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去千二層登高──檳榔嶼重九的節日景觀

杜忠全

一年一度重陽,島嶼的節日風景線,除了大小街巷應節日而出現的,那些躲在黃色旗招背後的臨時素食攤之外,當然還有百年不輟的登高舊俗的

中秋一過旋即是重陽,挨近重陽了就有重陽糕吃──這種據說源自南朝的劉宋王朝,說是重九之日閱兵時向士兵發放的乾糧而仿製的節日食品,咬起來除了滿口甜之外,其實並沒什麼特別滋味的。但是,離開了家鄉之後,它卻變成一種鄉愁的滋味了。更何況,”與“諧音,往往它也是一種提醒:重九近了,就該準備登高了,或者,對離家在外的島嶼遊子來說,那就該醞釀起想家的心情了!雖說登山原是許多檳島人的日常生活環節,但到了重陽,這尋常活動便披上了節日的外衣,乃至成為域外遊子難以排遣的鄉思了……

檳島人的重九登高,過去的一百多年以來,都是在島嶼中部的壟尾山區,俗稱千二層的天衡山了。

作為傳統節日的重九源遠流長的,這裡且不為之溯本索源,只說島上重陽登高的節日習俗。登高以避難或賞秋,前者是道教的傳說,後者是歷代文人醞釀的賞秋活動;在赤道邊緣的檳島,這其實都很邈遠。九月登高,這裡主要的還是上山朝拜:島上有山,山上有座興建於光緒年間的老道觀,觀裡有九月信仰裡的斗與九皇,節日人潮的趨向,便是如此形成的了。

壟尾山區的千二層清觀寺,平日除了為數不多的登山人與香客之外,總是寂守山林的時候為多──漫漫一整年,它就只得那麼一回人潮雲集的熱鬧了。一年一度的人潮雲集以外,這崇拜北斗的百年道觀,尤其見證了一代又一代的島民醞釀與傳承下來的登高節俗的。

古老的壟尾山石級路,很多年前是唯一的一條登高路;從農曆九月初一直到初九,有些虔誠的信徒會手抓手電了再借助路旁臨時安裝的照明燈,然後摸著山林的夜色爬上山去,就為了朝拜。後來闢了新路通了車,但成群結夥地揮汗復柱杖上山的,似乎也沒大幅度地減少:懷古的人儘管抄舊日的石級路,而那些沿著沒舖上石階的新路走上山的,人們也不會說,那算不得是爬千二層的!

島嶼的九月登高與街頭熱鬧,不管那前後為期十天的街頭販賣,還是初九當晚的送神遊街,它的主題應該還是九皇爺誕的才是。齋戒茹素、祭斗送神,再加上一千餘年傳說裡的登高舊俗,這裡雖無秋意──近些年也不復在山上見到菊花了,但只要有重九之名,詩意自然也就在裡頭的了,是這樣的吧?

圖片與說明

1.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41974.html──

就快到千二層了,在這裡稍事歇息,並鳥瞰山腳的市鎮:似眼下這般樓房密集的景象,前人可不曾見著的呢!

2.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41960.html──

從朝元洞的山門遠眺朝元洞全景:第一進為朝元廟,其後是崇拜斗姆的圓明宮,第三進即主殿清觀寺,左側是祖堂。

3.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41928.html──

呈八卦形的圓明宮外邊豎起的斗姥旗。

4.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41952.html──

老道觀沿著山坡的陡勢而修建,進得山門,還是得攀爬石級的。

5.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41912.html──

清觀寺殿門外的拜亭上供奉的騎虎仙師塑像。

6.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41875.html──

千二層清觀寺主殿裡懸掛著的老天燈。

2006102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逍遙樂專刊,地頭蛇版專欄-7

寫給重陽,寫給島

●杜忠全

獨在異鄉為異客

以前離家在國外唸書的時候,一年到頭裡教自己對家鄉最是牽腸掛肚的,往往並不是什麼粽葉飄香的五月端陽,不是明月昇空照團圓的八月中秋,也不是一家子圍坐一處搓湯圓的冬至前夜,而是深秋時節的九九重陽日。

數著日子叨唸著重陽,並且不斷地提說家鄉的種種,當時的台灣同學總是很不以為然,他們說:咦,為什麼偏是重陽節呢?這只不過是敬老節而已嘛;新加坡的同學則說:啊,這是什麼呀?你對唐人的古典詩句怎麼就那麼當一回事呢?喔,是的是的,九九諧意長長久久,重陽因此引申為敬老節,台北的商家於是推出了應節禮品,然後上電視猛打廣告提醒後生輩們,說該是時候消費致意了,如此這般當然不能說完全沒有意義;新加坡的同學說的其實也沒錯,王維那傳頌千故的懷鄉名作“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寫的不就是秋意轉濃的重陽節了嗎?

然而,人在家鄉的時候,我每每總是騰出一份的心思來企盼重陽,聽著它的跫音一天天地挨近了來;離鄉在外之時,眼見重陽一日近似一日了,家山的遠不可即,總是教自己鄉心日重──那時節的重陽思鄉,到底還是王維的詩句說得貼切,真的就是“每逢佳節倍思親”了呵!

