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宗敏:兩地書寫,一種儀式

杜忠全

“好啦,是吃夜宵囉,哈哈哈……”歐宗敏有備而來,提起寫作歷程中讓自己印象特別深刻的事情時,他這麼說,說了後照例爆出一陣狂笑來。

關於寫作──尤其是為有截稿死線的專欄趕稿這檔事,宗敏回顧了過去的點點滴滴,然後得出的結論是:居然都與吃有關:

“最初是在檳城。那時我在報館上班,而每週都要交一篇影評稿。我幾乎都是在截稿的前一天,才利用下班之後的時間留在報館寫稿,寫好了就直接動手排版……”

“你自己排版嗎?”

“對,那正好是我自己負責的版嘛!”宗敏解釋了後繼續說:“完稿又排好了版,待到離開報館的時候,往往已經凌晨2點鐘,辦公室裡都不見半個人影的了!”

“哦,那你……”我捉狹地問說:“你就就不怕鬼嗎?哈哈!”

“啊,不怕!”宗敏不假思索地答說:“你忘了我自小就住在白雲山墳場的附近,陰氣本來就比較重,也許鬼還得怕我幾分呢,哈!”

凌晨時分才離開辦公室,宗敏的習慣,是到檳榔路國泰戲院的對街,找一家印裔回教徒經營的小吃攤吃甩餅──例常性地解除了截稿壓力,而在趕赴夢鄉的半道上,他讓自己坐在夜街頭的邊上,然後看著白日裡車流繁忙的大馬路短暫地變成一片空蕩蕩的景象,就像自己交了差事的輕鬆心情那般。在緊湊的工作之後,吃,似乎就是他釋放壓力的方式了。

“後來離開檳島到雪隆唸書的時候,我還是每星期都要向檳城的報館交一篇專欄稿。最初比較原始,先是透過傳真來送稿的,後來有同學主動提出要幫我打稿,打了稿就直接以電郵傳送,但她提出了一個條件,”宗敏頓了頓,才繼續說:“就是在事情辦妥了之後,我必須請她吃一頓夜宵。”

“啊,又是吃?”我和坐在一旁的陳強華幾乎一起說。

“就是,還是吃,哈哈!但是,對我來說,這可是一次既新鮮又熟悉的寫作經驗。”宗敏笑了笑,一邊以他連珠砲似的一貫說話速度接著說:

“新鮮的是,在我把文章寫完了又傳送到編輯的手裡之前,先要面對第一個讀者。她每每在晚上幫我打了稿傳送出去之後,往往在我們隨後的宵夜時段裡,總會把她的讀後感告訴我。所以,她不但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和編輯之間的輸送仲介,尤其更是每一篇稿的第一位讀者,這是相當新鮮的一次經驗哩。當然,熟悉的也就是,完稿交出了文章之後,我還是照例要吃印度甩餅!”

寫稿完稿交稿了後以宵夜來作為“完工儀式”,後來完成了學位又回到檳島之後,宗敏還是讓這種情況繼續著:回到熟悉的島城之後,往往都是在星期六的深夜,宗敏總要親自驅車來送稿;趕夜路來把裝著稿件的信封投遞到報館樓下的信箱之後,他總是無出例外地在同一個日子的同一個時段,固定地讓自己向同一家嬷嬷檔報到:對攤主來說,這或許只是個按時出現的熟客而已,但對宗敏來說,他卻是在“繼承並堅持”自己“經營多年”的交稿儀式呢:在城市的夜街頭吃完了印度甩餅,然後站起身並伸手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離開之際,他會否在心裡默默地喊一聲“禮成”的呢?我偷偷地揣想著……

關於寫專欄與吃甩餅,這原本是沒什麼內在關聯,更加是沒有什麼道理的,然而,當時宗敏沒說,但他應該不會忘記的:早在辦青梳的時期,吃,也已經是他們青梳同仁和作者群的“收工儀式”了。不是嗎?每一期的青梳完成編輯排版作業並刷印出來之後,他們總是以燒烤會的形式來為每一季的辛勞畫上句號。在吃吃喝喝又嘻哈笑鬧之後,才又開始下一期的編輯作業的,關於這一段青梳的青春記憶,而今回到了島城要迷路的詩人呂育陶,應該還是印象鮮明的吧?

吃的話題以外,宗敏最後還道出了他寫作的“怪癖”:

“在進入寫作狀況之前的半個小時,我總會讓自己隨手翻看一些不相干的書,而且,往往都不只一本書,算是一種情緒醞釀吧……”

“咦,這不是在找材料嗎?”我問說。

“不是。”宗敏為自己的“怪癖”作解釋說:“寫作的材料在平時老早就累積得差不多了,現在只是要藉由文字來醞釀寫作的情緒而已……”

“哈,他說的是調情啦,但需要半個小時那麼久也太……”強華突然插進了傳神的這麼一句,然後我們仨同時爆出了狂笑,接著我“嗶”一聲地切斷錄音!
談話的當天,宗敏還約了馬盛輝,但盛輝卻在稍後才到;要是讓盛輝也在場的話,還不曉得要插入多少更精采的注釋性插話呢?我想……

圖片說明

1.從辦青梳到報章專欄,歐宗敏的完工儀式就是個吃字了結!

2.夜色的邊緣,文字以外的市井裡頭,寫作人在那裡吞吐著生活。

20061112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4

風起1977,大山腳……

杜忠全

1977年,文風吹起,在人文薈萃的北馬小鎮大山腳。在創社將屆30年的2006年,也在大山腳文風社逐漸趨向沉寂的17年後,我找上了始終都與文風社同在的菊凡,以及應菊凡之約前來一起追述文風社活動點滴的卸任社長郭詩寧(1986-87年連任兩屆社長),一起把文風社的陳年記憶給重新拼湊起來……

關於文風社的創社,尤其究竟是何人首先提出組社建議的,這,直到1984年才入社的郭詩寧表示莫參其詳,但強調“應該與游老師(即菊凡)有關的才是”,因為就她加入文風社之後的所見所聞,在社團持續活動進行的12個年頭裡,社員與幹部一批批地來而復去,一屆新人換舊人之後,“游老師始終都守在那裡。”但這想當然耳的猜測,卻被菊凡馬上否定了:

“當年的情況其實是這樣的。”菊凡把話接過去,道出了創社的前緣:“最先是日新國中的幾個學生,包括黃英俊、陳強華等人在內的,因為熱衷於文藝閱讀與寫作,所以經常在校園裡進行文藝聚會。那時正好是我們(指棕櫚社諸同仁)最熱衷於寫作與文藝活動的時候,尤其我也在日中教書,所以經常都參與他們的討論。當時他們都還是在籍學生,因此,最初階段的聚會,都是在華文學會的名義下進行的……”

關於這一點,後來陳強華補充說,最初還是基於對天狼星詩社的憧憬:

“學校裡有一個天狼星詩社的學長,當時我們已經開始寫一些東西了,他透過華文學會找到了我們,並熱心地引導我們進一步地接觸文學。後來,我們就想到,不如就自己來組社吧……”

他們的主觀意願,是希望能以文藝結社的形式來繼續這樣的一種活動模式。有了這樣的想法,並且付諸以行動,最初以地下結社的形式出現的文風社,也就自此開始了。

最初階段的文風社,活動場地總是落在菊凡住家的客廳。後來,菊凡覺得應該要為這個結社找一個“家”:

“他們倡議在校園外另行組織文藝社團,這當然是不壞的主意。”菊凡繼續說:“但是,我從比較實際的層面來告訴他們,說社團無論如何還是需要一個比較固定的活動場地的。經過討論之後,他們接受了我的建議,再由幾個已經畢業的社友去跟校友會疏通,而把社團附設在日新校友會。後來文風社的例常活動,也就以校友會會所為主要場地了。”

