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暢想

杜忠全

佛教典籍裡有個膾炙人口的須彌芥子喻,以前都不曾特加留心的,只依稀彷彿地聽說了一番什麼一沙一世界、一葉一如來的玄理妙論的。說的人言之鑿鑿,似乎是打從心裡堅信著,即使是芥子那般大的小物質,裡頭也是個完備無缺的圓滿世界:既含有此岸的惑業娑婆,也具備彼岸的覺悟如來。這道理聽來雖教人心馳神往,但說者往往還是訴諸於玄談的多,得以親切地體會此等境界的,恐怕還是絕少就是了。但是,來到這互聯網大肆進駐了日常生活,而讓人們得以在虛擬與現實之間自由遊走的當代生活裡,卻讓我有了另一番不同的體會:縱使這寰宇世界再是如何的寬大無垠,但能把森羅萬象都巨細靡遺地歸納或收攝而起的,不過就是許許多多架設起來的網路伺服器,以及那些散落在千家萬戶的終端機,想來大概就只這樣了!

據此而言,早前那玄妙難思的所謂納須彌於芥子”,又或者將芥子來比擬須彌山王的一番玄妙理論,而今看來,似乎就只稀鬆平常了。,開啟你的電腦了再連線上網吧,當代先進科技的成果所營造的大千世界,不管是真實還是幻化的,也不論是真理還是流言,它們無不都在那上頭窩藏著了,只消你用指尖輕輕地移動鼠標並點觸連接,那多姿多彩的大千世界,就會一點一滴地在你的眼前顯現出來了。

互聯網的普及化,的確是提供了我們許許多多的生活便利:從基本的文字聲音乃至影像的同步通訊,到各種信息與資料的發佈和展示,讓當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幾乎都到了無網弗及的地步了。然而,這般無網不利”的生活模式,如果再持續發展下去的話,那麼,那些讓通訊科技給慢慢地制約了的新新人類,他們跟漫長古典時代的情感與心靈,會不會演變成一種再也無法相互溝通的地步了呢?

說我危言聳聽嗎?好吧,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吧:晚唐詩人杜牧那著名的七絕《清明》,它的首聯曰“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這至今也還算是我們的切身經驗,但以後是否也還如此呢?早一陣子我把自己給掛在網上查索資料時,無意間誤闖入一個虛擬墓園的網頁;在夜闌更深又萬籟俱寂的當兒,螢幕上頭驀地裡竄出了一座座冷森森的墓碑來──雖然都是虛擬的,卻依然叫人驚心!驚魂甫定之後,我聯想到的卻是:一俟網路掃墓普及化了之後,這無人不曉的唐人詩句,恐怕就得另行作一番詮釋了,要不,人們所理解的恐怕就是:清明掃墓時節來臨之時,那是窗外雨漣漣,屋內上網忙,爾後教網路上的掃墓人魂斷欲絕的,應該就不再是窗外頭的連綿雨絲,而是電腦螢幕上始終都一動不動的“網路大塞車”了──無奈地陷身在以龜速下載甚或還死機罷工的網路上頭,的確是教人心焦如焚以致火冒三千丈的,就像每年在人頭鑽動的掃墓尖峰日子必然要出現的車陣長龍那般!

同樣是唐人詩句,初唐時期的王勃所作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那裡頭膾炙人口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一聯,以前的詮釋無疑都只當作一種無法捉摸的開闊胸襟,但來到了這互聯網的時代,這意境當然就讓人更容易體會了。不是嗎?在無國界的互聯網世界裡,所說的海內與海外,怕是得一筆勾消了;至於是天涯還是比鄰,恐怕就不復是現實空間的距離所能確切定義的了!好比說,即使是隔著子午線的東西半球──似這般天涯海角的遙相隔距,我想絕對不會是當年的王勃所能想像的,然而,今人只消在互聯網上把各自的時間湊在一塊兒,那麼,就算都不曾謀過面甚或互通名姓,但一旦話題對上了榫頭,兩台終端機也就在心靈上貼靠在一起了,這,恐怕要比王勃所吟詠的“天涯若比鄰”還來得具體的吧?反過來說,因為成天都把自己給隱身在虛擬的網路世界裡,於是乎,人們在“海外存知己”的同時,對於對門而居的近鄰,恐怕就形同“比鄰若天涯”了……

噢,至今還念念不忘那古典年代的一沙一世界或一葉一如來的嗎?這還是暫且按下不提了吧,而今陷身在虛擬世界的人們,一旦互聯網的操作突如其來地癱瘓,又或者自己賴以拼裝一個完整世界的電腦,竟然毫無預兆地發生故障了,那麼,這恐怕要比天塌了下來還要讓人不知所措的。遠古以前,那塌了一個邊角的遠天,還有個女媧挺身而出來煉石補天──就算後來她不負責任地撇下了個賈寶玉這瑰麗萬千的頑石精怪,但她的為蒼生補天,也算是幹下了一番偉大的事業,聽許她將功抵罪了。說到賈寶玉這混世魔王,據說就是那補天工程之餘未收拾妥貼的禍根孽種,自流落到人世間以來,既賺取了林黛玉一輩子的淚液,同時也供諸石痴們反覆地賞玩又珍愛著,更讓滿腹經綸的飽學之士罷經世之學的正業而不為,卻競相為一塊頑石的嗟嘆而皓首窮經,寶貴的青春為之蹉跎而終不言悔!生命之荒廢於無益的虛擬事業,這大觀園裡摩肩擦踵的擁擠人影,合該算得上是其中的一樁了;然而,在我們這互聯網的時代裡,人們卻也紛紛迷陷在另一個更為廣大的大觀園世界,有者甚且還摸不著出路來;倘若由於網路通路的無故停滯而亂了生活的套路,那麼,而今就算得女媧的再世,恐怕也無法竟其修補之功的了,我想……

20061225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田舟:以詩抵禦寂寞

杜忠全

原說每日上午都要接受物理治療,於是我們便把時間約在午後時段,待詩人田舟回到家了稍事歇息,我這才登門造訪。後來臨到約定的時間了我才被告知,說田校長當天早上不太舒服,於是取消了日常的復健療程。聯繫人如此轉告了,我便反問說,那我們還去不去的呢?

“當然要去啊,”她說:“他說在家裡等你隨時上門呢!”

