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通元:在影像與文字的間縫裡

杜忠全

認識許通元的人,大概無不知道他酷嗜電影的;不認識許通元的人,應該也能從他的文字裡間看到隱約流竄的影像,以及那些禁錮不住的鏡頭意象,它們後來都讓他給轉化成文字了……

大銀幕和小螢幕,那是許通元在文字閱讀與創作之外,最是讓他駐歩留連的精神庭園了:“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電影比讀書還來得多了呢!”說著一樁樁一件件的“影像觀聽來時路”之後,他笑著說。

通元來自東馬,但自大學之後,他就一直在新山生活與寫作了。在半島南端的“邊城”安置了自己的書桌,這樣的一種地理位置,讓通元在電影方面的濃烈興趣,多了一條暢通的渠道──只要跨過新柔長堤,鄰國一年數度的電影節與本地院線不上畫的外國影片,也就盡落眼底,而對藝術影片如飢似渴的心靈,也就能得到最大的慰藉了。

從唸書到創作,鎮日裡與文字為伍,乃至要把雜亂無序的文字給理出一番理路來,一旦感覺心思麻痺了後,讓自己藏身到影像世界裡暫作休歇,這個時候,往往能讓窒息的心靈得到了釋放:

“我是唸產業管理的。”通元回憶說:“大學畢業之前做論文,先是我的指導教授要我反反覆覆地修改論文──幾乎每一次的見面,他都大幅度地修改我的論文,以致後來我甚至產生了疑慮,心想:究竟他對我的論文課題熟不熟悉的呢?後來還更糟糕的是,我根本就找不到指導老師了──聽說他母親病了,讓他再沒心思照管學生,這讓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去找別的老師幫忙,但也還是理不出頭緒來……”

臨畢業之前,論文一時卡在死角了,通元當時洩氣地抽身出來,帶上了行李就北上吉隆坡,讓自己躲到電影裡頭,在聲光流竄之間,忘了自己也忘了世界:

“那是蔡明亮電影展,記得是馬來西亞電影協會主辦的。”他繼續追述說:“當時我跟著陳蝶進場,然後完全拋開了論文的事,讓自己一頭栽進電影裡,接連看了好幾部蔡明亮的影片……”在光影之間釋放而出的,那些別人與自己的情感與情緒糾纏在一起暢遊了一番之後,腦筋裡緊繃得失去了彈性的發條,也就漸漸地鬆解開來了。心頭的糾結不復存在了,南返並重新回到書桌跟前時,那些解不通的死結,霎時間也就豁然開解了!

他不會忘記,是電影,喔,還是蔡明亮的電影,讓他順利地完成學位論文畢了業哩!

多年來埋首於閱讀與創作,並且無法拒絕那些讓浮光掠影拼接起來的情感之流,通元解釋說,對他來說,他其實並沒有在文字閱讀與影像觀聽之間,畫出一條判然兩分的界線來的:無論是刷印在書頁間凝定不動的文字,還是熄了燈之後才流瀉出來的影像與聲音,對他來說,在在都是一種創作,而他總是樂於面對這兩種不同形式的創作。對於電影,他曾經做過的瘋狂舉動,就是讓自己在一天裡接連看了五部影片:

“有一回到吉隆坡的谷中城,我從白天到晚上都一直泡在電影院裡,看了依朗影展又跳去看國際院線片。其實啊,在看到第四部片的時候,我就已經感到頭腦麻痺,而由著自己在銀幕跟前昏昏沉沉地發愣了。但是,後來我還是決定接著看第五部片!”通元說:“看第五部電影的時候,我的精神又提起來了,因為那部電影實在很精采,呵呵……”

從故鄉東馬過渡到讀書與工作的半島南端,以及北上半島各大小城鎮和跨越長堤,乃至偶一探訪的國外都會,許通元看電影和搜羅影碟的地理版圖,總是隨著歲月的伸展而不斷地擴張。從酷嗜而近於癡迷之後,他無可避免地要透過相關書籍的閱讀──包括電影理論在內,而透過文字來進一步地穿透影像,讓自己更為貼近那些影像背後的創作心靈,然後,也無可避免地要讓影像給推擠出文字來的。緣於此,他在影評寫作以外,更還有“影視書寫”:

“看了那麼多的電影,影視書寫是再自然不過的一種延伸了。除此之外,早前我也寫了一系列的極短篇小說,都是跟電影有關的。”在影像與文字的間縫裡,通元說:“我把它們穿綴在創作裡,算是把看過了並且讓自己感動的影像轉化為文字,讓它們成為自己的一部份了。此外,我甚至也動手寫起劇本,然後想像著自己的文字轉換成影像畫面時的樣子……”

圖片說明──

1.新山城中坊的國泰戲院,許通元流連影像世界的其中一個角落。

柔佛巴魯假日廣場外僅剩招牌的光輝戲院,內容無存了,但點滴影像猶在心頭……

20061210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6

關於選擇寫作這回事──陳志鴻談文學因緣

杜忠全

星期天的午後,外頭的陽光很亮很刺眼,我們約在KLCC的假日人潮和冷空調裡碰頭;繞開人聲嘈亂的底樓廣場,找到一處人群寥落的咖啡座便安置了下來。在都門的繁華中心約見,我們兩個檳城人──一個是長期駐紮在都會裡的陳志鴻,一個是偶爾從北方的島城南下的我,對坐稍作寒喧了後進入主題,按照原先的約定,我們還是從島嶼的那一端拉開話題:

我是在17歲的那一年開始寫作的。問起他的文字前緣時,陳志鴻告訴說。

17歲,那是他的島城歲月。自小家住喬治市的德順街尾端,島城的中心地帶,就在他老家的箭步之遙了──老年代的港仔墘,以及後來矗立起來的光大廣場,都在短短的腳程之內舉目可及,他的人生與寫作,也就在這島城的中心開始的:

“提起筆來寫作,最初還是華文老師的鼓勵,然後就一直寫到現在了。所以,談到寫作,我一直都很感念中學時代的呂協珍老師……”

所說的呂協珍老師,是志鴻在檳城美以美男校期間長期受教的中文科教師。我好奇地探問,說當年把他引領到寫作這一條道路上的呂老師,是否也是寫作人呢?陳志鴻回說說不上來──確實是沒曾看過呂老師發表作品就是了,但最重要的是,自17歲那一年在高中的課後母語班開始師生的緣份之後,直到先修班始置入正課的四個年頭裡,正好就是讓他自覺且幾乎“義無反顧”地投入文字創作世界的最初階段了。十多個年頭之後猶然在寫作的道路上耕耘著,一旦要為這還在延續中的寫作生命追本溯源的話,他還是得從國中的華文老師說開頭的:

“這是當時的一個抉擇。因為選擇了寫作,於是就得放棄去發展其他方面的興趣了……”他說。

所謂其他方面的興趣,志鴻指的尤其是繪畫:

“其實我是從幼兒園開始就學畫的,這期間一直不斷地參賽和得獎,自己也很喜歡畫畫──初級教育文憑(SRP)時因校方規定只能在繪畫和華文科任擇其一,我才不得已而放棄了繪畫,但在考大馬教育文憑(SPM)時,我就如願地同時報考華文和繪畫科了。最後的一個繪畫獎項,是18歲那年得到了一所美術學院的半費學額,但我以要繼續唸先修班考大學為由,決定放棄了……”

哦,因為在創作的道路上選擇了寫作,所以就執意地把中文系設為目標了?”未等他說完,我就想當然耳地幫他往下說了。

“不是的!”他隨即糾正:“填大學申請表的時候,我的其中一個志願還是美術系的呢!”

