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聽鐘(行旅兩札之二)

杜忠全

中國的佛寺何其多,然佛寺而以鐘聞名中外的,北京的大鐘寺,算來當然是一座了,但未曾到訪北京的,容或還聽過永樂大鐘,卻未必曉得那藏鐘的大鐘寺了。蘇州城外的寒山寺,顯然就不一樣了:只要約略讀過幾首唐詩──就算只限於課本所選的寥寥幾首,裡頭也少不了張繼的《楓橋夜泊》的。背頌過張繼的《楓橋夜泊》之後,當然也就知道了寒山寺,知道寒山寺的鐘聲了。於是乎,往往無出例外的,人們到了江南,總要到蘇州走一趟;到蘇州看園林之餘,總也要到訪大名鼎鼎的寒山寺,然後就近地在敲出了千古七絕的鐘樓底下沉吟徘徊或歇息,這之後,江南行旅也就不存缺憾了。

前些年的江南行,我們也到了寒山寺。到寒山寺,總之就是那麼一回事,讓導遊領著大夥兒反芻著前人的詩句,然後有人還意猶未盡地排隊上鐘樓;上得鐘樓之前,當然要先付費,然後才許撞鐘了。排隊的人群裡,有慕詩名而來的,或許,也有不少是不知所以地被旅行社安排進來的。然後,有些導遊就會提醒說:

“待會兒撞鐘的時候,記得只許撞三響,可別多敲一聲了喔!

為什麼?難道還要補繳費用嗎?”有人問。

“不是的。”導遊煞有介事地說:“撞鐘三聲表示福祿壽,要是多撞了一下,那就變成四大皆空嘍!

啊,原來如此,問的人得到了滿意的解答,也就自顧散去了,留下在一旁聽熱鬧的我,直覺得長了一番見識:哈,這還真叫新鮮呢!

新鮮的是:悠傳千古的寒山寺鐘聲裡,原來不光撩起了線裝典籍裡的,詩人那通古貫今的旅夜愁緒,還寄寓著現時的人們對福祿壽的想望呢!這之後還有的是,喔,四大皆空呵,原來那是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寒山寺的第四聲鐘聲,原來意味著福祿壽的落空哩!

寒山寺的旅遊人潮總也絡繹不絕的,寒山寺的鐘樓總也不斷地傳出鐘聲來──鐘樓底下排隊登樓的人龍不斷,鐘聲就不會停歇下來;不停不歇的古寺鐘聲,而今灌注著人們對福祿壽的祈願,然後隨風飄蕩到不遠處的楓橋。歲月悠悠,一千多年的時間轉眼成空,寒山寺的鐘聲卻還依舊,但要是張繼的客船還停泊在那裡的話,那麼,而今他聽了一整個白日的鐘聲之後,究竟還寫不寫詩的呢?

張繼已然躲進古詩頁裡,無論如何再也聽不到鐘聲了,現在聽鐘的,是循著詩韻趨近而來的我。聽著古寺鐘聲,詩意來不及衍生,我想到的,卻是人們對空有得失的趨避態度:以有與得為充實,而以空或失為幻滅,故世俗皆逐有而避空,不知空之充實與活絡意義了。空,那只是一種終極的真理與實際,萬事萬物因是而遷流,勃勃生機與成住壞空以及生老病死,盡皆在那裡頭,不因人們的喜惡而增減;消極或積極的人生態度,終究只在於人的主觀抉擇與取向了。

寒山寺的鐘聲,我想它還依然蘊含著同樣的警示──即是已換了別一口鐘,即使人們以世俗的生活願望灌注於其中,但縈繞耳際的悠悠鐘聲,應該也還是那個意思的吧……

(普門雜誌馬來西亞版,第83期,200612月,找一顆休閒的心特別企劃特輯)

貓空邀月一宿茶(下)

杜忠全

嘿,找到了!前頭的領路人興奮地叫了一聲,我們循聲望去,終於看到了一方木刻的牌匾,上書邀月二字。

按木桐的原型鋸塊了後一刀一斧刻出的原木招牌,那深烙在木紋上的兩個大字,依然不叫周遭的夜色掩蓋了去。邀月的招牌底下的,與其說是店家,倒不如說是座棚子:第一眼看去的感覺,那似乎是古裝片裏俠客們越村過寨地漂泊江湖時,在村寨半道上的扇蔭大樹底下,退隱江湖的老夫婦帶著長得標致的小孫女,攔途搭起的簡便茶棚那般。茶棚子冷眼旁觀江湖的風雨飄搖,卻只管招待路經道上的江湖過客:要茶抑或索酒,悉聽尊便,解了渴夠了癮客官好繼續上路,小店藏身在蔽靜處,自不參與江湖上的恩怨情仇的……

喔,不是的,而今隱蔽地藏在盤山路尾端的邀月,其實是一個沿著山谷的坡地搭建起來的茶坊。櫃檯所在的一座主要茶棚以外,還有散佈在後山坡地上的,那些以竹子為主要建材搭起來的小涼亭。你們都坐哪里呢?我們走進去時,老闆就問我們說。當然要坐到涼亭去啦,一個同學回答說,還有空的亭子嗎?哦,有的,你們算是來得比較早的一批了,亭子都還沒讓客人給占滿呢,他說。

