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培植起來的文學幼苗──與邡眉談兒童文學

●杜忠全

“啊,你說兒童文學嗎?”我把建議的主題提了出來,電話那一頭的邡眉以一貫輕柔的語氣(想像她睜大眼睛說話的神情)說:“這一直是我做得很快樂的一件事呢……”

週末午後與邡眉談寫作,我們約在變色龍餐廳。把前邊的談話作結之時,時間也挨近黃昏了;前一波客人都已離去,而後一波客人似乎還在趕路當中。這一個營業日裡的空檔時段,一夥工讀的小弟小妹們,看來都很快樂地在前台抱著吉他又彈又唱的──週末夜晚該是非常忙碌的,他們偷空讓自己放鬆也是應該的,我想。衝著竄入空調室裡來的一陣歌聲,邡眉和我同時轉過頭來,把目光給探了過去,他們見狀當即興奮地把手招了起來──可以點唱的喔,裡頭有人向我們喊了過來;邡眉頓時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他們真可愛,她說;老闆不在嘛,大家快樂一下有什麼不可以的呢?我也笑著說。看來大家都很快樂,包括我們這會兒的話題,也讓談話的雙方都感到很快樂。

向晚的青春歌聲裡,我們談她這一路走來的兒童文學因緣與寫作:

“我很重視兒童文學的。”打開話題,邡眉劈頭就說:“有一陣子我很少發表散文,遇到詩人方昂的時候,他問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告訴他說,喔,我在忙著寫兒童文學,他聽了就不可思議地說:啊,你怎麼跑去寫兒童文學了?趕快回來寫你的散文吧!哈哈……”

邡眉說的那一段時期,應該是我重新提筆寫作,然後開始比較留意報端的文藝發表狀態之時:“那時候你應該很少看到我的才是。”邡眉強調,然後我接著說,一點兒都沒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來自“邡眉阿姨說故事”的套書,邡眉嘛,不就是寫很多兒童文學圖文書的作家嗎?哈哈,是嗎是嗎?我才把話說完,邡眉就把她的一雙大眼睛給笑成了一條細縫,一副很快樂的樣子……

“如果沒有兒童文學,將來又哪來愛書人呢?”把快樂拋諸腦後,邡眉正色地說,然後把思緒拉到了自己的童年,告訴我她跟文學的最初接觸了:“七八歲以前,我母親總是不斷地跟我說故事,說她童年裡聽來的故事……”

邡眉的母親有一個很快樂與豐足的童年──只在9歲以前喔,邡眉強調說;9歲以後,因為日本侵略戰爭爆發了,她的童年與快樂豐足,也就在炮火裡灰飛煙滅了。邡眉母親的快樂與豐足,可說是來自外婆家的經濟豐裕,尤其是個念過書的官家女兒,而也不吝於向自己的孩子說故事。童年的快樂雖然短暫,但在邡眉的童年裡,母親就樂於把自己聽來的老故事說給小邡眉聽,那是童年裡的睡前故事了。

也是在邡眉9歲以後,因為經常到姨媽家過夜,於是,睡前說故事的角色,那時開始就轉成了姨媽:“我跟表妹經常一人躺著姨媽的一邊大腿,然後聽睡前故事。姨媽手上拿著書──記得的有《西遊記》,就像說書人那樣地一天對我們說一段,直到我們睡著了為止。第二天睡前,我們就會問說:昨天的故事說到哪裡啦?姨媽就會在我們倆朦朦朧朧睡去的情節後面接著說。”睡前聽故事,沒有螢幕沒有畫面,只有親切的嗓音和自己的無邊想像,把現實的睡前世界與夢裡的虛幻空間渾成了一片;透過自己的想像力,在腦海裡把故事給影像化了,故事裡的角色與背後的佈景,後來總會讓自己覺得份外親切──那都是自己描出來的!科研成果顯示,這對提升兒童的創作能力大有幫助,難怪,難怪後來提筆寫作之後,邡眉的創作源泉一直都泉湧不斷,呵呵!

童年聽睡前故事──往往總是經典名著,那是邡眉最早期的文學啟蒙,爾後便再自然不過地吸引自己去看書讀故事;後來的她,也一直很擅長於說睡前故事──即使沒有文本,她也一樣可以憑空瞎編:11歲的時候,我妹妹(也是寫作人兼插畫作者蕭麗芬)才3歲,那時我就開始在她午睡前對她說故事了。我記得我對她說過土撥鼠的故事,我自己一邊天馬行空地編情節一邊說、每天說。每一次午睡前她就問我,今天土撥鼠要到哪裡了,我就哄著她瞎編,讓土撥鼠到了這兒又到那兒,一直到把她帶入夢鄉,第二天又繼續瞎編新的情節……”喔,11歲,原來邡眉的兒童文學創作起步得很早呢!