在訪談裡頭,我們倆其實都明白,人生畢竟是不允許任何假設的,比如那時要是讓分發到美術系的話,今天我們熟悉的小說家陳志鴻,會不會是個鑲嵌在畫壇上的名字,而跟文壇沒有關涉的呢?回顧當年的抉擇──在繪畫與中文之間堅持選擇了中文,然後又在畫畫與寫作之間選擇了寫作,這,都是一個個無可改變的事實了,但志鴻──或許有著些許寬慰自己的意味吧,他表示這一取捨之間,應該也是自己的一份自覺:

“我想,要是我繼續往繪畫方面去發展的話,也許並不怎麼樣的吧……”然後他繼續說,畫了好一段時間之後毅然放下畫筆,這並不表示他把繪畫的訓練給完全抹去了:

“比如在寫作的時候,有時我會要求自己寫出一段有畫面的文字來──雖然用的不是畫筆,但還是運用了繪畫的佈局與訓練。嗯,我其實是這麼看待所謂的選擇與放棄,也是這麼看待人生抉擇的:你往往很難下定論說到底何者為正確又何者為錯誤,而且,”從自己的抉擇而扯上了人生宏論,志鴻繼續讓話題發展而去了(於是我不禁聯想到課堂裡講課的陳志鴻老師,以及自己在面對學生講課時的相似情景了):“很多你原先以為是錯誤的事情,後來其實都會顯現出它的意義來的,所以我總是認為,人生是沒有錯誤這回事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正確的,就看你怎樣去面對它……”

“我讀過你的一篇文章,”談著寫作與抉擇的時候,我提醒他說:“你寫你少年時期跟著一個阿姨去學織毛衣,兩人沿著港仔墘步行而去的情景……”

“哦,是的,以前我也學過織毛衣,確實也喜歡織毛衣,還學過書法。但是,這些後來我都放棄了,只讓自己專心的做一樣事情,做好一件事情。”還是延續著青春歲月的抉擇與放棄的話題,他說:“我已經30歲了,這30年來的人生裡,我總是一再地面對選擇與放棄,而我自己在日常生活裡,確實是很會丟棄東西的;一旦覺得不需要的,包括以前比賽得來的許多獎盃,我都會毫不猶豫地清理掉──跟我一起生活的朋友,總是很難理喻我的這‘定期清理丟棄’的生活習慣。這是我自己的人生經驗與體會,裡頭或許還有著從我母親身上潛移默化而來的潔癖吧……”

雖是這麼說,但要是把“習慣變心”的聯想安置到志鴻身上,卻是完全不正確的;至少在感情方面的事,他就很執著:跟他碰面的時候,他正面臨情感上的艱難瓶頸;對於那十年情感他心意依然堅決,但這檔事並非單方面可得決定的,他只得無可奈何地面對一個由不得自己的結局。但是,在面對“身外物”之時,他是那種認真地挑起來幹,但不確定啥時候會撒手放下的,比如寫作:

“不認識你之前聽到文友間‘坊間流傳’的說法,說你打算這一輩子都認認真真地經營寫作……”我想起了早前聽來的話,隨口便拈起來向他求證了。

“啊,這肯定是誤傳了!”他一口否定了,然後篤定地說:“我是絕對不會說要一輩子都要做同一件事的。從過去到現在,我都不斷的選擇與放棄,而且已經放棄了不少自己深感興趣的東西了。關於寫作,我只能說,這是到目前為止我的選擇,但以後的事,現在還是無法預言的──也許就像倪匡說的,每個寫作人都有一定的配額,寫完了自己的分額就自然不寫了。所以,要是有一天我放棄了寫作,那肯定是我找到另一片天地,在另一個領域安身立命了──選擇與放棄,其實是不能侷限在某方面的得失來看待的。選擇寫作,就只表示我階段想做這一件事,而且,我也一直很專心地做著這一件事,以後會否改變主意,現在是很難說的呢!”

關於17歲以後就全心投入的寫作,以及後來幾乎以寫作維生,因而累積了不少的作品量,志鴻表示,這是他這些年來的謀生需要。自己的學術背景讓他很清楚地知道,文學史裡所錄的傳世名家,往往都只以少數的篇章或某方面的特定風格,而讓當代或後世的人們所熟悉:好比我們都知道的,李白某些作品裡的瀟灑向來為人稱道,但他在世途上的喟嘆,就幾乎不為人聞見了;更多也是大量寫作的人,根本就被淹沒在文字的海洋裡不為人發現。那麼,就寫作的量而言,他自覺已經超出太多了,但目前還會繼續寫作的路:

“一方面,這還是我的收入來源,由不得我放棄,但更重要的是,我還有很多想寫而還沒寫出來的,特別是關於檳島這‘小說聖地’的……”

圖片說明──

1.陳志鴻手繪的小說插畫三幀

20061212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7

天長地久可待乎?

杜忠全

還是把話說開了吧,當初卜居到這高樓住宅的時候,我們之所以捨棄那萬家燈火的一面夜外景,而選擇這靠向山壁又貼近樹林子的反面向,其實就是看上了陽台外邊的一大攤綠。陽台外邊的一大片翠綠,以及連在那後頭的一脈青山,讓我們該死又天真地認定,我們落戶的這一面向,應該算得上是世界的盡頭了;縮藏到了這世界盡頭的臨界線上,那麼,從此以後呵,只要從匆忙的外頭生活回到這翠綠的邊緣角落來,並只要跨步走出那裝著無限綠意和生機的小陽台,那麼,囂鬧的世界也就跟我們倆倆相忘了。喧鬧給遮攔不見了,那麼,任那外頭的紅塵翻滾再是如何的捲天席地,以及那些天翻地覆的滄桑與遷變,揣想是都不會掀動我們這處寧靜的生活角落的。然而,舒心的看山歲月還沒來得及過上幾個年頭,我們卻在天降神兵的跟前倉皇失措地發現,自己原來還不是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孫猴子一樣,當初都是一泡尿撒在如來佛的手掌心,就是那麼一回事了!