坐到涼亭去,在這之前,我們得先在櫃檯點了茶食並結了帳,才自行到涼亭子錯落的後山坡地去。有的亭子已經聚集了人群,嘻嘻哈哈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地從竹縫裏頭瀉了出來,也有的在暮色中空置在坡地上,裏頭燈光昏明的,等候接續而來的人群。我們幾個人在空山新雨之後依舊一片涼濕的坡徑上穿梭,覓覓尋尋之後,終於選上了一個還覺得滿意的竹亭。竹亭子低陷在山谷坡地的腰際,一邊倚著微陡的山坡,另一邊則面向空谷。窩在一座坐山望谷的竹亭裏,晚一些待一輪明月爬上天際,而且把銀白色的月華灑滿滿山遍野之時,我們在亭子裏推窗招呼,應該就可以邀得明月入亭台,然後共酌良宵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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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亭子,其實並不是很正確。確切一點來說,那應該是一座亭屋。不是八角飛簷推開四面風景的中式涼亭,那是順著山坡的陡勢橫樑架木搭建起來的一棟竹房子:略呈長形的一個空間,放眼儘是竹牆面竹地板以及竹窗竹門的,還有靠牆擺著的幾台竹制的桌子和凳子,在三兩盞昏黃的燈光底下,散發著竹枝條上原有的迷人光澤。眼前的那小空間都讓竹子密密層層地給圍起,即使是在盛夏時分,裏頭應該還是彌漫著一股清涼意的吧?我想。

我們來訪的時節,春意在陰雨連綿裏還一直流連不去,夏天欲來卻似乎未至。亭屋的正中透底貫頂地長著一棵參天巨樹,樹幹頂上扇開的茂密枝葉我們看不到,地上的盤根也匿藏在竹條併攏的地板底下了。雨水沿著微傾的主幹順勢流下,從天上承接而來了,又往地底潛流了去,這些我們都看不見,只見到順著樹幹上不規則地叉開了又併攏起來的紋理往下游走的幾道水跡,在亮度適中的燈光底下閃閃發亮。雨水經年累月地在樹幹上流過,上面一層層翠綠與墨綠色的苔跡在柔和的燈光裏交錯重疊著,為漫長寂靜的山中歲月留下了痕跡……

我們挨坐在山谷的一邊,也就著窗口坐了下來,推開竹窗──那是仿古的上掀式窗扉,掀開了後,再以一截竹竿撐住,如此,我們就可以臨深淵就著風月歡談一個通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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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窗眺望,雖然夜色迷朦,但依舊可以讓人看出來那是一道縱谷;四野的暗無天光裏,谷前谷後都望不到邊際的。窗口推開之後溢出的昏黃燈光,只能照見幾碼以外的距離;燈光未及處,仿佛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山溝。茶館所在的這一面山坡,雖然每間隔一段不遠的距離,就安置了一座茶亭子,但散佈在坡地上的一座座茶亭,一盞盞昏明的燈火雖然依稀可辨,但在整個山谷的空曠裏,竹牆裏頭的歡談笑語,在外頭的枝枝葉葉茂密的幽影逐風搖曳之下,都只剩得漫山遍野的夜蟲嘶叫聲了。側身在亭屋裏,大家都不說話的霎時間,身邊的那一點點空間,很快地就都讓那野地的黑夜裏特有的自然天籟給填滿了!

唧唧不休的夜蟲嘶唱以外,有時還能聽到幾聲時斷時續的鳥鳴聲――究竟那是古典詩意裏所謂的“月出驚山鳥”,還是啄木鳥抑或貓頭鷹等等的夜禽在山谷裏樹林間活動著呢?沒有月光,山林的夜色雖然那般地漆黑,但雨後晚晴,在它們眼裏,或許那是一片大放光明的琉璃世界吧?

我們落腳的茶館叫做邀月,但月亮似乎並不賞光。沒有月光的銀網灑罩下來,夜貓子潛就的空山坑洞裏,除了從散落在坡地上的茶亭子掀開的小窗口逃逸而出的微弱光線之外,從隔著谷地迤邐而過的一大片山壟和密林子,一直連到我們幾個人撐起深林夜話的這一片山坡上,周遭的整個世界,於是都連成了一片化不開的黑了。化不開的黑暗裏,只有眼前這讓竹子給框了起來的狹小空間,那裏頭微弱的幾盞黃燈,以及幾雙不肯輕易向夢鄉潛入的眼珠子,來撐起貓空的這一宿茶話了……

大約接近凌晨兩點鐘時,茶館的老闆沿著亭間小徑,來向茶亭裏的茶客們一一詢問:如果還要再加點茶葉或零食的,這是最後的時刻了;兩點鐘一過,櫃檯就要打烊了,至於這茶亭子嘛,老闆笑呵呵地看著我們說:如果明天下午我來的時候你們都還在的話,那就算這一次的交易還沒完結,歡迎繼續使用,不再另行收取場地費了,呵呵!那好哩,老闆,我們就明天下午見吧,一言為定!一個夥伴朝他鬧著說。沒問題,你們繼續吧!轉身退到沒有月色的黑夜裏之前,老闆答話時,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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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空山中的一宿茶話,明月爬上了山頭,來松間相照的意境雖然並沒有如預期般地出現,但夜深以後,清涼舒爽的一陣陣山風,從掀開來的小竹窗不斷地吹進來,加上醒神的茶湯一杯接一杯地吮飲而下,我們相守在一座臨向深淵的竹亭子裏,雖然無法與外頭鋪天蓋地的黑相抗衡,卻也不覺夜長。一直待到清晨六點多鍾,山頭的天光一寸一寸地向天際擴張而去,而貓空的夜終於消逸無蹤了,我們才離開茶亭,離開我們灌了滿肚茶湯都邀不到月的茶館。在人們的夢與醒交接的邊緣時刻,我們在臺北寂清的街道上馳行,趕在週末的清晨回到我們的夢鄉停駐的另一座山崗……

