雜的教學任務,致使時間被切割得七零八碎,這往往是讀書人與寫作人最感無奈的事了:

“因為讀書與寫作的時間非常有限與零碎,我曾經推辭了專欄的邀約,過後難免感到一絲絲的後悔。又比如今年(2006)吧,我為了預留時間來寫專欄,而選擇放棄其他更有經濟效益的事。當然,這一筆賬怎麼算都是不划的,你說是吧?哈哈!

選擇寫作或者從事別的事,這得與失的衡量,往往並非賬目上的幾個數字就理得清的,加上寫作人生就的一股傻勁,若非此道中人,恐怕更是說不清道不得的了……

2007403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34

一段京戲

杜忠全

生來便是南人,向來又生活在大陸南沿還更南的所謂“南洋”地方,作為北方劇種的京戲,即使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間裏,乃至後來自己身在臺灣之時,它還依舊被冠以“國劇”之稱的,但是,它理應是跟我的生命沒有任何交集的!如果不是到臺灣留學的話,那麼,管它什麼撈什子國劇還是京戲,總之都跟自己無關!

在臺灣的那幾年裡,其中有整兩年的時間,我寢室樓下的一個隔間,正好就是“榮民伯伯”的宿舍。住在樓下的老榮民,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傍晚為我們的宿舍大樓燒熱水。傍晚5點多鐘開始燒熱水,直到晚間10點左右熄掉爐火歇息為止,間中那幾個小時的時間,他都得守在那裏。半生戎旅之後,至今已經不再烽火連天了,眼前只得一爐火。守著眼前的那一爐火的同時,身邊悠悠蕩蕩的,便只是一大串的悠閒了。每日工作間的那一大串悠閒,他自有自己的排遣方式――壓下錄音機的播放鍵鈕之後,鑼鼓和胡弦揚聲傳出,那些人間的大喜與大悲,似乎都從那裏頭悠晃出來了!

大學時期住宿舍,我們都像是遊牧民族那般,幾番清館又幾番搬遷之後住進的那寢室,沒幾天的工夫,我就知道他在那裏了。往往總在傍晚時分,每每我們趁著一天的課結束之後潛回宿舍稍事休息,然後才再次出動去串樓館趕活動的短時間裏,一陣拉彈敲打唱唱停停的京劇場面音樂,就會伴隨著窗外逐漸沉黑下來的暮色,而以不同的速度與情緒,攀爬到我們的窗前來。暮色昏明裏,銅鑼鈸鐃匡嗆匡嗆地敲出了一片金屬光彩來,而像一把鋼刀那般鋒利的京胡輝映著冷光,總是不絕如縷地劃過窗前的漆黑,在那裏窺探著我們寢室裏的動靜,然後再伺機鑽進裏頭來。京胡嗚嗚咽咽地拉著,銅鑼板鼓密集地敲擊著,京曲沉長的拖腔隨後也在窗外悠蕩著――印象中總是老生戲居多的。

每日裡傳出京戲來的,他的房門當時究竟是敞開著還是掩起,我們從來都不去張望。聲聲不絕的京曲,卻總是從那裡頭往外傳出,然後在暮色裏往上折射,當空劃了一道弧形之後,又拐進我們的窗口來。幾經拐彎抹角之後才折射進來,那音量其實已經叫外頭的暮色給壓低不少的了:“伯伯又在聽京戲了!”室友一邊準備要出去吃晚飯,一邊像是在對我說話,卻又似乎是喃喃自語。我望了望窗外那一寸一寸地掩蓋下來的夜色,聽著耳邊那有一點兒像報時鐘的京曲,嗯,是了,是時候去吃晚飯了……

生命中第一次與京戲貼得那麼近,就是在那樣的一種異鄉情境中了。當時隔著台北山崗上的沉沉暮色聽京戲,其實都沒聽清楚究竟唱的什麼,只認得那穿透力極強的高音胡琴,還有那一陣陣急急風的鑼鼓點了。因為從來沒把它給聽到心底,也就談不上喜不喜歡的,對我來說,終究只當它是每天固定在身邊悠晃的聲音了:畢竟呵,京胡那銀亮耀眼如刀刃般的細線條,還有那鼓棒鑼錘在起落之間射放出來的金燦燦光彩,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窗外更遠處的大臺北夜景來得燦爛,更沒層因此引發自己聽京戲的興頭。