相對於菊凡與陳強華的追憶,《日新校友會文風學社簡史》(附錄於文風叢書1《上燈的時候》,1988年)的1977年創社紀錄條說:

三月七日,五位對文學興趣濃厚的大山腳日新中學學生──符和安、黃英俊、陳強華、陳錦強和賴廣進,共同創立文風學社,由黃英俊提議命名陳強華任社長。第一次集會在日中壁報室舉行……

五個創社的文藝青年裡頭,被推舉為第一任社長的陳強華,當時還是日新國中的中四在籍生。這短短三數行的學社編年史,它所闕漏的,便是文風社創立的前緣了:包括把唯一出版流通的文風叢書《上燈的時候》帶來給我的郭思寧,其實也並不曉得這簡寥的文字紀錄之外的組社緣由了。

就菊凡在創社初期所扮演的角色來說,他強調說,由於文風社是學生有感於自身對文藝的需求而自發成立的,他僅只是抱著樂觀其成的心態來積極配合與從旁協助,早期一般都不太介入或主導討論活動的。只是,基於對文藝活動的關心以及對年輕人的關愛,每每文風社的社員聚會或交流活動,他都會到場列席就是了。這,或者就如《簡史》1977年的紀錄最後所說的:

……此後集會以討論自己或名家作品為,並常和作家舉行座談。

1978年的紀錄則說:

一月十五日,邀溫祥英、菊凡、游牧談詩與小說。……三月十二日,與菊凡、宋子衡、艾文、游牧、禺零等作家談宋子衡的《絕症》(小說)。

菊凡這“積極參與而不介入”的情況,到了1979年卻有了轉變:先是19783月,創社成員之一的符和安最先到臺灣升學,然後是1979年,黃英俊和陳強華也先後赴臺了。創社的三員大將先後離去之後,餘下的陳錦強和賴廣進雖然仍繼續與新骨幹推動社團的活動,但菊凡卻得更大幅度地投入活動了:

“當時我跟陳強華說,是你們主動要創社的,現在你們要離開了就把文風社交託給我,要我怎麼辦呢?我跟社員們的年齡是有著一大截的落差……”

幾經思量之後,菊凡決定接手操持文風社:從創社社員的角度來說,文風社原是文藝青年的一種自發性結社,然而,對往後一路呵護著文風社青年學子的菊凡來說,他在創社的2年後接過文風社的擔子,卻有著進一步的考量:

“我是想,文風社是年輕人對文藝的熱誠而促成的,如果我們能對這些年輕人加以引導與鼓勵,讓他們往後持續在文藝創作的道路上耕耘,那麼,我們棕櫚社,也就不怕沒有文藝新血了……”

“哦,原來你當時是把文風社與棕櫚社想成一塊兒的!”我恍然大悟地說。

“確實是這樣。”談到了這個,當時身在日新國中任教的菊凡,也就和盤托出了他當時的構想,說一方面希望棕櫚能逐漸地茂盛壯大,另一方面則從文風社的文藝幼苗當中栽培新兵,讓棕櫚鼓起文風,也寄望文風來把棕櫚給吹綠。

1972年棕櫚創社殆至1977年文風吹起的初期,棕櫚社本身一直都只維持出版社的角色,但棕櫚社的成員──包括前後兩個批次的社員,絕大部分都積極配合著文風社的例常活動。按此而言,菊凡所擬想的“棕櫚鼓起文風”,當時確實是一種進行式,乃至較早我們在談棕櫚社的時候,詩寧聽到棕櫚社不涉及活動的說法時,便抗聲地說:

“有啦,你們棕櫚社不是一直都在協助我們文風社嗎?”

圖片說明──

文風社叢書之一《上燈的時候》書影

20061121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4

黃河人的黃河樂章--聽周志勇的《大黃河》

杜忠全

黃河是華夏中原大地上的一條金黃色動脈。她晝夜不息地湧湧奔流,從高原流到了平原,從青海流到了渤海。千古黃河,她見證了洪荒的歷史,也迎來了炎黃兩大部族;她凝視著歷代的興亡,既聽慣了失路人的悲泣,也呼應著英雄們的豪情放歌。黃色的皮膚黃色的臉孔,炎黃族裔看黃河,尤其是黃河人看黃河,洶湧澎湃的濃烈情感,自是不與外人同的了。

湧湧奔瀉的黃河,她帶來給她的子民的,是豐沃的滋養,也是從不間歇的災難。然而,黃河民族的發祥與奮起,都與九曲黃河息息相關。遠的不說,早在上個世紀中葉的抗戰年代裏,敵人鐵騎下的炎黃兒孫,就已經譜下了激昂的黃河樂章,然後用全民歌詠的方式,來激起前線與後方的同仇敵愾,激起了全民族的的抗戰意識。抗戰年代裏高亢激越的《黃河大合唱》,到了近於30年後的另一個戰鬥年代裏,卻又化成了《黃河鋼琴協奏曲》,而在虛幻的年代裏企圖托起一個虛幻的騰飛夢想!

一前一後的兩個黃河樂章,在不同的歷史年代裏,各都產生了不同的歷史作用。就是這樣了,黃河沃土的滋養之下的,黃河苦難的磨煉之下的,黃色臉孔的民族呵,在歷史沉落的低谷以及向上的奮力飛騰裏,總要懷想起母親河來。唔,就是那一條大河,在歷史的存亡之秋,她激發著民族的求存意識,而在民族騰架雲霧往上飛升的圖強過程裏,也要回首把她遙望:喏,千古歲月,天變也地變了,依舊吞吐著日月的黃河,總還是在那裏奔騰叫嘯!民族的金黃血脈,一直在那裏流動著。於是,走過了20世紀的苦難歲月之後,在新世紀的開端時刻,黃河人還是要譜下頌詠黃河的新樂章。

於是,於是也就有了周志勇的《大黃河》(2000,雨果,KG1020-2)。

為黃河人掀開新世紀大門的黃河樂章,譜寫的是黃河兩岸的生活,譜寫的是黃河人的激情和柔情;那裏頭所蘊藏著的,都是黃河人生活於其中,參預于黃河的情感了!唔,那是生活所寄的黃河,也是生命休戚的黃河。他們生活在那裏,歌哭在那裏,希望,也就都寄託在那裏了!

黃河的新樂章,那可是截取了貼近于黃河的邊岸,甚至是全身投入到黃河的濁浪裏,聽到了那4670公里長的金黃巨龍,那彎彎流過數千年歷史的黃河,她全身的膊跳,然後才譜下的9段新樂章了。

黃河的水,特別是黃土高原的河水,在黃河人的心目中,可是珍貴得很的!黃河源頭的彙滴泉成細流,或春暖時分順著河道流下的冷冽雪水,蕩漾在河面上,也蕩漾在黃河人的心頭上了。黃河人感受的黃河,就從淙淙流動的河水,就從清波蕩漾的河水開始。於是,《河水蕩漾》也就成為這黃河樂章的開篇了。3個妙齡少女,哼吟著無詞的伴唱,唱出了蕩漾在水波裏的青春黃河情。青春躍動裏,清冽甘美的黃河水在蕩漾,可那總不是天瀉的流泉,而是人間的清流。是人間的清流,便都有個源頭。《源》,便是為這竄流在綠色山峰之間的人間清流,追溯到她的源頭活水了。粗獷的男聲吆喝,同樣是無詞的,卻飽含著感情,於是唱出了黃河那含蓄待發的活力。黃河那雄性的力,該是蓄含在源頭,然後才在群山峽谷裏暴發釋放出來的。黃河源,那也應該是一個古老的民族在搏鬥茁壯的歷史過程中,那旺盛的生命力所源出之處了!

