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盛夏1994,在廣場(上)

杜忠全

時序流轉,來到7月的盛暑天,赴台以後的第一個學年,總算在濃濃的鄉思之中熬過去了。

夏日裏的一個傍晚時分,一整天的國際論文發表會暫告一個段落了之後,我們幾個邀約同來的夥伴,便一起從會場所在地的中央圖書館(現改為國圖)走出來。走了出來,我們在懷裏各自抱著方才從會場裏搜羅而來的一大疊論文。那3天裏頭所要發表的論文,我們幾乎都已經抓在手裏了!一邊走著出來,我們一邊也不停地討論著一天裏頭眾多與會學者的精彩論述,以及他們之間的言語交鋒。這樣子一天下來,收穫是相當豐富的了,更何況,今天才只是開了頭,還有明天和後天呢!明天,明天肯定還要再來的,現在就先回去住處了吧!

走出央圖,正好碰上了下班的尖鋒時段,我們好不容易才越過了車流往來穿梭不停的中山南路。越過了中山南路,朋友說,既然我們都來了,那就到中正廣場去逛逛吧。唔,好的,也好久沒來的了,這就去廣場吧。抵台以後,在那幾近一年的時間裏,自己其實也就只在那最初幾天的臺北行程裏,讓接待的學長姐們帶隊領著,一大夥人拖拖拉拉地到了那裏,然後走馬看花遊花園一般地逛了一回。他們說,學弟們,這是讓你們看看紀念堂裏站崗的憲兵們如何換班的!好吧,他們怎麼帶,我們就怎麼走,那就看憲兵換班去好了!到中正紀念堂,我們頭上頂著那到了夏天末梢卻猶未退燒的大太陽,像一群被驅趕的鴨群一般,一夥人在廣場上游來蕩去。這裏就是臺北市中心面積最大的一塊空曠地了喔,一位學長說。是吧,看去那麼寬廣的一片廣場,是讓市民來閒逛散心的吧?那裏正中對著白牆藍屋瓦的紀念堂,裏頭站崗的憲兵守衛著巨大的塑像,守衛著近代中國人的一段歷史。那一向是很遙遠的,遙遠到只在銀幕上才看得到!而在那時,自己卻向他走近了去!歷史很沉重,也無法親近;自己更感興趣的,是廣場兩邊那各自矗立著的,兩座火紅色調很中國風味的龐然建築,那是國家音樂廳與戲劇院了。但是,噢,熱死了,流了一身的汗,以後如果沒必要,我才不來這地方呢!心想。

沒必要就不會來的,當時心裡這麼想,後來也真的一直都沒再踏上那廣場了,頂多是坐在冷氣設備的市公車裏,然後擠在羅斯福路或中山南路的車陣長龍裏,一次又一次地打這裏經過。路過廣場,盯著那“大中至正”的牌樓從眼前一晃閃過,還有廣場兩邊那兩座紅柱飛簷的堂皇建築。路過廣場,總是不禁讓自己想起了那一回乍然遇見歷史的初次臺北遊,以及那時候濃烈想家的沈鬱心情。至於懂得按照月份發佈的節目單,瞄準了自己心儀的節目,招朋引伴地鑽進音樂廳或者是歌劇院,那還是後來把臺北混熟以後的事了呢!

這一回又一次來到廣場上,已經是第二年的盛夏了。雖然已經快到日落黃昏時刻了,周遭的空氣依然悶得叫人發慌。“還是早些回山上去吧!”望瞭望自己手裏抱著的一大疊論文,當時心裏這麼地想著。盆地邊緣的山崗,那是盛夏避暑的好所在呵,可卻沒多少的臺北人有福氣在那地方度過漫漫長夏的,而我們卻只需要回去,對,只是回去,就可以從那悶燒爐一般的盆地裏抽身而出了。但是,眼下還是別掃大夥兒的興頭吧,就到那裏隨便逛逛幾下子再上山也不遲。

走吧,去廣場了!朋友說。

★★★

去廣場,不曉得是我們跟隨著眾人的腳步,還是眾人都追隨了我們的步伐。環顧四周,身邊的人流仿佛潮水一般,湧湧地都撲向了廣場。咦,臺北人的黃昏,怎麼像是大夥兒互通聲氣約好了似的,都蜂擁到廣場上集合來了呢?擠在人群裏,我們也走進了廣場,但我們一派悠閒的步伐,似乎與身邊的人群很不協調:他們可不是來散步的耶,瞧那步履匆忙的樣子,他們都是在趕場的呢!這麼急急忙忙地趕場,趕什麼嘛?放眼望去,赫,紀念堂前方臨時搭起了個露天舞臺,舞臺底下黑壓壓的儘是人頭哩!黑壓壓的人頭,都守在那露天舞臺的下面,似乎都在期待著一場精彩的演出呢!不但廣場上是如此,就連廣場兩旁那兩廳院的走廊和階梯上,只要是可以張望到露天舞臺的地方,都早已叫人群佔據且塞擠得沒有一丁點兒空隙了。即使是已經如此了,但從廣場的四方八面,還是不斷地湧來了一波又一波趕場的人流。嘿,究竟有什麼看頭呢?那些湧湧而來的人群,都像是抓准了訊息,然後從各自的忙碌裏抽身趕了過來;我們這悠閒之間意外的闖入者,卻被眼前這趕集似的景象霎時搞糊塗了。是戶外表演,看來是不會錯的了,但是,究竟會是什麼性質的演出,讓臺北人一時如此瘋狂起來了呢?

派出的探子回報,各位夥伴們,今天是雲門的戶外公演,免費的哦,今晚演的是《紅樓夢》呢!你們,不,是我們賺到啦!快!快去占個位子吧,我們這就看雲門去吧!

好的,這就看雲門去了。

★★★

看雲門。這舞團當時對自己來說,似乎還只是一個很遙遠的,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名字而已了。很久很久以前,只在一本書上,看過一篇林清玄訪林懷民的文章;然後,就只是《蕉風》或者是《學報》上零零星星的文字片段了。人在臺北,而且那麼湊巧地闖了過來,我們於是也尾隨著那湧湧的人流,找了個空隙坐到廣場上,坐到黑壓壓的人群當中了。坐到人群裏,然後我們火速地把肚皮隨意填飽了,便在時間裏等待著。等待的當兒,我也一邊看著眼前,看著那兩廳院之間偌大的一片廣場,赫,那些蟻聚一般地把廣場鋪蓋得密密層層不見一絲空隙的人群,還有那些不曉得從哪一個角落源源不斷地冒出來,然後持續地把後段近於牌樓處的空地也占滿的人流,簡直讓自己看傻了眼!人群繼續湧入,城市的上空,夜幕漸漸地垂降下來了;人潮越聚越多,廣場上的空隙也就越來越少了。成群成夥地鼓噪著的中學生和大學生,還有一手提著公事包一手抓著面包飯團搪塞著轆轆饑腸走過來的上班男女,更有壯年夫婦帶著全家老小一起出動的,赫,那麼多的人,都約定了似地趕到廣場上來了!