每逢佳節倍思親

佳節的思親情緒其實都得以排遣的,不就一通越洋電話就暫得紓解了嘛。節近重陽,離鄉在外的海島遊子切切思念的,卻是家鄉的一座山。

重九日的攀登高處,算來已是流傳了近乎2000年的古老風俗了。自打童年時期的止於耳聞旁覲,以至少年時代的融入參與以來,重陽時節那人群熙攘的登高路徑,還有那重山掩映裡的廟觀香火,就一直跟我的檳城經驗渾融成片的。跟家鄉隔著千山萬水的時候,每到重陽,無可避免地總要想起島上那登高路徑上的人頭鑽洞,於是那種離鄉在外的落單之感,往往也就愈是濃烈了。喔,是這樣的嗎?沒想到你們那裡居然還把咱中華古俗保存得這般固執呵,他們聽了往往要語帶欣羨地回說。

秋景蕭颯,古人的登高原是為了避開所謂的煞氣的;然而,檳城島上那傳沿了逾一個世紀的登高節俗,人們卻把蕭颯的暮秋景象給換上了一片滿目的蒼翠山色,然後再以群體總動員的操作方式,來把它給醞釀成一個熱鬧的節日,醞釀成離鄉在外的海島游子心中的一份濃郁鄉思了!這種亂似重陽的登高古俗,其內容其實已經被填塞得更複雜的了。原先只當尋常,後來跟外頭的人們聊起了後才發覺,原來僅只是這小島上的一種生活積澱,而不與外間同的!經此發現了後,重陽的懷鄉之情,也就愈是油然升起了。

遙知兄弟登高處

登山原是這裡的人們每日裡最為尋常的一種生活實踐。在人們眼裡,一年漫漫三百六十五天,裡頭無一日是不宜於登山的。然而,這重九日的登高,無論如何就是不一樣。重九登高的不一樣,首先在於它是一個長期積澱而來的風俗,然後形成一種節慶方式。既然是民俗流風,那麼,它也該有一點兒說不清的古早味兒的。重九的登高不同於人們尋常的登山活動,那是它不光是有座山,山上還有座廟;那山上不光有座百年古廟,還有四面八方一時來聚的人群;不光有登高朝廟的人群和古廟香火,尤其還有我們在出門聚夥之前,家裡的老人家萬分關切的連聲叮嚀。她們總是說:要記住了,千萬別沾葷,這是頂要緊的喔……

按島上古早流傳的說法,那建廟之後最初開闢通行的登高路徑,一總是由一千二百級的石階拼湊而成的。揮汗踏上了石級山道,穿過重重的樹林子,路過山居人家的籬笆庭院跟前,再翻過幾座山頭之後,也就可以眺望到那土黃色的深山道觀了。那叫深山綠林給推高起來的一座古道觀,它即如同舊傳統那般地朝拜北斗,也供奉著傳聞中的九皇爺。道教的拜斗與民間的王爺信仰,那裡頭究竟有著什麼樣的聯繫,又為什麼登高朝廟的人們都非得茹素不可呢?九月登高的湧湧人群,大多都已說不清的了。說不清的,那一千二百級的盤山石階已經延伸得夠遙遠的了,高掛天際並繞著北極星旋轉的北斗七星尤其遙不可及,而那叫一百多年的香火薰黑了也不讓人們看清面目的九皇或九王,就更是蒙藏在朦朧的口頭傳說裡,而為我們代代流傳的重陽登高舊俗,抹上了那麼一層神秘意味的信仰色調:究竟那是北斗信仰抑或亡明義士,年年在山道上趕赴重陽的人們,想來都沒能理得清、辯得明的了。

沒法說得清的,但迭代傳沿奉行了之後,那確然已經形成一種再清晰不過的故鄉情韻了!不是嗎?我們這無所謂秋意的赤道小島,往往時近重陽,天氣總也陰雨的多,秋涼的意味,有時候也亂相似的。想起重陽想起了登高,想起山上的香火古廟,也每每無出例外地要想起菊花來。菊是九月的當令之花,那重山頂上的古道觀,有個時期似乎就種上了幾壟的黃菊──那究竟是一種蓄意的培植還是巧合,我終究不得而知,但在登高季節裡跨步踏入山門之後就照見這當令之花,那種登高賞秋的古典意境,似乎就被有心或無意地安排得妥妥貼貼了。

遍插茱萸少一人

我愛島上的重陽,更愛重陽的登高。重陽時節,檳城島上總見四處的素食攤子和外出打食的人群,大小街巷一時間連成了一片橘黃色的旗海。從街頭販攤子的囂鬧裡脫身而出,徑直往登高的山路走去吧,那是節日人潮以外的另一處風光了。

登高訪廟,要是逢上周休假日的話,路上少不得也是人群踴躍的,但也無妨:一年不就那麼一度重陽了,所以也就只得那麼幾天的熱鬧景象了。我不愛熱鬧,但以前趁著返鄉度歲之時執意回到那魂繫夢牽的山廟,然後置身到寂靜冷清的荒山古廟時,卻還是生起一種人去廟空的落寞;念及重九時節的人來人往,而自己卻不在那人群的中間,於是頓時抱憾不已。想起重陽想起了島,那時才煞時間明白了過來: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遍插茱萸少一人”了!