有一次在讀書會的討論時間裡,史學系的老師借題發揮,談到了一個人在人生中遭逢至辱至悲的情境。為了讓我們這些沒經歷過什麼大時代顛簸的後生輩稍為領略那種相似情境,於是便當堂播了一段京曲要我們細心聆賞:

“你們聽聽《逍遙津》的這老生唱段吧,”老師說:“想想看,漢獻帝當時以堂堂帝王之尊,卻處處遭受權臣欺壓,一切都只能含辱屈從,一點兒反抗之力都使不上!這種極度窩囊的悲慟,都集中表現在這唱段裏了!”說完,按下播放鍵鈕,預先選定的京曲唱段,隨即就在場面音樂的襯托之下唱出來了。

在寢室窗前的沉沉夜色之外,這還是我平生第一次在近距離聽京曲,而當時的情境,也同樣是在昏天暗地的夜色籠罩之中。漆黑的夜色籠罩之下的大成館天臺上,只有我們一室的燈火獨放光明。一室的瑩瑩燈火遙對一山寂沉的夜色,依舊照不亮撥不開高樓對窗那紗帽山上成攤成片的濃密黑影。錄音機裏的京曲老生唱段唱罷了後,結伴一起跨系參與讀書會的同學轉過頭來問說:

“怎樣?聽了有感覺嗎?”

“沒有!”我毫不猶豫地回說:“聽京戲,我還不如去聽崑劇呢!”

確實是對京戲沒興趣的。大二下上古典文學史時,教文學史的教授似乎是個京戲票友。於是,上到明清戲曲文學時,一連幾堂課都向我們大談京戲的發展脈絡!我們一班的幾十雙眼睛,雖然大都聚精會神地耳聽手錄,但無不是為了應付期末的考試――瞧老師上起課來那口沫橫飛的一副起勁樣,這是必考無疑的了,大家心裏都明白。但是,考完試之後從考場出來,京劇依舊還是跟我們沒有任何瓜葛的――那樣的一種情感宣洩方式,似乎跟生活在現代的我們格格不入了!在心靈上貼近京戲,然後一邊坐在夜色裏對著爐火等待時間開溜,一邊隨意跟著生角哼唱了幾段又打起盹來的,那是窩在我們寢室樓下的燒水阿伯。

當年住在宿舍樓下的燒水阿伯,他的半生戎旅,打退了外敵沒來得及復員又緊接著打內戰,隨後卻被大時代的彌天巨浪衝過了海峽,接下來的漫長歲月,他都只能在海島的山崗上北望中原;處身在周遭的南國情調與方音隔閡裏,大概也只有這從錄音機裏播唱出來的京戲,才能讓他暫時推開南國懊熱的夏夜,回到自己日夜思念的北方故土了吧?他究竟是來自哪個鄉里呢?是湖南湖北山東山西還是河南或河北?喔,其實都沒關係的,只要眯起眼睛,只要唱起京曲,然後沉入夢境裡,他就能在霎時間回到少年的故鄉,見到他兒時的玩伴了吧,我想……

2007217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憂鬱寫詩,或詩寫憂鬱──柯世力談讀詩與寫詩

杜忠全

詩與憂鬱

“說起寫詩,”話題轉入寫詩了,柯世力想了想,劈頭便說:“以前方昂曾提醒我,說如果你一定要寫詩的話,就要有一番心理準備,因為寫詩是會讓人越寫越憂鬱的!”