離開茶館的時候天色已大亮,在啟程上路以後眼前的一路碧壟相接裏,我們這才看清昨夜盤踞了一宿的山谷。群山圍攏裏,旭日猶未見露臉,昨宵雨後的霧氣正濃,一團團駕風騰飛的一縷縷逐風輕揚的白色霧氣,都爭相地從谷底飄湧升空,趕在陽光把大地逐漸升溫之前,偎靠於四週的青黛山腰和山頭。一宿無眠之後,我們的機車順著下斜的山路往前方開去,正在往夢鄉趕赴而去,坐在後頭的我,卻頻頻地回眸張望,貪戀地看著那滿山遍谷的一片雲煙繚繞:喔,真是美極了!人家說無山不帶雲,大概指的就是這種境界的吧,我湊前向前邊開機車的同學說;對呀,但要是沒有昨天傍晚的那一場雨,你大概就看不到眼前的這一幅景象了,他回答我說。

涼風吹衣襟,一路的風景呼嘯而過,我留意到的是,他的視線其實也在前頭的路況和身旁谷地裏的雲煙翻飛之間,一而再地來回漂移著……

2006624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貓空邀月一宿茶(上)

杜忠全

“喔,你是說貓空嗎?這我知道!”聽說我們一夥人打算要去貓空,一個同學於是沖著我說:“聽說那山坑以前是一隻貓躺下縮卷起來歇息的地方,所以後來就留下那麼一個大山坑了!”

“赫,我信你個鬼話!”他才說完,我便馬上給頂了回去:“除非你找來了天大的這麼一隻貓,我再考慮要不要相信你吧!”

“哈,我也只是猜測的而已啦。”朝我扮了個鬼臉,他這才接著說:“但你不覺得這說法也頂有意思的啊,貓空貓空,你自己用台語念念看嘛!”

“好啦,就算它是了吧,”我說:“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夥人反正是說好要當一個晚上的夜貓子,耗它一個通宵才回來的了。”

“今天就去嗎?”他問說。

“是的,”我定眼望著他說:“傍晚下了課,我們就直接拉隊過去的了!”

“好吧,那就讓你們先去探路好了。”正說話時,老師的身影已經夾在趕課的人群中出現在教室門外的電梯口了,於是他只好說:“等過兩天約好了後,我們也要去鬧它個通宵!”

“噢,那很好嘛!”閒話隨著老師的走進課室而結束了。攤開講義和筆記夾,我在心裏一邊想著: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這一陣子班上同學似乎都作興湧到貓空,究竟是誰始作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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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春以來臺北的天氣,似乎總是飄雨的時候多。我們一夥人商定了時間到貓空,但那一天臨下課的傍晚時段,卻依然毫不意外地下起了毛毛雨。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了,大夥兒一起魚貫走出課室的時候,有同學在人群中冒出了一句話來:

“喂,聽說你們今晚要去貓空了,可是外面正在下雨耶!”

赫,我們的結夥出遊只不過是一樁小事而已的,但似乎已經傳遍班上了!眼前的雨絲和心裏擱著的事,我們幾個人其實都在反復斟酌著,去或不去呢?貓空,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值得我們冒著這綿密的雨絲,從最北部的陽明山縱貫整個臺北市,直往最南端的指南山奔赴而去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帶頭要去的同學也夾在人群中,回頭瞥了我們一眼,才回答方才那關切的問詢說:“一點點的雨,死不了人的啦!”

“喂,我們真的還去嗎?”

甩開了班上紛紛投射而來的許多關切眼神,我們幾個人聚在一塊兒望向滿天綿密的雨,經過短暫的沈默之後,大家似乎都從那飄飄灑灑的雨絲當中看出了秘密:那只是純粹來搞局的長命雨,澆濕了一天一地,卻淋不熄我們出遊的心情。

“各位,各自分頭準備一下就出發了吧!”天氣小變,但我們的計畫依然執意不變!回到宿舍裏擱下課本講義時,室友一邊望著窗外的天色,一邊對我說:

“還在下雨呢,你那天說要去貓空,應該不去了吧?”

“不呢,我們這就出發!”我一邊匆匆地把課本給塞回書架,一邊答他說。

“噢,這種天氣,你們還真的……”

“這種天氣又怎樣?”我沒等他說完就搶過話來說了:“可沒聽說雨天就不許出去玩的嘛!”

“很遠嘞!”對於那必須從北部向南奔赴的一大段路程,他還是對我們的執著滿臉困惑:為什麼我們一定不肯改變主意,為著外頭不肯停息的連綿雨。但我們已經決定馬上要出發了,我沒得跟他解釋的空擋,只得一邊帶上門一邊對他說:

“我今晚不回來了喔,你只管鎖門睡覺吧!”說完了後,手裏抓住房門的把手,隨即又給補上了一句:“免得有人昏頭昏腦地闖進來時被你嚇壞了!”

