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金城:從一盤棋局觀照人生

杜忠全

我向詩人林金城探詢他的讀書與寫作生活,問他在長時期的讀寫之間,可曾有個“回歸的原點”。金城想了想,就說要先告訴我一則陳年老故事。說起老故事,金城隨即把時間之輪作一逆向的撥轉──走進購物廣場一角的素食館,我們選了張桌檯坐下來,店裡的人聲和外邊流竄的音樂聲浪,後來似乎都逐漸退隱了去;不是,是我自己尾隨他的思緒飄遠了去,跟他一起回到了23年前,回到那山間禪寺的情境了:

“那時我才大學一年級,因為在自己的理想與課業之間有了疑惑,所以心裡很不痛快……”

“喔,那是面臨抉擇嗎?”未等他把話說完全,我就插問道。

“啊,不是,老早就作出抉擇的了,”他看著我強調說:“進大學選科系的時候,我就決定放棄進修音樂,讓自己朝向機械工程的就業道路發展的了──那是家人所希望的,他們沒說出來,但我知道,也覺得自己應該要這樣,按他們的意思來為自己的未來謀得一份安定。只是,放棄進修並不表示我就此放下了對理想的摯愛;夾纏在課業和自己的興趣與理想之間,我心裡有了些解不開的疑惑。班上一位要好的同學覺察到我的情緒低潮,於是好意地把我帶到一座山上的寺廟去投宿,藉機讓我離開學校散散心。 ”

對自己的人生作出重大抉擇的一年之後,金城猶然夾纏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就在那時期,也正是他狂熱地探研禪學的時候。知道他熱衷於禪學,一個同班好友便把他帶了回家──他家在台中的山上有個芭場,而那芭場的附近有一座山寺──據說那寺廟的住持和尚深諳禪道,日常的待人接物,也不時流露出禪機來的:

“當時我是帶著滿心的疑惑與煩躁,到山上的禪寺去投宿的。入夜時分,我們陪老和尚圍坐著圓石桌乘涼,我便抓住這機會,向老和尚不斷地傾吐自己的疑惑。我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堆,老和尚只是不置一詞地默默聆聽,接著就提出要跟我下一盤棋。”金城繼續說:“當時我偏好於黑白分明的圍棋,但圓石桌上畫著的,卻是楚河漢界兩分天下的方格棋盤(喔,天圓地方,人生所寄寓的所謂天下,就都在那裡頭了,我心想)。聽說要下象棋,我便把棋子都擺放好了。就在我擺好了棋子之後,老和尚冷不妨地伸出手來,把滿盤的棋子都給推散了,然後正色地對我說:來,你先下吧,說完就轉身走開了,留下愣住而無法言語的我們……”

當年帶著滿懷糾結的心緒上山而去,再讓老和尚一手推散了他已經擺好的棋局。那一宿,他輾轉反側地從頭思索與收拾著散落無序的棋子。第二天早晨離開山寺的時候,老和尚親切地把一尊觀音交到了他手裡──這其實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尊仿玉石觀音,一種隨處都輕易買得到的小紀念品。但是,經過那被打亂的棋局,而讓他徹夜地思索,並且有所領會之後,這石觀音對金城的意義,也就不僅止於那樣的一尊形象了……

離開了台中的山寺之後,這從山上帶下來的一尊石觀音,後來一直都被他擺到書房的顯眼角落。把觀音擺到了他讀寫空間的顯眼角落,但金城向我強調說,他其實並非經常都要讓視線去探問它的存在的:“很多時候,那只是一個無形的存在,即使都不去看它,也不去感受它,但對我來說,它總是在那裡的──在我讀書的時候,或在我寫作的時候,它都會陪在我的近旁。”說完了故事之後,金城嘗試向我解釋,這石觀音對他的意義:“對我來說,它甚至可以不是一尊觀音──一直以來,我都是不拘泥於任何形式或形象的。只是,見到這觀音像的時候,有時會讓我想起台中的那一夜,想起那被推散了的一盤棋子,還有我對人生的思索與追求……”

因為向來好為深思,所以金城的讀書與寫作,往往都離不開他對人生種種境況的思索與追溯。一段禪學歲月之後,尤其在一盤充滿啟示意義的棋局之後,他的閱讀與寫作(金城一度寫過禪意綿綿的圖文專欄),後來也就形成了一個既有形亦無形的回歸點:說有形,那是老和尚手授的一尊石觀音;說無形,那是他脫開了形象,讓心靈去體會的一種澄明意象:“讀書或寫作,或者是日常的生活奔忙,要是感到心緒紊亂的時候,它的確會讓我感受到一種安寧,就像那天晚上的棋局那樣,即使被打散了,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下手處的,不是嗎?”談話的最後,他這麼說。

圖片說明──

1.不只是個形象,在寫作之時,它還是個提醒:一切都別過火了;

2.在書的面前,在人的眼前,它總是存在的;

3.是我看著你,還是你在看著我呢?

