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健文:從新村生活說從頭

杜忠全

自小在霹靂州的雙溪古月新村長大,然後提著行李包到半島南端的士古來上大學,接著在雪隆都會過其上班族生活的詩人林健文,他回首過往的成長歲月,然後才告訴說,到目前為止他住過而後深有感覺的地方,也就只得那麼兩處了:“一個是童年以及少年時代所經歷的新村,另外的一個,就是吉隆坡了。”

嗯,為什麼偏就沒有新山呢?我有一點兒明知故問,然後自己擬想的答案,果然不岀所料地就從健文的口裡吐出來了:“很奇怪的是,大學的那幾年裡,新山對我來說始終只是個過渡性的城市,似乎只在路過的情形下進出新山,所以說不出有特別的感覺!”如此說來,健文是因為士古來而新山,我則稍後於他涉足新山,卻也只是因為新加坡而新山,至今也拼湊不出一幅完整的新山圖像來。好了,不說新山,也暫時推開他眼下寓居的吉隆坡,我們就從他的新村生活說從頭:

“對我來說,華人新村的生活經驗確實就是我的南洋經驗(‘小南洋’一詞由此而創生),以前我跟陳大為聊過(整理成文的即為《一個南洋,兩種想像!》,30/10/2005,星洲廣場),別人或許認為不太真實(不符合外間人所想像的南洋情境?),但對我們來說,那是再真實不過的了……”

詩人切身經驗裡的華人新村,那是因為其族群結構太過於純粹,以致它的南洋身份為人們質疑?但對於在此中生活過來的人,那是無可質疑的:吞吐文字的創作人如健文,他對文字世界的最初追求與體驗,以及後來在創作題材的挖掘與反哺方面,它們都太重要了。就閱讀方面來說,健文尤其提到了他在新村華小時期,自己對平面讀物的一種毫無揀擇性的吞嚥:

“最初當然是讀報紙,但你不能想像的是,我小時候讀報紙,是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版面的……”

“是嗎?”我抱定十足把握地笑說:“賽馬版你總該略過不看的吧?”

“不,不管是什麼經濟版賽馬版,我都看的!”衝著我來不及回應的詫異神情,他樂呵呵地解釋說:“小時候能取得的文字讀物非常有限,只要能抓在手裡的任何紙張,我都不會放過!”

“咦,那些股市升落和賽馬成績跟你搭得上關係嗎?”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當然沒有利害的關係,我只是好奇,想要了解那些文字的背後究竟包含著什麼樣的信息而已,”他繼續說:“就像我現在讀報紙也把廣告看得很有興味一樣啦,哈!”

八十年代的新村生活,在文字讀物得之不易的情況下,健文的變通方式有二:首先,是到報攤去享受免費閱讀的樂趣:

“我們村子裡有一家書報攤,小時候我幾乎每天都去報到,然後蹲在攤子的後面,把所有當時應該要出現在報攤上的中英文報章和各種期刊雜誌,都一一看完……”

“哦,是粗略翻看一遍吧?”我想當然耳地搭腔說。

“不是,”他加強語氣強調說:“是仔細看完整份的報紙或刊物!”說完,又得意地喘著大氣狂笑一番。

“嗯,那個老闆也太……縱容你了吧!”接連在腦海裡轉換了幾個詞兒,我才終於找到貼切一些的用上!於是乎,你大可想像,一個小人兒蹲在街頭書報攤的後邊,心神卻完全灌注在無聲的文字世界裡,慈祥的攤主卻一任無為,由著他把攤子上的文字與圖像都給吞噬殆盡:

“後來離開新村生活之後回老家去,我還特地到那攤子去探看……”

“那他包準要你把當年的書報費一口氣給清還!”我鬧著說。

“才不,他已經老了,但還是認得我,說,嗯,你就是以前那個每天都來我這裡看書讀報的小孩吧?都長那麼大了啊,呵呵……”

或許攤主早有預見,於是樂以成就詩人的成長?

街頭報攤之外,新村華小的圖書館,當然也是其中一個陶取讀書樂趣的所在了,但礙於藏書量不豐,學校限定每兩週才能有一回借還。為此,健文說他當時幾乎都不借圖文小書,而專挑文字最多最有厚度的:

“這不是要假扮高深,而是唯有這樣才能耐到下一次的借書期。”後來憑藉著另一層關係,讓老師允准額外多借一本,滿足自己的嗜讀狂,但這是後話了:

“回想起來,我在文字閱讀方面投入最多心神的,還是高小的三幾年間,那時幾乎無所不讀!”健文回憶說:“到了中學,印象最深刻的已經是港產的漫畫以及電視連續劇和電影,那時也是無所不看的!”這些毫無章序的文字與圖像或影音方面的極盡汲取,到了大學時期加入了孤舟,並且提筆創作之後,它們都慢慢地顯現出意義來,並且成為詩人內心無可抽換的新村經驗,也是他“小南洋”的有機成份了……

圖片說明──

1.林健文在旅途中留影。

2.雙溪古月新村的書報攤。

2007311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21

宇宙遊子的長途漫遊(上)──生命意義的思考

杜忠全

生命是無始無終的。人的呱呱墮地,人生因此掀開了序幕;人的一口氣不來,人生因而劃上了休止符,這是對生命最為一般的認識了。然而,產生於印度而漸次普世化的佛教,卻不這麼來看待生命的。一段人生的終始並不意味著生命的終始;人生與生命,它們的容量原來並不相等的:相對於人生的有限有量,人生所依存的生命,它卻是那般的古老與漫長,也是那般的無限無量。不見前沿後際的生命觀,讓每一個生命都從無始走來,也將隨著時間的流動,而在宇宙時空裡永無休止地漫遊,奧義書以後的印度內省性宗教,就是這麼告訴人們的。印度佛教的傳入中國,於是大大地拓展了中國人對生命的認識與思考。