黃河予人的印像總是奔瀉千里氣勢萬千的,黃河的樂章,似乎也應該如此。是這樣,歌詠雲帆的《大黃河》,便是這樣的了。在黃河之上討生活的,那些撐起了雲帆,那些風裏來浪裏去的黃河人,他們才是最瞭解黃河的人。如果說黃河人在黃河的浪頭裏堅持不肯俯首,而且還雄心萬丈地要把風浪撐平,那就是他們了。黃河上的雲帆,他們一方面滿腔豪情地舉巨浪、搏清風,另一方面,他們也柔情萬千地挑日頭過群山、載明月渡河岸。黃河之上度年月,他們是最能體會黃河的艱難歲月的,可他們往往也在歲月艱難裏展望著燦爛的前景!雲帆之歌,那是黃河人的豪情之歌了!

中國人的《大黃河》,那是在裏面生活的黃河歲月,而不是背包旅遊式的從旁打量黃河。黃河船夫在黃河上揮發豪情,可是,即令是在風裏浪裏,他們遠望著黃河岸,見到自己的家園,見到了岸邊的美姑娘,那滿腔的豪情,也就即時柔化的了!《美人》和《家園》,那是黃河人情感的歸向。《美人》採取民族女聲組合的無詞吟哼,那不是Hip-Hop的城市少女,而是黃河小村的純樸村姑了!《家園》以竹笛吹奏,悠揚的笛音,似乎教人瞧見了門外爬滿了綠藤枝蔓的陋門牆;入夜以後,黃河叫嘯,四野無光,只有這門牆之內的幾盞燈火獨自放明!燈火獨明裏,黃河的濤聲裏,遠山接著遠天,一層疊著一層的。《山色空朦》裏,如果有月光,那麼,在月的柔光裏,在山水幾千年來的共眠以致交融裏,黃河人的夢,就深深地埋在裏頭了……

黃河畫過了群雄逐鹿的中原,也流過黃沙遍野的沙漠地帶。中原的廝殺混戰裏,荒漠邊上也狼煙四起了!漠上騎兵與旌旗紛起紛落,煙塵滾滾裏,黃河依舊東流入海而去。於是,在《大漠》樂章中,高亢入耳的嗩呐聲在起落間,千年的興亡歲月,已悠悠地晃過去了!

《大黃河》只有三首聲樂作品,其中兩首是老歌唱家吳雁澤唱的。其實,我並不曉得周志勇是何許人的,當初吸引自己聽它,還是因為吳雁澤!吳雁澤早幾年到過新加坡演唱,但那是在我畢業離開之後的事了。無緣聽他唱現場,於是,這區區兩首的新錄音,也就聊以解饞了!他唱《大黃河》時的高亢激昂,到了演唱《金黃》時,便已經轉成柔情的哼吟了。金黃的河水澆灌之下,兩岸秋熟的麥穗也一片的金黃。金黃的河水是母親的乳汁;金黃的麥穗,那是黃河人辛勤耕耘的所獲了。河水帶來了澆灌的甘露乳汁,於是便引來了希望;漸熟的麥穗隨風擺搖,收割的麥穀疊起堆高,一片金黃裏,千代萬代傳唱的黃河歌謠,於是也就聲聲高唱起來了。傳唱的黃河歌謠,唱的就是黃河人的希望了,你聽:“麥穗金黃乳汁飄香,千秋萬代家園興旺;炎黃的血脈在流淌,千古的歌謠在傳唱……”這不就是黃河人面向未來的希望之歌了嗎?

新世紀的黃河樂章,最後唱到了《岸》。唱起黃河岸,咦,那可是《黃河船夫曲》裏頭的河岸了吧?黃河人唱黃河,最後還是忘不了那河岸,那早在奮起抗敵的年代裏,黃河人就不斷地唱著的:“我們看見了河岸,我們登上了河岸”。來到了新世紀,那河岸終究還是惦念不忘的。你看,河岸如今已經在望,終究盼到了登岸,終究可以安一安心,喘一喘氣了,但樂章的後半段松中帶緊。松中帶緊,因為在未來的歲月裏,黃河人還是需要“回頭來,再和那黃河怒濤決一死戰”的呵!

2004326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歲月留聲專欄10

棕櫚長青──從“七色棕櫚花”的永久缺席談起

杜忠全

“其實,菊凡的《暮色中》本來並不是棕櫚叢書第一輯的最後一冊。”把棕櫚叢書第一輯說到了菊凡,冰谷繼續說:

“在這之後,我們原本還計畫出一本《七色棕櫚花》的──這是我們七個人作品的合集,每人選幾篇新作,湊合來出版新的選集,算來也是為第一輯的棕櫚叢書畫下圓滿的句號。但是,後來這計畫沒有成形,一直到稍後召集第二批社友了,棕櫚才又重新出版叢書,但那已經是第二輯了,《七色棕櫚花》也就胎死腹中了……”

“咦,你們……”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問說:“棕櫚叢書當時都只刷印一版而已嗎?有沒有賣完了再刷的?”

“啊,這個就沒有了。”為著追述棕櫚前塵影事的號召,而被特地征招了前來,並在整個訪談的過程裡被推作主要追述人的冰谷,隨即便答說:“我們棕櫚的運作都是一本接一本地印,投入前一本書的資金賣出了收回來,加上新累積的基金,就一起投入印下一本書了,所有的書都只印一版──當時小說和散文集都印1000冊,詩集就只印500冊了,賣完還是賣不完的,都只得這個數量了。”

“那麼,當時銷售的情況如何呢?”我問了後,冰谷想了想,便告訴說:

“除了在書店寄賣之外,當時我們還透過學校的管道來向中學生銷售,一般來說,小說和散文的反應都比較好……”

“沒有啦!”原本都默坐一旁的,當時的“庫存書管理人”宋子衡這時說話了:“其實也就到第3冊為止了吧,從他(指了指身邊的溫祥英)的書開始,就都比較難賣了……”

“是這樣嗎?可是,”溫祥英聞言,便略作抗辯地說:“後來我自己也只剩下兩本存書了!”

“啊,你的庫存書大都在我那裡被白蟻吃掉了啦!”宋子衡笑著對老朋友抖出了“殘酷的事實”!

“哈,怎麼我的書就那麼的美味呀!”溫祥英還是保持一貫的嘻笑,說。

關於《溫祥英短篇》(1973),老棕櫚的回憶裡有著這樣的片段:據說它當年在棕櫚的校園銷售通路面前,面對了些許的阻塞;由於一些學校對書中某些小說的內容持有保留意見,而不予開放校園銷售的正式管道,於是,棕櫚同仁便只能透過個別的教師來“闖關”了!至於這是否就是該書銷售較不理想的一大因素,就很難說得清了。

回頭說棕櫚與棕櫚叢書,從1971年醞釀創社到第一輯叢書7冊出齊的1978年為止──原來那是《七色棕櫚花》永久從缺的系列,也就大致達到了第一批社友創社的理想了。至於後來究竟是如何從第一批社友再行擴大召集或轉移到第二批社友,而繼續這同仁出版的運作形式,包括選任新社長的相關事宜,今天的老友聚──包括第二批才加入,卻一直都沒有在棕櫚的出版基金下出書的蘇清強,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我記得的情況是,當時我的工作轉移到了沙巴,而剛好我們第一輪的出版也告一個段落了,所以我便自動卸任了。出版社的註冊文件(這應該是棕櫚社唯一的文件了,我想),當時應該是作了轉移的──包括棕櫚的註冊地址,後來也從原先我工作的園丘轉換到大山腳了。這之後還有陳政欣、蘇清強、落葉、朵拉(當時還叫林月絲)等人加了進來,也出版了幾本書……”冰谷繼續往後追憶,但越後期就越模糊了……