臺北市遠近的市民似乎都趕了過來,場面是夠熱鬧,人聲是夠嘈雜的了,但是,秩序總是井然地在那裏維持著。在井然的秩序中,在穿透了重重雜音而依舊傳入耳裏來的悠揚樂音裏,我們跟許多人一起翹首期待,期待著一場不期而遇的戶外公演。望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我一邊耐心地等待著,另一方面,心底也不禁浮現了悠遠的童年畫面……

2004323日,星期,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潘雨桐:在半島的最南端

杜忠全

在半島的最南端,我們的車子沿著笨珍通往龜的公路快速地奔馳,直至看到車窗外的高爾夫球場了才減速,然後我撥了潘雨桐先生的電話,讓他給我們點撥路向:

“我這裡是園丘,沒有門牌,也沒有什麼顯眼的地標。第一次來的話,非得你們把車子開到附近了讓我指個方向,否則很難說得清的!”早前在電話裡,他是這麼跟我說的。開車的朋友是老笨珍了,卻一直不曾把車子開到這一帶的園丘來。拐進了油棕園的小徑之後,我們按指示往前找了去,結果還是把車子開過頭了;倒了車再往回找,果然就見到作家站到籬笆的外頭張望了:

“不好找喔!”一邊把我們領了進去,潘雨桐一邊說。昨天第一次通電話,今天才頭一回見面,但卻不會有一種陌生的感覺──至少我就覺得,這躲在園丘裡頭的主人家很是親切;成名作家的架子,在他的身上是完全找不著的。

長期棲宿在這半島最南端的油棕園邊緣,我想,潘雨桐應該是地理位置上處在最南端的馬華作家了。留臺、留美,然後在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一度在台灣擔任教職──作為當年系上的年輕副教授,他說那一陣子的收入幾乎都貼補了學生的宵夜和酒錢,一直到稍後有個人幫他把收入給從旁看管起來為止……

“但我到現在都還是單身,也一直都一個人住。”領著我們參觀他那一棟偌大的老宿舍時,他指著樓上的大廳堂,說:“你看吧,我這裡的空間是很大的,南院的一大群學生來了不想回去,我就讓他們在這裡過夜了。我想,這些年來,每一屆的學生至少都會來那麼一回的吧……”

1975年返馬以來,除了管理園丘的專職之外,他沒曾在任何地方掛兼職,但由於地緣上的關係,南院中文系的學生每每都會上門來找他──小說家躲在園丘的邊緣不作聲息地工作與寫作,但外頭的名聲可響亮呢!他這住了超過四分之一世紀之久的老宿舍,不但是南院學生前來請益時的投宿地點,更是文友們來訪之時的落腳點。我們在龜咯吹海風聊天的時候,潘雨桐不曾掩飾地說了一些“故事”──只說了一些些,那是因為對他自己來說,都值不得什麼大驚小怪的了。稍後詩人黃遠雄聽說我們造訪了潘雨桐的宿舍,便笑著說,我們的小說家住的,可是馬華文壇赫赫有名的鬼屋哩──據說當年某詩人風塵僕僕地到他那兒訪友投宿,睡到半夜就抱起枕被從樓上挪到了樓下,這一樁事老文友似乎都知道:

“我一個人住了三十多年,也知道這屋裡不只我一個人的!但我從來不做虧心事,一向只幫人而不損人,所以我不覺得有什麼好怕的。這麼多年來,也不是都沒見到什麼異象的,但我們都相安無事就是了!”

在龜咯漁村的水上餐廳餐敘的時候,潘雨桐只這般輕描淡寫地說了他跟這老宿舍的數十年情緣……

發出南下的信息之後,文友們都提點說,我該去看看潘雨桐的大別墅的──那的確是很大的一棟獨立式別墅,而且是殖民地時期留下來的老建築了,屋外頭讓一叢叢的亂綠包抄著。那麼大的空間以及老舊的時間線索,難怪會衍生出許多故事來的。小說家住在這老屋裡,除了忙工作之外,餘暇時間大概就是閱讀和寫作了:返馬並重新投身文壇以來,他一向鮮於跟文壇人物主動接觸,卻大量訂閱了國內外的文學期刊,也不拒絕別人上門來找他──談文學、談時政等等,他都無任歡迎;對於年輕學子,他更是管吃管住地竭誠相待。長期住在最南端的園丘邊緣,早年他還得擔待了公司在沙巴的業務,而在一年裡數度進出熱帶雨林──他筆下的雨林小說,都是以切身的經驗為憑,而在這屋子裡脫稿的,但如今他說:

“你看到了,我東西都已經打點了,而這些只是我五分之一的家當,其餘的都已經運回芙蓉老家了。”樓上樓下參觀了一通之後,他指著一大落挨著牆壁堆放的家當,說:“這一回我說什麼也要走的了……”

把自己寫作的桌檯長期給安置到這半島最南端的角落來,但潘雨桐卻不是龜咯或笨珍人。早前他幾番向公司遞上辭呈,卻總是以慰留告終;這一回再度遞上辭呈的同時,他也陸陸續續地把家當給運走了,顯見他離開這“薪資豐厚、責任重大,但時間相對自由”的園丘管理工作的強烈決心:

“我說你再不下來看我啊,過了這一陣子我到國外遊蕩去了,你們就再難找到我啦!”幫他撥通了悄凌的手機之後,他向遠在都門的老友發出了“限期通牒”:

“你們約了到時一起來吧,這一次我是非走不可了,最遲就拖到這個年底了……”

潘雨桐很“壯談”。經過七個多小時之後,我們終於在龜咯的夕陽跟前向他揮別了。在半島的最南端,我們會見了小說家,但一旦小說家決定離開這他窩居了超過30個年頭的地方,我想,最是不捨的,應該是長期以來趁地緣之便頻密跟他接觸的南院中文系師生吧?