“你就去吧,還沒完沒了地說那麼多幹嘛呢?”沒等他說完,我就趕緊把門縫給掩了去,讓他鬼叫般抗議的後半截話給截斷在門裏頭了。

去貓空,我們從陽明山直趨木柵。微雨輕騎裏,一路都是濕嗒嗒的,雨絲若有若無地飛飛灑灑,但我們越是靠近指南山,就越是風疲雨盡了。終於,我們趨近傳說中的貓空了——喔,貓坑,幾部機車小心翼翼地在微雨中行駛,我想起了班上同學用台語念出的那個詞。唔,不管是真格是有此一說,還是他隨口憑空編造出來唬我的,其實都不打緊;比起強把“天母”念成台語的“聽無”,這到底要傳神得多了!

綿密如絲的臺北細雨雖然仍無意完全止歇,但我們已經在路上了。幾個人加上三幾部機車一路跟跟丟丟的,把北市從北往南穿梭而去,那貓空或者是貓坑,很快地就要近縮到眼前來了。天大的貓即使沒讓見著,那北市南端的巨大貓坑,這一夜也該是我們幾個夜貓子盤踞的地方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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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空行,也不記得究竟是誰的提議,也不曉得班上為啥會掀起一陣的“貓空熱”。最先似乎是一個同學跟著社團的夥伴們跑了一趟,回來之後熱心地向班上作了“心得報告”,惹得班上的許多小集團一時風風火火地開始邀集約定,分頭組隊前去窺探――一個人嗎?呵呵,可千萬別想不開幹那麼無聊的事!但也別太多人,人多了一喧鬧,氣氛就不好了。去了又回來的貓空先鋒,似乎那樣地對興致勃勃地向她問詢的人說。

我們一行共得6個人,當時似乎是得了風氣之先,趕在貓空熱潮的前頭,我們就一溜煙跑了去――即使是暮春入夏時節陰晴不定的細雨飄灑,也澆不熄我們火熱的興頭!那時候早已不是我們在山崗上度過的頭一個春季了,一整個春天裏拖拖拉拉地下著的細雨,哼,如果不下的話,那才真正叫人奇怪呢!就為了這麼一點不足為道的小雨就撤銷約定,那我們就不曉得究竟要約到驢年馬月去了!

從北部的山崗下來,我們沿著中山北路趕前,穿過了公館又趨近南區,雨勢就越見轉小了。看吧,這就是臺北的雨,你越是不當它一回事,它就反倒收斂了起來,似乎打從心眼裏怕起熱心人來了!帶頭的同學把機車停在路旁,一邊退下雨衣,一邊回過頭來向隨後而至的我們說著。對呀,幸好我們來了,沒讓這鬼天氣給騙了去!有人搭話說。

一下了課我們就義無反顧地冒雨趕路,來到南區的時候,天色都還大亮著。幾部機車三三兩兩地沿著彎彎的盤山路徑潛入了另一座山裏頭,所謂的貓空,就在路的前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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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找了去沒多遠的路,兩旁夾道的,就是沿途錯落地迎人眼眉的民舍茶坊了。沿途而設的這些茶坊,有的門面精緻堂皇,看起來似乎是鐘鳴鼎食之家;也有的只是特意因陋就簡地圍起了竹籬和木門,然後在木門的後面溢著濃濃的茶香,一幅鄉野家園的田園景色。路經田家茶舍,那些斑駁的門板與歪歪斜斜的梁框,以及門外頭在微光裏顯得淩亂的草木花蔓,似乎透射著主人家的清貧思想,一幅嚼得菜根亦是福的恬然自得模樣。喔,看起來好像很不錯耶,我們不推門進去嗎?我問領在前頭帶路的同學。不,還要繼續往前頭找去,他說。

雖然這是頭一回來探路,但我們並不盲無目的地在山裏頭亂鑽;依循我們從去而複返的班上同學那裏得來的建議,我們一夥人就像沿著武陵人的足跡,蜂蜂擁擁地前來尋訪桃花源的庸碌凡夫一樣,執意非得找到一家叫做“邀月”的茶館不可。邀月,光是取的這招牌,聽起來就已經很詩意了!沿途經過的那許多茶館,在我們的趕路裏,都一家接一家地退到漸沉的暮色裏了。夜色漸濃了,那家叫做邀月的茶館,總是深藏在路的前端;難道非得要等到月上山頭了,它才肯在月的柔光底下現出身影嗎?

2006620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龔萬輝:在寫作與繪畫之間擺蕩

杜忠全

在創作的道路上一路走來,龔萬輝在寫作與繪畫方面兩相愜意,也一直都享受著這兩種創作形式所帶來的諸多樂趣與榮耀──雖然榮耀的光芒分佈得不太均勻,截至目前為止,寫作方面的顯然多了一些。對於這些,他從前盡只一任自然,但來到30歲的門檻了,美術科班出身的阿半,難免就要引生一番疑慮了:

“我自覺自己正處在一種焦慮當中,”在宜家城約見的時候,阿半告訴說:“我最近不得不認真地斟酌,究竟我要讓自己當一個會寫作的畫家,還是應該成為會畫畫的作家……”

寫作的阿半為許多人所熟知,無論是文學獎項的頗多斬獲還是專欄寫作,也不管是平面媒體還是網路平台,都不難看到他的身影,更尤其自打去年有了個人的作品結集之後,阿半的作家身份,可說已經得到確認的了。非專業本行的寫作,他已然闖蕩岀一片廣闊的天地了,但自己專業本行的繪畫,倒反襯岀一種落差來了。