詩人門前訪客稀,聞說我從檳島下來,雖然素昧平生,倒是把會面時間給挪出來了。九月又重陽,按舊俗慣例,逢年過節往往少不得有詩的,趁這時節往訪詩人,算來也合時宜了。然而,農曆九月也是多雨時節,漸向午後,上午的艷陽也就藏入雲層裡,天色逐漸暗沉下來,然後就下起大雨了:

“嗯,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拜訪田舟呢?”另一位專事小詩創作的安順文人柯世力問說。

“當然可以呀,為什麼不呢?”我回說了,然後如約上門,趕在九月的風雨裡……

把午後的雷陣雨留在門外頭,田夫人把我們迎進了客廳,66歲的詩人田舟,就坐在摺疊方桌跟前等著了;沒有客人的時候,這應該就是他的書桌了吧,看著詩人面向著大門砌起了滿滿一牆的書,我私下揣想著。四個人圍坐著方桌,田舟背後的窗外頭,雨勢一直都不曾轉小,但倚坐在窗內的詩人,卻以整整一牆的書,來面對一窗的午後雷陣雨,以及他在安順教學與寫詩的漫長歲月。這初次到訪安順,衝著詩人在這裡寫了數十年的詩,我便以地方上的文風來相詢,詩人坦言,按他這些年月一路走來的體驗,只得說當地的文風並不盛:

“哦,方圓100哩都不容易找到文友的!”第一次見到地方上的前輩詩人,柯世力這時又把上午對我叨唸過的牢騷給重複了一遍。

“是的,在寫作方面,這裡是很寂寞的。”聞說此言,田舟很表認同地說:“但有時又覺得,寫作本來就是寂寞的事,時間一久,你也就習慣了。”

“哦,這是說,寫作要習慣寂寞?”我問了,然後田舟和柯世力都同意:“既然你無法改變它,就只好學習跟它好好相處了。”柯世力尤其深有感觸地說。

長時期寫作──近30多年來幾乎專事寫詩了,文壇上的朋友當然不是完全沒有的,比如躲在實兆遠寫小說的駝鈴,還有怡保的一些文友──霹靂文藝研究會的同道們,都跟他在寫作道路上結成了友伴。但是,一旦回到了安順,或偶爾來訪的文友離去之後,眼前往往還是只得自己一人,於是就只能以詩來抵禦寂寞了──雖然詩人不認同文學僅為個人排遣寂寞的無聊消遣,但詩人在習慣寂寞的同時,確實也以寂寞滋養了創作,這,他應該會同意的吧?

自去年中秋中風以來,經過一年餘的靜養與復健,並在夫人的悉心照料之下,田校長的康復狀況可謂良好。發病之後,因為專心調養病體,詩作的產量大為減少,這倒是事實。但是,他的第4冊詩集《十月的燈彩》(2005),在取得出版基金的情況之下,也由旁人落力地整理而得出版了,這,算來該是詩人養病期間最是堪可告慰的事了。養病讀書之餘,關於是否還繼續寫詩這一回事,他說:

“其實沒有所謂停筆不寫。我應該還會繼續寫下去的,因為(除了寫作之外),我都沒有其他方面的興趣了!”

在教育行政的崗位上退下來之後,這十多年來,他即讀別人的書,也寫自己的書。近年的詩作,他寄投發表的管道除了某些本地的同仁刊物之外,主要的還有台灣的《葡萄園詩刊》。田舟提到《葡萄園詩刊》的時候,田夫人熱心地找出了藏書──包括一些該社出版的年選在內,裡頭也收有詩人的作品。至於大病來繫之後的創作,截至目前為止,就僅得發表於《葡萄園詩刊》2006年夏季號的《冬眠》一首了。

病中寫詩,在這深有感觸而寫下的詩裡,詩人說:最長的冬天也拖不住春的腳步/難道我不應該醒來嗎”讀此詩,再看看目前詩人的康復狀況,田舟的恢復創作,應是不會有太大的阻礙的。在《冬眠》之後,倘若詩人能繼續以詩抗病──就像他長期以來藏身在安順以詩頑抗寂寞一樣,就是目前我們對他最深切的期許了……

圖片說明──

1.田舟攝於家中。

2.詩人的手稿。

3.田舟是2002年受到作協表揚的10位作家之一。

20061224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7

身在都會猶然是一座島──陳志鴻自剖“島民性格”

杜忠全

21歲以後離開了這童年以至少年的島城,把自己給安置到都會生活裡了,陳志鴻開始檢索身上刻烙下的島民特性,因而發現了自己的“島民性格”:

“說起來不怕你笑話,”他說:“我是一直到中學了才發現,原來檳城是一座島,島的對岸才是大陸!”

“啊,你──不會吧!那渡輪呢?”就我自己的經驗來說,川行在檳威海峽的渡輪,肯定要在島民的童年畫面裡留下無可磨滅的影像的,因此很詫異地說:“你小時候總搭過渡輪到‘過港’的吧?”

“是,是有渡輪,但我家在德順街尾,對我來說,那裡完全都感受不到碼頭的存在!”他回說,很認真的。

連接島城與半島的渡輪“遠”在幾條大街外,而童年時鮮於出門則是另一樁事實,渡輪於是乎便近於不存在了,小說家要說的是:在他前大半段的島城歲月裡確實地感覺,自己生活的島是個完滿自足的世界──它相對地封閉、孤獨,而且完整無缺,沒有對外往來似乎也無欠無虧,但並不表示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因為生活在島上,所以我自然就會思索島的空間特質。”志鴻說:“我想,島其實也不完全是封閉的,就像我們的島,你要是站到海岸邊,就能看到大海看到了對岸;要是自覺是住在島上的話,那你注定是要往外看的。現在回想起來,我小時候的生活確實就像一座島……”

小說家的童年生活就像一座島,這與他的長期養病有關:因為總是過著離群養病的日子,加上母親有意識的特加保護,造成他在成長階段所進行的絕大部分活動,幾乎都是個人化的孤獨活動,都是獨力就能完成的,比如看書畫畫寫字,比如打毛線衣……因為體質弱而被禁足保護,還因為兄弟被分開扶養所造成的孤獨與隔膜:

“我是有兄弟的。”說到這裡,志鴻似乎生怕我誤會了,於是先強調了才接著說:“但我哥哥自小就交由外婆來照顧──雖然就住隔壁,畢竟還是隔了一道牆;我在父母親身邊長大,感覺上都是一個人獨處的。也許就是這樣──島的生活空間特質,以及一個人長期獨處的成長經驗,於是形成我不善於交際的性格。”

一座孤懸在海上的島,就算有渡輪又有了跨海大橋,但島終歸還是島,它孤立於大陸之外的事實還是無法改變的;按陳志鴻的說法,他就彷彿是島上之島,所以都從事著一個人的單獨活動,包括後來一頭栽進寫作裡頭:

“對我來說,寫作本來就是一個人的單獨活動,而不應該是一群人的熱鬧起鬨。”從島又扯到了寫作,志鴻表明,他投入寫作的這十多年來,即使後來置身都門了,也鮮於跟文壇作頻密的往來;絕大部份時候,他都是把自己隔絕起來專心書寫的:

“我總是覺得,寫作人結社是沒什麼大意義的。每一個寫作人都是獨立自主的個體,(每個作家都應該是一座島,是這個意思吧?)大家都在自覺地寫自己想要寫、應該寫的東西,沒有誰應該影響誰,或者由誰號召大家都往同一個方向去書寫什麼的!(哦,那是任務文學了,我想說。)作家的正事就是創作,在創作以外搞活動,我不是說不可以,但覺得大可不必,自己的態度更是不熱衷不參與的!(這話聽來太熟悉了,另一位作家溫祥英,當年還大力反對成立作家協會,所持的理由也是這樣!喔,他後來也成了檳島作家哩!)”