“哦,對了,還應該提一件事:我們用棕櫚的基金出版的,也只限於我們同仁的棕櫚叢書而已了。”宋子衡還是溫祥英後來補充說:“這之外的棕櫚文叢,都只是當時我們借出了出版社的名義,掛名出版的一些文集了,但這並不太多就是了,主要還是一些相熟的單位,出版資金也不是由棕櫚負擔的。說起來,其實包括後期陳政欣再出版的個人小說集,也是他個人的資金獨力出版的,只是還沿用棕櫚社就是了……”

這一次的談話主要還是針對棕櫚社創社的社友,後期的主要參與與運作人,談話的當天都不在現場,所以也就略去了,但溫祥英一直耿耿於懷,乃至反覆提起的卻是:

“我們棕櫚社還欠清強一本書!他在第二批的時候加了進來,也跟著大家按月交月捐,但我們一直沒為他出書……”

“哎呀,這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不提也罷!”蘇清強也一次次地這麼強調說。

談話來到了最後,一直鮮少發言的老棕櫚菊凡,稍後則在文風學社的訪談接近尾聲之時把話題給繞了回來,道出了他對棕櫚文友的一份希冀:

“希望我們棕櫚社的文友能時常聚在一起,談文學談創作或者延續感情也好的,更希望大家都能在寫作的道路上繼續前進。至於還出不出書,那是將來再作打算了吧……”

雖然不在談話錄音裡,但我很清楚地記得,菊凡在閑談的時候說了,他目前正在醞釀著重新開始創作,寫小說;老社長冰谷不管是身在國外還是歸來國內,都經常有新作發表,多年來都不曾擱下寫作的筆;蘇清強自退下教職之後,一方面幫作協張羅組稿事宜,自己也持續地耕耘不懈的;宋子衡和溫祥英停筆了十來年之後,今年年初也都重新提筆寫作與發表小說了。棕櫚常青,其實也不離事實的──當年的棕櫚叢書至今都絕版了,一些馬華文學的藏書單位,似乎也只收得影印版的書──如果能在新世紀出版一冊棕櫚同仁的自選合集,還是叫做《七色棕櫚花》,這,就更有意義了。在結束訪談之前,我還是不斷地向老棕櫚重覆著這樣的建議……

後記:兩個月前的棕櫚聚會過後,我因為南遊北走的,談話錄音一直給擱著。這一次定下心來完成整理工作之後,“老社長”冰谷也自一個多月前的輕度中風裡逐漸康復了,這是最叫人感到寬慰的;溫祥英眼下行將出國,歸來再聚,說是要待一年之後了,但愿作家人在國外享天倫之餘,也將有新作傳回國內發表,讓文友們見文如見其人。

圖片說明──

1.宋子衡

2.蘇清強和老社長冰谷說了什麼,惹得冰谷笑呵呵的?

3.溫祥英與冰谷在聚會上交談。

20061114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3

玉軸文學獎頒獎禮交流會講話

整理:陳法智

1

這是佛教文學獎的頒獎禮。在我個人的寫作進程裡,雖然早就設定了「最後要進入佛教文學」的目標,但直至今日,我還沒有把自己的寫作擴展到佛教文學,也不確定何時會進入這一領域。所以,這裡只能就一般的寫作經驗來交流了。

談到寫作與投稿,以前翻閱報章的時候,發現許多的作品皆印上了作者的名字,但就是沒有我的,心裡很是羡慕,常常想:什麼時候我的名字也能在報上扎上一角的呢?這樣的一種欽羨心理,也就是最初激發我提筆寫作的推動力了。另外,從寫作到發表,然後看到自己的名字用鉛體刷印在報上,確實是頗有成就感,甚至會令人雀躍24小時的(報紙只有24小時的壽命,第二天就是明日黃花了!)

一開始是懷著這樣的心態來投稿的,最初是學校華文學會的油印刊物,後來才鼓足了勇氣向報章投稿,但大多數的稿件都投籃了,只有絕少的部分有幸見報,只是,直到現在我都還是不曉得,當年究竟是哪位編輯採納了我的稿呢!

2

關於我個人的寫作與投稿歷程,我想約略可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中學畢業之後的一段歲月。那時大約寫了三年的時間,過後就完全停頓了,直到四年前(2002年)才又重新提筆。間中完全停頓了10年之久,主要是因為我接觸了佛學。當時懷抱著探索歷史脈絡的熱誠,致使自己一頭栽入佛教史的研讀:我首先追蹤中國佛教史,無非想了解眼前自己所面對的佛教環境形成的因緣;一段時間之後,發覺還有疑惑未得解,因此便進一步去追蹤印度佛教史。就此探究因緣,雖然10年歲月匆匆過,仍覺得有很多未資料不曾接觸。佛學的領域浩如煙海,讀別人的東西都讀不完了,又何必自己動筆來寫作呢?從此便心甘情願地當個讀者,而任由自己停筆十年不寫作了──讀中文系的時候因作業的要求而寫作,或寫作佛學論文除外。無論如何,這純粹是個人的想法。

近些來曾有學生來問我,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題材可以寫,他也很想寫,但不曉得從哪裡下手。我建議他去翻閱報紙,看看是否有適合自己投稿的版位,並參考他人的寫作方向;後來他告訴我:報章上的年輕人版位全都是情愛苦戀等等的抒情文章,可他卻不會寫,也不想那樣的東西。碰到了這樣的問題,那該如何是好呢?我又把問題拋回給他,讓他去找出自己可以寫的題材,至於過後他是否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會這樣問他,其實是跟我的寫作經驗有關:中學時期想投稿,當時也是翻找報紙的副刊版位。十多年前的年輕人文藝版,內容還是寫愛情、相思、單戀等等的題材為多──或許年輕人的生活大都圍繞著這樣的軸心打轉的吧?然而,我自己的生活卻不一樣。當時我是這樣的──每天就是爬山,山上歸來就看山,一種很典型的檳城生活,貼近大自然且悠閒自在的。可是,從報章上的作品來看,似乎很少人以與大自然為侶的山水生活來寫作。我不能為了要寫作,而模仿別人的寫作路子,而只能寫自己真實的生活,寫自己的生活感觸與思索。這之後,我便寫了一些山水小品。作品刊登了之後,隔週便刊出了一篇編者的選析與評論,意思是說,從作品來看,這一版的年輕作者,普遍都囚於某種情緒,或滯於某一類的題材寫作,而我的那一篇稿便顯得相當的特殊,且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因此感覺頗佳云云的。由此可見,如能以不同的題材來投稿,卻有可能就是他們所期待的作品的。這一發表與編者的評論,讓我高興了好一陣子,回想起來都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是相當大的鼓勵呢!

第二個階段,是當前的進行式:重新回到了寫作的場域,我立意「為檳城而寫作」,即著重於書寫有關自己家鄉的文章。之所以會往這一方面書寫,尋根究底,可以這麼說:大約是80末到90年代初,我從報上剪存了的幾篇關於檳城的專欄文章,後來到台灣升學時還隨身帶了去,想家的時候就拿出來,讀了一遍又一遍,藉以紓解自己對家鄉的思念──不曾離開故鄉的人,是無法體會這一份遊子情懷的。回到家鄉之後,也不是刻意要書寫這一方面的文章,只是,離開了之後再回來,然後重新注視自己的家鄉,這才覺得這地方很特別,雖然曾經見到一些以散文的形式來勾勒檳城的作品,但卻不太多就是了。我當時的心態其實還是安於當個讀者的,但既然等不到我很想要看的作品,那就讓我自己動手來寫好了……

暫時總結這兩個階段的寫作,我個人的體會是,寫作無論如何都必須從自身的經驗與情感出發。當然,如果你要模仿他人寫作的寫作路線,那我也不反對啦,哈哈!