後來,後來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鄉,回到島城的重陽了;後來,後來在中秋的圓月缺了角之後,我總也是語帶關切地詢那些離鄉在外的朋友。寄語鄉外人,我只說:重陽近了,你們,回來登高不……

20051025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老檳城博彩記事(上):“花會”瑣記

杜忠全

這只是一個意外的話題。200319日的下午,我照例往訪謝清祥先生,聊聊老檳城的生活軼事。我們這些日子以來斷斷續續的談話,按照我手裏的記錄,這已經是第24回的了。至今數十次的談話裏,有時候是我預先設定了談話主題請他談,有時候則由他帶著我去遊花園,隨著他的回憶去窺探老檳城的生活。這一次的見面,我並沒有預設的話題。見了面之後先是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子,談到了老檳城時代閩南漳州籍家庭的信仰生活,然後話題不知怎地一轉,拐入了早期社會裏的賭博活動來了:

“最早人們是賭花會,”他說:“你聽過賭花會嗎?”

“沒有!”我答說:“那是什麼玩意兒?”

好啦,今天談話的主題這就浮現了!我於是打起了精神,整理好眼前攤開的紙和筆,準備做記錄了……

花會――早期的集體賭博活動

賭“花會”,還在二戰以前的檳城的華人社會裏,就已經普遍存在的民間賭弈活動。花會的圖式一共有36幅,序號也就從第1號開始往下編。第1幅圖是“占魁”,乃至第36幅圖是“安士”,每一幅圖都各畫上了一個古代人物或神話人物的相。壓注的人到底要壓注什麼號碼,悉聽尊便。他們可以依照日常生活裏特別有“靈感”的見聞,或者是從夢境裏得來的“啟示”,來按圖索驥壓下注金。比如說,夢見自己應考上榜了,就可以壓1號的“占魁”;夢見自己爬到樹上去摘花,就可以壓注2號的“扳桂”等等。其實,每一幅圖都不只代表一種情況,也不單代表一個人物或仙佛。如果碰到了都不在36幅圖的解說裏的情況,那就得靠自己的“智慧”來把它歸類和壓注的了!

花會的開彩每一次只得一個號碼。在投注日當天,擬開出的號碼就會預先懸吊在一棵樹上――據說是連同石子一起包紮了起來,再高高地掛上樹梢頭;樹底下當然有專人守著,以免被人掉包了!到了開彩時間,包紮著的彩號也就在大家的面前卸下了揭開來。

掛在樹上的彩號

像這樣地把行將開彩的號碼懸吊到樹上,當時人們把它叫做“吊風”(閩南話,下同);如果還沒開彩就洩漏了出去,就叫做“漏風”了!據說在戰前的檳榔嶼,大約有六七處這樣的“吊風樹”,包括風車路、中路、日落洞等地方,都有。人們要下注的話,可以直接到這些“吊風”的樹下去,有專人在那裏接受壓注。另外,人們也可以就近向代理人下注。代理人收注金,當時就叫做“收風”。

這些在島上不同的地方懸吊起來的彩號,據說都是由同一個老闆經營的。因此,雖然到了開彩時段就各別聚眾開彩,但所開出來的,都是同一個對獎號碼的。除了主導花會開彩的經營者,以及經由他“授權”的代理人之外,也有一些的個人接受投注。雖然這一種遊戲總也是莊家贏的多,但能成為莊家接受壓注的,當然是一些比較有錢的人才得的。

在謝清祥先生記憶所及的老檳城,花會是最早的賭博形式了。這一種收注和開彩的形式,到了戰後還持續了一段時間,直至40年代末期,才被殖民地政府明令禁止。

其實,花會本來就是非法性質的民間賭博活動,據聞是由秘密會社的人著手經營的。在謝先生入學以後的50年代,花會已經是過眼雲煙的了。他之所以還曉得這一種賭博的形式,也是小時候在大人們的談話間聽到了而一直留在記憶裏的。

花會雖然在戰後不久就被禁止了,但當時一些特定的辭彙,比如“吊風”、“漏風”、“收風”等等,卻一直都還掛在老檳城的口裏。後來地下賭莊的收注活動四處熱絡起來之後,人們依舊以這些老年代流傳下來的舊辭彙,來稱呼這些民間的賭注活動。小時候聽到大人口裏吐出這些辭彙時,總覺得一點兒都不符合真實的情況;而今不經意地把“花會”的老記憶給翻了出來,才發覺這些辭彙還真的是太形象化了!

母親的記憶

跟謝清祥先生聊過了“花會”之後,回到家裏,我不經意地跟母親提了一下這古老年代的賭博活動。當時心想,謝先生是屬於戰後的一代,說起花會,畢竟是在後來透過大人們的憶往追敍而承續下來的生活記憶;在日據的時代裏渡過童年的後段歲月,乃至逐漸邁入少女時期的母親,不曉得對這遊戲有沒有耳聞目睹的親身經歷呢?