這如來佛的掌心只輕巧地翻動了一下,眼前的山河大地即時就風捲落葉地變了色,翠綠撤換成了一大片黃土高坡!就在天兵神將們各顯神通地掀林倒樹的當兒,我們才睜眼看清楚那擺在眼前的殘酷局勢──即使那“到此一遊”大字書寫還不知廉恥地牢貼在最高的峰頭頂上,還在那些橫七豎八遍地狼藉的樹桐上頭迎風招搖著,但既然末世的劫數提前到來了,中心與邊界也就都捲入渦漩裡一體燃燒,絕對沒有倖存的了……

我是說,生活在我們這個轉速無限加疾的時代,可別還天真地相信什麼天長地久的荒古神話了,也別再發出什麼海枯石爛的堅定誓言了!“山無陵,江河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對著日漸抹上斜暉的落寞陽台,我在腦際無端竄出了那老年代的人沒見識地對著情人唱出的一闕老情歌,也想起以前坐在課堂裡聽老師煞有介事地說解與闡釋的一幕情景,當然,我也更沒忘了自己也曾面向學生講過這同樣的課文。但是,那時自己就已似有預見地強調說:這話似乎說得太絕了些,不曉得哪個時候就失去靈效了呢?一想到這裡,自己就不禁啞地失笑:這“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的漢樂府,它在後邊拖拉著的一大段誓言,而今究竟還剩得多少有效的呢?別的不說,就在自家陽台的跟前,我可是親眼目睹那畜養著綠意生機的一大片山坡林地,在短時間裡就藉由沙塵揚飛遮天蔽日的障眼大法,而化現為平整的建築工地,硬是把那感動了古今無數心靈的老誓言給一筆勾消了!情人們呵,要是當真得偎靠著那並不牢靠的誓言來兩相廝守的話,那可真是讓窮極無聊的老天爺逗著耍樂尋開心了!

移走了山林再整平了坡地,眼見那一截截的鋼筋長身體似地一天天抽高了又日益精壯起來,而且簡直就活似小孩玩積木般地,那開山闢林之後拔地而起的新樓宅,它們很快地就矗立在我們陽台的跟前來了。浮懸在我們這一棟大樓半截高度的新社區粗具雛型了之後,一個朋友不經意地透露說,原來他們家也在那裡購置了一個單位:

“以後可就熱鬧了,”他說:“你知道嗎?從我們的廚房推窗探出頭來,就能張望到你家的陽台和客廳了。到那個時候啊,我們每天都得見上幾回面嘍!”

“喔,是這樣的嗎?”我回說:“如此說來,原來當初剷除我們陽台外側的綠色景觀,你也沒少在裡頭出力幫兇的哩……”那後面的一大截話,當然是讓我給壓在心裡沒說出來,只一徑地衝著他打哈哈,說:

“這可好了,將來我們成了遙相對望的鄰居,那時你只要站到廚房的窗沿,而我往陽台那麼一站,咱們就可來個‘唱支山歌扔下厓’地隔空傳音,連電話費都省下不少了,你說是不……”

我說山河變色是隨時都會發生在眼前的事,我說愚公移山原來並不是什麼無稽可考的虛幻傳聞,我說那陽台外的山山嶺嶺原來只合當作一面糊貼上去的裝飾性牆紙,千萬別把它當作永恆的實景來執求就是了!什麼時候該把它們掀去了,然後在生活的周遭重新換上另一幅新的牆紙,那還得看老天爺的算計──不,如今擺在眼前的事實,似乎已經是天算不如人算了!一個朋友聽說了之後,隨即就應和著說:“啊,原來你們家的後山‘也’建起樓宅來了嗎?”哦呵,一聽他從口裡吐出了個“也”字來,我心裡即時就一樂,並且暗自揣想著:如此看來,這一段時日以來自己那麼一點點的生活感悟,這會兒已經到了可以廣為共鳴的地步了!不是嗎?跟以前老年代的人們在消費與投資時動輒就為長久計、為子子孫孫的遞代傳承算計大大地不同,我們眼下日益趨向數碼化的生活裡頭,越來越多的用品都得與日並進地進行淘汰與撤換:電腦軟件必須隨時更新與升級、手機必須三天兩頭地追逐潮流款式與功能、知識的折舊率也隨著無休無止的研究與開發而越來越高了,現在呵,就連那些相對地恆久不動的山河大地,似乎也都急起直追而慌忙掀動起來了,這,還果真是個變動不居的時代呵……

20061106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中文人的交心話──寫給中文系系刊

●杜忠全

原本回絕了你們的邀稿,現在又決定寫幾句話,不為什麼,只因為我們身上都有著同樣的印記--都是中文人。

二年級的同學應該還記得那一次課後的師生對話。那時我問你們,為什麼選擇沒有就業保障的中文系,而不是其他的熱門科系?是哪一股力量把你們推到中文系裏來?你們到中文系想要找什麼?

第一個問題的答案,我想大家幾乎都一樣,純粹是出於對中文的熱愛。後邊的兩個問題涉及具體的推動力和目標,就各有各的說了。你們反問我,我說完,你們都笑了,但話可一點兒不假。

同樣的中文系課程,你們抱什麼動機,朝什麼目標闖進門來,都會拖著沉甸甸的收穫出去。即使盲目地被推了進來,只要用心投入,也不會空手而出。從大學一年級開始計算,中文系這一條學術路途,我也走了將近10年了。詩人說:“十年看山,一身風光”,中文系十年,我未敢自認先進,但十年回首,我只覺無悔,而且決意繼續走下去,不曾想過要折轉他途。你們呢?

不是每一個中文人都會走完這一條學術路途的。我的大學同班同學70多位,也不過不足兩成還繼續在這路途上策馬揚鞭。走完一個階段,你們不妨駐足前後瞻望,再自己作一個抉擇:要堅持原來的路徑向前,還是就此停住,甚至迴入他途,悉聽尊意。重要的是:眼下這一段中文路程,你們不能白走一趟,務求有所收穫。

況且,不是人人都得走學術道路的,我們還是談談腳下的人生路途吧。學中文的你們,將來的飯碗到哪里去找?這是最現實不過的問題了。

未來會怎樣,我們無法掌握,只有眼前是我們勉強捉得住的。這個問題,我的經驗,也是我的處理方式是:不去管它,路在腳下,一步步走好,它會自然向你展開,把你引向未來。既然你當初決意要做個中文人了,這兩年或四年的時間,你就把身心安頓在這裏吧!將來?讓它在前方的路口等一等吧,你還是把這條路直走到底。待未來清晰地向你靠攏來了,你再來明智地抉擇你的下一步。

我總是很樂觀地覺得,中文系並不會把你的人生引上絕路,人生中也不會有絕路的。很多時候,往往是路不絕人人自絕!認清了這一點,你將釋然,並且坦然面對未來。

這樣,中文系的就業問題就容易解決了:中文系中原本是沒有飯碗的,但也不是找不到飯吃。這分別是學術領域與現實人生的問題,本不該牽扯在一起的。讓學術歸學術,人生歸人生,問題就不複雜了。至於說中文系畢業了,職場上所用非所學,這種情況並不怪,每一個科系都會發生這種事,這不只是中文系的問題。

何況,人生本就是一個做學問的過程,不光只是學生階段而已。不同的人生階段都需要學習不同的學問,應用不同的知識。並不是說學生生涯中所學得的知識就足以供整個人生來取用,未來一長串的日子只能蹺腳應用所學,不再進修以自我提升了!眼下你們身為中文系的學生,應完全投入學習。過去交還過去,未來留待未來,把握現在為要,也許,你們這一生中,就只有這短短三兩年的時間,可以跟自己的理想那麼地貼近!