“我尤其覺得,”關於孤島與寫作的內在聯繫,陳志鴻繼續說:“如果不是來自一種內在的自覺,而是招朋引伴一窩蜂地投入寫作,這樣的後續力往往是很難維持,人群消散之後,大概就會讓寫作的熱情冷卻了。我是這麼看待寫作這回事的,認為它注定是孤獨,而且必然是孤獨的,絕對不是一件熱鬧的事。”

不熱衷於參與群體活動,但不是孤僻地不結交朋友;不喜熱鬧的場合,卻不抗拒生活的週遭環繞著熱鬧的公共場所。關於島與大陸,喔,是關於個人與人際交往這回事,他說:“我不會為了長時間沒聯繫而特地撥電話去問候朋友,這樣太做作了;我只要知道有朋友存在著,需要的時候可以找到他們來傾吐或搭救,或者他們也可以找到我。我未必抗拒熱鬧的地方,需要的時候我可以進去逛,找到我所要的東西,然後我又出來了,只要知道它們在那裡,這樣就可以了,就像我以前在德順街上的老家那樣,雖然靠近熱鬧的港仔墘和社尾萬山,但我們那一段路總是很寧靜,總都不在人潮裡的。所以,後來我雖然長期在吉隆坡生活,但那又怎麼樣?我還是我,所以還是這樣地生活著,在別人的眼裡,這就叫做獨來獨往……”這種描述就像島那樣,它即可以看到對岸,可以通到對岸,但島還是島,它是孤立而完整的。在吉隆坡生活與寫作的這麼些年頭,陳志鴻總是跟大都會維持著若即若離的一種關係,或者換一個說法,就叫做進出自如,不抗拒也不融入。關於這,他是這麼說了:

“我就是島,我有島民性格,所以我就是這樣。”

離開了島城還是一座島。作為孤懸在島城外的島民,他後來總要在文字裡召喚自己的城,或者在都會裡“還原”自己所經歷或嚮往的美好的島城。但是,這麼多年以來,卻沒有一篇寫檳島的作品是在島上完成的:

“我所謂的完成,指的是修飾至定稿。”他說:“比如收在小說集裡的《中年》這一篇,雖然當時是回到檳島的家寫完的,但回到寄居的吉隆坡之後,它的開頭和結尾,都被我大大地修改了一番才交出去;《昨日之島》也是在檳島寫出了初稿,但最後還是要在吉隆坡不斷地修飾了才定稿。因此我覺得,即使是寫自己熟悉的這一座島,我還是沒辦法在島上寫出自己想要的那種感覺,必定要抽開一段距離,才能更清晰地思索自己的島……”

原來島城的小說家在書寫島城的時候,吉隆坡就變成一個Studio,讓製作人在那裡調校出自己想要的音色來。這麼說來,寫小說的陳志鴻,這又變成島外之島了……

圖片說明──

陳志鴻手繪之“想像中的小說集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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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9

從有限到無限──生命意義的思考

杜忠全

都說因地理形勢的特殊性所致,古代中國人所處的,是一個相對封閉的“天下”;在似此這般的天下裡頭,中原的華夏乃至後來的漢族文化,乃是等次最高的優質文化了。因此,在這只有文化界線而沒有國界線的寰宇天下裡,中國天子具有統領萬邦的天賦君權:乾天不現二日,坤輿當然也只得一個天子;在天子腳下,天下文明的中心就是中國,中國的中心地帶在中原,而中原的心臟地區則是天朝帝國的都城,而在皇城之內坐朝統馭天下的天子,理所當然為天下萬民之所歸心與宗仰了。自漢代罷絀百家以後,著重建立人間秩序的儒家取得了中國思想的獨尊地位,經官方認可的儒家典籍,也就被奉為“經”──指導並衡量人生乃至生命行跡的唯一標準文獻了。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原──儘管佛教初傳是沿陸路還是海路尚有所爭議,但佛典裡的中國另有所指,佛教所說的三千大千世界,顯然並不是中國人的天下所能包括殆盡的,更尤其那些來自域外的佛教典籍,也被人們認可為“經”,而在表面上取得了與儒家經籍相等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印度佛教帶來了生命輪迴的新穎觀念,讓中國人在思索生命與人生之時,得把時間的箭頭往前後際作一無限的延伸。

把時間的箭頭往前後際作無限的延伸之後,生命所依存的空間,也就不以過去在知識上所知曉的為限;生命所歷練的時間過程,也不以眼前這一生的終始為限了。這時空觀的從有限向無限一拓展,生命與人生的意義,也就變得不再單純與平庸了。

因佛教自域外傳入,而讓中國人原本封閉的天下觀,開啟了一道對外眺望無限時空的視窗──即使外國學者早年提出的“佛教征服中國”,最終或應修正為“中國征服佛教”,但在生命與人生觀方面,佛教的確是在很大的程度上拓展了中國人的眼界:在不見前後際的時間瀑流裡思索生命與人生,那麼,東漢人因感嘆生命短促,而提出的秉燭夜遊之及時行樂方案,恐怕就有一些不太切合主題的了。這之外,演變為後世道教的燕齊方士之流,他們的丹道與仙道,實質的意義似乎就不那麼地重大;儒家所強調的人間功業與生命不朽的成就,顯然也有所侷限,而未謀得這無限生命的終極意義了。

佛教以及奧義書以後所產生的印度宗教諸教派,一方面提出了生命輪迴的新觀念,來消泯先天性的種性階級之間所存在的絕對界限,另一方面,卻也得為這生死死生綿延不斷的古老生命,尋索並指出一個努力前進的終極目標,並賦予這生命流浪的漫長過程一個明確的意義性說明。按此觀點而言,長生不死原是人人不求自得的──殘酷的是,就算是不想長此生死下去也擺脫不了;在眼前這短暫的一生當中追求世俗功業的成就與血脈的綿延相續,這不可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然終究不能成為這沒有前後際之生命舞台的最終答案。

儒家所強調的世俗功業與子孫綿延,以及方士與道士所追求的肉身不死與升天成仙,在源自印度內省宗教體系的佛教而言,就只能視之為生命逐世流且升且沉的生死漫遊過程,而未臻至生命昇華的終極境界。那麼,按佛教的角度來思考的話,生命在無限的時空中歷經無數次的生死,這不斷漂流的漫長過程,其意義究竟為何呢?