圖片說明──

龜咯的海上暮色,數十年來見證了潘雨桐與文友以及後進學子的餐敘……

2006910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10

背包族的黃河旅程——宗次郎與他的“黃河紀行”

●杜忠全

80年代初期,中國經過了一連串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之後,終於結束了相當長的一段與國際社會隔絕開來的閉關鎖國時代。長期緊閉的老城門對外開放了,裏頭悠晃著的古國文明,那華夏大地上所展示的千古歲月,終究在世人的眼前攤鋪開了來。千古文明攤鋪在那裏,終究是人們熱衷於窺探的對象。於是,日本NHK的電視特輯《絲綢之路》一時風靡於世,隨後拍攝的《大黃河》,當時也相當為人矚目。東方古國那寬廣的老土地上,那些彌天蓋地的大漠風沙和傾注奔湧的金黃濁流,在現代的攝像技術之下,於是便在家家戶戶客廳裏的螢光視窗上,一而再地映現著了。

荒漠浩瀚無邊,長河滾滾無盡,但都給收攝在小小的四方螢幕裏了。鏡頭下的影像不能儘是與觀眾無言以對,於是需要解說員的旁白敍述;解說員也不能儘是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地說,於是便需要有幕後配樂來串綴其間。扭開電視,影像進入了觀眾的眼裏,音樂也同時伴隨著頻頻切換的畫面,飄進了觀眾耳裏。紀錄片集看完了後,電視隨即轉換了頻道,原本作為陪襯的幕後音樂,卻總是餘音嫋嫋,總是縈繞耳際,久久都揮之不去!於是,一套《絲綢之路》風行全球之後,捧紅了為之配樂的喜多郎(Kitaro);稍後夾勢推出的《大黃河》,也就把宗次郎(Sojiro)給推出來了。

但是,絲路上那濃郁的邊疆情調和異域風情,即使是中國人到了那裏,也會衍生起一種身處異國的錯覺的。因此,外國人處理之下的西域畫面以及配樂,讓炎黃血統的兒孫們看在眼裏或聽在耳裏,比較不會先入為主地要在那裏頭找到一向熟悉的情感;可是,黃河呵,那幾千年來滾滾滔滔奔湧不息的濁流,即使不曾親至,可也一向熟悉那濤聲那流勢的。日本音樂人搞的黃河樂章,就不是我們熟悉的那一種了!

於是,聽宗次郎的《大黃河》(1986Polydor833 383-2 & 835 067-2),那是很不一樣的一段黃河音樂旅程。先賢們說關山行旅要“濯足萬里流”,可是,在NHK的畫面隱去之後留下來的黃河樂章裏,聽好,你是無法把雙腳探流,讓腳丫泡在渾濁的黃泥水裏,親切地感受一番冷暖的。陶笛,那裏頭幾乎都是陶笛,在宗次郎的雙唇撮合之間,就那樣地把黃河給輕輕地吹出來了。吹了出來,那都是一條一條彎彎曲曲的,依舊是九曲十八彎的細線條,在蔚藍的高空之上,在一對身歷聲效的音箱之間,也在你的耳際,它輕盈地飄蕩而過。黃河,那金黃色的紐帶,就在底下的山谷間,在群峰的蒼翠之間,在黃土的坡地旁,在它一路的奔騰裏,便流淌而去了。它流淌而去了,卻只是無聲息的曲線條,你既聽不到河水擊岸的雄渾聲響,也看不到水面上濺起的水花,而只是大地上一條緩緩爬行的金黃,它從碧綠的源頭湧瀉出來,然後一路流向蔚藍……

唔,就仿佛是背包旅行那樣的,就算再重的包袱,也只是眼前這短時期的行旅生活所需要的分量,以及一個人離家旅外所能抵受的淺淺鄉愁,這樣而已了。都裝進背包了吧,即使再重,總是自己背負得起的,那一個人上路所能負荷的重量而已了。歷史那麼重的家當,只能都留在家裏的書房裏,留在它所應該徘徊流連的老角落了吧。一個人的關山行旅,行囊裏是裝不進這許多無關緊要的東西了!什麼?還提《黃河大合唱》,還忘不了《黃河鋼琴協奏曲》嗎?不要吧,你聽你聽,這會兒只有陶笛了。輕輕嫋嫋的陶笛,聽在耳裏,感覺連陶塤的重量都夠不上的,更別提那嗚喑的蒼涼了!

好吧,一段沒有負重的黃河之旅,那也無妨,來吧,背起隨身的行囊,我們走一趟黃河去了。就乘著淩空劃過的陶笛吧!嘿,隨著陶笛在風裏輕揚,感覺就像列子禦風似的。禦風而行,我們出發了,耳際是呼呼的清風,身邊是涼颼颼的氣流,腳下迎來一條蜿蜒蛇行的曲線,喔,那就是那黃河的了呵!風涼水清,黃河就在腳底下!就在腳下了,那黃河,可是,此刻你卻是在輕如棉絮的雲層裏:黃河跟你之間,歷史有多長,距離就有多遠!那麼遠的距離,可是這還是游黃河,喏,你看你看,“黃河源”上霎時出現的“壯雲海”、冬日裏身邊紛紛飄墜的“冬雪花”、眼前懸掛在崖岸上映著七彩虹光的“麗泉鄉”,還有爬滿了陽光的“陽春麓”、兩岸彎谷裏悠遊自得的“水龍舞”,還有夾在風聲浩蕩裏的“朧傳說”,這些那些一幕轉過一幕的黃河風光,都只是陶笛聲中斷斷續續傳來的風中傳說了!黃河,那終究只是腳下畫過的一條“天清流”而已了;即使順著風勢,你轉到了“童戲原”,看著黃河邊上的童稚小兒在戲耍吧,讓那銀鈴般的笑聲落入心底,但你終究只是個旁觀的旅人,唔,一個背著背包長途禦風而來的旅人,你不在那笑聲裏,當然也不在身邊的濤聲裏的!濤聲,那濁黃色的濤聲,其實你壓根兒就聽不見,你聽到的只是輕輕柔柔如風似夢的陶笛了!即使是“天清流”裏頭那鑲綴在一注氣流推動裏的一顆顆鋼琴聲,那也不是什麼激起了黃河激浪的水中巨岩,一顆一顆的,那就仿佛是晶瑩剔透的珍珠,激不起鋪天蓋地的水花,只是清新可喜地教人忍不住想伸手撿拾藏起的……

黃河是東流水,它一路向東,向日頭升起的方向流淌而去。這“日向流水”最終要彙入渤海灣,彙入蔚藍裏的。於是,對於劃過了中原大地的黃河來說,“遙遠的渤海”是它的終章了。劃過了中原,黃河與逐鹿的群雄擦身而過,回首遙遠的奔騰路程,於是便有了“榮華回顧錄”,也有了“黃河文明讚歌”,但是,別太在意的,你只是黃河上空禦風而來的旅人,這也只是你“黃河紀行”的一個片段而已的了。最終,你還是要回到你原來的生活裏,還是要向黃河歌賦一首“惜別詩”,然後,你轉身離去。

轉身離去了,黃河只是你在人生道路上禦風行旅的其中一段。以後,以後你還會去別的地方,就像你悠游黃河那樣地,你禦風而行。歸來,你翻開相簿,看著背對風景的自己,對自己也對別人說:瞧,我到過黃河,到過這許多地方的呵……

2004312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歲月留聲專欄9

邡眉的聲音世界

杜忠全

“嗯,是聲音啦!”邡眉沉吟了好久才說,就像口試時挖空心思來搪塞考官的考生那般──喔,我怎麼忘了,她還是個專門考核別人的教師呢,呵呵!