生命無始無終地在宇宙間遊歷,有限有量的人生並不是生命的全部容量,這樣的話,人生的短暫成就,也就不足以構成生命的終極成就了。生命輪迴的現象,即使在後來形成的中國民俗信仰裡,它給加上了奈何橋與孟婆湯的生動情節,但如若細加深究,它的意義依然沒有改變:在印度,它否定了吠陀宗教由梵天創生生命的傳統信仰,讓按此來設計社會階級的宗教制度,不再具有不容質疑的確當性了;所有的生命,尤其包括被壓在最低層的賤民在內,也都在輪迴的生命過程裡有了出口,也看到了未來的希望。在中國,它戳破了原本被框限在一期生死之內的人生思考,讓生命的容量大大地擴大,以致臻至無限了。

那麼,人的一生有限量,但生命本身卻是無限的,在茫然不見終際的生命過程裡,生命的意義究竟何在呢?

在無限的生命裡,每一個生命都將“再來”──就這一層面來說,所有的人都是“再來人”,在徹底擺脫生命的束縛之前,沒有哪一個生命可得掙脫生命的枷鎖的。因此,人生雖然總是莫可奈何地一再地面對結束,但生命卻得一而再地重新開始。未來的路途即如斯漫長,那麼,人生的任一階段──不管是青春年少還是垂暮之年,都沒有懈怠乃至放棄人生的藉口了。不是嗎?年輕旺盛的生命,當然要為眼前這一生的未來而奮鬥,而到了晚暮的夕陽年華,其實也未臨到結束的時刻,還得為明朝的旭日儲備光和熱,生命猶然還在延伸呢──眼下的這一生結束之後,還有未來的無限未來;未來生命的開展,還得在這一呼一吸尚得掌握的人生來把握呢!俱現實意義的後世勝進,它對生命的企望,也不僅只把目光放到未來的生命與時間,無論如何都得邁開當下的腳步,踏踏實實地付出努力的。

因為生命不是在呼吸停止之後就結束,而是永遠都有無限的未來,所以生命永遠都有希望;現實人生無論如何都會存有缺陷──生命依存的物質世界總是有限量的,但人心卻是無窮大,因此永遠不會感到滿足就是了。希望未來能排除眼下所意識到的缺陷──物資受用方面乃至自我身心的缺陷,並以之為眼下努力奮進的著眼點,這就算都不曾意識到要改善生命的內在本質,只就現實人生的鑽營與受用來著手,然後在當下的身心安放裡,懷著對未來際遇的美好希冀。不管是把當下的人生當作過程還是目的,這種對未來生命的自覺與追求,也還是一種不斷地追求上進的生命觀。

比起把生命框限在一期生死之內來思考,這樣的生命觀無疑具有更多的理想色彩,也更有生命的動力。

(三之三上篇)

20071,無盡燈季刊,第194期,雲誰之思專欄-4

沙河:在文字裡隱身

杜忠全

沙河是大山腳文人圈的一份子,從前是,現在即使已經遷住檳島了,但也沒曾脫離──驅車過了檳威大橋,他就出現在熟朋友的面前了,只除了他身在吉蘭丹的那一段日子,才是他在家鄉的文人生活圈以外的遠遊歲月了。

·吉蘭丹,方路與小黑

沙河在1983年離開家鄉,然後一直到1992年為止的將近十年間,那是詩人自60年代開始創作以來,唯一完全呈空白狀態的年月了:

“當時你是有意識要停止創作的嗎?”我好奇地探問。

“也不算是。”回想起創作生涯的空白年,他說:“還在大山腳的時候,我是幫父親的照相館工作,原則上只管把自己的份內工作完成就行了,比較沒有心理上的負擔;後來到哥打峇魯自己開店,那是裡裡外外都要自己來打理,工作量多了許多,加上是自己在創業,心理負擔當然比較重,所以就無法分神來寫作,估計是這樣了……”

詩人談起他的吉蘭丹歲月,他說他們夫婦倆自清早八點鐘推開店門之後,往往就要一直忙到深夜時分,間中的兩頓正餐,有時也是在慌忙之間胡亂解決的:

“況且,到深夜十一二點忙完工作關上店門了,我們往往還得扭開電視看影碟的,所以你看,我哪還有寫作的時間呢?”沙河笑著說。

詩人酷嗜電影──打開抽屜,他讓我看了他珍藏的大批影碟,也玩黑膠唱片──進得大門,一大落的黑膠唱片當即把我吸了過去,我們的閑話題,就是從黑膠唱片開始的!當年把自己投置到陌生的地方去創業,詩人讓自己在忙碌的生活當中擱下了詩筆,卻不能不在夜深人寂時刻看影片──這應該是他讓自己擺脫現實重擔的短暫時刻了。詩人不寫詩,這樣的生活,一直維持了近十年之久: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寫的,”他說:“有時我還是會提起筆寫下一些東西,但都沒有寄出去發表就是了……”

或許就是這樣:習慣書寫的人,即使都沒有發表隻字片語的,也不表示他完全中斷了寫作,只是把書寫轉為一種私密狀況,不復為外人所見了。這種私密書寫的情況一直維持著,直至也是出身大山腳的文人方路出現在他面前:

“原先我跟方路並不熟悉的,但在90年代初他到吉蘭丹來上任之後,知道我在那裡,就經常來店裡找我談文說藝的,也一再地鼓勵我重新提筆……”

在吉蘭丹期間,沙河跟原籍當地的詩人辛金順和黃遠雄開始認識或交往,但同鄉小輩方路的到來,乃成為他後來重返文壇的背後推動力:

“但是,我重新出發的第一篇作品,卻是在小黑的邀約之下發表的。”

1992年發表在《蕉風》的詩作《水劫》,是沙河在文壇消失年之後重新現身之作,寫的是半島東海岸在東北季候風之下的民生劫難。發表了後,評論人張光達隨即寫了相關的評析;作品發表後有了正面的回應,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股鼓舞的力量:

“或許應該這麼說,經過十年的艱辛創業之後,那時應該是比較穩定了,所以我才有餘裕的時間來回頭寫作。”按此而言,當時的《蕉風》主編小黑和在異鄉巧遇的同鄉文友方路(後者後來一度幫他遞送詩稿到吉隆坡的報社),他們在那關鍵時刻適時地前拉後推,再加上張光達的文字回應,沙河終於回到創作的道路上了。回顧這一段緣由,沙河特地提了幾個關鍵性的人物,算是詩人的一種感念吧?