3

我和何乃健先生是負責評審這一屆文學獎乙組作品的,這是自由命題的組別。以一般高中剛畢業的大專生來說,一般還是較傾向於以文字來作為情感的出口,藉由文字來抒發個人情感的寫作路向為多,致使大部分的參賽作品都侷限在小我的寫作範圍。但是,因為我們也曾經歷過這樣的年齡階段,所以並不會苛求他們都得以佛法且具備文學性的寫作角度,來探討國家社會的大課題。我想,這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的磨練吧!如果30歲以後還繼續寫這一類文章,也並非不可以的,但至少要有所提升,呈現出不同的境界來才是。

我們針對這一屆參賽作品所設定的最基本要求,是文字要通順!我想,我們可以接受文章裡頭出現錯別字,卻無法忍受用詞不當的情況。當審閱作品的時候,曾發現數篇寫得相當不錯的作品,一開始閱讀就被吸引了,但讀下去了之後,便見到了很明顯的不當用詞,促使我們決定將它淘汰了。

所謂文筆通順,就是閱讀時所要求的舒服感,意思明白,閱讀時能一氣通到底,而不會卡在某一個瓶頸通不過去!再則,錯別字的大量出現,也是那樣。據此而言,這種普遍的趨勢,非但馬來西亞如此,甚至包括中港台的年青世代,都面對了中文水平下降之危機。可是,後來我在思想上有了些調適:前幾個星期我拜訪了一位住在檳城的老作家,發現他原來是受英文教育的,可是在讀他的作品時,往往驚訝老先生遣詞用字之佳,詞匯之豐富,多是我們所不曾想到的。因為我們在一般的閱讀上未曾見過,也就談不上所謂的運用了,但往往卻可以在他的作品中發現!雖然他是受英文教育,但半個世紀以來皆致力於中文寫作。他究竟是怎麼寫作的呢?怹告訴我說,他往往是不斷地翻查英中字典,以便找出適當的中文詞匯來寫作,因此,他的整個寫作過程是非常辛苦的。從寫出一篇文章到確定詞匯,這潤稿的過程往往需費時一至兩個月,甚至一年半載也說不定。舉出這個例子的目的,是想大家知道:受英文教育的之人能通過自修,以致到今天都在艱苦異常的處境中堅持中文寫作,而他卻能將自己的寫作提升至這般的水平,甚至勝於受中文教育的我們,這是我們應該覺得慚愧的。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把這一屆的優秀獎給懸空,而只頒發佳作獎的原因了。從另一角度來看,我們確實非常的嚴格,但畢竟這是主辦單位第一次舉辦大專佛教文學獎,我們雖然不能苛求首屆就有高水平的作品出現,但也不願意將水平降得太低。對於這一項文學獎,我們對它應該還是要有最起碼的期許!

因此,我們這一組的兩位評審最後達到的共識,就是把優秀獎懸空,這所帶出的訊息,是給予未來幾屆的參賽者一個相對寬闊的成長空間。

以上是我今天所要說的,謝謝大家。

2006年4月2日講於檳城真光佛殿玉軸獎頒獎禮交流會)

200610月,彼岸法音季刊,第12期)

只有書,沒有其他──棕櫚叢書背後的故事

杜忠全

所謂的棕櫚社,全稱其實是棕櫚出版社──一個由寫作人組織起來的同仁出版社;按月向社友收取月捐來籌集出版基金,這原是當初倡議組社的單純目的,也始終是唯一的宗旨。從社友繳交的月捐籌集起來的基金,一直也都只用作文藝出版。除了出版系列叢書以外,棕櫚社都不曾動用組織的基金來作其他的用途,或以出版社的名義來主辦或參與任何文藝活動的

“那麼,那些例常的文友聚會呢?”我問。

“你說聚會嗎?這其實都是我們文友間的自由餐聚,沒什麼例常不例常的。更尤其是,我們也沒有以社團的名義來召集聚會,也沒有限定以棕櫚的社友為召集對象。”冰谷繼續說:“而且,這些聚餐的花費,都是我們各自分攤來消費的,從不動用棕櫚的基金。”這也就是說,在組織棕櫚之前或之後,他們的文友聚都只一任自然,而沒曾在社團的名義下進行的。

棕櫚純粹是為了出版而出現的──就像後來檳島的清梳小站那樣,是單純的出版公司,而不是什麼團體組織的。釐清了這個特點之後,關於棕櫚的話題,其實就只是出版的課題而已了──棕櫚社留給馬華文壇的,就只是從70年代初直到80年代期間,那些沿著時間的線索累計起來的“棕櫚叢書”了。

棕櫚沒留下活動的相關檔案──也確實沒有掛在社團名下的任何活動,只有兩個批次各別兩輯的棕櫚叢書了。棕櫚出書的相關事宜,包括封面設計與校對的工作,一直都由宋子衡來承擔,乃至印出來的書,也都庫存在他的店裡頭,這算來是當時棕櫚同仁之間的默契了。先後兩個批次的棕櫚社友,也以叢書的分輯為劃分的界線;第一批的七個創社社友(包括宋子衡冰谷艾文溫祥英游牧蕭冰菊凡等),他們當年在寫作的道路上相互扶持的成果,在流動的時間裡頭,後來也就凝定為7冊一輯的棕櫚叢書第一輯了。當時出書的情況是:七個社友每人每月捐30元充作基金,半年過後,便能籌集得逾一千元了的出版資金了-按當時(70年代)大約每千元即可出版一本書(以印數1000本計)的物價水平而言,大約半年的時間,他們便能籌足第一本書的出版經費了:

“那麼,就第一批次的社友來說,雖然大家輪著來,每個人都有機會結集出書(這種文人互助的模式,其實就像市井的‘標會’那樣的哩,整理之時,我想),但是,當初你們出書的順序時,究竟是怎麼擬訂下來的呢?”趁大半的老社友都來了,我便藉機探問。

“哦,當年我們棕櫚同仁出書有一個特色,就是大家都會互相推讓,而不會出現爭先恐後的情況的。”關於棕櫚叢書第一冊是《宋子衡短篇》(1972),冰谷笑著解釋說:“我們的考量還是很實際的,小說往往都比較容易賣的!第二冊是我的《冰谷散文》(1973),那是因為當時我在報章寫了好一段時日的專欄小品,積累得一批作品。《宋子衡短篇》賣得相當不錯,我們收回了部分的資金,同時又累積了新的基金,足夠出第二本書了,大家都說該由我來出版散文集,我也就不客氣了,哈哈!