我對聲音的感覺一向特別地敏感。寫作的時候,對我影響最大的,應該就是聲音了吧。

自認對聲音特別敏感,作為寫作人的邡眉,她說她走在大街上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地聽著身邊流竄的各種聲音:街頭攤販的叫賣聲、自行車的車鈴聲、小販下鍋煎炒的嗞嗞聲、麵包零食小販敲打銅鈴的噹啷聲,甚至於七月節的街頭酬神戲,都會讓她聯想到許許多多的東西。外頭的聲音觸動了內心之後,10億個念頭快速地在腦際溜轉,讓她經常都有寫作的衝動。

聲音隨處觸動了寫作的靈感,於是,邡眉總是在手邊隨帶著筆記本;靈感在聲音的催促之下源源湧出,一俟逮住了哪個念頭,她就火速地寫下來。把伴隨著聲音而產生的念頭轉化為寫作的靈感,即使她在廚房忙著洗碗碟,但聽見不知名的鳥在屋外頭淒厲地哀啼,她也會乒呤乓啷地扔下碗碟,然後慌忙地奔入書房快筆寫在白板上──那兩塊心愛的小白板,她說是她從沙巴帶過來的:

“不過邡眉笑著說:過後因為字跡異常地潦草糾結,往往連我自己也解不開密碼了,真是笑話得很,哈哈!

“啊,是這樣的嗎?”我聽了隨即衝著她大樂了一場,然後告訴她一個我自己經驗的相似故事:大學時,一個留印的四川籍老教授,他的漢字還真的寫出了“天竺風格”;期中考試時寫板書,他總是要我們在他擱下粉筆的那一刻認真聽他唸考題:半個小時之後你再來問我,我也看不懂了喔,他提醒我們說。

“原來你們是同一國的呵!”我跟邡眉說了,然後她笑得東歪西倒的……

從聲音談到寫作,邡眉告訴說,有一段時期,她特別喜歡在寫作時聽喜多郎的電子音樂:

“那種虛無空靈的樂音,往往能讓我的指尖在鍵盤上跳飛。她說:可是,喜多郎到美國之後的作品,卻讓我感到鋼骨水泥的冰冷;它觸及了我心裡某種相似的“城市傷痛”,而再也無從領略那獨特的東方禪意了!

這之後,邡眉便放棄了寫作時聆聽音樂的習慣,轉而佈置大自然的聲音了:有時是水聲,有時是風吹樹葉的聲響,有時則是鳥啼或蟲鳴。這些大自然聲效,總能把我帶回從前最無憂無慮的東馬歲月。我用一個女性的細膩去感覺森林,我的感覺也許很個人,但我卻很享受這樣的回歸’……”

邡眉在寫作的當兒特地為自己佈置的聲音,除了森林的樂音之外,當然還有海浪拍擊漄岸的嘩嘩濤聲。那海浪不是南中國海的,也不是蘇祿海印度洋的:“那往往是我曾經住過的沙巴海邊。這記憶裏的聲音,對我來說是一種親切的呼喚,往往可以刺激我書寫……”

說這話的時候,邡眉已經在檳城生活了8年;在城區與城郊之間往來穿梭,她發現了個不可避免的跡象:即使躲到再隱秘的地方,也會隨著時間而變得繁鬧起來的:

“最近這些年,我住的地方已經少了清脆悅耳的鳥鳴,反而多了車子狂飆的噪音。我對惱人的噪音特別敏感,它們就像尖刺一樣地刺痛了我,也像有形的物體那樣地迫壓著我,讓我透不過氣來。邡眉繼續說:不過,我只要進入了寫作的狀態,往往就可以超越任何的聲音,心裏只有文字世界裏的聲音了。對我來說,那是最美妙而難於與別人共享的……”

跟邡眉圍繞著文字世界談她對聲音的感覺,最後卻讓我發現,邡眉竟是那般極端的一個人:她可以隨處讓聲音觸發靈感,也讓生活週遭的噪音搞得暈頭轉向的。然而,只要融入了文字的世界裡──不管是書寫還是閱讀都好,她那讓文字堆砌起來的世界,竟像銅牆鐵壁那般地洩不進一絲聲息了:

“有時我在沙發上看書,我先生則坐在旁邊看DVD。嗯,好萊塢影片那種驚天動地的聲效,我想你是知道的。有時他猛然從影音世界裡醒過來,覺得一定影響到我了,便關切地問了問,而我總是顧自沉緬在無聲勝有聲的文字世界裡,一點兒‘雜音’都聽不到呢!”

喔,從心靈與文字和聲音交融無間,到與外頭的聲音完全隔絕,讓自己處在震耳欲聾的無聲世界裡,邡眉,她彷彿可以對聲音收控自如呵……

圖片說明――

1.潺潺水聲洗滌心靈,對邡眉來說,照片也是有聲音的。

2.對沸騰的市聲感到疲勞,短暫的出遊,讓自己回到大自然,無聲或有聲,都是一種愜意的回歸,邡眉說。

3.風吹樹林沙沙響,讓她回到了雨林的邊緣……

4.邡眉在寫作與教學之間兩頭忙,臉上還是洋溢著幸福的。

2006827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9

到龜咯看日落

杜忠全

“我們現在要去龜咯看日落啦!”朋友一邊操控駕駛盤,一邊對撥電話來探問行蹤的父親說話,然後轉頭對我們說:“哈,我老爸說我們‘肖嘢’(閩南語,神經病之意)!”