30歲以前,作畫或寫作,對他而言都只是創作的不同形式,而他都勝任自如;無論是寫作還是畫畫,他都起步得相當早。就繪畫方面,約莫在小學三四年級的光景,他就被母親送到繪畫班,開始有系統的學習了;中學時期,因課業較繁重了,校外的繪畫學習遂中止,但校內一直都不乏良師指導,所以直到高中畢業後赴隆報讀美專,乃至負笈台灣繼續深造為止,他一直都走在繪畫的道路上。至於寫作方面,自初中時期參加學校的創作研究社之後,文字創作的天空,也都任他優遊自在的:

“對我來說,相較於畫畫,寫作的過程是比較痛苦的,但因為沒有任何相關的專業背景,我在寫作上反倒沒有心理上的負擔,於是就放手任由自己去自由揮撒──就我而言,文字創作是屬於一種比較‘野’的,我享受它的無拘無束。”萬輝說:“但是,在繪畫上,一幅畫從起草到完成的整個過程,都能讓我很愉快地投入其中,但或許是經歷過一整套的系統訓練,是科班出身的緣故,我往往會有所顧忌,不敢太放縱自己去逾越規矩……”

這些年來在寫作上贏得了不少的榮耀,這當然不可說是無心插柳的。阿半坦承,既然主動參與文學獎的評比了,其中必然有著一定的用心,而他在這方面的際遇,也一直都很不錯。但是,30歲之後,他自覺必須為自己將來的創作人生作一番認真的思索了(嗯,那是年輕的本錢至此耗盡了嗎?阿半!):

“我在想,如果我打算在寫作上繼續走下去的話,很現實的是,在本地,我們是沒辦法以寫作來養活自己的,必得靠一份正職來維持寫作──這樣的話,創作的時間也就所剩無幾,而我也就幾乎沒有時間來畫畫了!”關於作家或畫家的掙扎,阿半說:“反過來,如果我在繪畫上加緊努力的話,那也許我還有機會成為專職的創作人,然後再以賣畫所得來繼續長養寫作的‘副業’……”

正職的上班族,業餘的創作人,這是萬輝目前的生活。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爾外,他仍繼續其文字創作,也應邀約作插畫,乃至穿透在文字與圖像之間的繪本創作,近些年他也沒少涉足的。提起了繪本,這當然也算得一片創作的天地,而能寫會畫地手握兩桿筆的萬輝,可說具有充分的條件來闖蕩其中,但他卻告訴說,到目前為止,他並沒有打算要在這一方面投入太多的時間,尤其還覺得,目前是時候將繪本作個總結了。寫散文作小說畫插畫乃至創作繪本或應邀作封面設計,他一直都不乏機會的,但眼下他最在意的還是,自己無法分配多一些時間在純美術的創作上,以致沒能累計足夠的畫作:

“按目前的進度,我一年裡最多只能畫個兩三幅,”他無奈地說:“這樣的話,如果要開個展,就要等十年後才行了……”

在文字創作與繪畫之間擺蕩,雖然前者的成就與肯定給了他光環與滿足,但擺在眼前的現實環境是,他如若要讓自己有機會成為專職的創作人,那就似乎得把專注力轉移到繪畫上,在畫壇闖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子來:

“我一直都在創作的道路上,所以沒所謂改換跑道的,只是覺得,現在還是應該有所取捨,以便朝向自己的理想目標前進。”談話的最後,萬輝說:“而且,現在應該是我最沒有負擔的時候,所以我跟婉君約好分頭努力,各自闖蕩自己的天空,至於能不能成功,當然是很難說的。但我想,如果我現在都不給自己機會的話,到將來50歲了再回想起來,也許我們會很遺憾也說不定……”

圖片說明──

1.在寫作與畫畫之間作左右逢源的半邊人,年屆30之後,阿半開始思索其創作人生的主軸線,嗯,那究竟該畫在哪一邊呢?

2.在寫作上交岀了一份讓自己滿意的成績單,阿半其實也一直躲在文字的背後塗抹生命的色彩。

2007325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22

姓陳橋的向晚

杜忠全

從渡輪碼頭一路往南走,緊挨著碼頭的,是橋去廟猶在的姓王橋陰陽殿──姓王橋是曾經存在的,這橋頭廟即是歷史的見證了;陰陽殿的近鄰是姓林橋,往前踱過姓周橋橋頭的熱鬧小吃攤,然後在陳榮美禽鳥店旁拐個彎兒探身直入,也就找到姓陳橋的橋頭了──前幾回在夜裡摸黑帶外地朋友上橋,姓陳橋總是讓自己一番好找的:“你只管找陳榮美禽鳥店就對了啦!”問路時他們如此交代著,我也牢牢記住,後來也就不再出錯了。

橫跨太平洋了遠途歸來,朋友無論如何都要上姓氏橋蹓逛一回:

“哎,轉過身來讓我給你照一張相啦,你‘一個美國人在檳城姓氏橋’的,哈!”從姓周橋輾轉來到姓陳橋了,我衝著國外飛回來的候鳥鬧著說。

“你胡扯個什麼?不給拍!”矽谷歸人頭也不回,一邊連聲抗議說:“我在遠方日夜都在思念這一座島的,精神上說不定比你還更檳城呢!”說完了後,連同島嶼南端飛奔而來的,卻也是初次上橋來報到的“本色人類學者”,我們仨一起穿過人家的屋前走道,直往渡頭末梢的橋道踱了過去。