4.新書發表會上的文友聚,左起黃建華、林金城、傅老和游川。

2006年7月30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7

山水四題之一:琴

●杜忠全

畫家朋友從務邊來。一路風馳電掣而來,畫家卻沒有攜帶任何的畫具和畫板,倒是隨帶了一張琴。

畫家帶了琴來,但那可不是方便出門攜帶的膝琴,而是一般擺在琴桌上撥彈的中琴。大老遠地攜琴前來之後,畫家撥了個電話過來,興致勃勃地說要一起上山。上山去,畫家自己,他的紅顏伴侶,當然還有他的琴。把給帶上山去,前一回見面時他就提過的,但當時只當是隨口說了算,沒想畫家當真要這麼幹!真的要把琴帶上山嗎?我問他。唔,是的,畫家的答話毫不猶豫,而且語氣間還帶著一絲的訝異,似乎是說:咦,上回不是說好的嘛,怎麼那麼健忘呢!那好啊,你帶!哦呵,想到那種磕磕絆絆地背著琴走上山路的情景,我當時忙不迭地就把這一句話給拋了去。嗯,就這麼辦,畫家是萬牛莫挽地執意如此了!

約好上山,在夕陽西照的黃昏時分,畫家要琴人一體地上山而去,然後用泠泠七根琴弦,來把山水給彈響起來!

抱一張仲尼式的七弦琴往山上走去,這會是一幅怎樣的畫面呢?此情此景,光是聽起來,就已經很水墨畫意的了。古今的山水畫裏,文人雅士似乎都好此道。然而,古時候的文人雅士攜琴上山,身邊大都隨帶著琴童。松下水湄,一俟雅興待琴音來相伴時,琴童既隨侍在側,喚來便把琴往膝上一擱,清彈或伴歌,悉聽尊便。畫家上山帶的是女伴,況且向來憐惜紅顏,他自是不肯叫紅顏知己汗跡淋漓地為自己抱琴的了。重量一點兒都不輕的仲尼式中琴呵,畫家都只能自個兒一路抱上山了。

人來人往的上山路上,人們大概都要對畫家以及他手裏的琴側目不已的,我想。琴算來雖是古代中國人的吉他,而且,早在孔子的時代裏,人們就以它來操弦伴歌了。然而,遠在赤道的邊線上,這裏的人們都不多見到琴的。一個怪人手裏抱著一個通體渾黑的怪樂器——嗯,琴面上張了弦,是樂器不會錯的了,人們都會這麼想。那一路地往山上走去,究竟會吸引了多少雙不斷行注目禮的眼神,以及引起了一路不絕的竊竊私語呢?

琴挑古調,琴人雖自愛,今人多不賞。對牛彈琴,雅人自是不肯落到這步田地的。一路在異樣的眼光裏抱著琴,在綠波蕩漾的水岸邊,在清風徐來的相思樹下,也在山上的群猴和燕雀好奇地聚攏前來並搔首圍觀之下,畫家埋首理弦,左手在岳山與焦尾之間的徽位上輕揉慢撚又緊滾慢拂,右手在七根弦之間不疾不徐地勾挑抹剔。琴音沉沉,從老桐木的面板上蕩向山光水影;琴音若有若無,似斷還續的,一邊和著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一邊也呼應著山頭的一抹夕照,畫家與他的琴,山水清音與泠泠古調,都交融在畫面上了。

沒有畫板與彩筆,畫家盤坐在山水間,卻也完成了一幅畫……

畫家朋友從務邊來,帶著他的琴邀同一道上山。自己當時也興致勃勃地答應了,可終究教些世俗雜事給牽絆了。沒趕上赴約,畫家還是執意上山,嗯,不對,至少還有他的琴呵!