按老人家的意思,看日落何需捨近求遠呢,就近到笨珍海邊豈不更妙?那裡的日落就比19公里以外的龜咯來得好看了,他說。

話雖如此,我們還是驅車到了龜咯。

從笨珍趕到龜咯,看日落只是隨口編派的藉口而已了。說起來,原是我堅持要把腳步留在那裡的──這是馬來半島最南端的小鎮,更是亞洲大陸位置最南的一個漁村了。我們一路追著落日往南奔赴,趕到了這點在亞洲大陸地圖上最偏南的一個小黑點,然後我由著自己的目光往北眺望了去:躲到了這老大陸盡頭的“龜咯港腳”來,史書裡讀來的,那幾千年的中原逐鹿與邊地狼煙,應該都被推挪得很渺遠了;不是世外,但算來也是世界的最邊緣了,眼前所見的,應該就只得鷗鳥的飛掠與煙波漁叟了吧……

“其實啊,我是特地讓你今天來的,”下車之後,我們往龜咯漁村的入口尋了去,然後朋友指著路邊空落落的停車格說:“要是趕上週休日來,你看到的就是不一樣的景象嘍!”

地方行政上隸屬於笨珍縣的龜咯漁村,當地人在口頭上也把它叫做“港腳”(閩南語,臨海地段之意);相對於此的內陸地段,就理所當然地被喚作“山頂”了。這有著120年歷史的海上華人漁村,在尚未有新柔長堤的時候,笨珍縣民便是在這裡的渡頭搭渡輪,然後乘著風浪直達新加坡的渣甸碼頭的。輪渡服務一直維持到19993月為止。船運服務終止了,但自上個世紀的90年代以來,龜咯這深具特色與風情的海上漁村,卻在周休假日成為鄰國人趨之若鶩的短程旅遊度假區了。

養在深閨而廣為人知,龜咯的變身,也就從那個時期大肆加速的,據說。

“跟以前很不一樣了!”走走看看了之後,同行的他們都說。我們一共是四個人:一個巴生的笨珍人、一個台北的笨珍人,一個曼谷的笨珍人,還有我這人在笨珍的檳城人。進入村子之後,我們買了一盒當地特產的甜食燕菜糕,然後沿著大都已舖上水泥的海上走道,一路走到了最末端──在退潮的當兒來訪,我們也只在那裡才見得到海水了。趕在人潮入駐之前來,我們暫且就著暮色和海風,草草地把甜食分食了,也隨意四處逛了一圈,這,就是我頭一回的龜咯行了……

圖片說明(攝影:李迪岩、杜忠全)──

1.依然是海上的吊腳樓,依然是地板底下的海沼地,於是我發現自己有“海腳情結”了。

2.三層樓高的慈德廟,那是龜咯漁村一個顯眼的高建築了。

3.樓角對著天邊的暮暉,我們說是來看日落的,這應該就是了吧?

4.龜咯的燕菜糕,不同的顏色即表示不同的口味與餡料。

5.出入口的告示牌,表明某些時段是禁行機動車的。

6.少數僅存的椏搭房子,應該是最接近於早期的屋型了。

2006901日,星期五,南洋商報,逍遙樂專刊,地頭蛇版專欄-5)

幸運之神找上門

杜忠全

窩居在高樓住宅之後,近兩年多以來,由於陽台外的山坡地已被開發成建築工地了,於是,在天黑以前的工作時段,我們往往都只能把面向陽台的玻璃門窗緊緊給攏閉著,先隔絕那鎮日裡仿若“天女散花”地滿天揚撒的灰塵,再讓光線經由透視玻璃竄進客廳裡來:雖然外頭的情勢逼得要掩門自守,但我們卻依然得以自力救濟,在相反的面向開啟另一扇對外的門扉,讓挨靠在“梁山”邊上的生活得以“日日常新”,跟外頭的新鮮空氣保持聲息互通──發展的巨輪都從平地“逼上梁山”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產業建設果然是不怕沒有賺頭,就怕沒有落實的空間了,想起來還真教人感到欣慰的!除了不得不在梁山腳下安家,而在一整個白日裡都得敞開大門之外,那些不時前來扣訪的“幸運之神”,更是教屋裡的人應接不暇!

滿臉堆著笑意的“幸運之神”,她渾身煥放著紫氣又騰駕祥雲的──就只差在沒有噴灑廉價的清香劑和用手電筒來營造神光四射的異象了,然後不遠千里地翩然降臨,到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的大門前頭來遞送橫財。幸運之神找上門了,我卻有眼無珠地不識抬舉,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從沙發上彈躍而起,火速焚香沐浴並且端心誠意,然後形貌恭敬地設香案出郊遠迎!不,我只是頑固地沉埋在自己手上捧讀的書裡,滿心不想搭理地隨口應對著──木門雖開而鐵門嚴鎖著,我就不信你能鑽到客廳裡頭來,我想。隔著鐵門應答之際,我絲毫都沒有要擱下書的意思,就連音樂的音量,也始終維持不變!

當然,幸運之神並沒有馬上向我洩漏她尊貴的身份,而是偽裝為某家公司的問卷調查員,說是來進行市場開拓計劃的社區訪查。幾道索然無味的掩飾性問答之後,既然我沒有急於掩門逐客,讓她誤以為此子堪承上天恩寵的,於是便遞出一枚幸運籤來,說那裡頭可能是一份答謝性質的神秘小禮物,中或是不中的,就看自己的氣運了;如果只拈得一句“等你媽去死”(Terima Kasih),也絕對不許生氣的喔,在我拆封之前,幸運之神慎重地叮囑著。

得幸運之神的特加眷顧,我這會兒肯定是鴻運當頭的了,哪會只得一句嚼之無味的謝語呢?接過那經過“加持”的神秘籤枚,我在心裡暗自估量著,一邊就把那彌封著“浩蕩神恩”的籤枚給撕開了來:“一定要接受”,在著手拆封的時候,我留意到那上頭印著一行小字。喔,“幸運之神有限公司”還真夠細心哩,唯恐有些不甘於橫財轉空的人頓足搥胸又呼天搶地的,於是他們預先“慈愍垂示”拆封的人,不管最終的結果是如何,都一定要接受自己的命運;幸運之神雖然不遠千里地來到跟前了,但他們無論如何都只能送來個人“命數”裡頭所儲存的財富,而不能挪張三之財送李四之家的。我雖然沒有什麼大智慧,但這麼一點兒的“玄妙之機”,卻還是即時領悟了!

我早就料到自己鴻運難擋的了,於是在揭開底牌之後,我只是沉默地面對那攤開來的命運:簇新的汽車摩托等等等等看來就唾手可得的了,只要我肯少少地“奉獻”一筆微不足道的“香油錢”(才只兩千多元,不多不多,她說),換取三份“名牌電器”的交易單據,也就符合參與抽大獎的資格了!相對於我的冷然以對,“幸運之神”一時卻顯得興奮得過了頭,彷彿中大獎的是她本人似的:

“不是的,你聽我說!這分明是不可能的!”