(三之二)

20069,無盡燈季刊,第193期)

車過半港漁村

杜忠全

出發到安順之前,地頭蛇捎來報告,直說市區沒啥看頭的──雖說是下霹靂的中心市鎮,其實不過尋常:“車遊市區約莫兩分鐘,路過斜塔的時候抬頭看個一分鐘,三分鐘逛完了。”到安順坐上“賊車”了,她還是這麼說。於是乎,關於如何打發白天的時間,後來我便遵照囑咐,讓帶著跑漁村路線了。

下霹靂八大漁村當中,安南河(Sungai Bernam)北岸的Hutan Melintang是最接近安順市區的──這地名源自其開發之前原為叢林地帶,而在數十年前,這是從雪州到檳城海港貨運線上的轉運港,當地華人傳說,早期大貨船入港都只能停泊在一半處,於是便喚作半港了。午後多雨的重陽天氣,我們趕在上午的艷陽裡出行,其中一人還與半港漁村淵源深厚的,但半途卻得停車問路。探得了路向又上路,我們沿著橫貫漁村的瀝青公路直去,那人才笑著告訴我們,說以前村子裡有個姊妹出外唸書時向外地同學寫下了住址,那人瞅著Hutan MelintangTepi Sungai(路名)的狐疑了半天:

“他大概懷疑,這是從大叢林跑出去的野人吧,哈!”

到半港,不是,應該是路過半港,開車的朋友決定停車逛逛。就近在半港的渡口外停車,渡口旁邊有個漁民的工作間──沿著河岸搭起來的,其原型應該就是所謂的bagan了,但不清楚那是漁民的繁忙時段還是休歇時間,我們沒見到漁船來靠岸卸貨,也不見正在勞作的漁工,只得一片寂清無聲息的。

沒有進村,我們只在渡口的周遭閒逛──帶路的人說,即使進得村子,也不認得任何人了。走上渡口,腳底下的橋板一直下傾並延伸到水平面了,才消失在濁黃的河水裡。河岸的泥地裡鑽洞又橫行的,是一隻隻的小蟹──聽說我從檳城下來,猜想對漁村景象很陌生的才是,於是她們趕忙招呼我看。其實啊,在喬治市姓氏橋的吊腳樓底下,也不難見到的,我說。說著說著,無聲無息地就來了一艘船。原先一直在渡頭的末端張目眺望的印度人,原來是等著渡船來泊靠的;他是渡船公司的人,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渡船靠穩並拉緊了縴繩,三幾輛摩托車被推出來了絕塵而去,然後朋友上前跟一位準備上船的阿嬸搭訕。她好意地告訴說,這渡船可到河對岸雪州的雙溪僑華(Sungai Tawar):

“但你們沒騎車是不行的,下了船還得走好一段路呢!”

沒打算渡河,我們只是路過半港了暫停觀景,只是這樣了。

安順歸來,半港漁民出海作業而遭鄰國“海警”扣押的新聞鬧了好一陣子。地頭蛇後來告知,那幾天接觸的一位朋友,原是在半港的魚行負責賬目的,但在事件過後,她就“只能幫著老闆收攤子結賬,然後準備回家吃老米了”,她說……

圖片說明──

1.沿著河岸搭起來的工作間,漁船在這裡靠岸卸下漁獲。

2.渡口的橋板一直延伸到水平面底下,然後消失在濁黃的河水裡。

3.沒有漁船來靠岸,漁船渡頭便成了眺望河景的觀臺。

4.停泊在河岸邊的漁船。

20061229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逍遙樂專刊,地頭蛇版專欄-9

從唐山大戲到薌劇(上)――老檳城的閩南戲歲月

杜忠全

關於我們方言社群的傳統戲劇,就檳島的視角來說,也許可以這麼說,上個世紀的90年代,幾乎可說是個完全的喪落期:跟老年代相比較,年輕人有著太多新鮮稀奇的娛樂選項,以致對傳統的戲曲不再感興趣了。一般作為酬神戲的傳統戲劇,從人神同樂的老年代走到了人群流散的世紀末,那時似乎只是名副其實的酬神戲了──除了供奉在神案上的,那些走不開腳的神明塑像,以及少數無處打發晚景的老人家偎在一起守著彼此的孤寂歲月之外,戲棚底下往往都是空蕩蕩的,擁擠的觀眾群和熱鬧的老歲月,都一起消失不見了!整個90年代下來,那就是我們對生活週遭存在的傳統戲曲所留下的印象了。

然而,老檳城一路數說著歲月的斑斑點點時,其中難以忘懷的,似乎就是一段讓鑼鼓與歌聲給串起來的閃亮歲月了:

“那個時候,人們甚至還掏腰包買票進場聽戲的呢!”他說:“而且,那時還有著一種‘文明戲’的改良劇種……”

“怎麼,戲曲還分什麼文明不文明的嗎?”我當即打哈哈地問說……

記憶,從鷺江調開始

關於檳城閩南社會的方言戲曲,如今把老記憶給伸展開來,它的最前端還碰觸得到的,是一種讓老年代的人們叫做鷺江調”的閩南戲曲了。謝清祥先生說:

“那還是二戰之前的年代,我沒見過,自己也是聽來的……”

聽來的老檳城故事,說在上個世紀戰前的30年代初期,來自廈門的鷺江劇團到檳城演出。說故事的人說,那是他所知道的,率先來到檳城演出的第一班閩南傳統劇團了。因為該戲班叫做鷺江(按:鷺江指的是廈門島鼓浪嶼之間的廈鼓海峽,因廈門島也稱鷺島,故人們也將海峽稱作鷺江),因此,當時人們便把演員演唱的曲調叫做“鷺江調”了。

鷺江調只是記憶的最前端,它湮遠而朦朧,於是只餘下三個音節,此外,就再也難詳其事了。它究竟是閩南地區的哪個劇種,或者就是當時在台灣逐步成形而回流廈門的歌仔戲,也很難去確定了。

唐山大戲與台灣戲

稍後於此,並且在往後的數十年對本地的閩南戲班造成影響的,是從台灣來的兩個戲班──丹鳳社和鳳凰社。

台灣方面的紀錄顯示,自1931年至1941年日軍大肆南侵之前的一段時日,包括丹鳳社、鳳凰社等在內的歌仔戲班,除了到廈門演出之外,一度也掀起了東南亞巡迴演出的熱潮,並且在星馬的閩南社會造成了相當大的迴響。據知,最先來到檳城的,是丹鳳社──從丹鳳社開始,我們也就可以確定唱的是台灣歌仔戲了。但是,在那初期階段,檳城的閩南人對這些戲班的來源地似乎不甚清楚,但他們的演出形式無疑是傳統的,尤其無論是演唱還是說白的語言,也是大家都聽得明白的──雖然口音略有差異,但不礙其親切感的。因此,人們也就將這種戲曲呼作唐山大戲”了。