·寫詩的沙河和寫小說的勿勿

沙河透露,他自60年代接觸了現代詩,並且引發很濃烈的興趣之後,便開始嘗試創作了:

“讀了現代詩之後我才發現,原來詩也可以這麼寫的,於是便自己開始試寫了!”

觸發他提起創作之筆的,是現代詩;此後在漫長的創作路程裡,詩也一直是他主要的創作方向。選擇現代詩,並不是他特地要跟當時的主流趨勢互別苗頭,而是他不喜歡直露的作品。詩之外,他也曾在70年代的某一段時期,在“南洋小說”欄(當時在副刊以外另行設置的公開欄位)發表了一些極短篇小說,以及前幾年開始應南洋文藝主編張永修的公開徵稿,而開始投入300字極限篇的經營:

“在文體選擇方面,我以詩為主,小說為次,散文則幾乎不寫,那是因為,”沙河說:“這兩種文體可以讓我很安全地‘隱藏’起來……”

我告訴沙河,說1986年在檳城舉行的一場馬華文學研討會上,一位散文家在發言時透露,說她有時會陷在一種寫或不寫的兩難處境當中,擔心自己會否在文章裡洩漏了太多不該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我沒有這個問題,”沙河笑說:“因為我選擇不寫。”

寫詩──現代詩,以及間或穿插一些小說創作,那是因為這兩種體裁讓他覺得很安全,不至於讓自己有一種在眾人面前赤裸袒露的感覺:

“因為文體的特性,我可以在詩或小說裡說一些自己想說的話,但又保留一些自己藏身的空間,也給別人留下一些想像的空間。詩或小說的這種模糊特性,讓我覺得很舒服!”

從詩在表達上的婉轉與留白,和小說書寫策略的變形與改裝,談到他最近這一年多來應邀寫作的“百字專欄”(商餘版),他說他總也是讓自己的文字向詩的精簡或精密靠攏:

“也許一向都寫詩,習慣於縮略字句,所以要我寫短作品是沒問題的,寫長篇巨構反而是挑戰了!”他繼續說:“何況,我寫的一些課題其實已是老生常談了,只是,我用一種比較新鮮的方式來表達,也希望能引起別人的思索就是了。”

寫詩的沙河和寫小說的勿勿其實是同一個人,這,應該是不少人都知道的。詩人以左手來寫微型小說,而且寫出了一片天地:我告訴沙河自己所知道的“內情”,說在台灣方面籌劃的一部世華文學微型小說評析集裡,勿勿也是在量與質方面備受肯定,因而名列榜單了,請他務必在這一方面繼續努力。沙河聞言,只對我報以燦然的一笑,說:

“我都不曉得,但會繼續寫下去的,呵呵!”

200733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丁亥年年度文人特輯:沙河

耦園:遊園不驚夢

杜忠全

從來都知道,蘇州的私家園林是譽滿大江南北的,我們到了蘇州,少不得要看園子的。打城郊的寒山寺離開,上車之後又下車,才從人潮裡脫身而出,不消片刻鐘,我們又被領到另一處也是人潮聚集的四面圍牆裡了。

在蘇州城隅,我們遊賞了江南富戶宅第裡的造景園林,然而,那些所謂的私家園林,如今都已是前朝舊事了。駐守在時間終端這一頭的江南園林,即使它們當年的景觀與擺設至今依然保留原貌,但套一句老話,那真的已經物是人非了!撫今追昔,上門的不再是應邀讓轎子給抬進轎廳的老爺,也不是登門呈上拜帖聽候招呼的門生;而今只要付了門票,人人都得以登堂入室隨意遊逛了。

通過檢票口之後,我們穿越廳堂亭軒,又串走著迴廊與曲徑,在長廊與假山之間,在紅柱與飛簷底下,環視身邊一直都不曾稍減的旅遊人潮,當年主人家在園子裡的一派閒情與怡然自得,那麼樣的一種恬適心境,我們其實又哪能尋覓得幾分相似的呢?跟在旅遊人潮的後頭,我們只是依照已經安排妥貼的行程,循例遊訪江南人家的宅院園林而已了──聽過崑曲裡的遊園驚夢,但在限時觀賞的匆忙步履之間,我們的遊園,想來是連夢都不會有的了!

圍牆外頭的蘇州市容是挺好的,圍牆裡側的林泉亭閣,往往更是蘇州的精華美景,但我們在蘇州的短暫逗留,看廟得擠在人堆裡,遊園也還是在看人──旅遊熱點本來就只能是這般情景了,來之前料想就是如此,所以也就說不上什麼期望與失望的。但有意思的,是那園子給叫作耦園。

園子叫做耦園。這偏處在蘇州老城隅的園子,在城裡城郊的許多園林裡,它雖算不上是頂有代表性的,但特色還是有的。叫做耦園,耦的本義是兩人比肩耕作,引申為配偶之義。睌清的沈秉成辭京官攜佳偶歸來江南,在明代涉園的廢址上修建耦園,然後與繼室嚴氏“枕波雙隱”,安享天假之永年。耦之一字,退耕當然只作為一種形而上的人生意境,而非真的躬身農勞。它即表明是偶對廝守,也包含在舉世滔滔之際攜手雙隱於林泉幽僻處的意味。選擇棲隱於城市山林──這是耦園轎廳的中匾額題,於是,園子的主人意在緊挨著人間繁華的城市邊隅,闢建了一處隔絕塵喧的山水佳境,於是得以“消遙於城市而外,彷彿乎山水之間”