沒親見畫家抱琴上山以及在山間鼓琴的情景,於是,自己就只能擬想著那天傍晚的山水畫面了……

20041026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在不斷切換的風景裡寫作──邡眉的遷徙與寫作心路

●杜忠全

幾個月前的一場沙龍聚會,邡眉在談話間不經意地說,她最初從沙巴來到檳島執教之時,面對霎時間節奏加快的生活一時難以適應,話音未落,就惹得座中的文友笑得東倒西歪了:哈,檳城哩,這還叫快節奏嗎?不記得是誰連說帶笑地問說,然後邡眉抗聲分辯,說她初來乍到之時,確實就是那樣的一種感覺,說完又讓大家一陣好樂……

早就知道邡眉的了,知道她來自南中國海彼岸的婆羅州,知道她跟自己同在一座小島上生活與寫作,知道她寫散文寫小說而尤其在兒童文學方面落力耕耘,這些當然都是文字拼湊而來的印象。那一回她遲到而我早退的沙龍聚會,卻是我頭一次見到文字之外的邡眉本人。那生活節奏驟然轉快的談話,當時聽得新鮮稀奇之餘,暗地裡我就打定了主意,勢必要她專談這從大島來到小島的生活轉變課題──對寫作人來說,這絕對是一段心路,尤其從沙巴一直寫到檳島來的邡眉,這一段生活空間的轉換,應該在她的寫作裡外,都有不小的影響的。

週末的午後,邡眉把遷徙的課題談開了來,卻得追溯一段她的沙巴歲月:原來在把生活從大島搬到小島來之前,帶著家當不斷地遷徙,還是她自童年以來就重複出現的生活經驗。談她的遷徙歲月,我讓她把早前的省略了,只從她開始寫作的少女時代談起:

“好,你要知道我寫作以來的遷徙歷程喔,”邡眉的思緒開始飄蕩在森林與大海之間的沙巴歲月了:

“因為我父親的工作總是不斷地被調動,所以我在沙巴時住過森林的邊緣,住過靠海的住宅樓,也住過城郊地帶……”

以山打根市區為哩計標示的起始點,邡眉在她開始寫作的初中時代住在15哩的Sepilok(邡眉說,你儘管隨意音譯吧,這並沒有規範的中文譯名,但當地華人一般都寫作士比洛就是了),那是大森林的邊緣地帶(邡眉說,當時山打根的15哩以外就是森林了,家住15哩,就是與一大片的綠肺以及大大小小的自然生物偎靠在一起,那樣的一種生活意境,你,能夠想像嗎?她說……)。兩年之後,舉家搬到另一個面向1哩半的椰芭,那裡可以看到大海(海岸線很長,邡眉說,他們當年就看著菲律賓的難民潮像白螞蟻那般地湧入,然後把海岸完全吞蝕了……),他們在那裡住了4個年頭(在她的沙巴歲月當中,這是住得相當久的了,邡眉強調),接著搬遷到7哩的南亞新村(那時在報館工作,也是她寫得很勤的一段時間,邡眉這筆名,就是那時用下來的了,她說)。師範畢業之後的教學與婚後生活,她最後在亞庇落腳,在那裡持續寫作,也出版了生平第一本書《臘染炎天》;兩年之後,她就隨同丈夫飛渡茫茫煙波,來到了半島的西海岸(眺望不到南中國海的,她的望鄉,都只能在夢境裡了,我想……),開始她“生活節奏驟然加速的檳城生活”了。

談到自己在寫作上最初的摸索,邡眉特別提起家鄉的兩個名字:涼叔(林維武)和王天行將軍:

“涼叔是我在報館上班時的上司,他當時在寫作上給我很大的鼓勵,也迫使我每個星期至少要寫一篇文章來交稿,後來也給了很大的空間由著我這個新兵來編文藝版。”追溯前緣,邡眉說:“另外還有王天行將軍──他是國民黨的退役軍人,從中國大陸撤出之後,最後在沙巴落腳。他不是寫作人,但卻在寫作上給了我很多指點,尤其讓我有機會讀到台灣中央日報的副刊……”

“啊,你是說央副?”我打斷她的話問說。

“是啊,台灣方面都會寄過來給他,他看了後就轉給我,囑咐我一定要多讀多寫,這樣才能有所長進;很多的優秀作品,我都是從央副上讀來的,比如張曉風的散文,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的呢!”