“什麼呀?花會?”母親聽了先是一楞,但很快地就在臉上綻出了領會的一笑了:“哦,我也玩過的,以前不是跟你提過的嗎?”

有嗎?我怎麼完全沒印象了呢?再一次翻開舊記憶,母親又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當時你舅舅都還在地上爬,由我負責照看他。有一次,你外婆買了花會的圖回來,於是我便叫他隨手抓一張圖給我,告訴他說,如果買中的話,我就買糖果給他!他伸手抓了一張“海”字,隔天我就去買了第24號“合海”。結果,當天晚上的開彩就真的開了出來,讓我贏了幾塊錢!母親說話的時候七情上面的,仿佛又回到少女時期唯一的一次贏花會的情境當中了!

“那你當時究竟得到了多少錢呢?”

“不記得了!只是區區幾塊錢而已的啦,”她想了想,又說:“我當時就只投注了一毛錢,花會的賠率本來就不高的!”

“那麼巧當天就是投注日呀?”我緊接著又問。

“當時這是每天都開彩的呀!”她說。

“什麼?一個星期開足7天嗎?”我詫異地問。

“唔,每天都可以賭花會的。”她繼續告訴我說:“賭花會花不了幾個錢,贏花會也贏不了多少錢的。當時有好一些人經常是聯合湊出幾毛錢來壓注的,輸了不會心痛,贏了也湊不成家產啦!”

“那――,你們那裏也有吊風樹嗎?”

“沒有,坡底才會有的。附近有人收風就是了。”

“開出來的是跟坡底同一個號碼嗎?”這是想當然耳的,但我還是要發出這問題。

“都是根據同一個開彩號碼的。”想了想,她又問我說:“你剛才說這是叫什麼來的?”

“花會嘛。”我答說:“難道不是這樣叫的嗎?”

“沒錯,”她笑著說:“你沒提起,我都忘了該怎麼叫的了!”

不曉得這是母親第幾次跟我談起她贏花會的陳年記憶了,但以前聽的時候都完全不在意,只當它是嘮叨不停的瑣碎記憶。原來呵,老檳城的記憶一直也都在我身邊的呵!

 

圖片:花會圖

20061018日,星期三,光華日報,新風版,1786走來欄)

不遷

杜忠全

到南方的小鎮去──說那是小鎮,其實是七八年前留下來的老印象了;這一次重新到訪,小鎮已經翻了新樣,儼然是個中型的新城了。或許吧,眼下還是從小鎮過到中型城市的過程當中,因此,在新舊影像的交互重疊之間,我看到了兩種生活型態的並存與交替……

第一次到小鎮,我是專程從新山到朋友家去拜訪的。頭一回到訪小鎮的朋友家,那時他在自家的樓下經營著西式糕餅屋,同時也兼賣其他的雜貨,業務很是繁忙。我那朋友當時算來是地方上小有頭臉的人物,因為挑起了擔子打理著家族經營的生意,他在廚房的糕餅烘製和店面的買賣業務之間兩頭忙碌。我那半個白日的探訪,看著他忙裡忙外地調派人手又少不得親自下手的,後來我對他的小鎮生活,只留下了個“忙得不可開交”的印象了。許多年以後,偶爾問起他對我這初次到訪留下的記憶時,他卻連最起碼的印象也沒留下呢:

“你真的來過我們笨珍嗎?完全不記得了咧!”他笑說。這可以見得,他當時簡直是忙昏了頭,以致連半點兒影象信息也沒空隙給擠進腦際了!

最近的舊地重遊,我依然到他那座落在主要大街的居家兼小賣舖去。一路往他家找去的時候,我腦海裡殘留的小鎮印象,霎時間就完全被車窗的兩面景緻給推翻了!在腦海裡翻尋著往日的舊影像,我只記得那是個淳樸的小鎮:他家同一列的商舖,轉角是家小書店,從那裡拐進了短巷,就能找到一家茶坊了:

“嘿,你們這小地方居然也有這麼個像樣的茶坊喔!”

被他領到了茶坊的大門前,當時我是這樣對他說的。鑽進裡頭之後我發現,那小茶坊簡直就是他擱在屋外頭的會客室了:他珍藏的茶他心愛的壺,很多都被寄存到那裡,甚至包括那頭一次前來尋訪的我,也只在他的糕餅舖寒喧了小片刻,過後也很快地被他從忙亂裡拉了出來。把我拉到了小茶坊,他好意地交代說讓我自個兒在小茶坊裡嘆清閒,接著再找了三幾個朋友來陪同,自己則在茶坊的閑情與生意的忙亂之間兩頭招呼與招待的:

“生意挺好的喔。”看著他旋風一似地來回竄走的,我問。

“小生意,還過得去啦,哈哈!”他笑著答說……

這一回我的舊地重遊,卻是他在自我放逐國外之後的短期返鄉。時間兜了個大圈子之後,我們又在他的老店舖門前見面;相隔了八個年頭,他家對面的一列舊店屋全都消失了。推到了戰前的舊店屋,原地矗立而起的,是一棟新式的商業廣場。新式的商場竣工開業之後,連鎖經營的量販百貨進駐,冷空調籠罩著熱烈的賣氣,這當然為當地居民提供了不少的就業機會,但也把那些傳統小舖的生存空間給擠掉了:

“喂,你現在的身份是工讀生了,別急著付賬啦!”那一個晚上,我們一夥人聚在一起吃宵夜的時候,有人好意地提醒他說。

“哈,我這是小錢搶著付,大餐就看你們的了!”他自我調侃地說……

就在這南方小鎮快速地向中型城市過渡的期間,原本繼承家族生意的朋友,後來莫可奈何地離開了家鄉,到國外去找尋茫茫的未來前景了。這短期間自我放逐到國外去工讀,但以後究竟會如何,面對大家的關切與問詢,他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來了。

這從小鎮往中型城市過渡的期間,同一夥友伴裡頭的,另一個“少小離家”的朋友,他家裡頭依然留守的兩老,雖然他們在小鎮的近旁住著長期租貸的舊房子,尤其他們幾兄弟也都在不同的地方置家買房,甚至也在老家對面新蓋起的高樓住宅買下了個單位,但他說,兩個老人家住慣了舊房子舊地頭,跟舊鄰里情感深厚,無論如何就是不遷──就算這樣的堅持是撐不了多少時日的了。

老舊的小鎮就快變成了新型的城了,有人在發展的洪流當中被冲了出去,也有人執意守著原來的生活模式,不遷。執意不遷的他們,堅持的究竟是什麼呢?那幾日在他們生活的週遭走動,我所看到的,是老屋的門雖設而常開,是左右鄰里的聲息互通並頻密地走動,是入夜時分坐在門外的長板凳上星空夜話。就在那刻正翻新樣的城區邊緣,在那行將被新城輾碎的舊地帶,我在那幾日的短暫逗留裡,更是經常抬頭仰望星空:

“這一帶光害不多,星空總是很燦爛的。”繁星點點底下,朋友向我走了過來,說。

但是,這入夜以後幾絕輪軮的美好夜晚,大概也過不了多少時日的了。再不需要幾個年頭,躥高的樓房簷頂和割裂夜空的霓虹燈,就會把燦爛的星空給撕開了去,從此變成再無法回頭張望的歷史了,我想……

2006902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在海潮的來去之間──龜咯的人文與自然生態

杜忠全

仔細回想起來,我的海上民居情結,是始於大四那一年在台北的一次研討會發言,以及那現場即時引起的問詢與反應的;當時透過外人充滿好奇的眼光來重新審視,並且發現自己家鄉的民生風情之餘,也從此埋下了往後對海上吊腳樓社區的濃厚興趣。從喬治市的姓氏橋、巴生的五條港,一直到笨珍的龜咯漁村,這自北而南的一路追蹤,原來都只是一次不經意的發言,而在時間的蔓延裡持續發酵而已的

研討會過後的那一年寒假,就落實了一次小規模的學術訪查。那三幾天著遠道而來的老師在姓氏橋逐一探訪的時候,這些處在發展邊緣的老舊社區未來的存在空間,當然也少不得要成為我們的談話課題的。那時未經任何的辨析而提出的想法,幾年之後在半島南端的龜咯漁村,卻似乎讓我們看到了它落實之後可能出現的情況了。

打龜咯漁村的入口處,一條從村頭通到村尾的水泥走道,首先領著我們幾個人,踏踏實實地步入了這漁殖業與旅遊膳宿經營同樣發達的海上社區──從前的木板走道,而今反倒成為幾乎難得一見的景象了。從單純的漁村發展成旅遊膳宿區之後,原本屹立在海上的吊腳樓,大多在經過翻修與重建之後,都已朝向陸上民房的規模靠攏了。尤有進者,不少重新修建的民宿房,都在屋外頭修出了燒烤區來。在翻修一新的旅遊民宿與燒烤設備的過道之間,週休假日裡人影流竄的熱鬧景象,總讓人依稀可見的。

讓長期生活在城市的人們短暫地領略海上漁村的生活風情,這不是龜咯漁村趁其挨近新加坡的地利之便,而得開發的旅遊商機。昔日的漁村在旅遊人潮之下變現了新貌:不只是觸目可見的硬體變化,還有為了讓遠來的遊客闔府入宿,改住家為民宿度假村的居民在假日期間撤出外宿的現象,都讓人看到了旅遊人潮背後的人文生態變化。

人文生態的隱憂之外,龜咯漁村當然自有它朝向旅遊開發的豐厚資源:那些錯落在海面上的漁排──當地漁民養殖海產的特殊道具,以及面積超過了3000亩,號稱為世界最大之紅樹林自然生態區的龜咯島(Pulau Kukup),往往都會讓外來的遊客感到驚艷,進一步讓目光暫時抽離了城市的塵垢,而在乏味的生活步調以外得到了身心的休歇。在海潮的來去之間,龜咯旅遊的自然與人文生態資源,大概就在這裏了……

圖片說明──

1.錯落在海面上的漁排,拼構了龜咯漁村的海上風情;

2.橫在漁排背後的,便是暮色中的龜咯島──世界最大的紅樹林自然生態區了;

3.少數僅存的木板走道,但這般樑板狼藉的景象,不曉得是在拆還是修的呢?