給童年說故事,為孩子埋下愛好閱讀的種苗,這個孩子長大了之後,自然就會樂意於接近文學,“否則,一個從來都不閱讀的孩子,怎能想像他們長大後會持續不斷地與文字溝通呢?”邡眉在回憶她小時候的睡前故事,以及後來對書的熱愛乃至沉迷,而我在她談話的間縫裡聯想到的,則是童年裡父親的大書櫥:而當時自己只能抽取少數幾本的兒童書來看,但裡頭那許多看不懂的書,它們對我的一生,無疑都是一股強烈的吸引力……

從聽故事和說故事的童年走入文壇,邡眉是來到了檳城之後,才投入兒童文學創作的領域的──稍早還在沙巴的時候,她卻已在教學的接觸當中,開始思索與欣賞兒童的創作思維了。截至目前她已經出版的作品裡頭,兒童文學無疑占了絕大半的比重,而且,就像當年的小邡眉,無論是聽故事還是說故事都讓自己很快樂那樣,而今創作兒童文學,也讓她自己覺得很快樂──忘了她前前後後究竟把這快樂提了多少次!除了透過文字來說故事之外,她當然也在系列的寫作裡,注入了自己的思考與經歷:

“比如系列小書裡的《世界邊緣》,”她說:“這其實是確有其事的……”

《世界邊緣》的故事原型發生在沙巴。當時邡眉在一所山上的小學校教書,一個學生偷了班上同學的鉛筆而受處罰,大他一年的姊姊就到辦公室來為弟弟的行為請罪,自認自己沒把弟弟給教好。問明原委之後發現,原來這一對姐弟的父親早已去世,母親也離棄他們了,留下一個智障的舅舅與他們同住,而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屆齡而無法上學……後來她們夫婦進行了家訪,目睹了那種淒慘的狀況之後,便在能力之內予以救援:讓學校安排三姊弟都上學──大姐後來還升上了他先生執教的中學、為他們唯一的親人找一份工作等等。這些都安排妥貼了,後來他們也離開了沙巴。然後又在幾個年頭之後,她才把這一段故事寫出來:“現在我一般接觸的小朋友,他們的生活都過得不錯,但我覺得應該要讓他們知道,這樣的生活其實並不是必然的,有的人就過著另一種我們想像之外的生活,因此要懂得珍惜。”

另外,寫《喜歡包袱》時,故事裡的工匠其實是以她的父親為原型──邡眉的父親熱愛手藝勞作,這算是作者藉由寫作來緬懷父親了,而加入的小男孩,則是她以前教過的一個學生──別人眼裡的“問題學生”。邡眉從事教學近十多個年頭了,她不認為課業不佳的學生,就表示他在其他方面也都不行,應該要給他機會,讓他找到並發揮自己的長處。按照這樣的構想,她把父親的勞作形像跟這小男孩結合在一起,讓素不相識的他們發一段動人的故事……

把兒童文學談到了暮色邊緣,邡眉最後強調,馬漢先生是她寫兒童文學時予以最大鼓舞的前輩作家。對於馬漢先生的指導,邡眉至今仍感恩不盡。

2006801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18

中元秋禊與盂蘭盆

杜忠全

一年到頭裡,華人的民族節日可說還真不少。眼下的這七月節,就我們的視聽經驗來說,幾乎等於過足一個月的節的──街頭的酬神大戲歌臺或露天電影以及街區晚宴此起彼落的,而電視電影院的應節鬼片也紛紛上映,讓節日的氣息顯得更加地的濃郁。說民族節日已日漸喪落,但來到這七月節,就如斯的見聞而言,似乎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夏曆七月儘管還是熱鬧的,但在鬧騰騰的街景以外,我們還是把古文化與其演變的源流疏理一下吧;索源爾後澄流,好過盡是把它叫做鬼節的吧?

把七月節給叫做中元還是盂蘭盆,這些都是後起的,算是依附於華夏古俗而變其流的。在中元或盂蘭盆慶典成為七月的主題之前,它的古代禮俗應該是“薦新”──華夏耕地在秋日收割之後,開春以來的一年勞動,這當兒總算見到成果了。到了這個時候,農耕中國的“天字第一號農夫”天子,在接受百姓的獻禮而“嘗新”之前,按禮要代表全天下的百姓,向天老爺和自己的宗室先祖引薦這一年的新收穫──天老爺與皇室宗祖,一是精神上的宗祖(要不這天子的名號從何而來?),一是血脈上的宗祖,這便是《禮記•月令》所說的“天子嘗新,先薦寢廟”了。國家祭典之外,一般人也要進行秋祭告稟收成,以慰藉祖先之靈。

七月節後來一直都與中華的孝道緊密相連,原來還是在佛教的盂蘭盆追薦祖先與道教的中元普渡之前,就已經存在的秋祭薦新古俗。這,便是七月節的儒家源流了。

七月節對佛教來說是盂蘭盆。盂蘭盆(Ullambana,救倒懸之意)是源自佛教典故而形成的宗教民俗。在膾炙人口的目鍵連典故之外,按佛教來說,那是接在三個月的夏安居之後的解制日,也叫做佛歡喜日。夏安居是配合印度的夏雨季節而建制的,用意是暫止僧人的遊行托缽,俾草木得以生長;僧團此時以90日為期禁足潛修,在家人則趁此修供養以培福德。解制日即七月十五,若在此時結合僧眾來做法事,顯然比平時來得殊勝。盂蘭盆法會追薦先人的佛教源流,即以此為濫觴了。