她手舞足蹈又語氣急迫的,恨不能一口氣就把我那不可思議的幸運都向全世界宣佈了:

“你知道嗎?這一枚籤在我們公司的設計裡才只得萬分之一的,你竟然一抽就得到了!真是太幸運了……”

幸運之神還真是健忘呢,她居然完全都不記得,我撕開來的那一枚幸運籤,可是她親手掏出來了遞給我的101枚籤,所謂的“抽”,其實根本就沒有發生!她接下來滔滔不絕地口若尼加拉瓜大瀑布,說得直想要我向她跪地扣謝,並且即刻備妥牲禮,然後朝青天白日誠心悅意地領謝洪恩──哦呵,專程給我運送橫財的神差或五鬼,原來早已在幾個街口以外歇息著了,就等她撥電話過去通報一聲,大隊人馬就可以吹吹打打地開到我家門前來了……這些熟悉的橋段其實我根本就不想聽,而且,心裡早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只待她上氣不接下氣又亢奮不已地把話說了一大段,我才趁她喚氣的空檔表明自己的大逆不道,居然勃逆天意地不肯接受行將就手的橫財!

“是的,我放棄這個抽大獎的機會。”我一字一句斬釘截鐵地向她說,沒有迴轉的餘地。

“真傻!”面對這麼一個愚昧的眾生,幸運之神也只得低頭收起一份已經摺疊得皺巴巴的報章廣告,卻又忍不住地拋下兩個充滿惋惜之情的字眼,然後才黯然轉身離去,似乎失落了橫財的是她不是我那樣!

不好玩,這就給打發掉了!回到沙發重新拿起書本的時候,我心裡想,而且,那“一定要接受”的“天條”,始終有意地被忽略了。

當然,就在她的身影出現在大門跟前時,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撞上幸運之神了,之所以還繼續這一場“抽獎”的無聊遊戲,純粹只是報以一種“看演技”的心態去虛應對。然而,這種經由九流導演訓練出來的運財神差,其實都是誇張作態得難以取信人的,如果還墮入甕中的,我想,那終究只是自己的貪婪心作祟而以了,怨不得別人的啦,呵呵!

2006911,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山水四題之二:茶

●杜忠全

“唔,哪一天我們也把茶具都帶齊了來,然後就在這裏泡茶,你們說好嗎?”一個朋友望著眼前群山環抱的粼粼波紋,禁不住對身邊的我們說。

到山上泡茶?哦呵,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咧;如此的山水清境,確實適合這等雅事的。天地造就的好山好水,如果手裏還有一杯色香和口感俱佳的好茶,卻也是賞心悅事一樁呢!

“用山水把風景煮出來”,這是當年詩人商禽寫下的詩。只得一行的一首詩,詩題就單叫一個《茶》字。詩人喝茶,金黃的茶湯裏自有詩心在;即使只是窩在密室裏自個兒煮水泡茶,在熱水注入紫砂壺或瓷蓋杯的當兒,看著那些縮卷成團的茶葉,在冒著騰騰蒸汽的熱水裏,一片一片緩緩地舒張開來,茶鄉雲煙繚繞的山野景致,仿若也就在滿室的蒸汽淋漓裏,也在詩心蕩漾裏隱然若現的了!

但我們說的不只是這樣。

到山上去,到那山環水抱裏,背著茶具又帶著閒情的,我們從綠蔭重掩的山路走了出來,找一處綠蓋扇開的相思樹下,或者,就在清風徐來的岸邊水湄席地而坐,然後擺開茶具,點起酒精爐,不慌不忙地把水燒開——嗯,這時就彆扭開坡地旁枯候一邊的自來水喉了,我們就從山裏頭的泉源湧湧處裝幾壺清澈的山泉水來,再抓一把茶葉放在壺底,這就好啦,沒什麼事兒的,然後就只是坐看聽——坐在青綠與蔚藍相接的天地之間,看水波在綠峰之間無事蕩漾,看閑雲在水紋粼粼裏無心飄蕩,也聽聽山水間時續時斷的鳥鳴和蟬唱,然後,然後與周遭的山光水影一起,等待泉水慢慢地燒開來……

可以透視的燒水壺,待一顆顆的小水泡自壺底向水面冒起時,我們就可以提起水壺,把熱水注入小茶壺裏了。好了,茶終於泡開了,蔭下清風四起,同時也茶香四溢的。頃刻之後,色澤金黃的茶湯便可以倒入小巧的白玉杯裏了。小茶杯裏的茶湯輝映著周遭連綿起伏的山影;青山四面,還有山頭頂上的藍天和白雲,也許還有藍天底下逐風起折的水紋,以及窺伺在旁的,那些擺搖不定的枝枝葉葉等等等等,一時都浮映到我們兩指之間夾著的小茶杯裏頭了。舉杯就唇吮飲著,喔,山泉水煮開泡的茶呵,四周環伺的山山水水,一時也都隨著泉水化成的茶湯,緩緩流進我們的身體裏頭了……

在山上的蔭下茶敘,幾泡茶之後,不管依舊是閒扯著無聊,還是已經對景緘默無言了,肯定都要讓人喝出一身風光來的!到山上泡茶嗎?那可真是個好主意哩!不待我們付諸行動地把茶具搬了來,別人早已經想到的了。喏,為了泡茶,他們還在挨著山谷的一角造了一座四方亭子,亭子外邊砌了個灶台,幾隻紅泥小火爐擱在那裏,每每總是就地取材地燒柴起火來煮水。每天的午後,總也有人聚在那裏茶敘:有時是三三兩兩的幾個身影,有時則是熱熱鬧鬧的一大夥人;有人在亭子外坐著閒聊,有人在亭子裏躺著歇息。往往我們走上山的時候,遠遠地就會看到輕煙一縷在茂密的林葉間升起,然後我們就知道,他們,以及他們的午後閒情,已經都在那裏,都在手裏的茶湯裏了。

“啊,該來山上泡泡茶的,我們!”每一回上來,看到眼前一片青綠蒼翠的山水景致,心底都會萌起這樣的念頭。只是,哎,什麼時候呢?