於是,畢業了,只是一個過程。就算是從此柴米鹽油醬醋茶去了,你也將沒有遺憾!再說,人生就是由一段段的過程組合而成的,我們都得在這漫長的過程中不斷地歷練和體驗。甚至於一段人生結束了,也還沒到結果。生命只是無數的過程,宜問耕耘不問果;結果就在每一個過程中。

記得我跨入中文系的第一天,系主任就對我們全體新生作了一席精神談話,教我們自我認清中文人的精神內涵與擺在眼前的道路。別人可以不認識中文人,我們不可以不認清自我。後來我總是覺得,這一席談話的力量,比四年的中文系專業課程具有更大的力量。這,畢竟是中文系的領航人方有份量來說,可惜你們一直沒能感受到這樣的精神洗禮。臨別之際,如果我再不與你們分享這一精神震撼,怕你們要稀里糊塗地進出於中文系了。因此,我才不自量力地與你們說了這一番話。

文憑證書,並不保證你就是中文人;線裝複精裝的書牆,也不能一定把你鑄就成貨真價實的中文人。唯有體認中文系師弟相承的精神內涵,才能讓你在學術與人生的交融統一中,找到安身立命之地。這個時候,你就是中文人。

與一、二屆同學共勉之。

(潑墨,第1期,2002 / 20021111日,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061217日加按:上午讀到張景雲先生的文章立錐無地》(http://www.orientaldaily.com.my/detail.asp?alp=16398,心有戚戚焉,於是想起多年前寫給學生的舊稿。從電腦檔中調了出來對照著重讀,又是感觸良多──我不認為當時說錯了,但張文說的尤其真實不假,確實就是不曉得“到底是哪個環節搞錯了”(李性蓁遺書),一切只能盡在不言中……

告別社尾萬山,告別老檳城

杜忠全

老檳城的心目中,往往都有著一座老舊的批發菜市。守候在老港仔墘的末端的,社尾萬山的那一大片歪歪斜斜的腐舊與破落,甚至說得上是灰頭土臉的老舊喧鬧,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光大摩天樓在它跟的跟前矗立起來之後,在高聳干雲的鋼筋水泥底下形成的強烈對比裡,它的不合時宜,早就顯而易見的了。光大矗立而起之後,新光大又在幾年前進一步地向它逼近了。城市發展的跫音步步逼近,而且,當前席捲全球的星巴克咖啡,它的招牌就在幾歩之遙醒目地張掛了起來,高傲地把它襯托成與發展步調格格不入的破落敗朽,仿若老年代以來掃蕩而未盡的前朝遺跡一似!喔,在城市中心的發展計畫底下,社尾萬山只能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者,雖然日常裡總也不乏市民的關愛,然而,它也只能在時光裡繼續等待,等待著終於也成為歷史的那一天了

不待成為歷史,鬧市邊緣的社尾萬山,它本身就是個說不清的歷史了──除了底下默默流淌而去的城區大溝渠之外,似乎再也沒有人可以清楚說出它的身世了。身世背景的不明朗,卻絲毫不妨礙幾個世代的人們把自己的生活跟它緊密地聯繫在一塊兒。社尾萬山長期以來跟人們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連,於是到了面臨拆撤他遷的當兒,人們都難掩不捨之情。情牽難捨,這沒什麼別的緣由,只是因為在20世紀之前、20世紀之後;在二戰爆發之前,也在戰爭平息之後,幾個世代的喬治市居民,他們的童年與少年,乃至從壯年向暮年,都跟這尋常生活的老角落,有著千絲萬縷的情感聯繫的呢!

•一段尋常的老節奏

掀開那裝載在老城記憶深處的舊影像,喏,那第一次被領著來逛菜市的雀躍心情,那讓媽媽的大手掌緊緊握牽著的小手,還有那隨著往來穿梭的人群不停地溜轉的眼珠子,自己當然一直都將它惦記在心底的;人們始終惦記不忘的社尾萬山呵,它至今也應該不曾把那小人兒給遺忘的吧?第一次的“發現之旅”之後,社尾萬山慢慢地也就轉成自己熟悉的老角落了。這之後是,不再需要媽媽的手來牽了,只要廚房裡夾拌著鍋剷和油爆聲傳入耳際的幾聲吩咐,自己就會連蹦帶跳地往社尾萬山找了去,在某一攤作零售買賣的販子跟前,或者是在一家相熟的雜貨店舖門前停下了腳步,把熱鍋裡急待添加的拌料給買了回去!嗯,再之後呢,那就是自己在手裡也牽住另一隻小手走了來,兒女的還是孫子的,然後在那不變的熱鬧情景裡,鶴發風霜的老人把自己第一次讓牽著走來的老影像又給回味了一番,而且,禁不住還告訴了那小手背後的耳朵。那讓牽著的小人兒,在無數個日月輪轉之後,如果依然還走進這百年老菜市來,而且,同樣也在手裡牽了另一隻小手的話……生活裡總是這般不斷重複的老情節與老畫面,雖然稚齡的總也一再地換了樂齡,一代新人總也替換了舊人,但這影像都一直地在同樣的老角落裡重疊了後又重疊,以致舖墊成我們老檳城情結的最底層了……

重返老檳城,那時候其實並不難的,對許多人而言,似乎只要把腳步給移進這鬧市邊緣的一處老角落來,那擎天的鋼筋水泥便可以假裝給移開了,而潛逃而去的老時光,以及一切昔日的溫馨時刻,一時間都會在市井的喧鬧裡回到眼前來了。是這樣的吧?

從過去的年月裡走來的,如果是老檳城,你當然不會不知道的:這偎在城區繁華邊緣的不夜天,在那漫長的歷史時間裡,它一直都扮演著島上最大之蔬果批發市場的角色。從65層高的擎天巨柱跟前兜轉過來,車過沓田仔尾端的社尾萬山,轉過頭你把視線飄了去,它雖然一點兒都不引人矚目,但它卻是分佈在全島各地的菜市攤販,以及許許多多的雜貨店舖添補貨源的樞紐地帶。在漫長歲月的城市歷史進程裡,也在每一天的白晝與黑夜輪替之間,除了那些為家裡前來採買的主婦、為經營而來批貨的商販之外,當然還有那些伴隨著這許多人群的往來而聚集進駐的小吃攤的。進駐社尾萬山的小吃攤,裡頭尤其有著數十年來馳名遠近的社尾經濟飯攤等等的。有著各據一角且又各自擁有一班忠實食客的經濟飯攤,那麼,即使是不作買賣交易的人,也可以經常鑽到那裡頭去;到古老的社尾萬山去,然後不假思索地往那日久相熟的攤販跟前走去,裝一碟白飯之後再挑幾道家常菜餚,找了一個空位坐了下來,這就可以吃它一餐飽了,這一度是這城市生活裡最為人熟悉的節奏了!