丹鳳社之後,鳳凰社與牡丹閩劇團接續而來,逐步地把本地的歌仔戲熱潮推高──按台灣歌仔戲發展史的角度來說,最初是某些劇團趁著到廈門演出之便,順便到閩南方言群聚劇的東南亞地區巡迴。因東南亞行意外地獲得良好的反應,有些戲班一來就逗留了一年半載之久的;觀眾的反應方面,尤其更較諸台灣當地的來得熱情。這樣的信息傳回台灣之後,便引發了台灣戲班向南出發的熱潮。但是,當時的檳城人,並不跟著台灣人那樣地把它叫歌仔戲,而在隨後知道這些戲班都來自台灣之後,就在口頭上把它徑直叫做台灣戲”了。

據說,戰前把台灣戲帶到檳城的鳳凰社,一度被安排在春滿園演出。

所謂文明戲

丹鳳社與鳳凰社,都唱的是傳統的台灣歌仔戲;30年代的較後期來檳的牡丹閩劇團,則引進了西樂伴奏的改良戲。

在台灣,改良戲的出現,是在日本殖民政策的強勢壓力之下出現的。日本掀開對華侵略戰爭的序幕之後,台灣的殖民軍政府便開始推行相應的皇民化政策,致力消除台灣漢族社會的中國色彩;傳統歌仔戲的濃郁漢文化色調,當時顯然是“很不合時宜”,當然也不在彈壓的例外了。在如此嚴峻的情勢底下,台灣的歌仔戲團為了求存,同時消解殖民政策的壓力,便著手把傳統歌仔戲作了改良。改變原來歌仔戲的風貌,首先在伴奏樂方面,他們援西樂來取代傳統的純中國樂,並且將膾炙人口的台語時代曲調與傳統的戲曲曲牌參雜使用,沖淡了原本純中國化的面貌。

這種經過改良的歌仔戲,在30年代末期也隨著台灣戲班的繼續南來,而流傳到了檳城。牡丹劇團來檳演出之時,據知就是以改良戲的形式來呈現的。對於這種演員在舞台上穿時裝而唱流行曲調的戲劇演出,當時的檳城人把它叫做文明戲”了。

抗日年代

在日本侵華戰爭的龐大陰影中,處在日軍轄治版圖內的台灣,自然而然地要在敵我對立的形勢底下,被人們劃歸敵方陣營的。醞釀與形成於台灣福佬社群的草根民間,然後再輻射到廈門與東南亞地區的歌仔戲,雖然廣受閩南籍人士的歡迎,但在敵我對立的新形勢之下,也就處在抗日份子極力排斥之列了。另有一種說法是,在戰爭的情勢底下,台灣歌仔戲到廈門演出之時受到當地抗日情緒的衝擊;為了沖淡台灣戲的色彩,乃大量地援用西樂,改換以新的形式來演出,而以文明戲稱之。

謝清祥先生說,在30年代末期,台灣的劇團到喬治市的大觀園演出之時,抗日份子曾在演出現場向臺上拋擲手榴彈,以洩心頭之憤!類似的情況反映出,傳統或改良的台灣戲,無論是在日治台灣還是在廈門和東南亞地區,都受到不同層次的猜忌──日本殖民政府看到了它的中華魂魄而彈壓它,台灣以外的華人,則因之而聯想到日本蝗軍的可憎面目,於是視之為侵略者的爪牙而抗拒它。據此而言,二戰情勢下的台灣歌仔戲,確實是落入了“裡外不是人”的艱難處境了。

20061220日,星期三,光華日報,新風版,1786走來欄)

蟬中日月長(下)

杜忠全

蟬歌悠悠,千年已過,它其實比這些音樂的年代都還來得古典的呵!

夏日的末梢,有了天線從天際接收而來的古典樂曲,再加上窗外的一片綠樹叢裏播唱出來的聲聲蟬歌。開學以後,在秋風未起之前,寢室裏於是多了一股悠閒從容的氣息了。

往後兩三年的夏日裏,即使已經遠在故鄉的山水以外了,但那蔥綠色調的蟬歌,便也會伴隨不棄的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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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遠遠的蟬歌,隔年又唱過了一季颱風幾番登陸的長夏。颱風的呼吼裏,蟬聲霎時沉寂了。颱風轉身而去之後,蟬歌便又從七橫八豎東歪西倒的綠蔭叢中唱出來了。風靜雨停之後,蟬歌依然亮麗,依然在陽光底下四處飛竄,仿佛這一向來都未曾發生那風雨飄搖動地撼天的天災似的。打颱風的時候,我們都躲在鋼骨水泥的護衛中,只是偶從透視玻璃窗邊往外頭張望,看著窗前的陣陣狂風挾帶暴雨,把空無一人的路面當成它們炫耀身手的舞場,從探戈一路跳到了霹靂舞。風裏雨裏,我總會惦念著它們,喔,那些綠林裏的歌手們,究竟都到那裏避風躲雨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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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裏,隨著社團的大隊人馬,我到北海岸的一座山上進行暑期幹訓。那是一座山林道場,站到那城堡一似的前座建築跟前,有著一面開闊的汪洋大海可供人眺望凝思。北望中原嗎?我們都是南人,那茫茫北方的一大片煙水蒼茫,卻都沒有我們的牽掛。轉一個面向,從裏頭的會議廳通出去,可以走到一片人造樹林。樹林是就著山坡的陡勢栽植起來的,斜坡底下,還是嘩啦嘩啦地擊向岸邊的海濤。沿著邊崖植樹造林,地上的細紗上鋪著行人步道,同時也特意開闢了一個可以讓人就地坐下來聽課的戶外講堂。戶外講堂就在一排排種植有序的防風林四下包圍裏,藍藍的天空,可以從被枝枝葉葉剪得支離破碎的孔隙裏窺視進來。海風呼呼吹來,人在裏頭,可真是風涼快意得很呢!

樹林是人造的,裏頭卻住滿了嘶唱不休的蟬。迎著海風又有著蟬歌此起彼落的樹林,在夏日午後,在午睡方寤時刻,如果到裏頭去遊蕩,應該是讓人很覺舒服的呵。但是,在那一段時間裏,我們幾乎都得窩在開著空調的會議室裏上課。會議室的大門緊掩了起來,清涼的蟬歌,於是都無法叩門進來了。唔,如果只是那樣,不是太可惜了嗎?我們心裏都這麼想,嘿,卻原來應邀來給我們上課的老師,心裏也有著同樣的遺憾呢!那麼,嗯,我們就到外頭的樹林裏去上課你們說好不好呢?老師徵詢著大家的意思。行嗎?不等大家都同意,便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從座位上站起,隨手抓起了堂上發下來的講義,徑直便要拉開門往外頭走去了。

那好,關掉空調,關掉滿室的日光燈,再掩上大門,我們都到樹林裏頭去。晌午時刻,林子裏的蟬似乎都睡醒了;都醒了,林子裏的蟬於是都在那裏競相刮擦著雙翅,把一季炎炎長夏都擦響了!