中元之說,是源自初期道教三官之說所引出的上中下三元,其中謂中元為地官赦罪之日,民間從此中發展出普渡孤魂餓鬼的風俗來,這就是七月節的道教源流了。

一個七月節,中國傳統的儒釋道三家,其實都有各自表述的空間,裡頭的共通之處,也是後來讓三教的七月節結合無間的,便是孝道精神的發揚了。儒道以外,源自印度的佛教後來能在中國找到廣闊的天地,我想,趁著七月的民俗來發揮佛教的孝道內容,應該是一個相當關鍵的因素吧。

相較於秋季的祭典,七月的盂蘭盆法會與中元慶典雖為後起,但這先後崛起於南北朝前期與後期的佛道節日,說起來也都源遠流長了。此三者爾外,更加久遠的七月古俗,應是七月十四的秋了。

是相對於三月上巳的拔活動。古代以春秋兩季進行拔,目的是除凶去疾與拔除不祥。秋的其中一個地點,是在水邊進行洗沐,這是一個與更古老的巫風相承接,而發展為消災祈福的民間活動,更因青年男女的競相外出,也演變成求偶節……

儒釋道的遠流加上遠古的巫風,又結合了飲食民俗藝術娛樂等等的諸多內容──我們這裡還得加上民族教育事業在內,七月節不熱鬧才怪哩!

2006810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24

七夕:從冷寂到喧鬧

杜忠全

就以往的經驗而言,七夕絕對是個備受冷落的傳統小節日,乃至對很多人來說,所謂的七夕節,它從來都只是閱讀而來的平面知識,而無關於生活實踐的──只在去年的七夕夜裡,我偶然路過喬治市的一家老會館,於是才不經意地見到了人們的乞巧祭。在這驚鴻一瞥之前,七夕只是人間天上的一闕古老戀曲,它只是無聲無息地存在著,尤其在我們自己的籍貫所承傳的風俗裡,那是不存在於生活裡頭的。

許多傳統節日的熱鬧與印象,往往都來自節日食品的準備過程與過節當天的祭祀,直至一年裡頭的幾次家祭,後來回憶起來,它們確實就像過小節一樣,於是乃印象分明。那些不以祭祀來操作的傳統節日,也就輕易地被生活擠壓掉了,就像七夕──記憶裡頭是完全沒有它的影子的。但是,今年的七夕似乎來得不一樣,它有著不尋常的熱鬧──我是說網路上的喧囂。

七夕的喧囂,那是源自近兩年來傳統節日復興的倡導,以及隨之而來的文化反思。

網路的文化論壇圍繞著七夕而火熱討論的,是關於將這節日給包裝成中式的情人節,而類乎此的所謂復興傳統節日,究竟是恰當與否呢?圍繞著節日的熱潮而興風作浪的商家們,當然是不會過問其與節日的精神內涵是否相應的──只要有商機可趁,當然也就樂此不疲,並將它愈演愈烈了。這裡頭的問題是,所謂中式情人節的提法及其操作,是否是有其必要呢?

後來經過一番搜索了才知道,原來“七夕情人節熱並不始於今年,而是在去年就肇其端的了。去年的七夕節前夕,在中國官方的新聞社發出了將七夕塑造成中式情人節的呼籲之後,光只福建省的武夷山一地,就有七千七百對情侶結伴登上了九曲溪畔的鵲橋,以此作為民間熱烈響應的象徵。去年6月份面向中國民眾所發佈的五大傳統節日,裡頭還沒有包括七夕的,但今年6月份再一次發佈的《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就已把向為冷門節日的七夕包括在內,而形成了六大傳統節日的組合。官方正式公佈以後的第一個七夕節,它在操作上與輿論上的熱鬧,也就可以預見的了。

針對官民之間的情人節熱”,一些民俗專家紛紛提出了反意見,認為如此乃是將七夕的節日意涵窄化了。有人專在“情人”一詞上作文章,認為節日神話中的牛郎與織女,原是已結為夫婦並生兒育子的,所謂情人的提法,其實並不正確;據此,如果說它是“夫妻節”,也許還來得正確了些。針對將七夕包裝為情人節的官民熱潮,有民俗專家甚至說,包括元宵上巳寒食清明等在內的一系列節日,他們就像七夕那般地具備了情人節的一些苗頭,但“中華民族並沒有一個以愛情為主題的節日”之說,也成為了一個相當引人矚目的反意見──當中更有把七夕等同於情人節的提法直斥為“數典忘祖”的激烈言論!

七夕的內涵除了雙星會的愛情主題之外,其實更還有著男乞文、女乞巧的生活文化活動,這林林總總的,當然不是愛情兩字就可完全包括的。這七夕情人節熱的逆流,它反映出來的,是一種文化反思的態度,而有別於以往盡是從西方的視覺來觀待自身的文化,再以之簡單地類同西方的自卑心態。從某一個層面來說,這是文化復興或發展過程當中的健康現象──只要它不往極端發展,而形成了文化自守的封閉心態,就是可喜的了。

2006801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