2004年10月26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教育的反思

杜忠全

一個朋友憂心忡忡地來找我,表達了他對少兒學習狀況的憂慮,也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我並不在這個領域服務的,但卻很榮幸地聆聽了他的心聲。

追究起來,最初應該是源於大人們的嚴格要求,後來彷彿連小孩自身也幾乎被集體催眠,而紛紛以乾癟的數字取代知識的追求,來作為學習的最大成就與目的了。說話的朋友無奈地發現,現在的一些小學生,居然是以某一科目的考試分數作為代號,來稱呼自己班上的某位同學──“喏,不就是那個國語90分的”、“哦,那個數學92分的”,類似這般的代號,據說經常都會出現在一些小學生的對話裡。當同學的名字漸漸地被分數取代了之後,朋友覺得事態嚴重,於是當即決定把自己小孩從眾所欽仰的名校轉出來,送到鄉區的小型學校去:“我不想讓自己的小孩一直都背負著這樣的負擔,而把整個的童年給荒廢了!”他看著我,說。

把小孩從數字叢林裡抽了出來,此後除了學校的課堂學習之外,生活裡不再張貼著課外輔導課的一長列時間表,也不復在小孩放學回家之後,像趕鴨子一似地把小孩往音樂課室聲樂進修課程或繪畫班等地方載送了去,讓自己也像喪家之犬那般地在公路上奔馳與竄逃。意識到填塞教育對小孩所造成的無形負擔,這樣的一批家長,後來他們更在意的,是啟動小孩自發學習的興致。學校課業以外的學習,他們尤其注重學習的內容與品質,而避開了量化的比拼:“學習應該是基於自己的好奇與興趣,而不是為了哪個人的臉色或自己的恐懼的。”他說。

事情的最初其實應該是這樣的,由於早年的生活條件所造成的限制,一些一直覺得自己的童年有所遺憾的家長,後來便相當熱衷於讓自己的小孩來代為彌補缺憾:當年想要而得不到的,各種需要物質條件來投資的學習,後來全都給“補償”到下一代的身上了,就仿若當年花木蘭的“代父從軍”並“爭取軍功”一個樣。仿似花木蘭的“代父從軍”,但其中的根本差別是,許許多多男男女女的現代花木蘭們,他們幾乎都是懵懵懂懂地被大人給推上戰場,而不是來自個人學習上的自覺──花木蘭當年至少是自身所發動的一種孝的自覺,於是勉為喬裝地上戰場廝殺,但現代諸多的“代”字號,他們裡頭的絕大多數,往往都是基於懵懵懂懂的順從,於是馳騁在學習的戰場上,因而荒廢了童年的莫名快樂。

在教育诉求大肆“數字化”的大潮流底下,就我有限的接觸範圍而言,我知道有著為數不多的家長──通常是受過了高等教育,尤其大多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壯年世代,他們都極不願意看著自己的小孩在許許多多“莫須有”的奔忙裡葬送了童年,於是把一個小孩子理應享有的快樂,從幾乎是集體無意識的壓榨裡搶了回來,還給童年一份優遊與自在:“當年我們的父母或許沒受過多少教育,懂得的道理也不太多,但他們至少給了我們一個裝滿歡歌笑語的童年記憶。我們有了知識與學位之後,反過來剝奪童年應有的快樂,這樣似乎太不應該了。我們或許無法對抗整個社會,但在我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們為何不能為自己的小孩爭取他們應有的快樂呢?”他最後問說……

2006831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27完結篇)

等待中的主題方向──邡眉談書寫的歲月

杜忠全

從對文字應用的隨性談到了寫作主題,邡眉強調,她向來都是想到就寫到的,往往沒有為寫作擬定特定的主題方向,所以作品顯得比較零散:

那天遇見方路,他對我說:找個方向重點地寫吧。我聽了心裏馬上就同意了──強華也這麼對我說過的。這之後,我反省了自己這些年來的寫作:早前寫了3篇雨林的文章,然後擱下了;隨後寫了幾篇島嶼的,然後又沒有了下文。幸好,後來有機會定期寫專欄,我才得以統一作品的類型和內容。所以,我想我可以自己略作總結一下,嚴格說起來,在前面走過的路子上,我的作品並沒有特定的主題,更遑論主體中心或側重點了。但是,我原本就喜歡自由,所以,我很快地就原諒了自己從前的不羈。往後吧,我會找個中心主題好好地寫下去。目前啊,還沒想到呢,呵呵!

從來沒有特意經營主題系列,但不同時期的作品出現了不同的內容傾向,這還是有的:在沙巴的時候,我寫大自然,寫美麗的植物,還有可親的人們。過去我想寫北婆羅洲——沙巴。我總是覺得,“北婆“這兩個字蘊含著一種特殊而原始的內在氣質,仿佛罩著面紗,裏面有許許多多未被開發的資源和材料,可以寫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在亞庇生活的兩年,我尤其過得優遊自在的,經常都讓自己往神山走去,然後在風光明媚的山區,看到了許多平地少有機會見到的高山植物、聽見許多不同種類的悅耳鳥鳴。因此,其實我動過這樣的一個念頭:讓自己畫下奇花異草,並書寫熱帶的情詩。可是,念頭太多了反而不太好──不能專心地做出一些成就來,這是我這大半生的一個體悟。住在亞庇的時候,我的中文講師曾鼓勵我往內陸地區邊走邊寫。那時候我還不曉得後來會到檳城定居,如果當年我開始邊走邊寫的話,我想,我的寫作歷程一定會展現出另一種豐美的面貌的吧?”邡眉笑著說。

回顧自己散文寫作的歷程,她接著往生活環境大幅度轉切的心路繼續挖掘,說:來到檳城之後,我寫城市人的心態,寫充滿人文氣息的生活,也寫在擁擠的生活空間裡故意疏開距離的人們……來到檳城,我在這地方住了短短的幾年,但所領略到的種種塵世滋味兒,卻比我在家鄉的30年來得深刻。作為寫作人,這其實還是好事,因為讓我有機會走向了另一個境界,我的人生觀也有了轉變。短短的幾年裡,我學會了保護自己,也學會了寬恕和感恩。我把這樣的一個轉變稱為‘成長’。它在我的寫作和生活裡,都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我後來對文友們說,我在這個島嶼生活了八年,才八年喔!當時在座的文友聽了都笑翻了天,然後說我好“串”(廣東話)!其實啊,我真的是打從心裡認為,這八年並不是一段很長的時間。要認識一座歷史背景如此豐富的城市,我覺得這還不足夠──她有著許多不同的面孔,不是簡單輕易就看得透的。我衷心地感覺,她的迷人之處在於她的古老而神秘,她的魅力在於變化多端。在檳城住了八年之後,我發覺自己不再受拘於內心的掙扎了。看開了,天空可以很高,雖然比較狹窄;樹林也可以很綠,雖然要往浮羅山背的方向尋過去……”

從寫作心路談到寫作的心態,邡眉自認她是個樂觀的寫作人:她有個快樂自由又幸福的童年,即使沒有很多的物質享受,但種種的生活考驗,養成了她凡事都往好處看的一種心態:我個性比較頑強和獨立。一位結交了25年的朋友曾對我說,我是個外柔內剛的人。我想應該是這樣吧,我總認為自己是一介草民,就因為草民與功名利祿都無相干,想當然是具備草的特性:越是強悍的風暴,就越是能讓我體現堅韌的內在本能。作為一根草,可以在風中狂書詩文,這樣不是很好嗎?哈哈!