一堵三面縈水的四面圍牆圍了起來,這匠心經營的城市山林,圍牆的裡外,世界就輕易地給分隔成兩半了:圍牆之內是家宅主人內心所欣往的山水林泉,還有那些形而上的美學舆哲理意境,都透過那具體的園治造景體現而出了。僅只一牆之隔,外邊就都是一般市民瑣碎的日常生活了,輪鞅往來,還有橹槳交錯之外,求名逐利的匆忙步伐在那裡,人們在意或不在意的喜樂與悲苦,也都在那裡流竄的了。喔,可別誤會了,消遙於城市而外,主人所追求的,其實也只是一個“彷彿乎”的山水清境了,當真要遺世獨立嗎?別開玩笑了呵!要真的是如此,他才不會依傍城曲地修園卜居了!

耦園模山範水的造園景觀,在在處處都體現著沈秉成的意。除了亭閣樓軒的額題與對子,總是著意突顯主人家的人生歸趣之外,讓人感受最深的,應該是那裡頭一再地講求成偶湊對的設計構想了。比如說,園子的主廳叫做載酒堂,取唐詩“東園載酒西園醉”之意,大廳的兩翼,正好就是兩相呼應的東園和西園了。按照中國人的園治美學,東園和西園的遙相對應並不講求對稱,而是在變化中互為映照成趣的。園主沈稟成之外,據聞才情還在夫婿之上的嚴氏,其實並未隱身在紗屏背後不叫人見得身影的:“無俗韻軒”的外頭留下了她親題的楹聯和額題,聯曰“耦園住佳偶,城曲築詩城”,額題就是“枕波雙隱”了。

離開耦園時已是日暮黃昏了,耦園外蘇州老城的這一角,據說還難得地保留了小橋流水的江南城鎮景致。遊河的木船儘管搖著橹回轉船身遠去了,留下的是船娘們似有還無的吳歌,還有那鎮日裡靜待日升日落的小橋流水。正說著小橋流水,蘇州的地陪聞聲湊了過來,揚手往前指了指葉子退落了的禿樹梢,說:喏,枯藤老樹昏鴉就都在那裡了!喔,那敢情好,找個人遠遠地站過去,再教他柔腸寸斷的,這元曲的意境也就完整無缺了,站在耦園外,我說……





慈悲雜誌(200810月,第64期)

青春小鳥

杜忠全

有些歌曲原是再熟悉不過的,在自己自覺得生命的存在時,他們就已經在的了。當初聽到這些歌,甚至於學會了哼唱這些曲子,似乎就跟自己幼年時期在方言以外學會了標準語那樁事是同時發生的。時光荏苒,歲月悠悠,往後的年歲裡,總是一再地聽、乃至反覆地哼唱這些歌曲,就跟自己無時無刻地都要吸進氧氣再呼出廢氣一樣,這種無意識的自然動作,已經再不需要去費神思索的了。

《青春舞曲》就是那樣的一首歌。

童年裡唱《青春舞曲》,當時大人們之所以會教我們唱這支歌,大概只是因為它的旋律簡單,而且唱詞簡短──除去重複的部分不計,也就只得區區的四句了。四句唱詞一遍又一遍地在黑膠唱片上反覆播唱者,也在我們的嘴裡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太陽下山了又換另一邊的山頭重新露出火紅的臉蛋兒來,唱得屋前屋后的紅花綠葉開了又凋、凋了又吐新綠;唱罷一遍又一遍的,然後是,童年也就在日升日落和花開花謝的無間輪轉裡,一陣煙似地消失無蹤了!

那是中國西北邊疆少數民族的民間歌謠。遙遠的地方,那是在亞洲大陸的腹地,遠離蔚藍的海洋,而在大漠的周邊地帶。生活在赤道邊緣的海島上,我們當時的想像,都還沒能去到那麼遠的天邊呢!他們的陌生語言我們當然都不會懂,只是,那經過譯寫之後傳唱開來的異域風情,卻早已透過唱片的傳播與學校音樂課裡的課堂教唱,而融成了我們生命裡的一部分了。

因為接觸的年代早,遠在自己懵懵懂懂不知天高地厚的幼年時段,所以向來都只當它是歷久傳唱不衰的兒童歌謠,沒多大的學問的。甚至於如若不是在無意間翻看到相關資料的話,也不曉得那是什麼人採集得來的民間歌謠:是王洛賓了嗎?這名字聽來似乎就跟那偏遠的邊疆地區,也跟我們的童年一般遙遠了呵!

1939年採集得來的維吾爾族民歌,但那僅只是洛賓老人的紀錄和譯寫下來的年代而已了。這支青春歌謠本身,在那天地洪荒的無垠沙漠與星散各處的綠洲之間,肯定是被當地的人們傳唱了更久遠的年代的,而我們自己的童年,比起那悠長的歷史時間來說,就更加顯得微不足道了!

小學時,我們跟著音樂老師的琴音與小夥伴擠在教室裡大聲地齊唱這支歌。雖然那時壓根兒都不曉得青春究竟為何物,但小夥伴站在一塊兒唱歌的時候,毫無疑問的,大家都是很快樂的。唱歌純粹就是張大嘴巴唱歌了,那時節在哼哼唱唱之間,我們當然不會去想那麼多的。今天黃昏落下去的夕陽跟明天早晨打東邊又升起了把我們給叫醒的旭日,以及今年落謝而去的花跟明年在枝頭上重新綻放的花,這起落開謝之間悄然無聲地消遁而去的時間,並不會讓我們衍生起多少的感慨。近來重聽到這支老歌謠,卻無端引發了一番尋思。那簡單的旋律與精簡的唱詞,卻原來不是當年的小毛頭歡喜悅意地哼唱之間可以輕易領悟的呢!