那麼,社尾萬山呵,它側身在燈火通明的高樓廣廈底下,但它那有一點兒昏黄的照明燈泡,其實也曾經照亮了許多人的生活,而且,無庸置疑地,它也曾經讓好幾代的人們有過精采而堪可回味的生活片段的。

•典藏記憶的密盒

收藏了好幾代人的回憶片段,同時也讓幾個世代的人們給珍藏在記憶深處的社尾萬山,它確然是非常古老的。古老的社尾萬山,它經歷了一大段漫長的風霜年歲,於是讓人們幾乎都說不出它的實際年齡了。如果要為社尾萬山的壽終正寢寫個訃聞,以便向遠近的至交好友通報的話,在已確知無誤的殁年2004的上頭,人們也只能含糊其辭地給填上個“生年不詳”而輕忽略過了!然而,即使是輕易地給略了過去,但我們還是再清楚不過地惦記著它的老邁,知道它比我們都要老得多的。我們,還有我們的上一輩人,甚或我們祖父的那一輩人,把這幾代人的生活都給一線貫穿起來的話,恐怕都沒法比得上它所經歷的年月來得漫長呢!20世紀以後才渡海的南來客,還在他們的生活還沒有隨著湧湧波濤飄蕩到這赤道邊緣來的時候,社尾萬山,它的身軀就已經屹立在喬治市邊緣的港仔墘水道上了。在那裡頭跨代經營與繁衍的家族,如果你前去探詢,總會有人低著頭掐指數算,歷數了自己家族跟它一起共同度過的漫長歲月,然後也只能告訴你說:唔,我們這已經是傳到第╳代的生意了!呵呵!

傳衍了幾代人的家族營生活動,但還是無法見證它的初創年代;社尾萬山歷史的頭端,似乎是在我們遠望莫及的古早時間裡藏匿著呢!

逆向時間的箭頭去摸索而徒勞,於是我們至今無法探得它的時間線索起始的一端,但好幾代的人們,無論是把生活寄寓在裡頭的,或者是走進去找尋生活情味的,他們當年某一個片段的生活影像,往往就在社尾萬山的裡裡外外,也在那往前延伸而至往海口流去的大溝渠兩旁,在日月的升沉與晝夜的輪替之間不斷地搬演著。人們在它的裡裡外外搬演著的,那總是不斷地重複而又生生不息的日常生活,每每到了逢年過節的當兒,氣氛總也是特別地熱烈沸騰。

特別熱鬧起來的社尾萬山,尤其是在每年的農曆七月裡,華人民間一般稱作“普渡”的中元節慶。農曆七月,還在古早的老年代,老城的街區鄰里各自集合起來盛大舉行的拜祭活動還不普及的時候,社尾萬山商販的中元聯合拜祭活動,就已經是這島城裡數一數二的大型民俗活動了!盛大的拜祭之外,一定還有幾天鼓樂喧天的傳統戲劇,以及在稍後期加插進來的歌台表演。然而,這已然逝去的種種影像,對我來說,都只是一些聽聞而來的陳述片段,而且,從今往後永遠都只能繼續是陳述式的平面語言,而再也不可能跨步走進那場景裡去親身感受一番了!

•一截水的記憶

社尾萬山拆撤了。20041215日的傍晚,我對著晚報頭版的大幅新聞彩照,默默地作別社尾萬山。告別社尾萬山,那說起來有一些的熟悉,但又似乎有一些陌生的社尾萬山,為什麼我會那麼在意它呢?回想起來,確實走進了社尾萬山,成為那老場景裡頭的其中一副身影,在我的經驗裡,似乎就只有那麼一回的了!

第一次踏入社尾萬山,我是應了一個老師的邀約,才一起前去找尋社尾萬山那地道的風味的。沿著老師少年時代的老檳城記憶,我們坐到社尾萬山外側的大溝渠旁吃著午飯。約在社尾萬山吃經濟午飯,他是特意返來回味舊日情景的,而我則只是前來探鮮──那時幾乎還沒曾涉足這地方的呢!在我的童年裡,社尾萬山從來都只是掛在大人的言語間竄入我的世界的;說話的大人們,對它似乎都太熟悉了,以至在談起話來的時候,都毫無例外地略去了形象化的說明詞句,於是乎,聽在我耳裡的,往往都只得這空泛的四個音節了!而我的第一次造訪社尾萬山,卻已經是它行將拆撤的社會新聞經年累月地浮現報端之後了。後來呵,這第一次的造訪如今也無可質疑地成為最後的一次了!

那一次之後,我當然也曾在它的前前後後,以不同的速度輪轉而過,甚或也曾停靠在外頭的大路旁,然後鑽身走進那裡頭去尋覓往日的遺跡──幾次在社尾萬山的週遭尋覓,在我的印象裡,似乎都是為了探尋那童年記憶裡的一條大水道的!

童年記憶裡的那港仔墘大水道,原來它並不是在這屋棚錯落的社尾萬山地段的。然而,記憶裡的港仔墘,早在少年時代裡,就已被掩埋在城區發展底下再無可窺探了。當年流經了鬧市中心,也流過我的童年歲月的港仔墘大水道,如今它當然一直都藏在那裡的,只是早已讓地面上的車水馬龍給掩蓋了去,再難重現眼前的了。從舊時的港仔墘那裡延伸而來的,原先的那一截大水道,卻依舊還從社尾萬山的忙碌聲息底下無聲流倘著,依舊往前頭的檳威海峽匯流而去。無法重見童年回憶裡的港仔墘大水道了,但依然還保留在社尾萬山底下的那一截,儘管它不即是烙印在童年裡的那一截,卻依然跟記憶的那一端一水相牽著。於是,有那麼的幾次路過社尾萬山,我就禁不住地駐步停留,然後往那裡頭找了去,窺探那隔著童年年月的一道城市濁流。

還在自己專為窺探童年裡的水道趨前找來的時候,其實心裡也已經是清楚不過的了,再不需要多久的時間,就連這發展邊緣殘存下來的,不管是那混濁不堪的一截水道,還是這漫長歲月裡經年累月地守候著它的社尾萬山,都會被即將矗立而起的嶄新建築擋去了深情張望的眼睛,然後又往更前方節節敗退,只剩得那已經被驅趕出城市中心的,那更短以及更髒的下半截了……

•告別社尾萬山

2004年年終,我們終於告別了社尾萬山!社尾萬山那說不清的歷史前端,那跟裡頭裝載著的悠久歲月,還有那些叫人無法數得清的記憶片段,在短短的拆卸毀塌之後,從此也就消散無縱了!已然拆撤的社尾萬山,以及跟它緊密相連的許多舊影像,如果它們還將存在,那就只能在人們逐漸叫日新又新的時代風潮侵蝕而去的記憶底層繼續殘存著了。在記憶底層深藏著,直到總有一天,裝載這些老記憶的一個個垂老身軀,也跟它一樣地散作歷史的風塵為止了!

動輒就說歷史,這似乎太遙遠了些吧?社尾萬山,它當然一直都會形象鮮明,而且也一直都完好如初地保留在喬治市市民的記憶裡層的。10年、20年,或者是50年吧,這往後的一年又一年裡,總會有那麼的一群人──按我的想像,應該還是為數不少的吧,裡頭包括了好幾個世代的呢!好幾個世代的人哪,他們總也一次又一次的,不管是在夜夢裡抑或是醒寤時分,他們都還要回返到這破落朽敗的社尾萬山,回到自己跟老檳城緊密相依的舊時光裡來,而尤其是要一再地回到自己跟社尾萬山最初與最後接觸的那一剎那,即使,即使那社尾萬山從今往後真的已經不存在了……

20067月,蕉風第496期,“靠近北方的聲音”北馬作家專輯

等待風起?──文學園丁對文風社的希冀

杜忠全

1979年直接主導與扶持文風社的活動之後,誠如思寧所說的,菊凡投入了不少的金錢與精神,讓文風社在基金薄弱的情況之下繼續運作,但對菊凡本人來說,金錢的投入總在其次:

“我覺得,對我的生活影響比較大的,還是精神與時間的投入。在那幾個年頭裡,我把教學以外的時間,幾乎都花在搞文風社,甚至連家庭都照顧不上,要靠我的太太來打理了……”

據此而言,菊凡在前後將近10年之久的時間身任文風社的文藝園丁,在他的背後,總是有一個堅強的支柱,而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全心投入!