還沒進入樹林,我們便感覺整片樹林似乎都已讓蟬兒們給藏起來了!樹林仿佛都消隱而去了,眼前只見鋪天蓋地的蟬,耳裏也都是聲聲不絕於耳的蟬歌;待到我們走進樹林裏,霎時連我們自己都消失不見,都叫無處不在的蟬歌給淹沒了!周遭都只有蟬,天上地上,前後左右,看得到聽得見的距離之內,都是……

到戶外來繼續教學活動,我們圍坐在老師身邊,看著老師的雙唇在那裏不停地張合,但耳裏密不透風地堵著的,都是綿長不絕的蟬歌。遠近高低不同分組不同聲部的夏日歌手,都在那裏把夏日裏的交響樂章給奏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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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鄉聽蟬,在大學宿舍裏聽蟬,蟬歌都是悠悠遠遠地橫空傳來的。置身在北海岸的一處人造林裏,也走進一片蟬天蟬地中,四下的蟬歌以震耳欲聾的音量把我們懾住了!過不了幾分鐘,老師便放棄講課了:一個人說話的音量,怎能跟鋪天蓋地的蟬鳴相較量呢?不上課了,我們悠游在樹林中,沒有人說話,只是聽任身邊圍攏而來的蟬歌敲打著耳膜!

人造林裏,蟬群結夥地進駐,我們卻只是擅自闖入的客人。一隻只淺褐色像樹皮一個樣的蟬,都附身在我們周遭的樹幹上,或者攀高了隱身在我們頭頂上的枝椏上,使勁地唱出了夏日的悠長歌調。唱完了一季長夏,它們的結局,就是林子裏沙地上散落滿地的蟬骸!

林子裏到處都是蟬的死骸,一動不動,也一聲不響地,它們聲斷音絕爾後,掉落了滿地。即使都悶不吭聲,它們也都耐不住緊接下來的秋涼的;炎夏裏,它們放聲嘶鳴過了,這短暫的一生,也就不算白活的了!聲斷命絕以後,遺骸自有悠悠歲月來收拾,自有有心人來掩埋。我們的夥伴面對著滿地的蟬骸而深心感悟,在蟬歌不絕裏俯身撿拾著,然後聚起了一座尖起似金字塔一般的蟬塚。滿地僵硬不動的死蟬,一座靜寂無聲的蟬塚,似乎愈發啟悟了樹幹上樹梢頭的蟬只,蟬聲於是一陣強似一陣,愈是拼盡了身上的每一分力量,把夏日的蟬歌唱得更響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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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座處在北海岸邊崖的蟬林,那一陣陣圍攏在耳際揮之不去的悲涼蟬唱,我就只到訪過那麼一回了。從此不回頭,不再置身到那生命的嘶唱之中了!

隔年的夏日,我跟一位夥伴在臺北市金山南路的一棟大樓裏打暑期工。外頭的夏炎裏,我們躲進冷空調的辦公大樓,看著落地玻璃窗外的車水馬龍,我於是想起了上一季的夏日時光,在那北海岸的人造林中,在撥不開揮不去的蟬歌不絕裏,自己渡過了來台以後的第一季長夏。在家鄉山水以外的悠悠長夏裏,有一片人造的綠林子,有蟬歌不絕於耳。而這一季夏呢?推開玻璃門,我走出了陽臺,走進攝氏39度高溫的臺北夏日裏,看眼前處處的高樓林立,聽耳邊的市聲沸騰,嗯,想起了好多年前的閱讀:臺北不會有蟬聲,林懷民說的。正胡思亂想,一聲熟悉的叫喚聲,突然攀過了高樓的牆堵,劃過了金山南路的車陣,探到自己所處的陽臺來了:咦,那是――乖乖,蟬聲耶!但臺北怎會聽到蟬聲呢?循聲搜索而去,沿著蟬聲直透而過的沸騰市聲,自己也讓視線穿透了微塵彌漫的臺北上空,在斜對陽臺的一棟老建築邊角上,找到了蟬歌的所來處:那是一棵在高樓天臺的邊緣處奮力衝破了水泥磚塊的封鎖,把綠枝椏伸向市塵滾滾的堅韌小樹。城市裏舒張開來的幾枝綠掌,於是便成為了蟬厝;孤獨無侶的一隻蟬伏身在那裏,想獨力撥開周遭的濃塵,還想壓下沸沸揚揚的市聲,撐起了夏日都會裏的一道綠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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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都會的一道綠線條,在車來人往穿梭不停的金山南路上,在平地拔高的鋼骨水泥之間。在高樓林立的蔽天遮日之間,它偏選擇了這一個陽臺對角疏枝不成林的小綠點來藏身。咦,那是否就是去年那一堆蟬塚裏的那一隻蟬回魂找了來,還是它在輪回轉世之後憶起了前生,於是費盡心機地下山而來,只為了找回去年聽蟬的那一雙耳朵呢?

2005716&19日,星期六&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島城歲月說從頭──陳志鴻的喬治市情懷

杜忠全

“我是在21歲的那一年離開檳島的,”在島城300多公里外的都會中心,我們把話題緊扣著檳島之後,陳志鴻開始說:“而且,在18歲以前,我一直都住著喬治市的戰前老房子。所以,後來我的小說人物,總是要在那樣的一座老城市和老房子裡出現。對我來說,這島城絕對是個小說的聖地!

對在港仔墘的邊上長大的小說家來說,究竟那是成長歲月裡已然消失的,那老喬治市的美好影像催生了他的文字和小說,還是島城的小說家需要透過文字來召喚逝去的美好的城呢?這暫且按下不表,在文字以外,我們且先來窺探他的成長,以及在歲月線索裡的,小說家跟島城之間的情感交際吧……

21離開檳島上大學,那是1997年──香港還沒有回歸、黛安納也還沒去世,我永遠記得!”志鴻把他的“關鍵性記憶標記” 一股腦兒抖了出來,說:“在這之前,我一直都在島上生活著……”

香港回歸了,形勢於是為之大變;黛安納王妃意外去世了,美好的童話於是來到了結局,小說家終於也離開了生養他的島城,開始他在外地的讀書與寫作生活了,這是後話。在這些發生之前,作家的島城歲月,後來不斷地沿著他的筆端找回來,或者,是伏案寫作的人在文字的間縫裡,一而再地鑽身到過去的生活角落,把過去的美好影像給找回來,特別是關於老房子的記憶嗎?

我對檳城的整個記憶,最深刻的就是戰前老房子了。”他說:“我的老家,隔一道牆就是外婆家了。”說著他老房子裡外的童年時,他告訴說:“所以,人家說‘搖搖搖,搖到外婆橋’,但對我來說就不是這樣了;只要走到隔壁,我就到外婆家了。就算不到隔壁去,我甚至躲在自己家的樓上,也能看到外婆家裡的動靜,知道她們煮了什麼好東西呢!”