太陽下去山明早依舊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年還是ㄧ樣地開,這時間流轉的自然定律,任誰一聽都能明白的。遠在青春以前的黃毛小兒,往往總是輕易地唱過了這兩段詞,於是也就認識了身邊自然現象的尋常變化。流淌的時間日夜輪轉不息的,小孩長大了後,一旦再次聽到這同樣的唱詞,或許便會驚覺歲月的飛逝無情了。然而,天地自然,終究是沿著它的運行軌跡,一刻都不停留地往前飛擲而去的,說它無情,那只是因為有情人類的情意炙盛,因而對自然界的運轉定理,無法在情感上與之密切地契合無間而已了。但是,這簡短的兩段唱詞,畢竟只是一種自然現象的客觀描述,沒有捎帶任何的情感色彩於其間的:陳子昂當年登幽洲台時面對天地悠悠而衷心感慨的生命孤寂之感,比這還要憤慨多了!說它適合作為兒童音樂初體驗的教材,大概就是因為這兩句看似簡單,而其實內蘊無窮的唱詞了吧。

日日都體驗得日頭昇沉與明滅,也都會感覺到身邊的花草樹木的吐綠開花以及和泥凋殘。然而,美麗的青春小鳥飛去無蹤影,比之自然無情物的悄然生滅,卻要更教人心生感慨了。自然界的美好事物數也數不清的,為什麼就必得是小鳥呢?歌詞末後反覆唱著的”別的那呀唷”,以前只當作是毫無意義的襯詞──據說那也是維吾爾語“小鳥”的意思。小鳥以一副輕盈的體態凌空翱翔,活似生機勃發又踴躍跳動的青春,但飛過了眼前,轉眼就消失無蹤了!原本只是自然界的現象流轉,而這無限流轉的自然現象,雖然無關乎生命生滅之嘆,卻因為橫空劃過的美麗小鳥,遂而引發了對生命有限的喟嘆。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那是順著它思緒應當的理路,由人而及己,對自我的最終也將在自然運轉裡無可避免地消失無蹤,也就不能不感到莫可奈何了。

叫做青春舞曲,歌詞如此解讀起來,卻蠻叫人傷感的。然而,那簡單的曲子哼唱起來,卻顯出一副都無所謂的模樣。嗯,那是西北民族面對著荒漠的艱苦生活,因而衍生出一種樂天知命的感悟嗎?還是一代人隨著青春小鳥消失而去了,還有著代代相衍、接續不斷的青春來繼續他們的生命呢?

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那來自遙遠地方的青春舞曲,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吧,我想……

20070122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陳志鴻:從寫作談到人生態度

杜忠全

約見陳志鴻,他提出要跟我談一個寫作態度的課題:

“關於修改,”他說:“我一直都有不斷修改作品的習慣!”

他說修改文稿,我原只當是平常:不就是作者在完稿之後,甚至在作品發表之後,還忍不住重複修飾改動的動作,這,應該是不少作者都有的,一種在鍛字鍊句上追求完美的習慣而已了。只是,寫小說的陳志鴻卻告訴說,在電腦鍵盤上敲出草稿之後,他都會把它打印出來,然後在打印稿上著手修飾,然後,喔,就攤開稿紙了從頭抄寫一遍,這之後,再事修改:

“那麼說來,”我詫異地說:“你的小說作品居然是有文字稿的了?”

“是,”他說:“絕大部份都有的!”

在寫作已然電腦化的時代,我從自己的經驗出發,想像絕大部分的作者──特別是七字輩以降的作者,除了詩人大致還保留在紙上運思擬稿的初步作業外,應該都已拋開伏案書寫的姿勢,徑直在電腦鍵盤敲打字粒的了:

“但那是不一樣的。”志鴻說:“面對電腦螢幕和面對紙質的寫本,你其實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電腦螢幕上的字粒和段落,那畢竟是作者所掌控的世界,隨時都會在作者的指揮之下變換陣勢;把螢幕上鼠標不斷閃爍的文檔固定成紙面上的文稿之後,志鴻說,他往往會嘗試把自己轉換成讀者的角色,再把作品當作閱讀的對象,看看作為讀者的自己是否喜歡這樣的故事,乃至一些情節的安排是否合乎情理,然後進行文字以外的修改:

“一直改到傳送出去了才告一段落?”我說。

“不,傳稿之後如果再發現問題,我會後悔,並且趕在編輯下版之前修改,我可是做過這種事的!”他說了笑了笑,說:“而且,因為習慣手抄文稿,所以我會對紙和筆有所要求……”

對於書寫工具的要求,往往是一種對美感與質感的執著:“比如對稿紙的要求、對筆的選擇,甚至對書寫的字體等等,我都會有所要求,但那些其實都是癖好,說起來,還是應該戒除的……”

癖好都是不可必,因此盡可能戒除,以便自己能以最精簡的裝備來寫作,這樣的一種自覺,那是來自他對寫作所持的態度:

“對某一個階段以後的我來說,寫作其實並不只是興趣,而更是一種職業。”說了這話後,志鴻再次表明:“我是很有自覺地告訴自己,要把寫作當作職業來經營。因為有這樣的自覺,所以我後來慢慢地覺得,許多所謂的癖好,其實都應該要戒除,以減少寫作上的牽絆,讓自己不論何時何地都能進入寫作狀況……”

這樣的體會,其實源自他少年時代學水彩畫的背景:畫畫當然需要畫具的,但就他而言,最基本的就只一張畫紙,就算沒畫筆,但也能以其他的替代品來沾墨了上色;倘若是戶外寫生,那更不可能帶備整套的顏料,只能以最簡便的裝備出發,否則太多的牽絆反倒對創作形成障礙了。後來棄畫就文了,這早年寫生作畫的經驗引起了他的反省,尤其在把寫作職業化之後,他甚至必須在自己情緒低落,乃至遇上情感瓶頸之時,也必須擺開這些心緒上的影響來完成工作。相對之下,那些更無關於寫作的癖好,就顯得太奢侈了:

“後來我嘗試不要稿紙,直接寫在單線紙,或一張白紙也行,甚至對某種筆的偏好,我也嘗試去改變它,減少自己對外在的依賴,直接面對寫作!”他說:“你看,這種長期積累的習慣,我都會自覺地戒除了,所以你說,我哪還可能去培養新的癖好呢?”