跟同一區域的其他海上渡頭聚落不同的是,姓陳橋的後半段硬是多岀了一大截的空渡頭;這走道兩旁都空落落沒有吊腳民房的木渡頭,它甚至要比姓陳橋的海上民房所佔據的橋身還來得長。姑不論當年的陳姓族人究竟為何要把渡頭給延伸得如此之長,這喬治市近沿的姓陳橋渡頭,它後來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居民或外間人士在日間乃至夜裡執竿垂釣或撒網補魚行樂的地方了:

“我們居民都不會禁止外人上橋來抓魚的,但往往一些不明事理的人在三更半夜還在橋上賣酒瘋喧鬧的,難免就要引起居民的不快了……”在渡頭末端的媽祖廟跟前,原本趁新春佳節在那裡燃放沖天炮的其中一個年輕橋民,後來我們跟他搭上話了,他才這麼樣告訴說。正說話的時候,三幾個異族男女就在我們的前後忙手忙腳地拋網撈捕,間中更還讓沉在底下的木頭勾絆著,於是折騰了好半晌的……

人日的春意鬧裡,我們走上了姓陳橋,而這一天的天氣特好的:頭頂的天色盡透著蔚藍,映襯著腳下的檳威海峽,於是也顯得無比的清澈;日頭沉下西山之後,海上的涼風輕輕吹拂著,竟日的熱惱,卻也一時消逸無蹤了:

“嗯,就這個時候最舒服了,我們不去什麼街頭廟會了行不行啊!”撇下一片風涼快活的海上光景,在轉身離開姓陳橋之際,國外歸人意有不捨地說……

圖片說明──

1.日薄西山,海上的暮色卻正好……

2.姓陳橋尾端的媽祖廟。海峽的船來船往,以及橋道上的人來人往,祂都看在眼裡的,是吧?

3.海上人家日常祈求的天官賜福,以及向海面上延伸而去的橋道,形成了海天無言對話的圖景。

4.從姓陳橋瞭望姓周橋,藍天白雲映襯著海上的吊腳樓,向晚時分,又悄然抹上一層金黃的色澤。

5.只要有一椎之地,生命也就有了舒展的空間,樹猶如此,人又何嘗不是?

6.媽祖廟被橋道推得很遠,午夜時分,熱衷夜釣的人總是守在那裡等魚兒上鉤。

2007316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逍遙樂專刊,地頭蛇版專欄-12

在激勵下起步,在挫折中繼續──柯世力談寫作的最初因緣

杜忠全

在起跑線上

趁到安順的便利,我輾轉約訪柯世力,聯繫人回頭告知,說世力再三地問詢與確認,直道自己沒啥突出的成就,是否堪為一恰當的受訪對象:

“哎,告訴他別再妄自菲薄了,”我也把話托付了過去,說:“他確實就是一號人物了啦!”然後我們兩個不曾見過面的人,在某一日的上午終於碰了頭。見面之後,先是讓他開車到安順市區兜過了著名的斜塔地標,把市區給巡行了一圈,證實了那節慶假日裡再無法找到吮茶清談的理想所在後,我們才又回到朋友處,把主人家樓上的休息空間權充會客室,燒水泡它一壺熱茶,讓茶葉來舒張寫作的話題(喔,感謝某某寶號慷慨提供場地和茶水,呵呵!):

“最初讓我對自己的文字產生信心的,還是學校的華文老師……”關於在寫作的起跑點上被注入的最初動力,乃至後來一發不可收拾地延續到現在的,世力特別提起了中一時期的粟素榮老師:當時他只循例寫了一篇課堂作文交了上去,粟老師卻在批閱之後在課堂上加以讚揚,並且還當眾為全班朗讀了一遍。班上朗讀了還不算,過後他還帶到其他的班,也是給當眾朗讀了。老師的簡略讚語與再三朗讀的舉動,為少年柯世力注射了強心劑,也宛如獲得了啟示:原來自己在寫作上還具有一定的潛能,從此便在這方面特加用心了:

“哦,那麼,”我揣測地問:“後來你的課堂作文總是一再地被當堂朗讀的吧?”

“不,印象中就紙那這麼一次了!”他回說:“但我覺得已經足夠了,這已經讓我很清楚地意識到,原來自己在寫作方面還算有一點兒行。如果不是那一次的經驗,也許我都不會投入寫作也說不定……”提起這一樁陳年往事,作為在職教師的柯世力,他要說的其實是:老師對學生其實是具有相當影響力的,一些不經心的讚揚與舉措,也許就對學生的未來人生具有決定性的激勵作用──就算他自己都沒曾覺察到!後來自己站到教學崗位上了,這經驗讓他特別留心去發掘學生的特長,就像自己當年被肯定之時那樣……

與詩人方昂的師生緣

在當年的初中課堂上,他被注入了一股強勁的動力,讓他在往後的漫長年月裡不斷地爬格子(至今他都還是寫作上的手稿一族)與疏理文字,但就世力而言,他進一步地摸索寫作的門徑,並開始與創作沾上了邊,還是始於他在師範學院的最後歲月,始於跟詩人方昂的一段師生因緣:

“回想起來,我其實覺得自己有一些錯過的了,”世力說:“我在檳島的聯邦師範學院讀書,卻到快將畢業了,才萌起去向方昂討教寫作的念頭……”

第一次把作品送到詩人的跟前,世力說,當時他其實並沒有見著方昂,只是將詩稿壓到老師的辦公桌上,過了些天再面見老師,讓詩人當面給他點撥迷津:原稿上圈圈點點的,詩人懇切地告訴他,哪些算得上佳句,哪些字句又得大事改動,而把一首不成形的詩略為調出一丁點兒詩味來。在寫作的道路上走了不算短的年月,對世力而言,如要說有什麼耳提面命的文藝指引的話,那麼,詩人方昂就是他的文藝導師了。但是,那畢竟也僅限於最初的區區一首詩了:

“那一次當面向方昂討教過後,我就被分發到雪州的一個小地方任教了;也就在那裡,我開始了跟方昂的長期通信。”世力繼續說:“方昂在寫作上給予我的指導,主要還是以書信往來的方式進行的:我寫了文章之後郵遞給他,他改好了再寄回,我按他的修改稿謄抄了寄投到報館。最初的幾年,我的寫作就是這麼進行的。從完成初稿到修改謄抄了寄到編輯案上,快則兩週;方昂如果忙起來的話,往往還得一個月有餘了……”

兩年的師範學院生涯,世力或許是無端錯過了向詩人當面請益受教的大好時機,但後來卻以文字往來的方式給彌補了回來;第一首詩讓方昂當面點評之後,後來的書信往復裡,就幾乎都是散文作品了:

“這樣的一種繁複的寫作過程,大約維持了三幾年之久。但是,最初的寫作,還是投籃的居多……”

上路,從“三投”開始……

畢業分發之後的三幾年間,那是他在寫作上的摸索時期,也是跟方昂信件往來最為頻密的一段時間了。寫作之始,他形容是三道程序:投郵,再投郵,然後就投籃了!最初階段的這“三投”經驗,後來讓他逐漸產生了挫折感,覺得自己其實並沒有寫作的天份,於是幾欲放棄了寫作:

“最後是,在完全不抱持任何希望的情況下,我的一篇作品終於被錄用發表了,這才讓我重拾信心,繼續接著寫……”

寫了稿後寄交方昂,收到修改稿並謄抄了就往報館投寄,在接連遭遇投籃的命運之後,這寄投稿件的動作幾乎只是一種習慣性使然的無意識動作,它的意義似乎就只在編輯粗略覽讀之後最後一投的動作了。自己的文章被刷印在報紙的版面上,他後來已經灰心得幾乎斷絕這念頭的了:

“但很意外的是,只在寄出稿件的七天之後,它就被刊登了,而且還以當天主要副刊版面的主文出現,這確實是讓我大感意外,尤其也很受鼓勵!”他說。

文章發表了,他卻是在當天下午四點鐘才被別人告知的──再不用三幾個小時,晚報就該上市了:

“我認定必然還是要投籃的,所以根本就忙得沒去留心翻查報紙。現在回想起來,如果不是那一次的‘意外命中’,也許吧,我早就不在寫作的道路上了!”他說:“因為自己的這一經驗,所以有時我難免會想,會不會有一些很有才華或具有潛能的寫作新手,因為他們熬不過最初階段的挫折連連,因此就心灰意冷地放棄了寫作,不再去扣編輯的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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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320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32

永遠的遺憾──悼雨川

●杜忠全

1997年的一場經濟風暴,導致長期從事燒窯工作的雨川被逼離休,從此結束了長期羈外的歲月。收拾被解雇的無奈心緒,小說家回到檳島對岸的老家,並且順勢讓以全副的心意來投入與經營自己所熱愛的寫作。然而,一直到去年的七月間,小說家才從文字的背後走出來,現身到我的面前……

第一次見到雨川,那是半年多以前在大山腳進行的一次文友聚,而這原是我蓄意“搧動”溫祥英倡議,再以菊凡的住家為據點召集的。預早得知雨川當天會到場,同時也料想得到,那早已設定談話主題的聚會,屆時難免會側重於某方面的挖掘,而於其他難免有所忽略的,於是我事先跟素未謀面的小說家通了電話,告訴他我準備要請他針自己長期所實踐的寫作與作品,作一長系列的訪談,但那初次的接觸裡,我未敢輕率地定下具體的時程,只讓雙方都把這事給擱在心裡就是了。

當天召集聚會的最大目的,原是為了召喚老棕櫚社的當年記憶,而棕櫚的局外人如雨川者,後來便只能在我“正式進入工作狀況”前後的茶敘與飯局時段,才有機會作粗略的言語交集了。當天我和溫祥英因提早出門趕路而早到了,過後沒多久,主人家菊凡聽到門外的聲響了便說,喏,雨川這就到了啊!我把目光迎向大門外,見到小說家從深綠色的老轎車鑽身而出,把手裡的塑膠袋子往懷裡一抱,小跑步地穿過了尚未完全止歇的午後陣雨,然後轉身拍去身上的水珠後閃進大廳,隨即衝著一屋子的老文友一一問候著,一俟瞥見我這陌生的面孔,便親切和藹地伸過手來,兩手握在一起之後他笑呵呵地說:你是杜忠全吧?幸會幸會,呵呵……

後來那卻是僅有的一次,我在小說家精神爽朗的情況之下,與他作了並不深入的當面接觸。就我而言,那僅只是對文壇前輩的初次拜會,是正式落實工作性質的訪談之前,一種先期性的情感接觸。小說家的背後拖拉著漫漫半個世紀的筆耕歲月,而在面對我這後生小輩之時,他毫無做作的謙卑誠懇與輕聲細語的說話神情,以及他專程給我捎帶的一疊新舊著作──截至2006年為止的大部份結集作品,後來都不斷地提醒著我,說別忘了還有這未付諸行動的訪談計劃。