80年代的央副,可是台灣文壇名家薈萃的文藝園地,邡眉透過王將軍的管道,而汲取了豐富的文學滋養,也因為同樣因緣的牽引,她也在台灣發表了相當數量的作品,嘗到了跨國發表作品的喜悅──當時發下來的稿酬是美金喔,舊事重提,邡眉的眼睛還是會發亮的,但她接著說,自從陳先生上台之後就沒了……

從沙巴的前緣談到眼下的檳城,1998年跨海前來之初,雖說週遭的人群結構小有差別,但生活空間霎時間被推擠而變小了,這才是邡眉心靈上最大的衝擊:

“在我的老家沙巴──特別是在郊外地區,幾乎是10哩才一戶人家的,但來到了這裡,往往10哩路就已經是幾十戶人家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逼得那麼的近,但人心之間的距離,我卻覺得拉得蠻遠的……”

把話題從茂密的雨林邊緣抽開,邡眉開始回顧了她初來乍到之時的心情:生活步伐加速了(她以市場買賣的付賬與找換為例,以前的生活總是把鈔票一張張地數著來交遞,並且還把眼睛盯著顧客一邊聊天,閑話說完了,才把錢數完了銀貨兩迄;來到檳城之後,她連面向學生收繳書款雜費,都會讓小瓜們訕笑,說她要把錢數到太陽下山了還數不清)、食物的口味變重了(相較於原先的清淡,這裡食物的酸辣度都大幅度提高,總是讓她吃得滿嘴紅腫的,她告訴說)、生活空間的緊密壓縮(剛來時因路線不熟悉而搭公車上下學,連帶轉車要一個多小時的單趟車程,她都把自己埋藏到熟悉的閱讀世界,而無心觀賞車窗外的陌生街景,也對身邊的人群與氣味不見不聞),而離鄉愁緒加上尚無法平復的悲戚心情(那兩年裡邡眉的父親與哥哥相繼離世,這使得她那期間寫下的作品都籠罩著一股悲傷的情緒),都讓她一直處在調適的狀態當中。

後來憑著寫作人的敏感心靈,她終於在這一頭的檳城生活與東馬老家的舊夢縈繞之間,發現了寬闊的書寫天地:殖民地特色的老建築(人家說建築是凝住不動的樂章,邡眉讓這種無聲的樂章觸動,卻要到她撥開心頭的陰霾,這已經是來檳的第二個年頭了)、生活週遭隨處可見的參天大樹(她在沙巴的生活雖然讓原始雨林在近處包抄,但高大蔽天的百齡老木往往都躲入密林間,城裡城郊難得見到的)、生活態度與風情的差距等等,加上丈夫的鼓勵(她先生雖然無法讀得懂她的作品,卻對她的寫作很在意,所以總是一再地提醒她要在寫作上堅持下去),於是在1999年裡,她開始讓過往的東馬記憶跟眼下的小島生活在筆下交融:初來乍到時深為擁擠所苦的狹小空間、吃一回苦一回的重口味食物等等,都能在她的“東馬視角”底下化為文章──還是透過揮撒文字,且無可避免地以適量的故鄉情愫來調味,邡眉讓自己跟她先生的故鄉海島慢慢地磨合,然後把教學與寫作慢慢地經營成一種優游歲月。身上的東馬印記或許無法完全洗脫(訪談進行間,一只大“蝴蝶”闖了進來,並且在我們座位旁的牆面上駐守不去,我提醒她說有監聽客,她瞥了一眼就篤定說不是蝴蝶,接著以她過往與大森林就近接觸的經驗解釋了蝴蝶與飛蛾的差異),但8年來逐漸浮現的北馬身份,她似乎已經坦然接受了:後來我們興致勃勃地談起她作品裡的檳榔路,談起她寫過的一家已然歇業的餐廳,她為自己在熱鬧街頭發現的新天地感到興奮,也為作品完成之後悄然消失的街頭景象感到惋惜。把檳城的話題聊到興頭上時,我只覺得是兩個檳城人在交換生活經驗,而完全忘了她的東馬背景了……

2006725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17

鋼琴《黃河》譜新章

杜忠全

《黃河鋼琴協奏曲》原是時代的產物。一個時代結束了,原本因應時勢而產生的作品,隨著時間步伐的遠移,也就日漸被人淡忘了。鋼琴《黃河》被塵封,似乎一直都不曾存在這一部作品似的。到了80年代中期,它才又漸漸地被人們重新憶起,於是又搬上舞臺演出,於是也就有了新的錄音。