冰谷回憶說,當年《冰谷散文》出版之後,他把書寄到新加坡給當時在商報編“新年代”的謝克,委請他在文藝版刊登一則簡短的書訊,結果,謝克不但把書的封面拍了照上報,還寫了一小段的書介予以好評;稍後,正著手編《文藝辭典》的趙戎看了書,便來信提出了建議,要把他手上的《文藝辭典》交由棕櫚社來出版。關於趙戎的建議,作為社長的冰谷當時回函解釋,說棕櫚只是一家小型的同仁出版公司,沒曾盤算,尤其也沒有能力外接書稿來出版的。但是,由此一事也可見得,當年的棕櫚叢書,無論在外觀設計還是內容素質方面,都相當受到寫作同道的肯定與讚賞,這是棕櫚同仁而今回首話當年時,特別感到欣慰的。

棕櫚叢書第一輯除了開本一致之外,還有著統一的書名和外觀設計:書名一概是作家的名號冠在前頭,文體則隨安其後。前面提到的首二冊之外,其他如《艾文詩》、《溫祥英短篇》、《游牧散文》、《蕭冰短篇》等,都延續著這樣的命名格式,只除了最後一冊:

“我們七個人裡,最後出書的是菊凡……”冰谷說。

“哦,那是菊凡都一路謙讓,待弟兄們都圓了出書夢,這才讓自己最後出版作品的嗎?”我有意要為馬華文壇重鎮的大山腳追尋一段文壇佳話,便特意探問道。

“啊,這個嘛……是啊,為什麼你最後才結集呢?”冰谷轉過頭,直接便問菊凡本人。

“哦,是這樣的,我一直都覺得,自己足以結集出版的作品一直都不太夠,所以就‘大方地’讓你們先出了,哈哈!等到最後結合了散文和小說兩種體裁的作品,我才剛好湊得一本書,所以才趕上了最後的列車!”菊凡爽朗地說著,而把我的“文壇佳話”給棄之不顧了!

“雖說這樣,但你這書名改得不好,不該叫什麼‘暮色中’的啊!”溫祥英接著他的話,對我說:

“結果,就在他的書出版了之後,我們棕櫚社就真的走進暮色了,哈哈……”

把第一批次棕櫚同仁出版的終結與菊凡的書名扯上關係,這當然是老朋友鬧著玩的。但是,來到了菊凡的書,便打破了棕櫚叢書單冊書名的定式,卻也是事實。出版了菊凡的《暮色中》(1978)之後,棕櫚社創社的七個文友,從此也就在馬華文壇留下了他們的第一冊作品結集,不辜負當初創社的初衷了。

圖片說明──

1.棕櫚叢書第一輯書影

2.冰谷

3.溫祥英

4.菊凡

20061106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2

蕭麗芬:在夢境與醒寤之間

杜忠全

我在客廳一角的粉白牆面上畫了個小方框,如此也就打開了通往虛擬世界的一道視窗,然後飛指輕敲著檯面上的鍵盤,向方框裡頭的無垠世界發出了問詢;我在馬六甲海峽北端的小小綠島,蕭麗芬在隔山隔海以外的另一座大島,但在虛擬的網路世界裡,兩座大小島嶼之間的現實距離突爾消失了──詩人們說把耳朵緊貼著小小的海螺,就能聽到整個大海的聲音,至少那海螺曾經在風平浪靜或驚濤洶湧裡載浮載沉過,而今端靠兩檯網路終端機的連線,我卻能往素昧平生的作家心裡掏取她內在的聲音,這才真叫奇呢!

面對終端機另一頭的蕭麗芬,我以寫作相詢,她在回傳的電郵上寫下的第一段話是:寫作之於我,可說是一種遊戲──一種相等於捕捉的遊戲……”

把寫作相等於捕捉的遊戲動作,我眼前隨即出現的畫面,是棒球場上那全神貫注地等候來球,並隨時準備盯緊著目標就飛撲向前的捕手;把心中一閃即逝的意念轉化並凝定成文字,讓時間之風再也吹不散抹不去的寫作,想來的確相似於麗芬所比擬的捕手──心靈的捕手:“我個人寫作的時間和場所,往往是隨興的居多,不管是在路上、進食中、開會中,甚至於在如廁中,哈!任何的時刻,一些可以入文或入畫的念頭,往往都會隨時閃現,如不即時逮住了記錄下來,它們可能永遠都不復再現的,你說是吧?”

對於多年來在文字與繪本之間悠遊創作,並且都各得無窮樂趣的麗芬來說,那些隨時隨處前來扣訪,並且讓她不得不慌忙地擱下手邊的工作,趕忙把它們給緊緊抓住不讓消失的,也許是一個句子、一種想法、一個畫面,而我一次都無法拒絕它們,因為日後它們總會很輕易地就讓我延續成文,所以我身邊總是無時無刻都備有紙和筆──哪怕是在睡覺的時候!”對,她說哪怕是在睡覺的時候,因為在創作人的夢境裡,往往總要飛竄著已然成句或猶未成句的文字串子,有一些就隨著夢的消失而逃逸無蹤,有一些猛然推醒了夢著的人,於是也就被攔截了摘錄下來,也就成為醒著的現實世界與夢裡的虛幻境界交相接的一道小門縫:

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經常不得不從夢中爬起來,然後伸手搜索著擱在身邊(貼切一些來說,還應該是在夢境的邊緣吧,我想)的紙和筆,然後記下那些非得寫下來,否則自己無論如何都再也無法繼續睡眠的隻字片語。這種折騰對熱愛睡眠甚於一切的我來說,無疑是一殘酷的挑釁。她繼續說著她一而在地處在夢與醒的邊緣之一種嚴峻處境如果堅持不起身記下來的話,那麼,這些一片片一截截的文字或形象,必將在我的夢與醒之間不斷地糾纏與縈繞著,直到我屈服了爬起身來為止!

看她這種在在處處乃至夾纏在迷夢與清醒之間,都要隨時補抓創作的星火──那些星星之火往後絕對可以燎原的,她自己說了,於是我感嘆地說,你似乎是那種隨時隨地都處在“備戰狀態”的創作人喔?

嗯,或者對我來說,生活的本身就是一種創作了吧。她繼續說:“意識到這種狀態之後,我便開始在自己的床邊準備著紙筆,而且練就了一種本事──你相信嗎,我可以在半夢半醒之間睜不開雙眼的時候,抓起了筆在本子上寫下那些突然閃現的話語,然後安心滿意地繼續滑向夢的國度,哈哈!

在夢著或醒著的時候,在現實與幻化的夾縫之間,麗芬任由寫作的念頭按照它自己的活動規律來游竄其間,並且隨時予以補抓,然而,她後來也說:我也時常在醒過來之後重讀自己紀錄下來的東西,卻懷疑它們其實並不屬於我,而僅只是借著夢與醒之間的空隙過渡給我,因此我總是覺得,在文章完成之後,它們其實是獨立存活著的……”

寫作人隨緣觸境的,有時難免會靈光一閃地觸動了文思,但我告訴她,我並沒有為寫作做筆記的習慣,念頭來去之間,就讓它們惦記在心,或者就在心裏稍事佈局地把它”了一遍,臨到真要書寫時就自然取用之,或者就忘了――那一定是不鮮明的一個什麼意象,所以連自己都記不牢,所以也就放過了!但最後她說:這其實沒什麼的,只是因為我實在太善忘了,記不住人記不得路向記不起一切的一切……過目即忘是我的強項,因此不得不以做筆記來彌補啦,哈哈……”

圖片說明──

1.蕭麗芬自況為夢與醒之間的捕手;

2.心靈之光折射出七色的彩虹,即使它是如斯的短暫,但那美的時刻卻是永恆的……

蕭麗芬個人部落格網址http://www.wretch.cc/blog/coconisland

20061029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3

山水四题之三:歌

杜忠全

有人在山裏頭唱歌。我是說真的。

清晨山間的一片清寂裏,除了風過林梢偶爾掀起的輕微騷動之外,連八哥或是雀鳥在枝椏間上下跳躍戲耍的聲音,甚或是樹上的相思豆一顆兩顆地爆出了豆莢子,然後的噠的噠地掉落到沙地上的細微聲響,都能讓人感覺到的。那遠遠地隔空傳來的,確實是一陣陣的歌聲。從濃密的群樹之間,她時斷時續地滲透了過來,輕悄悄地滑過了耳際。喔,那可不是蟬唱。悠悠晃晃綿長不絕的蟬唱,它總也是跟這一片風景同在的。它們唱起了,把綠染成片的山裏世界點綴得更加清幽,然後它們暫時止歇了,片刻之後卻還將橫空而來。蟬聲的起落之間,不會引起蔭下展卷的人分神留意的:那只是有聲的風景,跟周遭的山水是一體的,有聲其實卻還似無聲!