另外,關於散文寫作與現實生活的相互穿透,邡眉認為,既然是我手寫我心,那麼,她的寫作往往都和現實的生活切割不開,而且還緊密相扣著:但是,我當然並不是赤裸裸地寫,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心情,寫來免不了要虛實相掩的了。這是散文作者在文字拼湊之間為自己保留的隱私地帶──除了自己,或許別人都無法參得透的,而這同時也是創作與寫日記的區別了。

談話的最後我提醒了她,她是出過小說集的──《情深不是唯一的內容》,她說這是她當年用年終假期埋首苦幹的成果,絕大部分篇章都沒經過發表的程序,寫完就直接交付出版了:

哦,我的小說,我相信讀過的人不多,也希望不要太多,哈哈!對自己的作品抱著那樣的一種矛盾心態,她說那是因為裏面有著太多自己真實的影子和生活:

我想,寫作者通常都會不知不覺地把自己寫了進去,裏面影影綽綽錯落著多少人物,袒露了多少自己的心理活動和感想。當然,在很多時候,寫小說的我是抽離了現實,用旁觀者的心態去書寫別人的故事;這些人往往都是我所認識的,所以在經營的時候要特別小心,不可輕易暴露了他們的身份。像在說著悄悄話那般,邡眉說:寫小說其實比寫散文好玩兒,但是動用的心力和感情太大了,所以很傷神,往往會邊寫邊哭的呢!當然啦,這也得怪自己的愛哭與愛笑,不容易隱藏情感的性格弱點了。最近有許多故事開始浮現在心頭,所以總是很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然後好好地寫幾篇小說,呵呵!但你聽了也別太認真,最後也僅只是說說而已的,我現在的生活,並不像從前在沙巴那樣清閒自在又毫無牽掛的,愛怎麼寫就怎麼寫了……”讓話題兜了個大圈子,邡眉在最後還是把談話收結在檳城生活的“快節奏”上,提醒了我她的沙巴出身:“不過,還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寫一部像樣的小說的!”她說。

邡眉帶著寫作的筆跨越了不算小的空間距離和時間歷程,但在大致回顧了過去近30的書寫歲月之後,她說她前兩年因為忙於讀書,以致荒廢了寫作,心裏對這特別感到難過。這所以,如今她帶著一種類似贖罪的心情,開始鞭策自己要更加勤勉地筆耕,好彌補這600多天的空白生命。這樣的談話讓我感到很熟悉:前些日子讀到了一篇散文,裡頭提到了陳應德教授(詩人晴川)的類似談話,說因為在某一段時間完全停止了創作,於是意識到自己在某一段落的馬華文學史是空白的。或許吧,寫作人都會有這樣的自覺,生命的意義就在於不停地書寫:寫了,生命才覺得實在;不寫的時候,感覺就像一具靈魂走失了的肉體,那麼樣的一段生命,連自己都難以下定義的了……

2006815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20

人類的意欲

杜忠全

近些日子總是反覆思索著宗教是人類自己的意表現”這一句話:一些質疑宗教的價值者,認為宗教是產生於古人的矇昧意識。宗教既被認為是古代矇昧意識的殘遺,那麼,在智識發達又科學昌明的現當代社會,它終究是要被新文明掃除殆盡的。然而,事實卻是,在科技越來越進步之後,宗教的種類卻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繁盛,與早先預言的宗教喪落趨勢恰好相反。由此可見,人類對宗教的需求,跟智識與科技的發達與否,並沒有太直接的聯係──雖然在人類歷史源流當中的相當一段時間,知識與科技都掌控在宗教階層(巫)的手裡,也只有他們才得以操作知識與“科技”。

宗教的出現與存在,其實並不能斷然說源自古人的矇昧意識,更主要的,還是古今人類共所關切的,關於生命的最初與最後的生死主題。

新生命的出現總是令人喜悅的,這是一般人都能感受到的,但人生最終都得走向死亡,這樣的結局,當然不能讓人感到滿意。人生而短暫無常,事業未成而衰老時至,或功業成就了,卻未能長久地享有自己辛勞耕耘的成果,這不能不說是人生最大的缺陷了。曠古的偉業創成了卻偏逢生命短促,這所以秦皇漢武要追求長生;因為人生短促且充滿了缺陷,於是乎,那些高層次的宗教,乃仰望未來的生命能達致長恆的喜樂。在生命的時間份量上追求無限量的延長,這種在情感上產生的意欲,便促使滿足這一希求的宗教──不管是這一期壽命的延長還是把生命延伸到未來的天國,在那裡完成了永生的願求,在在都是人類對生命短促與人生憂苦的直接反應,而投射並築構成宗教的終極理想。

長生還是永生而外,等而下之的,人們在現實的生活裡,對物質的取用往往多所限制。物質資源有限,但人心的物慾卻無窮無盡,為迎合這物質上的欲求,於是也有滿足這一意欲而出現的宗教。於此之外,由於對生命本質的缺陷有了深切的體認,於是奮起而追求自我的內在超越,乃至於專志於改造自我生命的不圓滿,進而臻至生命的昇華與超脫;類似這樣的意欲,也產生了不同類型的宗教。按此來說,不管是源自內省的自証還是經由啟示而出現的宗教,在人類意欲的這一命題之下,都能完全地包括進來,不像端以人神關係來定義宗教的說法,一旦面對無神宗教之時,其理論就要失去效用了。

意欲一詞裡的欲字,乍看似乎讓人感覺具有負面的意義,但欲本身其實只是一種策動的力量,它的好或不好,端看它所投射的目標而已了:對光明有所欲求的,它就是生命上升的推動力,反之,它就會讓人走向墮落。所以,人類的意欲不只產生了宗教、塑造了宗教的內涵,也推動了包括宗教在內的人類歷史進程。那麼,包括宗教在內的人類歷史,如果充滿了暴力的章節的話,那還是因為人類的意欲裡頭包含了暴力的因子。

有一種說法,認為神在人世間寫下了歷史。如若按此觀點來說,乃是人類將自身投射出去的意欲反射了回來。雖以宗教之名,但人類只是透過一種曲折的途徑,來奉行了自己的意欲。

人類以自身的意欲來建構了宗教,即使假宗教之名,來為人間造成了生靈的浩劫,宗教只是表層,最初的本源,終究還是人的意欲本身。

2006824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