“嘿,真有那麼一回事嗎?”聽罷此言,我不禁笑問道。

“以前我並不相信,”他認真地回說:“後來接連寫了很多年的詩之後,我才終於發現,原來寫詩真的是會讓人越寫越憂鬱的呢……”

喔,詩與憂鬱,這真是個有趣的話題:關於叩訪詩的國度之初,前輩方昂的好意提醒,關於他自己後來經常都夜半無夢釀詩情的切身體會,詩與憂鬱,後來似乎貼靠得越來越近了:

“其實也很難說的!”世力想了想,又接著解釋說:“方昂雖然是這麼告訴我,我自己確實也越來越有這樣的感覺,但到底那是寫詩這件事越來越讓人感到憂鬱,還是因為憂鬱了才不斷地寫詩,這因跟果的前後關係,我還是理不清的!嗯,或者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關於詩與憂鬱的另一可能,世力歸咎於安順地方文友的寥落:

“在我們這裡,方圓一百里幾乎都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文藝同好──也許有,但至少我沒發現!長期待在這地方寫作,想找個文友來談文說藝或交流心得,簡直是不太可能的,孤獨寂寞的感覺,於是便越來越沉重了。或者還導因於我常態性的失眠,總是不由自主地在夜裡一個人醒來,跟週遭的絕大部份人做著不一樣的事,於是便產生一種孤寂感。會不會是因為這樣而導致憂鬱,我其實也說不準的!”

擺開外在的環境因素,如要將詩人的憂鬱與詩的醞釀扯上關係,世力自身的體會是:因為詩的心靈往往需要洞察先機,要看到別人所忽略的微細處,尤其更會在事物的光明表面看到它灰色或陰暗的內裡反面,然後在詩作裡掘人所未明、發人所未發,因此,詩人的心思往往都比別人來得敏感。因為隨緣觸境都在挖掘詩情,招致情感或思想難免要沾染上灰色的色調了,是不是這樣的呢?

“這純粹只是我的猜測,或許別人不會這樣也說不定。”世力繼續說:“就我個人的感覺而言,寫詩的人本身至少要將自己與身邊的人拉開一段距離,因為自己對生活的感覺、對事物的看法,往往跟別人的來得不相像……”

哦,發現自己跟別人不同,發現自己在異樣的情境中生活,內裡與外境經常都處在衝突的焦慮當中,於是催生了憂鬱的情緒;憂鬱釀詩情,詩情又反過來長養了憂鬱,詩人於是在憂鬱的深淵裡越陷越深,詩與憂鬱,難道就是這般地關聯起來的嗎?

寫詩的柯世力當下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了……

捨長取短,還是……

柯世力開始往寫詩的進路鑽營,那是他離開師範學院的兩年後;開始探索寫詩的門徑,方昂還是他的指路明燈,一步步地把他領入詩的天地:

“我一直都只寫小詩。但是,最初階段的投稿,還是屢屢被投籃的。”他說,自己的詩稿再三地被編輯退稿,連番挫折之後,他甚至產生了疑慮:是不是這一類十行以內的小詩難以獲得編輯的青睞?自己是否該寫一些較長的詩,以迎合編輯的口味呢?如要改換方向寫長詩,自己其實也信心不足,那是否意味著他該擱下寫詩的筆呢?

“後來,一位文藝編輯跟我通電話時,我便把我心裡的疑慮跟他說了,然後他告訴我,說他覺得我還是應該繼續寫小詩,因為在本地文壇,這還是一塊比較荒蕪的園地,值得繼續耕耘下去,不需要特意轉變方向或放棄。因為他的這一席話,我才繼續把小詩寫下去。”

關於讀詩與寫詩,世力說他對詩雖然有所偏好,也總是在生活或工作間縫裡的零碎時間讀詩或寫詩──詩的篇幅一般都較短小,可以輕易填補空白的零碎時段,讓平淡的日常生活滲透著詩的情味。但是,在談話裡,他也一而再地強調,說在詩創作方面,他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多少的天份:

“是編輯的厚愛與鼓勵,才讓我一直寫了下去的……”

寫或不寫?讀還是不讀?

在挫折的逆流中堅持書寫,在沒有文藝同道的孤寂裡以書寫的姿勢來頑抗寂寞,偶爾也受到溫煦的關愛與激勵,但寫作人有時也難免要懷疑:究竟自己為何還要繼續書寫呢?