從修稿談開去,我們由著話題兜了個大圈,最後又回到修稿來:

“其實我覺得,一直不斷修改作品並不是很好的習慣,只能說是自己的一種惰性。”志鴻說:“後來我常想,人生如果只能有第一稿,沒有一次又一次修改的機會,那究竟會是一種怎麼樣的情況呢……”

習慣拿起筆來修改作品,這不光是讀自己的文稿,或是刷印出來的發表作品──小說集《腿》出版之後,屬於他自己的那一本,其實也已多處改動的了。或許是習慣性使然吧,就是在閱讀別人的作品時,他往往也會一筆在手就刪刪改改的,希望過眼的文字可以更濃密更精練一些:“除了《紅樓夢》我還不曾動手之外!”

作者在寫作上追求文字的精密度,這原是無可厚非的,但志鴻自覺自己目前的狀況是:發表了乃至結集成册的作品,自己仍會無休無止地去改動它:“或許要一直改到一口氣不來的那一天吧!”他無可奈何地說。

但是,“人生只能有第一稿”,這是個很明確的事實,他,或許遲早也要戒掉這反覆修稿的習慣吧?我想……

圖片說明──

1.陳志鴻的自拍照。熱衷自拍,這,不知算不算一種癖好呢?

2.小說集《腿》與小說家謄抄了再行修改的手稿。

2007225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20

唐山過臺灣

杜忠全

開始時原來只是為了應付教學上的需要而已的。那時初次執起教鞭,接下了學校指派的任務,教臺灣史呵。走進教室,我面對著一班的國中新生。結束了留學生涯,終於又回到故鄉的土地了,可我卻得教他們認識他們自身的歷史!他們哪,這些半大不小的一群瓜,都來自那北回歸線上的島嶼的。那島嶼,嘿,看來就像一條番薯那樣的呵,他們說。好,離開了那島,在異國的土地上,他們卻得回頭去認識自己的歷史,認識他們的祖先走過的道路。我從那島歸來,他們卻都從那裏離開,於是我們在赤道線邊緣的開學周裏相逢了。

薄薄的歷史課本,那時節才新鮮出爐的呢,當時我們人手一冊。幾百年來的風雨飄搖,都印在那裏頭了:喏,黑色的字體,彩色的圖片,那圖文並茂的新課本,如果隨手一翻,用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把它翻完的了!但是,就這麼一本小書,我們卻得相對一年,每週3堂課,把三言兩語化給作長篇說書來講。這是當時才新設置的課程,學校的參考室壓根兒就沒有輔助教材,身邊的同事更沒法幫得上忙。自力救濟吧,憑當時自己的那一丁點認識,即使讓課本裏的文字給串連起來,也無法讓沉悶的歷史課變得生動的。還想有聲有色嗎?課本裏的死人是說不了話的了!那就按照課本的要求,我們一起走出教室去作田野訪查嗎?然而,離開了那島,這域外的教學裏,我們肯定是沒法進行這一環節的了。嗯,那就只得坐在教室裏互相煎熬,我搜索枯腸地瞎掰,他們努力地在課本上做圈點記號;到期末時他們死命牢記,我手執紅筆稍微松一鬆手,也就皆大歡喜的了!歷史教學嘛,不就是那樣地“講光抄”、“背多分”而已了嘛,據說!

終究還是配上了“有聲教材”。那是自己拼湊出來的,那些童年時跟著母親一塊兒聽來的,當時所謂的“摩登福建歌曲”!從那島歸來,再翻開手邊的歷史教科書,自己總算還稍微知道一些當年那些吟唱背後的歷史背景了!唔,光是音樂,原來就可以串成一道歷史長廊了呵!但是,那歷史的開篇,那動人心魄的“唐山過臺灣”呢?

談“唐山過臺灣”,雲門的《薪傳》已經是藏在記憶深處裏,再沒法掏出來讓他們瞧的了;於是,自己當時就用了陳明章的《唐山過臺灣》。按下播放鈕,先是竹笛聲橫空劃了出來,然後白鸕鷥也翩翩然飛起了。唔,就讓那些振翅飛越黑水溝的白鸕鷥,帶出了他們的先輩們當年漂流海上,渡海向前方尋找新故鄉時眼前和心底的渺渺茫茫吧!“一手三枝香,枝枝有神明;拜託媽祖婆你要保庇,平安到淡水”!白浪黑水,性命之所托,卻只在於手裏的香枝和心裏的默念了呵!

陳明章的那CD擱在手邊,其實已經有好一段時日的了。但真正地讓自己留意到他,還是到了著手“張羅”那“唐山過臺灣”的教學之時。我在課堂上播起了《唐山過臺灣》,不曉得他們是感動了呢,還是都聽得含糊不清?沒有雲門舞者那般地在視覺上撼人心魂,陳明章只有一副真誠的破嗓子。憑那樣的一副破嗓子,他在斷斷續續的竹笛吹奏之間,在你耳邊用著一種像是唱歌又像在是在叨念的吟哦,把一段老年代裏波濤洶湧的傳說平靜地道將來。沒有大悲大喜的歷史情境重現,他只是撥著一面老月琴,噢,不是啦,那是他的木吉它,而且,感覺手裏似乎還應該搖著一把蒲扇的,然後就在輕輕地移動的氣流裏,向圍坐眼前的後生小輩,娓娓地說起那湮遠的渡海傳說。沒有著意去渲染那海面上的驚濤駭浪,曲詞之間緩緩地流出來的,只是那渺茫不知前路的情緒而已了……

只是那樣疏筆勾勒的幾幅畫面了,陳明章的《唐山過臺灣》。這首用閩南方言唱出的歌謠,當時在班上,感覺似乎有人沒聽懂的!但是,也只能這樣的了。那時自己找得到的,就只是那麼一首而已了。再不然,就是那老陳達的月琴說唱《思想起》了!待到發現《古厝》原來也在講著“唐山過臺灣”的故事,那已經是好多年以後的事了!