10年的悉心經營之後,對菊凡來說,文風社其實並沒有結束;在80年代的最後一個年頭凍結了活動以後,對一直盡心盡力地扶持青年文藝這一塊園地的菊凡來說,它只是“冬眠”:

“是的,我想,菊凡老師是不願意看到文風社就這樣宣告結束的。”我以文風社後來無疾而終的課題相詢,郭思寧還是看了看菊凡,然後才接著說:“關於文風社的中止活動,我覺得,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人員的流散吧……”

按思寧的說法,到了1989年,許多文風社的中堅份子都各奔前程了,但舊人離開之後留下的空缺,卻得不到新生代的填補。比如思寧本身,她從師範學院畢業之後就分發到森美蘭州,自此也就跟文風社脫離了;跟她搭檔的吳龍川,也在那時期往台灣出發了,其他的幹部成員或活躍的社員,也都因為無可避免的升學或工作異動,而紛紛離開大山腳了。一代新人換舊人,原是一種世代汰換的常態;然而,在他們這一梯次過後的青春後輩,似乎都對文藝提不起勁了。

社團本來就是因為人群有結社活動的需要而興起的,人員流散了,尤其相關的活動也不再有需求之後,社團也就自動消亡了?除了這個,還有另一個促使文風社趨向人員寥落的因素,就是文學營再也辦不起來了:

“文風社自1982年開始辦文學營。我和龍川一起操辦的,是第六屆的文學營(1987),之後似乎還辦了一屆,過後就再也籌辦不起來了……”

之前說過,公開舉辦文學營,原是文風社發掘新寫手和吸納新社員的主要管道。文學營難以為繼了,這或可進一步解釋,為何社團會趨向人員凋零的景況。詩寧所說的這兩大因素,菊凡並不否認,但他卻從他的角度提出了另一種說法:

“其實,文風社每一年舉辦文學營,都會得到日新校友會撥出一筆款項來資助,然後我們再以向學員收取報名費的方式,來填補不足的部份。有了這一筆固定的資助,我們請講師的車馬費、租借場地的費用等等,也就有著落了;端靠收取微薄的報名費,其實是無法維持活動的。由此可見,校友會對我們文風社的接納與支持,其實是相當重要的。後來,校友會的領導班子換屆改選了,新屆的理事決定中止這為數不多的年度資助。走了12個年頭,沒有了汽油之後,我們就只好把車子停在馬路旁,再也無法開動了!你看,這算不算是個因素呢?

綜合菊凡與郭思寧的分析,或者可以這麼說:文風社在1989年之後“冬眠”,其實是在內外因素交相迫的情況之下形成的了。

文風社前後維持了12年頭,問思寧,在這不算短的時間裡,文風社可曾為馬華文壇挖掘了哪些閃亮的文星?思寧還是先看了看一旁坐著的菊凡,然後才說:

“對我們來說,文風社是很美好的青春記憶,但離開了文風社,離開寫作道路上攜手同行的同伴之後,我們絕大部份的人,後來都放下寫作的筆了。只是,只要我們從外地回到了大山腳,都會來看菊凡老師的就是了。我記得以前每一次來見老師,老師都會很關心地問我們,最近是不是還在寫作呢?老師長期在文風社投入了很多的心血,希望能發掘更多的人來投入寫作,但是,我們都讓老師很失望……”

文風社過去有棕櫚社來充作後盾,也有不少文壇前輩的關愛。棕櫚諸同仁之外,包括何乃健、方昂、傅承德、小黑等等在內的北馬作家,都曾應文風社之邀來講授文藝。雖然如此,提到出身於文風社,而目前還繼續在寫作的道路上耕耘的,我跟思寧一起數了數,發現除了發起創社的主幹成員之一的詩人陳強華、王連心(1981年度社長)、李成友(即方路,1985年任社長,也是唯一出身日新獨中的社長)、吳龍川(2005年第一屆溫世仁武俠小說百萬大賞得主)、楊貴蓮(身兼文風與天蠍兩社的社員)等之外,其餘的都在文字的世界裡消失了。即使如此,菊凡後來(其實是直到現在)還依然抱持一份“文風再起”的希望:

“文風社不再繼續活動之後,我還在日新國中執教。大約在90年代的初期,抱著想要復活文風社的希望,我向校方提出了出版學生作品集的計畫:由校方撥出一筆款項,在支付了稿費和印刷費之後,我們以成本價把書賣出,之後回收的款項就用作第二年繼續出書的費用。我原以為這計畫不容易被接納的,沒想到當時的楊旺成校長很支持。這之後的每一年,日新國中都出版學生文集,直到我退休之後,似乎也還在繼續著……”

在這校方通過的正式出版計畫之外,菊凡也不放棄在校園裡挖掘新寫手,即鼓勵學生投入寫作與投稿,也一度很驚喜地發現了兩個很有寫作天份的學生:

“那是我屆齡退休之後,以合約教師的身份回到日中繼續任教的時期。因為發現她們很可造就,所以當時我就額外地讓他們以抄寫影印的方式,以學校的便利來編輯出版一份叫做《抒情文卷》的學生刊物。她們做得很用心,刊物也就持續出版了好一段時間,直到她們畢業了又是後繼無人,我就只得作罷了!”

其實,不光是對文風社不肯輕易罷手,就是對於棕櫚社,菊凡也依然抱著要讓它重新運作起來的希望:

“今年年初的一次聚會,有人提到要復活棕櫚,我當時就興冲冲地寫了一份計畫書。說到文風社,我現在已經脫離校園,不再有接觸年輕人的機會了,要‘復活’文風社,似乎是不太容易了。但我還是覺得,我們棕櫚還是可以在大家的能力範圍之內逐步恢復起來的,只要大家都還在寫作,我們就從小處做起嘛……”談了棕櫚又談文風,文藝園丁至今依然壯心不已,這,我們應該都能感受到的!

20061205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6

溫祥英:從高樓對海到傾聽市井

杜忠全

把照片輸入電腦之後,我特地把在外頭忙活的姊姊叫了進來,讓她看看她當年的老師:

“對呀,他是我中六時期的歷史老師,叫溫……”

“哦,溫祥英,是吧?”不待她把二十多年前的記憶翻找出來,我就先行提醒她,但她卻說:

“不是,當時我們在學校是叫他……”

老師是作家,老師用中文寫小說,偶爾出現在中文報刊上的,那三個鉛體印刷的方塊字,原來就是在課堂上把英語和馬來語參雜著來授課的溫老師,但姊姊告訴我說,這是她在快將畢業的時候才無意間知道的:

“那近兩年的校園接觸裡,老師都把中文藏得很密,讓我們這些從華校轉進去唸先修班的學生,都完全不知道原來他會中文,而且還寫作出書的哩!”