“以前開始在報上發表文章的時候,我母親都會找報紙來讀,新鮮嘛,自己的兒子成了寫作人!”他笑說:“後來時間一長,作品的發表量也多了,她也就麻木了……”

連身邊最親的人,都未必會讀自己的作品,那麼,作品投遞之後發表了,微薄的稿費往往不足掛齒的,如果又沒有讀者的話,寫作到底所為何事呢?

“我弟弟是一名醫生,我哥哥以前也寫作,而且寫得比我還好,但他已經‘上岸’從商去了!”世力說:“有時我母親會叮囑我,說你還是別再繼續寫啦,那麼辛苦勞累的……”

就本地的情況而言,寫作所付出的辛勞與經濟回饋,往往都不成正比例,難怪不為衷心關愛自己的至親所認同:

“我後來想,老人家從來都不會叫我哥哥別做生意,也不會叫我弟弟別當醫生,他們的工作其實也很辛苦呢!”世力繼續說:“老人家其實是認為,寫作的辛苦並不值得。同樣勞心勞力地工作,把力氣用在別的方面,似乎都會比寫作來得強,應該是這個意思的吧?”

以上說的是一樁,另外的一樁,世力說他不久前遇到了一位已經辭去教職另謀發展的朋友,那朋友知道他除了還在學校教書之外,還一直繼續寫作,便開玩笑地說,在本地,兩件最沒有經濟效益的事他都做全了,其中的一件,就是寫作了:

“我身邊的朋友都不看文藝作品的,讀報章時翻到文藝版,也都不瞄一眼地漠然翻去。”他說:“我問他們說,怎麼就不看一眼呢?他們說,反正看了也不會懂,索性就不讀了……”

關於為何寫作以及為誰寫作的問題,尤其最是小眾的詩作,世力有時難免要去思索──思索自己的書寫究竟有何意義。創作難以以經濟效益來衡量,文人自有自己寫作的緣由,但在書寫的時候,有時難免又心裡裝有讀者的,嗯,那究竟是要為讀者寫詩,還是要為自己寫詩呢?

“後來我讀到台灣詩人白靈的一篇文章,他說一般寫詩的人有兩種各別的心態:一是不要你懂,一是不怕你懂,讀到這裡,我就豁然開解了!”談寫詩的話題,他最後說:“現在大家都說詩難懂,所以有時我會儘量寫一些容易明白的詩。但是,創作人是否需要在意或遷就讀者,這個問題我就說不清楚呢,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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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27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33

佛陀日隨想

杜忠全

說人間佛陀的節日,近半個世紀以來,我們都依南傳系佛教之說,以每年的第五度月圓日為衛塞節,而北傳漢系佛教的中華地區,至今仍然以農曆四月初八為佛誕。然而,不管南傳的三期同慶佛陀日,還是北傳漢系的浴佛節,總之都是人間佛陀留給我們後人的,一個有時空座標可尋的聖哲行跡。

不是人們擬想出來的虛晃形象,作為歷史人物的佛陀,他在兩千多年前來到我們生活的時空,他的出生與捨俗修行,以及隨後的覺悟與應機設教,乃至其一生的行狀,都非全無遺跡可考的。佛陀在人間遊化的時間段落,儘管因佛滅後部派的分化而承傳了不盡相同的歷史追述,但都不妨礙他作為人間現實人物的歷史性格。

佛在人間,而且佛出人間,這不僅只是信仰,而且是歷史事實。佛陀日懷想人間佛陀,那麼,就漢譯佛典來說,《長阿含經‧遊行經》不妨一讀:作為最原始的佛典之一,那裡頭紀錄了佛在人間的最後歲月。《遊行經》裡的人間佛陀,那大約一個月有餘的短時間,他的隨緣應供與開示,他的安居與遊行,乃至最終的染疾與示寂,在在都保留了最接近歷史型態的如實紀錄。

人間形象的佛陀,他其實跟你我一樣地呼吸著這個世界的空氣,只是,他所了悟的智慧是我們所欠缺的,所以我們還得學習。

200751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北馬人,彼岸之旅專版編輯手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