但那歌聲可不一樣的。那是真的有人在山裏唱歌。肉嗓子,而且是女聲,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嗯,應該是在水紋推遠了的另一個邊岸,那裏有個回音壁。她應該就在那裏唱的吧,我想。

有人來山上吊嗓子練聲,這樣也好哩。特別是在這山行人疏疏落落的清晨時光,有人貪著山間的清寂,於是帶了書或早報來展讀,有人只是閑著無事地邀約了友朋來山裏走一趟,可也有人因著同樣清寂的山水而特來吊嗓子。山裏的世界大得很,大家來了都各安其位,也各適其是,誰也礙不著誰的!

山空水寂的境地裏,就讓她唱著吧!聽,她運氣調息,然後把聲音從自己的腹腔內推了出來。按照共鳴位置的高低,她把聲音推向了山壁上劈開來的岩石回音牆,聲波去到了石壁上隨即反射回來,沖過她背後的枝枝葉葉並列拉牽而成的屏障,然後擴散到粼粼波光之上,在空曠的水面上形成了漩渦,再向傍水環抱的清翠山影四面擴散悠蕩了去!歌聲在她的喉腔之間微微地顫動著,經過擴大遠傳之後,傳入耳際之時,卻仿佛眼前的山山水水,一時都隨著顫動的歌聲而搖晃起來了……

唔,林間的歌聲,那會是個誰呢?聽起來悠悠遠遠的,總是只聞其聲不見人影的。山空水寂之間,一陣清亮結實的女高音,幾乎總是在同樣的時間從同樣的方向,每每在我埋首蔭下的字行間時,潛來窺探我的晨讀。她沒曾唱成特定的曲調,只是隔著水天遼闊地把聲音送過來,讓自己知道山裏其實還有人:除了在林蔭下靜默無聲地展卷捧讀的自己,除了有一嗒沒一嗒地嚼嘴皮子往山裏走去的那一群銀髮山友之外,也還有她在。即使是深林密密掩掩地不見人影,但有山有水有陽光有歌聲在,她也在的呵……

20041030日,星期六,南洋商报,南洋文藝版)

為一棵棕櫚尋根究底──老社友追溯棕櫚社的前塵舊事

●杜忠全

頭一件事,我先記下這一天的日期:200679日,星期日,地點是在大山腳菊凡的住家;大山腳的棕櫚聚,我們把時間約在下午3點鐘,但溫祥英和我卻提前了半個小時抵達,滿以為可憑此向居間聯繫與召集的菊凡炫燿一番的,不想聞聲前來應門的,卻是更早抵步的宋子衡──這棕櫚社老社友的聚會,看來大家都很當一回事的哩!

這一次為召喚棕櫚社的歷史記憶而召集的社友聚,除了已然退出文藝場域的之外,前來出席的,包括了一直都還持續寫作的第一任社長冰谷、近期重新提筆並發表新作的小說家溫祥英和宋子衡,以及正待重新出發的主人家菊凡。除了這第一批的大半社友之外,新近出版了散文集子的第二批社友蘇清強,也特地遠從加央趕了來;老棕櫚之外,在場的也還有家住北海的小說家雨川。挨近約定的時間,大山腳雖然下了場小雨,但不礙事的,早到的以外,可都沒有人遲到的呢。

這一次的棕櫚聚,始於我的一個念頭:前些日子到溫祥英家閑聊,因為一個念頭在腦際閃過,我便向溫老提出了召集棕櫚社友來拼湊老記憶的建議;溫老聽了笑呵呵地說:好啊好啊,我們這就藉機去“騙”菊凡的紅酒喝吧!說完隨即給菊凡撥了電話,事情也就定下來了。其實啊,只要溫老到訪,菊凡的家不光備有紅酒,也還少不了熱騰騰的烏龍茶的。小雨澆濕了外頭的馬路之後,雨川冰谷以及蘇清強,也都陸陸續續到來,客廳頓時熱鬧了許多。在熱茶與冷酒的杯觥之間,棕櫚的泛黃記憶,也就一點一滴地拼湊起來了……

回溯棕櫚社的創社,被推舉為創社社長的冰谷,便從最初的七個社友打開了話題:原本都互相認識的七個文友,裡頭有在檳島教書的溫祥英、在雙溪大年郊區的園丘任職的冰谷,以及大部份以大山腳為活動基地的寫作人,包括宋子衡艾文蕭冰菊凡和游牧等。七個創社的社員,有的原有各自身屬的文藝團體,如冰谷是居林海天社的社員、溫祥英在馬大時期參加了中馬的荒原社(按:那同一時期由姚拓老和黃涯協力推動與註冊的南馬文藝社團是新潮社,北中南三個文藝團體於是鼎足而立),但“到了70年代初,他們那些老社團都已經‘完蛋’了,我們只好自己來組社了!”坐在冰谷旁邊的溫祥英不緩不急地補充了這麼一句,讓客廳裡霎時間爆出了笑聲來:

“等一等,”我插問說:“當初為什麼會叫做棕櫚社?這究竟是誰的提議呢?”

“啊,這是誰的提議,你們都還記得嗎?”暫時擱下原來的話題,冰谷問了問身邊的老朋友。已經是超過30年的陳年往事了,除了出版品之外,對於完全都沒留下任何文字檔案的棕櫚社來說,許多的空白空間,都只能靠當事人的回憶來填補了:

“嗯,我記得好像是游牧提的……”溫祥英牽著記憶的繩索一邊說,菊凡試圖抹拭記憶的封塵,默坐一旁的宋子衡,也在努力回想著當年創社的情景,蘇清強不曾參與這最初的一段過程,所以無以置詞,而冰谷似乎也找回了一鱗半爪的舊影像,便又把話給接了過去,說:

“當初在討論的時候,原本是有不少的提議的,比如有人建議叫檳榔社什麼的,後來因為大部份的成員都住大山腳,而這裡的棕櫚樹比較多,所以便決定以棕櫚為社名了……”

“那麼,最初倡議要組社的,又是哪個人呢?”我繼續追蹤棕櫚社的成立因由。

“這個嘛……”說著話的冰谷略作沉吟,問詢的目光又往左右兩旁探了去;一旁的老社友們七嘴八舌地稍作討論,但似乎沒能談出個明確的結果來,最終只聽見菊凡拋出了“共識”這兩個字來,大夥兒似乎也沒什麼異議的,於是冰谷接著說:“確實是記不起哪個人提出組社的建議了,但是,當時情況應該是這樣的:在我們七個人湊在一起組棕櫚社之前,就已經是經常聚在大山腳說說談談的老朋友了,尤其到了70年代初,大家也都持續寫了好一段日子,也都累計了不少的作品,就是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做出版,聚會時都會提起文藝出版的問題……”

聽著老社長的說話,溫祥英微笑著點點頭,宋子衡總也在別人說話的時候保持一貫的沉默與聆聽,主人家菊凡耳聽八方地忙著張羅,有時則與文風社較後期的社長郭詩寧敘舊,就像他當年那樣,自己身在棕櫚社,雙手則忙於提攜文風社的青年學生,俾文藝的火炬把青春歲月給照亮起來……冰谷繼續說:

“所以,後來大家心裡難免都有類似的想法,就是集合幾個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組織一個同仁出版社來做出版,算是寫作道路上的朋友互相支持啦,這就是我們當年組織棕櫚社的單純動機了。”