提到馬華現代小說的濫觴,文壇人士大概都曉得溫祥英。但是,當年的情況卻是:只要抽身到寫作圈以外,作家溫祥英就只是個教書先生──一個跟中文沒有任何干係的英文兼歷史教師而已了。長期在英校執教,卻選擇以中文來寫作與發表,致使溫祥英得在兩個相互隔閡的世界之間穿梭來去。在這分別以兩種不同的語言來築構的生活圈裡,一向說英語的溫老師,也不會以寫中文的溫祥英出場的,只除了一次例外:臨到退休前夕,他被調升到一所改制華文中學擔任校長;溫祥英的到任通知寄發到校之後,據知學校的董事部特地為此而召開了會議,商討要對他的到任提出反對意見:

“我到學校報到的時候,就把我的兩本書送給學校,”溫祥英笑著說:“然後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呵呵!”

這也難怪了:從小學、中學一直到大學畢業取得英國文學系學士的學位,他的學歷資格,從來都沒有為他抹上任何一筆中文的背景資料。用中文來寫作與出書,乃至成為馬華文壇一個備受認可的名字,那都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但是,這種身份是屬於溫祥英,而不是日常生活裡的溫老師的。共事了數十年的同事、一批批來而復去的非中文源流學生,以及絕大部份日常接觸的市井人物,未必參得透他的另一身份──已然載入馬華文學史的小說家身份!

溫祥英的世界讓一刀給切分成兩半,其實並不是作家的特意經營,而是兩個語言源流的世界長期隔閡的自然結果。只是,當這種隔閡發生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時,卻讓人覺得很可玩味。尤有進者,作家其實並沒有藏身到筆名背後的意思。對溫祥英來說,筆名的說法並不確切:

“山笆仔是我的乳名,也是早期的筆名,但溫祥英卻不是。”他說:

“這其實是我結婚時取的正式名字──祥字還是於族譜有據的,只是,後來我多把它用在寫作上而已。”

1965年大學畢業即申請到檳島執教,到1995年從教學崗位退職之後,溫祥英長期以來的寫作與生活,都處在一種相對隔離的狀態:在以英語教學為正職的情況之下作中文書寫,也在以閩南方言為主流的檳島華社說著他的台山話與廣東話,他說這對他的寫作應該不致造成太大的影響:

“我的小說素材大多都不來自生活接觸的層面,而是內在的自我。聽不懂身邊的語言,我還是可以自言自語的。”

我依約來到溫祥英新近才遷入的對海樓大門前的時候,他正悠哉閑哉地坐在躺椅上,面向朝著陽台外邊的碧海藍天。小說家陽台外的一大片開闊海景,時而是遊人開著小汽艇在海面上飛快地畫出弧形的速度來,時而是大輪船在海天交接的邊線上慢慢地移動著,更時而有雄鷹展翅盤旋在碧波與青山之間,這些,就像他以往的大部份小說那樣,都不需要任何言語來悟解的。由於沿著自我挖掘的寫作方向,他坦言在過去數十年的檳城生活裡,對生活風貌的變遷並不會特意加以留心的。對他來說,很多新舊景緻的替換,往往總是在無意識之間發生的──生活語言的隔閡,當然也是其中的一個因素了。但是,這種情況卻在近期有了轉變:

“不說你不知道,最近我每天都到附近的小販中心吃早餐,那裡有一夥人固定地聚在一起閒話家常。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家了,大家有著不同的生活背景,我跟他們坐在一起消磨,聽了不少以前沒聽過的新鮮事呢……”

“啊,你聽得懂他們說什麼嗎?”雖然住了超過40年,但溫祥英總是說自己聽不懂閩南話的。

“我一邊聽一邊猜,再不然,他們也會給我稍作翻譯的,呵呵……”

一邊廂是高樓對海,另一邊廂則走進市井,從原先生活上的隔離到逐步趨向穿透,這究竟會對他往後的作品,產生怎麼樣的影響呢?我好奇著……

圖片說明──

1.溫祥英臨出國前攝於新居的客廳

2.溫祥英的陽台一角,大部份的擺設都是從舊家的庭院搬過來的。

20061126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5

掀開記憶的錦盒──文風社的活動點滴

杜忠全

文風社的雛型是形成於日新國中校園,而創社於1977年。它最初叫“文風詩社”,因為後期的社員認為他們並不以詩為主,所以改為“學社”。關於這改換名堂之一事,郭詩寧說,其實是他們誤會了學長們命名的原意了:

“他們事後才告訴我們,當初命名為詩社,是因為詩是最精緻的文學形式,而不是因為文風社要以詩創作為主要的方向。無論如何,我們多用簡稱(文風社),所以,即使改了名,但影響其實不大!”

由始至終都與文風社同在的,是菊凡。雖然自始就與它淵源深厚,但菊凡以全副的精神投入於文風社,卻是在正式創社之後的兩年。最初懷以培植小棕櫚的想法,而把文風社的擔子挑在肩上;從年輕人自發性地結社來談文說藝兼激勵彼此的創作熱情,到有意識地介入青年的活動圈來推動文藝,菊凡為附設於日新校友會學術股的文風社發起的新事物,便是文風社專屬的壁報了:

“文風社有壁報,是從我的手裡開始的。”菊凡追憶說:“我們的壁報當然是張掛在校友會的會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每個月更新一次。壁報的主要內容,當然是社員們的創作。我鼓勵他們寫作,寫了之後交上來,我們幫他們提意見修改之後,經過謄寫就張貼上去。其實不只社員的作品,我記得包括我自己在內的一些文友,當年也經常在壁報張貼作品的。有時候我們組織討論了某些作家的作品,過後也會把有關討論的內容整理抄錄了放上去。嗯,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討論的是一篇小說,是……咦,是你的小說嗎?”說著說著,菊凡便把目光往溫祥英的方向送了去。

“是我的(小說)。”溫祥英很肯定地點頭答說。

“啊,你還記得是那一篇嗎?”