德順街上的童年,自己家的老房子和隔壁外公家的米舖,這兩扇門之間串接起來的世界,而尤其是米舖樓上存放米糧的庫房,就更加是小孩們的室內遊樂場了。這之外,還有跟這兩家比鄰的街區神壇──神誕慶典時神壇外燒龍香燒壞了家裡晾曬的衣服、演酬神戲的聲浪竄進門窗裡來,以及週遭地帶的港仔墘和社尾萬山等等喬治市的地標,後來的後來,都讓他的筆尖和心思在這些消失的尋常景緻上頭流連不去……

喬治市的許多戰前老房子,後來慢慢地沒有了生活的溫馨,形成空洞黑暗又破朽頹敗的街頭景象。但是,在陳志鴻來說,那裡頭總有著人來人往的回憶與生活──他自己的、同輩兄弟的、上一代人乃至更老的一輩人,他們的影像都在那裡頭晃動著。對小時候體弱多病的陳志鴻來說,聽大人的囑咐躲在樓上的臥房裡養病,然後終於形成自己與老房子長期的孤獨對話,這樣的記憶畫面更尤其是鮮明不過:

“在老家的樓上養病,是我童年裡一個凝定不動的記憶畫面。但現在我總是覺得,那時我其實是調皮,很多時候是故意找機會生病的。”他說:“比如吃口香糖吧,大人們交代說不可以吞下,但我偏把它吞了後告訴母親,這就免不了就要看醫生了;到頭條路去看醫生,我在看病時總要問醫生,說是不是該打針了──對我來說,看醫生就要打針才對,我不怕打針,就怕吞藥……”

一方面是體質弱,另一方面還有自己也說不清的調皮,於是造成了童年總處在病中的“常態”。被令窩在房裡養病,這養病的世界除了他自己之外,大概就只有默默無言的老房子守著他了:

“還有一個我也說不清的畫面,”說著戰前老屋裡的童年時,他又繼續說:“也是老屋的室內空間,那裡吊著一個搖籃,裡面躺著個幼兒,有人在旁邊搖著搖籃……”

“哦,那是你自己的幼年畫面?”我問。

“不清楚。畫面很清晰,但我不確定是自己躺在搖籃裡,還是後來長大之後我搖著別人的小孩,”志鴻眯著眼睛說:“我甚至懷疑,這會不會是我虛構的一個畫面,寫在小說裡的……”

我想,不管是生活畫面進入了小說世界,還是小說的畫面竄入生活記憶了,對陳志鴻來說,老房子的畫面,那即是過去生活裡的現實,也是小說裡頭的真實;已然被摧毀的老生活空間,在人的主觀情感操控的文字世界裡,它們都要回來的:

18歲時被要求離開老房子,但老家到現在還是廢置著。”他無奈地說:“但不要緊,在我的文字裡,它們都要回來的……”

所謂“都要回來”,志鴻舉出了Margaret Atwood的說法,謂寫作就彷彿闖入幽冥世界一般,把逝去的生活影像給找回來──到過去的時空把它們都“拉出來”(按原作者的說法,這叫做“與死者協商Negotiating with the Death,書名)

“而且,不只是我自己所經歷的時代,還包括了上一輩人在這個城市裡的生活──我來不及參與的,但我也要把它們找回來。於是,後來我就不斷地蒐集影像,藉以彌補自己親身見聞的不足,再拼構一個完整的老喬治市影像,然後用文字來重新造一座城。”藉由寫作的筆來把被時間擠入幽冥空間的城重新移出來,小說家說:“寫作就有這樣的能耐,已經不存在的城市,在文字裡,我們可以讓它們都活轉過來,是不是?”

小說家的老檳城,其實不只是他的80年代少年時,也不只他生活紮根的德順街和港仔墘──在交談裡我發現,如只就生活經驗來說,志鴻甚至連港仔墘的大世界娛樂場都來不及見著的,但寫作人來去自如地穿梭時空而拓展領地的本領,讓他得以脫開現實時空的侷限,任意地在老城的不同年代與不同角落遊逛與獵尋,這尤其是愛情巷(Love Lane):

“我沒住過愛情巷,但那地方對我來說是個神秘地帶,有著一股很強的召喚力量。”他說:“那是我母親的出生地,我外公原先在那裡經營雜貨店,愛情巷的時中學校是我母親的母校;後來他們搬到德順街開米舖,也因為這樣,才會跟鄰居結成親家的。”

來不及趕上的,現在也再難進入的,那些前代人生活的城,卻可以透過文字而進出其間,感受那些跟自己血脈相連的人們,他們穿梭在老城裡間的生活與情感──文字的這一項功能,就像電腦鍵盤上的回車鍵一樣。小說家談了自己與老城的過去歲月之後,最後這麼說:

“所謂寫作的滿足感,按我目前的體會,它即不是金錢上的酬勞──就本地的情況來說,這一方面的報酬跟我們勞心勞力的付出絕對不成正比的,也不是參賽得獎的快樂──你不可能每個月都在參賽和獲獎的。真正的滿足其實是,我們可以透過寫作來找回一些美好的東西,或者挽救一些已經消失的事物。”

小說家甚至“放話”,說將來他也許要把已經消失的城寫在一部小說裡,讓人家不得不把他這把老年代的喬治市描摹得唯妙唯肖的小說轉換成影像(拍電影)來呈現;如若這樣的話,“那他們勢必要重新造出一座城──跟以前一個樣的老喬治市。也許我會玩這個遊戲也說不定!”

這是小說家的反擊,為著被摧毀的美好家園……

5之2)

20061219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8

蟬中日月長(上)

杜忠全

說起來別人也不好理解的:當初決定把寢室的對外窗固定在西曬的那一面,為的就只是聽蟬!對,不是別的,只是那一年一季的蟬歌,這樣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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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學校報到的時候,我就住進了那四方城堡一似的老舊宿舍裏頭。五層樓高的方形建築,每個分層都各有內圈和外圈兩排的寢室。我被分派住宿的,是外圍東向的一面。寢室在二樓,窗口正好斜對“仇人坡”步道;站在窗前眺望,前方的視野是沒遮沒攔的,而且,那時正好逢上夏末入秋時節,每天的大清早5點多鐘,東邊遠天的魚肚白,就在窗前開始把夢的螢幕一寸一寸地掀亮了。