棕櫚社不是文藝團體,它是寫作人處在夢想與現實的夾縫當中──尤其在純文藝出版困難重重的惡劣環境裡頭,他們為了自力救濟,以及互相提攜與圓夢,於是集腋成裘地結合力量,來促成出書的可能:

“我們棕櫚社是註冊為出版社的(注意:它並不是什麼文藝團體喔!)”冰谷繼續說:“當時我們的社員大多是教師,而按公共服務條例的規定,公務員教師是不能在正職以外擔任兼職的,所以也就不適合出面擔任領導的職位──即使是不支薪的。按照大家的意思,我也就出面擔任社長了……”

“那社長以外的職位呢?”我問。

“啊,這個嘛,”冰谷還是得向四周的老社友尋求答案了:“哎,我們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職位分配呢?好像沒有了嘛……”

“有的,我就是財政!”溫祥英馬上便接著說:“每個月都要按時向你們催繳月捐的。”

社長是註冊文件上要求出現的人物,冰谷在談話間多次強調,他的這社長其實也只是掛名而已的,除了提供註冊地址和按時辦理更新兼收藏註冊文件之外,往往就沒別的任務了;財政則是以籌集出版基金為主要目的(其實是唯一目的)的棕櫚社,為了貫徹組社的宗旨而不可或缺的基金管理人,所以是經過會議推選的。除此之外,由於自始就不曾打算要以棕櫚社來辦其他的文藝活動,所以也就不作其他的職務分配了:

“那麼,你們正式議決組社的會議,那是在哪裡開的呢?”

“哦,我們記得當時的聚會大都是在大山腳的來記……”冰谷按當時的模糊印象說了,但我問的那一次關鍵性的會議,他卻遲疑了起來,溫祥英適時補充了進來,說:

“但我們討論名稱的那一次聚會是在檳島,就在我住的地方,當時我是租住在柏芝巷(Birch Lane11……”

“咦,我們有在檳島聚會的嗎?”冰谷依舊拼不回某些記憶的片段。

“有的,”溫祥英繼續提醒冰谷和其他的老夥伴,說:“好像就那麼一兩次的吧,一次是正式開會決定組社的那一回,還有一次,我記得很清楚,我們在散會過後去買□□……”話音未落,整個客廳又再一次地灌滿了笑聲:

“好了,我看這一段我就留下錄音,不作文字呈現了吧,哈哈!”我衝著滿堂的笑聲說……

(三之一)

圖片說明──

1.棕櫚社的老友聚,左起雨川、蘇清強、冰谷、溫祥英和宋子衡。

2.棕櫚社的創社會議地點,檳島柏芝巷(Birch Lane11號。

20061031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

陳強華的格子紗籠

杜忠全

這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訪談錄音了。自變色龍茶坊的談話之後,我們倆都分頭各自忙著,張羅照片的事兒,就一直擱置著,直到最近經常碰面了,我才把詩人的“沙龍照”給催促出來,再把談話錄音調出來整理。

重新打開陳強華的談話錄音,但搶先流竄出來的,卻是歐宗敏那驚天動地的狂笑,接著是我向詩人再次地確認:啊,你,哈哈……真的要談這個主題嗎?問完了後,我把目光往宗敏的方向送了去,兩人忍不住地又是一陣狂笑。

“嗯,就談紗籠,不改了。”詩人一口咬定之後,以一臉無辜的神情撥開我們還收煞不住的笑鬧,說:

“我並不覺得特別好笑嘛,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維持這樣的習慣……”

“哦,你是說,你一向都穿著紗籠來寫詩的嗎?”暫時不鬧了,我試圖把他的紗籠跟詩人的身份連在一起,說。談談說說之間,不斷地從旁殺出的,還是歐宗敏的招牌式狂笑!

“其實,不管寫詩或不寫詩的,這都是我的生活習慣。”詩人正經八百地說:“只要回到家裡,我都會卸下所有不必要的裝扮,回到這種最舒適也是最自然的居家狀態,包括以前在臺灣留學的時候……”

“喔,你也把這種南洋特有的熱帶風采帶到大學宿舍啦?”那是一座北迴歸線以北的城市,向來只在聞說裡或二維度畫面上的紗籠,詩人卻把它穿成了人們身邊的風景:

“是啊,我在宿舍裡也是這麼穿的。當年一個室友看了覺得很有趣,抽起一條浴巾也學著在寢室裡圍了起來,你看這算不算馬臺文化交流呢?哈哈!”扯出了留臺時期的記憶,或許眼前也彷彿竄出了那室友怪模樣的身影,於是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把紗籠穿到臺北去,那雖然只是生活習慣的自然延續,但在另一方面,卻也可以解說為一種對南洋身份的堅持與執著。據此而言,就在“那年我回到馬來西亞”之前,陳強華依然是在臺北的南洋詩人呢!然而,我更在意翻尋的,是紗籠如何在他的身上與文學關聯了起來:

“哦,我想這是有的。”強華想了想,說:“我喜歡那種棉質的格子紗籠(我跟他說有一種蠟染的紗籠厚得像麻袋那樣,於是他便這般強調了)。早年離開報界回到家鄉之後,我開始在新通報寫專欄時,就把欄名定為‘格子紗籠’了。這,應該說得上是一種寫作上的關聯吧?”

好的,從南洋到臺北,又從臺北回到了大馬,格子紗籠不僅止於讓他穿在身上,也晾到報紙版面上了,陳強華的這“紗籠詩人”身份,應該是要得到確認的吧,我想。把話題從直接切入寫作──詩或專欄文章的,紗籠,除了那是繫在腰間而讓他坦然自在的生活姿態之外,是否還意味著什麼呢?

“嗯,那是一種熟悉與自在的感覺吧!”他說。

所謂的熟悉與自在,指的是剔除一切不必要的干擾與累贅以後,詩人可以悠遊在文字海洋的寫作環境與身心狀態。對於一些得以在任一地方都投入創作的寫作人,強華強調他只能心嚮往之;他還是得回到已然熟悉的角落,並且回復到一種完全無拘無束的身心狀態──身體上的自在與舒適感,對他來說,那尤其是讓自己進入自在無礙的創作心靈之前提。到了這個時候,創作才成為一種可能:

“以前住的地方沒有空調,只用一件紗籠套在身上,那是我最簡單與舒服的創作穿著了;現在的住處有了空調,當然我要啟動冷氣,把室內的溫度調到最愜意的度數,然後才進入寫作──即使是這樣,紗籠依然是必要的啦,哈哈……”

按我的理解,對強華來說,一旦談到創作的時候,他必須讓自己處於一種最自由與自然的身心狀態,然後乃能跨入與現實生活有著虛線之隔的創作領域:任何身心上的牽累,包括尚未磨合的外在環境,他都會有一種“認生”的感覺,而足以形成開展創作的障礙:

“但是,這跟我到台灣留學的最初階段大量減少創作的情況不一樣。”強華解釋說:“那時是突然把自己拋到一個全新的文化與學習環境當中,自己於是就像一塊海綿那樣地盡力去吸收週遭的養分,於是有意識地把創作停頓了下來,跟所說的環境磨合不是一回事的……”

我們當時是約在變色籠,然後在邊笑鬧邊聊天的氣氛中完成談話的。重聽錄音的時候我想:要是直闖強華在居林的住家,讓詩人圍著紗籠來談話題,這或許還要好玩一些吧?

圖片說明──

1.陳強華偏愛格子紗籠,難道是因為那上頭的方格子有待文字來填滿?

2.拍照時原只讓學生抓起紗籠來拍的,最後詩人忍不住真身上陣了,於是便有了這一張“穿紗籠示範圖”;

3.陳強華:我寫過一個叫做“格子紗籠”的專欄,這樣子行了吧?

20061008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