《古厝》,那其實是更早的作品,而且早在校園民歌的時期的呢。但是,自己初次接觸之時,已經是它發表的好幾年之後了!那是自己快要接近初級教育文憑會考之時,無意間卻發現了那新上市的舊制作,咦,《蔡琴與李建複合輯》,看來似乎不錯的哩,當時即刻買了下來,回家卻不急著拆封,只是擱著。擱著,留待會考結束了,才痛痛快快地聆賞一番!但是,那麼大塊的歷史呵,當時聽了後也沒來得及消化。待得聽到那裏頭的洶湧濤浪聲時,已經是晃過了悠悠一大段歲月的了!

當時不夠細心,以致沒聽出來,其實“天水樂集”的那一夥人,包括擔任製作人的李壽全、作曲的蘇來、靳鐵章等人,還有唱歌的李建複和蔡琴倆,都是煞費心機地用音樂串聯起來說故事的。故事,就從那百年古厝開始往回追溯,追溯當年它的興建,追溯在它的老門牆之間曾經搬演過的,那一整個家族開支散葉的過程。當年他們披荊斬棘的拓荒開墾,他們歡歡喜喜地慶祝豐收,以及他們的後代子孫代代迭相地繁衍不息,當然,還有那最開始的一幕,當初渡海先民們在白色浪頭滔滔滾滾的驚險裏把海峽橫渡,回首唐山已遠了,而身邊只是無情的翻天巨浪,於是只能向蒼天祈求……

6首獨立樂曲組成的《古厝》,鏡頭先是對焦著古厝,然後是厝身逐漸淡出,取而代之的,是浪滔奔湧的先民渡海圖,然後便是祖先們的荷鋤開荒、喜慶豐年、稚子新生等等畫面的依序轉切,最後又回到了那百年古厝。這艱辛開拓新生活的整個歷史過程,如今也只有那斑駁老舊的百年古厝,才作得了見證,才能對後人細從頭說的了!

許多年以後,我終於把當年那些在眼前閃晃而過的零散圖景,按照作者們的創作旨意,連綴成首尾連貫的長軸畫卷了。這1981年在臺灣發表的概念創作,想來應該是受到林懷民創作《薪傳》的啟發的。只是,雲門用舞者們的肢體疊湊起來的視覺畫面來重現洪荒的歷史情境,而“天水樂集”的作者與歌手們,卻只用了音符來串起沉重的歷史!唔,閉上眼睛,你聽,那一幕幕的情景,就會在你眼前重新搬演一遍了!

一遍又一遍地搬演著,可那終究是人家的“唐山過臺灣”!我們自己的“唐山過南洋”呢?除了文學史裏頭的“過蕃歌”之外,我們還有什麼可以傳諸後代的經典呢?

200422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歲月留聲專欄7

四條港的慵懶時光

杜忠全

不是桃花源,我們當然也不是緣溪行尋了來的武陵人,卻乍然闖入了無人之境,在安南河岸的四條港漁村。

在安南河岸插樁搭建起來的四條港漁村,那些面向河岸的吊腳樓,屋前舖設的木架檯子都連成了一片,成為公共的走道與活動空間。日頭炎炎,漁村寂寂,正午時刻的四條港幾不見人跡的,門門戶戶都緊緊閤掩著;沒有人迎上前來向來客探問,我們在村人的大門外巡行而過,許多人家所屬的郡望,都張掛在門楣上頭的匾額上了:一路逛過去,發現平陽”的匾額隨處可見,可見這兒絕大部分的居民確實都是紀姓的,據說。

雖然安家在水上,但有些河岸人家照樣在屋外的檯子上安置神龕來拜土地。河水悠悠,春秋冬夏都一任流淌而去了,傍水而居的幾代人,他們的繁延與生息,似乎不聞聲息地就消失在濁黃的水色裡了,只有縮身藏在角落的一隻花色小貓,牠聞見我們的腳步聲,才神態慵懶地抬望了幾眼,然後打個哈欠把我們打發了,管自己繼續瞌睡了去……

沒有人,只有瀰漫著魚腥味的空氣,來自曝曬在烈日底下的魚乾。家家戶戶曬魚乾的,它們或懸吊在屋外的矮簷上,或是托高了擱在空地上。屋外的空地成了曬魚場,花貓儘管守在一旁,卻都不來偷腥,倒像是在照管曬魚場了。循規蹈矩地照管著曬魚場的貓,讓我突而覺得,牠就像是公寓底樓的老看管那般,即盡職地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又一邊打著盹兒神遊太虛,然後,嗯,再去追逐幻夢裡的魚香嗎

以潮汕方言群為主的四條港漁村,村頭先是拿督公廟,村尾則是一座法師公廟;法師公廟的跟前,正好對著一座伸出河岸的渡頭。這樣的組合,讓人從神明的膜拜聯想到生活的出路:靠捕魚維生的人們,對水上的風波無定,尤其有著深刻體會的吧?