4.雖然還是在海上,但房子的結構已經與陸地上的相去不遠了;

5.原來是居民進行勞作或閒暇交流活動的屋前空地,而今已為遊客修闢為燒烤區了。

2006929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逍遙樂專刊,地頭蛇版專欄-6

蘇清強:追尋文思的酵素

杜忠全

關於蘇清強校長,關於寫作,以及關於他長期以來“追尋文思的酵素”,他說,哦,那應該就是茶了……

作為寫作人,說起自己理想中的寫作環境時,蘇清強首先提到了一面挨著書桌的對外窗,再向我描述了如下的一幅畫面:明窗淨几、徐風頻送;青山綠樹,郊野碧空,時而加上樹上的鳥鳴聲……對我來說,這是最能激發寫作靈感的了。”喔,真好哩,這是山外青山的樓外樓了,置身於如此的佳境當中,真要教人感到滿足的了,把文字換切成圖像之時;我心裡一邊想,倘若加上把斷斷續續的鳥鳴串連起來的潺潺水聲,這就更妙了呵:“嗯,如若書桌上還擺上一壺茶,那就更好了。”畫面拼砌完成了,一灣流水雖在畫面外繞過了,茶的熱香卻充盈其間,這風景,還是活起來了……

作家在寫作的風景裡擱了茶,然後解釋說,一俟靈思停頓的時候,那就為自己倒滿了一杯茶,或作一口氣牛飲,或分三幾回沉吟淺,這即是一種享受,同時也是他追尋文思的酵素了:“但是,由於經常都要面對工作上的搬遷,這窗前明几的寫作環境,終究並不常有,於是便學習了隨遇而安──有窗無窗,後來倒不強求了,只要有一張桌子和一壺茶,往往也就能提起筆來寫作了。”他接著說:“從前要求週遭環境的靜謐,而今則轉而追求心靈上的安定了。”自外在環境的要求轉向自我心靈內在的安定,在這態度上的轉變之間,依然不變的,是桌面上的那一壺茶:

“泡一壺茶,不必過濃,清清淡淡的就好,這是我安神靜靈的要方了;喝一口茶,常常能讓我在寫作的途程裡調整心境……”

喔,知道了,作家原來都是在茶的熱香裡,把零落無序的文字給串連起來的。長久以來,他為寫作所做的先頭準備是,先煮了熱水泡一壺茶,然後就著淡淡的茶香把思緒舖展開來;茶具在案頭就位了,文字也就慢慢地各就其位,然後凝定成一篇篇文章了。就著熱茶,作家找到了文思,而在全身鑽入了文字的王國,作家在伏案寫上幾個鐘頭之後,茶涼了,文字卻愈發溫熱了,但這是後話。在作家跟文字緊緊地貼靠在一起之前,茶是絕佳的酵素了:

“喝茶上癮之後,看起來似乎形成一種依賴了。”作家說:“然而,其實我並不懂得什麼茶藝,也確實沒有那種品茗的雅興的。”不是特意追求雅致的生活情調,作家追溯了早前與茶結下的因緣,說自己出生為農家子弟,在吃喝方面往往烙下了農民的率直性:小時候口渴了,牛飲幾大杯水是常有的事;自打童年就隨同父母到田裡工作,下地之前必定先燒開熱水泡一大壺茶,提到田間就擱到樹蔭底下,待勞作到汗流狹背了,便倒滿一大杯茶灌個痛快。養成了這種以茶解渴的習慣之後,讀書和寫作時也在桌上擱一大壺茶,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只是,從前隨手擱在樹頭的茶壺,後來移到了案頭上,進而與自己的案頭耕耘相依為命了:“但是,我是很能隨遇而安的,並非沒有茶就無法寫作的。只是,在個人獨處的時刻沏茶備用,提筆為文的時候,往往感到特別舒適和愉悅就是了。”

作家的意思是說,在他寫作的當兒,茶雖然總是相伴不離的,但還不至於對寫作構成主宰:喝茶的是人,寫作的是人;喝茶還是不喝,寫作還是不寫,這裡頭該由誰當家作主,作家從來都是很清楚的。因此,對蘇清強來說,茶之與寫作,這雖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相互偎靠,卻不存有無法短缺的絕對依賴狀況,而他也不曾向寫作上的同道透露這一方面的愛好:

“直到現在,文友們知道我有這種習慣的並不多。”他說:“親友之間往來,互送茶葉也不是沒有的事;文友知道我嗜茶而送茶的,大概就沒有了。有一回,作家張弓應邀到北馬作講演,而給我送來了一罐‘秋冠’,這讓我一直很珍惜,到今天都沒捨得喝完。他可能不曉得我嗜茶之深,我卻珍惜他的一片情誼……”

長期喝茶,蘇清強說他不只對茶有情,有所依賴,有所感恩,當然也有一些的感悟。關於喝茶的感悟,他後來在電郵裡傳來的文字是這麼寫的:

人生如茶,有時濃,有時淡;濃可醒腦,淡則解渴。要濃要淡,可以自己決定;濃茶不必多,淡茶多無妨。若是喝茶的人,應得知恩;若自己是茶,那就化成適度的清醇,在飲者的舌尖喉頭留下好口味之餘,也扮演他成就的助緣吧……

圖片說明

1.茶雖只得一字,這裡頭卻有濃有淡,也有著作家的人生感悟。

2.茶具擱在案頭,文思醞釀於心頭……

2006924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1

生命意義的思考

杜忠全

關於生命的意義,在我們最近幾次的讀書會裡,是其中一位好為深思的朋友拋了出來,讓大家沉吟深思一番的大問題。

在讀書會研討的進行中拋出了這樣的提問,他的用意恐怕不在於向大夥兒尋求答案,而是要激發群體的思考。發言人當時的提法,我後來一直記得的是:在我們的話題略為觸及人生的意義何在之時,他接過了遞向前的麥克風,然後問大家說是否都可曾想過,那些飛禽走獸還有水族爬蟲等等的有情生物,它們除了按生命的本能在自然法則下爭取生存空間之外,那長短不等的一期生命,其存在的意義究竟為何呢?

把問題指向了人生乃至生命的意義,這位朋友顯然已在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形而下問題之外,把內心的探討往形而上的精神層面拓展了。提出如是這般的關心層面,顯然就已是一種典型,而把情識高等的生命型態與其它等次較低的有情生物給區別開來了:跟我們生活在同一個空間的有形生物,只有靈長類的人,才會發出並長時期地探討這樣的問題;五花八門的人類文化自此發達,而哲學乃至於宗教,也就在這裡頭產生了。

按我的考量,人生與生命的意義,應該是來自各自對生命所抱持的信仰。然而,人類的世界存在著千差萬別的信仰狀態,要說生命的意義何在,恐怕就不太容易取得相一致的結論了。將佛教的因素排除在外,只就中國傳統的儒家思想來回答這樣的問詢,那麼,這或可分成兩個層次來說:普通一般人的生命意義,大致上是在於反映生生不息的自然天道,於是乎,就教忠教孝的儒家教化來說,在最基本的家庭倫理層面而言,生命的終極意義,恐怕還在於後續生命的繁延,讓宗族的血脈在時間的伸展裡生生不息。這樣的話,即使自己的肉體腐朽了,個己的生命卻在後代子孫的無盡繁延裡完成了最大意義的不朽。

按此而言,每個生命來到了這個世界,免不了都要在宗族血脈上背負著承先啟後的責任:對生身的父母、對祖宗,一旦做到了這一點,也就完成了孝,也再無遺憾地實現了人生與生命的意義了。

一般販夫走卒之外,如若是知識份子──中國傳統所謂的知識份子,乃是以學而優則仕為人生目標的,作為四民之首的,那麼,其人生以及生命的意義,除了同樣承擔有繁延子孫以臻不朽的任務之外,還有就是建立另一不朽的功業,所謂的立功立德立言也。

繁衍子嗣或許不難,惟建功立業,尤其為後世留下道德言論的典型,那就得看人生的際遇了──在傳統年代裡,這尤其有賴於君臣的遇合來促成,不是人人都有幸能達致的了。

好了,若問究人生的意義,就重視現世功業的儒家來說,其生命意義的完成,一概都要在有限生命的現實人生當中完成──對於生命不朽的思考,中國人並不在世外別求,而寄寓於後代子孫身上。按此而言,祖先的積善蔭庇後人,乃至“父債子還”的操作模式,都有其所以成立的理據。佛教自印度傳入中國,並引進了中國傳統思想所沒曾出現的生命輪迴觀。那麼,這對以“生生不息”的生命觀來思索人生乃至生命意義的中國人,又會是如何的一種境況呢?

(三之一)

20068月,無盡燈季刊,第192期)

台北盛夏1994,在廣場(下)

杜忠全

看戶外演出,這可是歷久彌新的一段童年記憶了。童年,在綠島上,在遠去的老時光裏。那時,家裏雖然有著一台黑白電視,但當時可不比今天,一個星期裏頭,總沒有多少中文節目可看的。於是,如果住家附近有哪一家神廟在街邊搭棚演起酬神戲來,往往便會成為了家裏的老老小小,甚至是左右鄰里之間滿心期待的一項特備節目了。酬神演戲,不管應邀前來的是潮劇歌仔戲布偶戲還是流行歌劇團等等等等,當時都能在人們平靜的日常生活裏撩起波紋。在日常生活裏撩起了波紋,只要那簡陋的戲棚在街邊搭了起來,燈管一盞一盞地點亮,鼓聲咚咚地敲響起來,看戲人群便自然地湧湧來聚,就像是趕集一樣!