當年作為這樂曲之主要構思者的殷承宗,在他去國之後,依然以當年幾經波折而終究定下來的譜,重新以當代新技術錄製了鋼琴《黃河》,再現了當年的那一股火熱情懷(Marco Polo8.223982)。新一代的演奏家當中,年輕的鋼琴家孔祥東(錄音時才23歲),也在歸國之後錄了一版聽來相當傳神的原譜鋼琴《黃河》(StereophileSP3.1G)。於是,這在銅管的應用上七減八扣的“定譜”,從當年殷承宗與費交的經典錄音以後,便也一直延續到了今天。

自己手上的幾個鋼琴《黃河》版本,幾乎都是在臺北的時候“搜羅”來的。唔,其實也不能這麼說的:當時只是熱衷於《梁祝》和《黃河大合唱》,鋼琴《黃河》幾乎都是配搭在裏頭順道買來的。長久以來,一直都不怎麼去注意它,直到那原版黑膠唱片的“出土”,才漸漸引發了自己的聽興。

對禁忌年代的興趣

但是,臺北的人們對於那禁忌年代裏謎團一般的鋼琴《黃河》,似乎興致很大著哩!第一次聽鋼琴《黃河》的CD,便是在同學的隔間宿舍裏:瞧他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然後在殷承宗猛敲琴鍵的火熱情緒中,他頻頻揮動雙手作狀指揮的投入神情,自己幾乎要懷疑究竟這是什麼年代又身在何處了!還有一次坐在臺北的市公車上,冷不防一陣擴音喇叭的刺耳聲響,穿街越巷後又鑽進車廂裏直貫入耳的,赫,不對耶,那不是《義勇軍進行曲》嗎?哈,那就是當時已經百無禁忌了的臺北街頭了!

的確是百無禁忌的了。那時曾看到國家音樂廳的節目表上列出了一項交響音樂會,演奏曲目排出了鋼琴《黃河》。印像中是票價不菲的,自己考慮了幾天,決定到現場去感受一番黃河激浪。約好了友伴,便撥電去年代售票系統詢問。接電話的票務員的的嗒嗒地飛指按鍵檢索了一番之後,很快地就回說:“對不起,已經沒票了!”老天,那是同一套曲目連演兩天的音樂會哩!“對,兩天都沒票了,”頓了頓,似乎怕我還不肯死心,於是她又再次強調說:“一張都沒有了!”

反應異常熱烈的音樂會,原本以為那是中國大陸跨海而來的鋼琴名家來彈奏《黃河》。後來向一個念音樂系的朋友不經意地聊起來,他們說:“不是的,聽說是我們的一個畢業學長彈的哩!”喔,如此看來,吸引人的還是音樂本身,且是那從禁忌年代裏流傳而來的鋼琴《黃河》了!

臺北的《黃河》音樂會,因為遲疑而沒機會進場,不曉得當晚彈奏的是激情地奏出了《東方紅》的原譜,還是後來改動了的修正譜呢?

90年代左右,音樂家開始跳脫當年規範著創作方向的諸多限制,按照新的體會來改動鋼琴《黃河》的原譜,讓《黃河》展現出她應有的面貌:黃河邊上無謂的叫囂喧嚷,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而今留下的,只有滾滾奔湧的黃河濁浪!黃河流淌了幾千年,在未來的悠悠歲月中,她還要繼續奔騰而去,不能只叫她凝固在不堪回想的一段歷史時空中。修正版的新《黃河》,於是焉出現了。

鋼琴《黃河》的改動,除了在各樂章的標題以及樂隊的配器方面予以“復原”,還諸銅管應有的分量之外,主要的還是著重在第四樂章的高潮樂段。經過前面3個樂章的層層醞釀,第四樂章的高潮才是全曲火熱情緒的爆發點,也是整部樂曲的精神所在。這一高潮樂段,當年“體會上意”而用了《東方紅》與《國際歌》的旋律。80年代末,從喧囂歲月裏走來的作曲家杜鳴心,曾經恢復了原先初稿裏棄而不用的“黃河頌”主題;1990年,作為當年創作組之其中一員的石叔誠,則在現時宏觀的新思維底下,從第一樂章裏挑出了原“黃河船夫曲”的弱拍樂段,來著重渲染並推高情緒,而激起了黃河的最高浪頭!