“《回首時》。”溫祥英的記憶一點兒都不含糊,但這種惦念不忘,原來是有原因的:“這篇小說就只張貼在文風社的壁報欄,後來連我自己都再也找不到了……”

“喔,《回首時》。”菊凡繼續說:“我們當年就是這樣,組織討論了作品之後,連同作品與討論分析的整理紀錄,然後一起都張貼到壁報上面。”

菊凡的記憶是:自他接手主導文風社之後,就開始推出了壁報,此後就一直維持著,直至社務進入“冬眠”的80年代末,才隨同一起凍結而去……

關於活動方面,郭思寧與菊凡都說,當年的文風社每週都舉行例常活動:例常活動是社員自己的聚會,有時是針對作家的作品來作交流討論,也會互相討論社員各自的創作。除此之外,平均每個月一次,他們會邀請作家來出席座談,算是常年例常活動裡的小高潮了。然而,文風社畢竟是以學生族群為主的文藝結社,基金方面非常有限,受邀前來交流的作家都是義務性質的,文風社都不支付車馬費的,因此,也就只能鎖定鄰近的北馬作家為邀請對象了:

“這之外,從1982開始,我們每年年終假期都辦一次文學營,這,就是文風社一年一度的大型活動了。

文風社自1982開始逐年舉辦文學營,郭思寧告訴我,那其實是黃英俊等創社的學長們畢業歸來之後,才從台灣引進的新概念,而也是後半期的文風社尋找新社員的主要管道了:

“我們的文學營是登報公開面向全國招收學員的,雖然最終前來報名的,還是以北馬的文友為主,再加上少數來自中馬的。文風社一直都附設在日新校友會,社員也以日新國中和獨中的學生或畢業生為主,但自從有了文學營之後,一些外校的學生由於參加了文學營,後來也成為了我們的社員。比如在我當社長的前後時期,就有一批來自新邦安拔(Simpang Ampat)國民中學的學生,因為他們那裡缺乏這樣的活動,所以也長期來參與我們的例常活動。

自中四加入文風社,到擔任會長時尚為師範生的郭思寧,在提到參與籌辦文學營和整個活動的進行時特別強調,她“每一次的參與都很感動”,並特別提出了文壇前輩何乃健:

“有一年,我記得我們在升旗山辦文學營,何乃健先生應邀前來主講,而在夜晚從亞羅士打趕到檳城來,並且摸黑上山找到我們的別墅。說起來,文風社一直都得到不少文壇前輩的提攜,大山腳棕櫚社的成員之外,還有著不少的,他們都不求回報地來指導我們──尤其除了文學營有微薄的車馬費之外,其他的都是無償的義務工作。只是,我們大多都不爭氣,後來絕大部分都不再寫作了……”

從每週的例常活動、每月一次的作家交流、每月更新的壁報與定期出版的油印刊物,到一年一度的文學營而形成了年度的最高潮,文風社從醞釀階段的文藝青年校園聚會,逐漸成長為一個具備完整活動架構的文藝社團了:

“而且,雖然我們以大山腳為主要的活動基地,但有一段時期,我們是北馬唯一的文藝團體呢!”

在文風社的前期,它的確是北馬唯一的文藝團體,直到1982年天蠍星文友會的崛起,他們才成為檳威海峽各據一方的兩大組織。在他們同時並存的時期,兩個組織之間還是有交流的,見諸於《簡史》1987年度的紀錄是:

七月十二日與檳城天蠍星文友會交流。

這一次的交流聚會,在文字紀錄以外,時為會長的郭思寧,她的記憶是檳島百大年路(Petani Road)的紫竹茶坊。關於百大年路的紫竹茶坊,這一度作為雅好文藝的青年學子討論藝文的空間,後來也跟著上個世紀80年代的點點滴滴,一起都沉入了記憶的錦盒,讓許多人給珍藏起來了……

文風社既然有著完整的活動架構,那麼,它的活動基金是從那裡來的呢?關於這一點,郭思寧說:

“因為例常活動都需要影印資料給社員,所以,文風社每個月都要向社員收取2令吉的月捐。”每名社員每月付出2令吉的月捐,但這並不足以應付社團的全部開銷的。關於這一點,菊凡說:

“文風社的基金除了支付例常活動的影印費與茶水費之外,還有就是用來出版社團的油印刊物《文風》了。這些例常開銷之外的,比如理事開會之後的聚餐、為理事做慶生會、請作家來作寫作交流與分享之後的飯局招待等等,都儘量不動用社團的基金,而由我個人來負擔。”

菊凡只是中學教師,當然不屬於高收入族群,但他卻願意為文風社負擔額外的開銷。針對這一點,郭思寧感嘆地說:

“我們社團的有限基金無法支持全部的開銷的,菊凡老師的“私人基金”因而承擔了不少的壓力!所以,我一直覺得,菊凡老師確實是在文風社投入了很多的心血和金錢的……”

20061128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5

搭渡輪到童年

杜忠全

後來,後來我居然都快把這童年的輪渡給忘了;後來,後來才在大肆翻新或推倒重建的城市裡發現,原來只有這依然川行在檳威海峽的老渡輪,還典藏著童年的老角落了……

小時候還沒有大橋,檳島和半島隔海相望的兩道海岸線,就端靠渡輪來串接了;小時候,只要是離開小島,就算是出一趟遠門了;小時候寥寥幾次跟父親到北海訪友,那時心裡更覺得新鮮與期待的,其實是這搭渡輪的環節。

檳城渡輪,這應該是不少人的日常交通工具──到現在依然如此,但也是我童年裡的一項節目:撘公車到終點站的渡輪碼頭,步行到渡口的閘欄前候船,看渡輪慢慢地靠過來了與渡口的懸道接攏在一起,待船上的搭客魚貫走出了我們才上船,然後,短短15分鐘的節目,就在船笛聲拉響之後開始了。

搭渡輪是童年的新鮮節目。渡輪離開渡口之後,海墘街(Weld Quay)上一長列的殖民地老建築,被老渡輪在海面上畫出的尾跡與泡沫漸漸推遠了。渡輪開行之後,小渡海客當然不會安分地坐在位子上,總要從搭客空間的上層蹓到運載交通工具的底層,搶身向前挨著甲板上的閘門,然後踮起腳跟眐望著腳底下的綠色海面翻出的白色浪花;嘩啦嘩啦沸騰翻滾的白浪花,偶爾也會飛濺進來,就想自己也已經飛到船艙外的心情那般。海風隨著船身的移動擠進來,在耳際吹貫得呼嚕呼嚕作響的;頭髮被扯亂得無可收拾了,那就由著它凌亂去吧:原本濁綠色的海水變得澈綠,然後又變濁了之後,北海碼頭的渡口在望,這短程的海上節目,也就接近尾聲了……

童年之後,以及後來離開了檳島又回到檳島之後,這老輪渡,便不再是個節目,也不再與生活的環節搭上連係了。有了我們引以為傲的跨海大橋,那是島與大陸之間的快捷動脈,老渡輪的艙身外讓海風緩緩吹移的四面風景,一直到後來的後來,它才又成為讓人懷念並刻意去追尋的,喔,一種老檳城的況味了。

相對於岸上凝固街景的逐年刷新面貌,檳威海峽的老渡輪,它們就算髹上了較為炫目的漆色,但只要通過渡口鑽進那熟悉的角落──還是不變的內部空間設置,還是可以隨手把靠背掉轉面向的長條椅子,船艙的兩面與前後的甲板也依然是碧海藍天依然是浪花翻騰的,童年時滲雜著一股莫名興奮的老情景,一時也就湧現到眼前了……

圖片說明──

1.向東開航,這搭客空間的前方護欄,讓好奇的目光伸出去,也讓早起的陽光探了進來……

2.日日夜夜在檳威海峽迎風送雨的老渡輪,見證了世紀風雲。

3.搭上了老渡輪,往昔與今日,似乎都在小小的船艙裡相遇了。

4.15分鐘的輪渡行程,卻彷彿是時光隧道,通向童年的那一端……

5.從海上遠眺一柱擎天的光大摩天樓。

20061124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逍遙樂專刊,地頭蛇版專欄-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