確實就像趕集一般,媽媽們會提早做晚飯,小孩子會乖乖地把功課做完,然後,隨手就提起家裏的圓凳子,一家人,不是,是一村裏的老老小小,就像拉大隊出征似地,都朝著戲棚走了去。

街邊的戲棚,往往是搭在一片草地上,空間不會太寬大;人群潮湧,空間尤其顯得狹小;音量如吼的擴音喇叭響了起來,耳邊便也被填塞得密不透風,連身邊的人說話都聽不清的了!鑼聲鼓聲響板聲,還有那聽起來聲音簡直高亢得刺耳的二弦聲,嘿,那便是祖母所愛看的潮劇了。要乖乖地坐著看呵,否則以後都不帶你來的了,祖母好言吩咐著。好,不吵,坐在祖母身邊,我於是傻望著戲棚上文打武鬥的薛丁山樊梨花還有王寶釧等等,還有許多當時自己小小的腦袋裏裝不下的,那些悠悠遠遠的唐山老故事;看不懂臺上的劇情聽不懂演員的對話,那就看動作看表情看那張掛在舞臺上的佈景,而尤其愛看演員身穿的戲服上那些在聚光燈底下不停地閃閃發亮的小小晶片:像星星那樣一閃一閃的小晶片,為什麼我身上穿的衣服就不能也照著那般地縫上幾片呢……鑼鼓聲響傳徹了幾裏之外,臺上台下都一片燈火燦爛的:臺上是劇團的燈管照得周遭亮堂堂的,台下的一片燈火通明,那是點心攤販的照明燈光,照著叫人垂涎三尺的甜點熟食還有各式各樣的零食玩意兒。唔,只要不吵著祖母看戲,待會兒散場的時候,便會得到犒賞了……

★★★

九十多歲以後,祖母的視覺神經便逐漸衰弱得幾近失明,從此便與街邊的酬神戲絕緣了;另一方面,自己在長大以後,也不再熱衷於看街邊的酬神戲了!時代變了,人們不再期待著街邊粉墨登場的酬神戲了,客廳裏頭那方型的電視箱子,已經足以把茶餘飯後的空檔時間都填滿的了。鑼鼓響板依舊在大街小巷之間四處敲響著,但打戲棚底下經過時,眼前往往都只見到零零落落的幾個老人家;路過的人雖然很多,可是都腳步匆忙,只是在鑼鼓聲之外漠然地走了過去,甚至,甚至不屑於多望一眼那戲棚上唱念打鬥的,究竟唱的是什麼調演的是那一出老故事!

即使是濃妝上場,可是,那種表演畢竟是比不上花花綠綠充滿著萬化特技的電子世界了!

唔,戲子無情,可歲月似乎更為絕情!

童年走遠了,街邊的唐山老故事,在歲月的流轉之間,依舊是照樣搬演,但是,那都與老祖母無關了。祖母只能守在家裏,日復一日地數著晨昏。留學歲月,那時年年回國度歲時,都要去探望臥榻靜養的老人家。去看祖母,她老人家總是抓著我的手,瞪大了視力微弱的雙眼說:你怎麼會一個人跑到那麼遠哪,回唐山念書啊?我忙說:不是啦不是啦,我沒有去“唐山”,是到臺灣而已啦。哦――,臺灣哪,好啊,可是――,祖母說,那也是很遠的嘛。唔,是的,是去得遠了!再一次見到她,總是又隔著一年的時間了。隔了悠悠一年,老人家話題打開,我總之還是那個回唐山念書的人!

★★★

呵,如此看來,在老人家的意境裏,關山萬里地渡海而去的,一定就只能是 “回唐山”的了!

關山萬里的,我卻沒有沿著當年祖先南來的路線“回唐山”,而是“意外”地到了臺灣,而且又意外地來到廣場上來,然後湊在人群間,看了一場雲門的戶外公演。尤其湊巧的是,廣場上的雲門戶外公演,自那一年夏天以後的連續幾年,成了每年暑期間市民的固定節目。於是,第一年,我們在全無“預謀”的情況之下闖入了廣場,遂而看了《紅樓夢》;隔年瞄準了雲門與市民約定的時間特地趕來,於是適時看了《九歌》;又一年,還在同樣的廣場上,我們看了《白蛇傳》,也看了《薪傳》的一個選段。

在廣場上看雲門,頭頂上依舊是一片廣闊無垠的夜空。一片夜空,攤開在頭頂上,就像童年時擠在廟門外看酬神戲的情景那般。唔,看戶外演出,在童年的廟門外,在群樹竹叢閃開讓出的空地下,在許多黑影兒遮遮藏藏的戲棚底下,我們腳下踩的,往往是沾了露水涼涼濕濕的青草地;而今看戶外演出,卻是在臺北都會中心的廣場上,在北回歸線以北讓周遭那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彩點亮的夜空底下,在一片肅靜無聲的人潮之中,我們席地坐在那盛夏烈日的余溫猶未完全消退的地磚上。日頭的余溫隔著雜誌隔著鋪墊在地上的報紙輕觸著我們,而坐在廣場上的人群中,許多已經老舊泛黃卻依然未溫情冷卻的童年情景,在眾聲寂寂的換場間歇時段,它們總是一晃一晃地在眼前穿插而過:呵,雲門、酬神戲;酬神戲、雲門,現實與往昔,於是,於是也就絞纏成片,難以判分了……

2004327日,星期,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