從法師公廟,我們繞到了村子背河的一面,那裡卻有著另一番不同的景象:在水泥舖就的曝曬場上,人們在那裡曝曬著小蝦米,還有一塊塊用模子印出來的拉煎(Balachan)。糾結成團狀的小蝦米,一大片濃烈的腥氣沖上前來,把我們的腳步都催快了不少,但場子裡的幾個外籍工人,卻能彷若無臭無聞地置身其中……

閒逛了好一陣子,後來轉身離開之際,一部轎車從我們身旁慢慢地開了過去,車裡人直把目光盯著路上的人,然後停下推開車門鑽了出來:

“咦,你不就是……”一個人走上前來問。

“是啊,”朋友迎前搭腔了朝那人問說:“你們怎麼也來了?”

“假日嘛,所以從吉隆坡上來轉一轉,探望老朋友啦!”他們說……

圖片說明──

1.法師公廟前無人搭渡的渡頭,以及飛快馳過的小艇,形成了一動一靜的短暫交會。

2.蝦米曝曬場,以及在大日頭底下工作的工人。

3.套上網的曬魚具,這樣就不怕被貓刁走了?

4.各家各戶各管鋪設自己門前的檯架,舖成了後卻連成一片,讓然不難想像村人在生活上的相互守望。

5.大字書上郡望的門匾,以及兩旁頗見精緻的窗飾,這似乎並不多見了。

6.村子尾端的法師公廟。

2007216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逍遙樂專刊,地頭蛇版專欄-11

老檳城元宵十五紀事(下篇)

杜忠全

•“牛車棚”

舊關仔角堤岸的周遭地帶,早期是喬治市市民歡度元宵的熱鬧據點。人潮來聚,除了一路兜風地觀賞城市夜景的樂趣之外,那裏當然也有一些節目娛樂百姓的。留在老檳城的記憶裏的,有來自Nyonya Dongdang-Sayang Club的“牛車棚”。當時人所謂的“牛車棚”,那是由兩三輛的牛車組成的流動歌唱班子,車上有樂隊和歌手,唱歌的包括巫裔和華裔歌手,他們既演唱馬來 “班頓”,也唱閩南歌調。在30年代以後,歌手們也經常選唱廣受本嶼閩南籍人士所歡迎的臺灣福佬流行曲,比如《望春風》、《桃花鄉》等等。

這些華巫混合的“牛車棚”歌唱班,其實平常也在喬治市的固定地點演唱娛賓的。只是,每年到了元宵,他們也都在舊關仔角作公開演唱,於是終於也成為老檳城的元宵記憶了。

“牛車棚”以外,在鞭炮或沖天炮此起彼落的熱鬧裏,以舊關仔角為中心的老檳城元宵活動,把人們的歡樂推向高潮的,當然是大型的煙花燃放了。把海上的夜空點亮起來,並且在黑螢幕上開出了一朵朵光輝燦爛的五色火花,如果是西曆元旦的話,那是市政當局的官民同樂;華裔居民按農民曆過春節,老檳城的元宵煙火,那可是檳榔嶼中華總商會一年一度為市民貢獻的高潮節目了。

•土生華人元宵特有的甜食

元宵聚集在舊關仔角直至深夜的民眾活動之外,北馬的土生華人,這一天都會在家裏煮食一種叫做“Pengat”的甜食――以各種甜薯和芋頭為主要用料,而且一定是切成方形的,可再加入香蕉和年糕,榨出椰漿和水煮成甜羹,這就是元宵當天峇峇家庭裏必備的一道美食了。如果做法稍異:幾乎同樣的用料,但都給切成棱角形,再加入白豆和乙太白粉搓成的染色薄片,而椰漿的甜湯較為稀釋的話,那就成為“Bubuh Cacah”了。

峇峇家庭在元宵當天煮了Pengat,即以之祭祀神明和祖先,也將它饋贈鄰里,包括異族鄰居和唐山人――早期的唐山人,一般並不作興煮食這一道甜食的。

吃了元宵特備的甜食,也在城裏兜風看了夜景,然後又到關仔角鬧了元宵看煙花,春節也就在高潮裏完滿結束了。回到家裏,一俟過了午夜12點鐘,早期的習俗是,門彩要即時給取下來!特別是家裏還有閨女未出嫁的,這可是至關緊要的事――過春節的門彩如果在元宵之後還留過一宿,閨女怕就“緣重”(閩南語,意為遲婚或不婚)了!春節裏頭避忌眾多的,這大概要算是最後的一項了吧?

200737日,星期三,光華日報,新風版,1786走來欄)

元夕說燈

杜忠全

丁亥年伊始,逢望日出航的彼岸首航值逢元夕,按華人的傳統習俗,元夕即為燈節,那就說說燈節吧。

關於元宵和燈節,這本來就是個多重習俗與文化復合而成的節日,其中一個跟佛教有關的節日典故,便是出自《大唐西域記》了。按一千多年前玄奘大師旅印的見聞,謂印度民眾逢正月元宵則聚眾燃燈,民間自有一番熱鬧的景象,而另一份在漢傳佛教界經久流傳的經典文獻,則把元夕的點燈活動與紀念人間佛陀的涅槃聯繫起來:點燈來照亮暗夜,並且燈燈相續乃至光明處處,也就成為佛陀所體悟的生命智慧在人間迭代相承的象徵了。

如此這般來闡釋元夕的點燈習俗,當然不即是燈節緣起的唯一說法,但至少那是佛教傳入中國之後,從佛教的角度來觀照漢族的民俗節日,並且為之踵事增華而灌注的新穎內容了。

燈可以照亮失去日光的暗夜,就像智慧可以照亮生命那般。在元夕裡點一盞燈,節日一過,燈也就被撤下,枯候來年再現光芒了;在生命裡點一盞燈,那怕只是瑩瑩微光,卻自有一種無時無刻分明具在的觀照,不逐隨季節的流轉而明滅了。

沒有明燈,彼岸還同此岸;如有明燈,此岸即是彼岸。值此元夕,謹藉燈月交輝,祝願清涼遍照。

2007311日,星期日,南洋商報北馬人,彼岸之旅專版編輯案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