夜幕掀開了,千道晶光萬道金箭的,於是就從窗口的透視玻璃,從紗網的縫縫洞洞上照射了進來。晨光熹微裏,夢境於是逃逸無蹤了,異鄉人徘徊在夜色與晨光的邊緣,終究要被喚回現實的。坐起,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看看滿室裏被拖得老長的金色光影,噢,夏天末梢的清晨,一大早就懊熱得讓人不得不爬出被窩,真是糟透了,這不體恤人意的夏日朝陽!夢裏歸來,掃視著周遭那依然陌生得可以的室內擺設,呵,夢醒了,家鄉也就即時遠去了。朝日輝光照得一室亮堂堂的,逼著你不得不面對眼前那些實實在在的生疏:哼,才不過清晨5點多種,你就不得不醒轉過來了。醒了過來,在臺北,在一個陌生城市的山崗上,在晨光寂寂裏。四周一片沉寂,沒有一絲聲響。新認識的港籍室友偶一翻身,似夢似醒地,他隨即把頭都埋進被窩裏,繼續做他的春秋大夢了。“剛到臺灣來的時候,真的很想家的呢!”有一回,他對我說:“於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就一個人躲在被窩裏流眼淚囉,哈哈!”而那時的他,已經是經過僑生大學先修班一年的磨煉了,但在自己,那異鄉的留學生涯才剛剛開了頭。在無聲無息的清晨裏獨自醒來,自己還真的是周身不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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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心的不自在,只是因為周遭沒有一絲聲響嗎?不是的,只是,這住滿了人的學生宿舍裏,再也聽不到往日熟悉的聲音了。入耳而來的,盡都是些陌生的聲響了。你聽:入秋以後,山上的秋風漸緊了,終朝不斷的秋風,總是在窗外吹刮著。唔,那是朝向我們的窗口不停地搖撼著。呼嚕呼嚕,秋風嘯嘯,窗葉搖搖;刮得猛的時候,即使已經拉攏了的窗葉,也要讓出小小的縫隙,讓那一頭撞上來的秋風側身鑽進室內來的。一山的秋風,都往那小小的縫隙裏猛鑽,於是引起了一室淒厲又高頻起伏的嘶叫聲:

“咦,學弟,你們寢室到底在聽什麼音樂啊?怎麼那樣的……噁心呢!”電話裏,學姐聽著呼呼的風聲淒緊,忍不住地問說。

“什麼?哪有音樂呀?”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隨即馬上明白過來了,便回說:“哦--,那不就是莊子所謂的‘天籟’了嘛!哈哈!”

整個秋天裏,秋風淒緊的,終日嘶唱著異鄉的歌調。秋風裏往往挾帶著微微的雨絲,雨絲飄飄灑灑的,一路飄過了整個冬季,又延續到隔年春日的黃梅天。秋風過了,冬雨連綿不斷,卻也只是不露聲色地下著。雨下著,總是趁著你正埋首書堆的時候,猛一抬頭,它就掛在窗前。悄然無聲地,雨絲就垂掛在天地間了。

臺北的雨,從冬日裏望不穿的沈鬱天空飄灑下來,然後垂掛窗前,像一條條的細粉絲。滴落地面的那一刻,看在眼裏,卻依舊是粒聲不響的。不聞聲響,那是因為自己窩在二樓裏,小雨滴在地面上壯烈地擊個渾身粉碎的細微聲響,是傳不到那高度來的了!

入春以後,梅雨時至,山崗上的霧氣正濃。往往在飄飄灑灑的微雨裏,那成攤成片的濃霧,在悄然無聲裏,就把我們的校園全給密密實實地圍攏起來了。在密密實實的濃霧裏,一切遠近的景物,霎時都變得朦朧隱約起來了。在那個時候,其實已經不需要什麼匠心的剪輯了,郎靜山的集錦意境,我們只需游目四顧,它們都在身邊近處而已的了!但是,那些無聲無息地聚攏前來的濃霧,依當時自己的心情看來,卻都只是觸目可見的輕愁:淡淡的愁緒,繚繞在仇人坡兩旁成排的龍柏樹周遭、也遊移在天空地曠之間,聽不到一絲熟悉的聲音,更見不到濃霧封鎖之外的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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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之前,宿舍照例要清館的。宿舍清館了,我把東西收拾停當,自己也下山而去,在北臺灣四處跑動,參與各地不同的組織團體所主辦的暑期活動了。接連的趕場之後,暑期活動結束了,暑假卻還沒過完。於是,在開學的人潮重返校園之前,我自個兒先行回到了宿舍,讓教官安排在一間空寢室暫時住下。暫住的寢室,跟原先住的那間正好反了個面向,是西曬的一排。第一天早上,我在清涼舒爽的晨光裏醒了過來,心想:好哩,轉了個面向,夏日裏早起的大太陽,就再也找不著我了!這是頭一件讓自己稱心滿意的事兒。一室的清涼裏,聽,一道道綠色的直線條悠悠晃晃地劃過眼前,同時也毫不含糊地溜進了耳際,咦,那是--嘿,夏日的蟬歌耶!一個骨碌,我趕忙坐起,縱身跳下了床,搶到窗前去張望,看看昨夜窗子前面那一攤濃密得化不開的漆黑:哦,原來那是一片綠林子!寂寂幽幽的蟬歌,就從那一叢綠裏頭傳了出來。有綠樹林也有蟬歌的長夏,自己心裏暗地叫好:原來,原來這北回歸線以北的山崗上,也有著近似於家鄉情韻的這一方風景呵!

入住時原就說好只是暫時安頓而已的,待到開學時,我還得搬回原來的寢室去,繼續去面對那裏的秋風呼吼以及冬雨蕭瑟的。但是,好不容易才住進這一面有綠意相隨又有蟬歌清唱的窗口,我那裏捨得就此離棄呢?當下決定:無論如何,我都要賴在這裏不搬了。

不搬,從此把這一面窗給長期佔據了下來!

開學之後,住宿名單公佈了,我還是被轉到另一面窗了。生輔組的職員說,你這寢室已經有人要去了,如果願意的話,你就轉到隔壁去吧!隔壁,不就隔了那麼一道牆而已嘛,感覺也差不了多少的了!於是我說,那就住隔壁好了!搬門過戶,寢室經過一番打理之後,其實感覺都一樣的;我要的,就只是那一扇對外窗,喔,不是,是窗外的那一片綠,還有那裏頭悠悠晃晃的蟬歌,那樣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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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綠影掩映的紗窗內長住,從此以後,日子便大不相同了。開學以後,在匆匆忙忙搪塞著早點趕早堂課的心情裏,耳裏聽到的,不再只是窗底下人群走過時高談闊論的呱噪而已了。在隔著晨光的綠影隨風擺搖之間,總有一隻隻早起的蟬,對著步履匆忙的人群,對著我們的窗口,它們此起彼落地唱起了悠悠的山曲。總是那樣地,一聲聲的蟬歌,毫不費勁地就鑽進我們的紗窗裏來了。鑽了進來,然後在我們淩亂的書桌前,它繞過泡開了還在往上冒煙的麥片粥,飄過那攤開了來又一頁一頁地翻閱著的早報,然後又在收音機前悠晃了幾圈,才溜進我們耳中。清晨裏扭開來的收音機,早前是調准中廣音樂網,後來轉成了臺北愛樂。晨光裏調准了臺北愛樂台,在古典音樂裏,蟬歌總也一聲聲地伴隨飄送!

2005712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