一道淺淺的海峽橫在島和半島之間。聚會過後,我們都回到各自的生活裡,小說家在含飴弄孫之餘,一直不曾中斷發表新作,而我也照樣在工作與教學外加文字債的三頭忙碌裡無法脫身。一道淺淺的海峽,把我們的約定給耽擱並推延了半年有餘。那大半年裡頭,有我主動脫開了日日重複的生活節奏而出走,或身不由己地讓工作任務牽著南征北走的,但總覺得這一檔事應該急不得的才是,到了生活中的哪一個細節稍微鬆動的時候,我們總還有機會把時間給湊在一起,然後一起把懸在逗點後面的句子寫完……

我過於樂觀地認為天假永年,覺得自己該有更加充分的準備,才能完整地把小說家的寫作心路探出理路來。事情擱著又擱著,後來在星期日早晨接到沙河的電話通報之後,淺淺的海峽轉眼成了再無可逾越的生死兩相隔,未及落實的訪談計劃,自此也就成為永遠的遺憾了!

2007326日完稿)

200743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清明,悼雨川特輯2

北京旅次(行旅兩札之一)

杜忠全

我們學院的假期和他們的暑期假日撞在一塊兒了,加上正值三伏天的高溫天氣,如此天人合夥地交相攪和之後,那七八日的北京旅程,而今回想起來,似乎只得個熱得冒煙的深刻印象了。昏熱的伏日,我們推擠在旅遊人潮裡進出各景點的剪票口,即使這是頭一回的北京遊,但心頭原本火熱的亢奮,慢慢地也就被那北回歸線以北的高氣溫揮發了又讓人群給擠光了!那浩暑天裡的北京遊,我們的冷空調小巴外頭當空高懸的大太陽,和導遊那日漸烏沉下來的臉色,後來也逐漸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了……

“襯仔,他們那裡都坐滿了,我跟你坐同一張桌子可以吧?”

北京的導遊姑娘一手端著早點直往桌面擱下,另一隻手拉開了椅子準備坐下來,然後才朝著快將吃完早點的我,說。“襯仔”是她從香港旅客那裡學來的,自以為對一般都諳粵方言的東南亞華人,是個最親切不過的稱呼了,於是也不問它到底合不合適的,接團時瞥了我們一團十來個幾乎都六十開外的團友,當即二話不說地把它安到我的頭頂上,一叫就把整個行程給叫滿了!

“說話吧,你肯定有話要說的!”默坐在她的面前,我居然活似待拷問的犯人那般,心裡想。她坐定了開始吃起來,我待她垂眉低目翻動心思的時候朝她望了去,感覺她的每一嚼咬與每一吞嚥之間,彷彿都藏著不吐不快的一大串言語。見她似此這般的模樣,我便打消了吃完就立起身走開的念頭:眼看這一段旅程就快接近尾聲了,姑且聽她究竟有個什麼樣的說辭吧。

“襯仔,你們這一團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簡短的門面話三幾句就說完了,北京姑娘果然就把話題帶進了主題──自己預料中的主題,關於旅遊還兼不兼帶購物的這檔事。

出遠門旅遊而不肯聽候導遊的發落,一俟進得商家的大門就乖乖就範地猛掏腰包,然後狠狠地買下他們認為我們需要給自己或家人朋友捎帶的實惠貨色。從她的角度來看,我們這一夥人真是吝嗇或者太會算計了,以致半點兒零頭都不肯讓別人榨取的──幾個團友應酬式的零散交易,對她來說顯然並不達標!

“誰家裡會短少那些東西呢?但出來玩兒總得大家開開心心地消費一番,別老是那樣吧……”就剩下最後的兩三天了,導遊姑娘拼著最後一博,說了不少的勸進詞來“曉以大義”,希望還有機會挽回頹勢的。然而,我們一夥人都有著過往的不少經驗,不是初次上路的菜鳥。團隊旅遊期間,難免就彷似被集體催眠了那樣,大家都一個勁兒地一路採買一路掏空腰包,盡買下別人的眼光一而再地提示我們應該要帶走的閑雜貨色。穿插在行程間的購物時段,別人往往會在那節骨眼上告訴我們,說也許這地方我們一生就到那麼一回了,要是前思後想了錯過的話,回頭就算悔恨交加,也再難如願的了。別人是這麼慫恿著,而我們自己,往往也會在那當兒對自己這麼說。這種內外交相逼迫的情勢之下,旅程的延伸總也隨帶著行李重量的逐日上升,然後沒等到旅程結束,我們就漸漸地意識到,自己那是一路地“無明造業”了──拖著那般累贅的隨身行李,確實就彷似“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的莫可奈何了:你看,那種捨不去又帶不走的痛苦,真的是不足以對外人道的哩!

後來,後來我們總也在行旅間隨帶了幾分的清明,後來總也是拒絕那種團隊催眠似的無意識造次。期許帶著清醒的自我一路觀景,讓帶不走的美好景緻依然完好地留在原處,只帶走回憶;讓不需要帶走的物品也依然留在它自己的位置,我們,只是偶然路過的旅客,雖做不到“萬花叢裡過,片葉不沾身”的高遠境界,但心嚮往之就是了:

“我們的旅途還很長,但需要的很少。”

談話的最後,我原想就這麼告訴她,但想了想,罷了:我們是從日常的生活節奏裡抽身出來的,而她這是在工作,當然會有一些的不搭調,由她去吧,後來我告訴團友說。

(普門雜誌馬來西亞版,第83期,200612月,找一顆休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