杜鳴心的版本,自己一直都不曾聽過;石叔誠的修正版,後來倒是經常在聽的了。

從苦難歲月撐過來

石叔誠的新《黃河》,聽過的有雨果版(HRP775G)和龍音版(臺灣授權發行搖籃版,CDCR-94007)。如就整體的錄音效果而言,當然是雨果的錄音比較Hi-Fi的了;但是,按照錄音手記,老易是以一支立體話筒來作全場收音,只在豎琴和琵琶加用了輔助話筒,於是也就造成一些聲音上的“漏失”。老易錄音時漏失掉的聲音,在龍音版李大康的錄音裏卻補回來了:第四樂章樂隊全奏的高潮樂段,在管弦齊鳴,奏出“黃河船夫曲”中“我們看見了河岸,我們登上了河岸”的主旋律時,長號與大提琴卻兩番以“黃河頌”中的一句“我站在高山之巔”來作呼應。在老易的錄音裏,“黃河頌”主題只在一片高昂的激奏中隱隱然出現;而在李大康的錄音裏,長號終於穿透了眾聲的交響,淩空畫出了一道金黃色的弧線!這一段“黃河頌”主題中,大提琴的渾厚音色,就像是華夏后土的寬廣無垠一般;金黃色的長號橫空畫過,就像是向無際滾滾流去的黃河那樣!私心以為,如此才是石叔誠修正譜的特色:一方面,他用了原先在第一樂章中以弱奏出現的主旋律充作情緒的爆發點,使這一部多樂章的樂曲有了前後的呼應;另一方面,他也沒有放棄當年初稿裏原擬採用的“黃河頌”主題。這兩相配合,以一主一副的形式出現的兩段旋律,卻交織成了樂曲終章的新主題:從苦難的歲月裏一路顛顛簸簸地撐了過來,現在不單是要“登上了河岸”,還要攀登高峰,“站在高山之巔”,望眼前激浪滾滾,看未來歲月悠悠,撫今追昔,邁向了民族的新路程!“保衛黃河” 於是便有了新的意涵。

如此的《黃河》,便不只是歷史的總結而已了,她也像後來的《長城隨想二胡協奏曲》那樣,有了終章的“遙望篇”了!

2003219日,星期五,南洋商报,商餘

詩人的悲哀

杜忠全

我又看到了詩人的悲哀,它們開始籠罩著我們的視線我們的生活,無所不在的……

車子沿著南北大道高速奔馳的時候,天上的滿月在車窗外一路窮追不捨地窺探著我們的行蹤。農曆十五才剛過去的滿月,它不曉得被什麼人氣得一臉漲紅的,也比平常腫大”了些。半島南部的窗外景四野平寬的,上頭升起了一輪紅月亮,開車的朋友望了望月色,說:“小時候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月色還真好看,見到了很歡喜,後來才知道,哼,還真是夢魘呢!”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飄洋過海而來的煙霾,總是導致這象徵不祥的紅月亮,一而再地在我們的生活裡升空而起。我查了紀錄之後發現,就在去年的這時候,自己就像應節那般地寫下了關於霾災的感嘆文字:生活窒息了之後,文字也就莫可奈何地成為透氣的管道了。這煙去煙來之間,我們的生活,這些年來也就像季節輪替一個樣的,已然煞有規律地被劃分為霾災季和無災季了。眼下這換季的當兒,也就意味著往後的三數個月裡,我們都得準備隨時與煙共舞的了。

生活與煙霾同在,而且再也不是什麼新鮮的課題了──什麼時候它們都不再來滲透我們的生活了,那才真叫新鮮呢!從半島的最南端北返,回到島嶼的日常生活之後,我看著陽台外的迷濛山色,突然想起了詩人的悲哀:詩人早前告訴我說,他早些年無可避免地為霾害寫下了詩章,也寫了不少社會議題的詩作,然後詩人無可奈何地發現,所有被他藏壓在詩句裡的憤懣與無奈,後來總是一再地從他的佈陣裡脫逃而出,讓詩人的思索成為了虛功,詩人於是只好放棄寫詩了……

在煙霾似有還無的當兒南下,我跟詩人約在巴生的舊天橋底下,吃肉骨茶。詩人帶路吃肉骨茶──著力翻尋了歷史記憶之後,詩人把肉骨茶給還原成了肉骨地。除了這些依附在味蕾之間的歷史殘跡之外,詩人這些年來都不再尋詩覓句了。生活不再有詩,詩人而今更是食家,這些年來盡把心思花在尋索飲食,以及飲食裡頭藏匿著的生活線索。特意避開了詩生活,詩人讓自己在飲食裡向所謂的市井生活貼近,無詩;在我們的談話間,負載著120年歷史的列車一次又一次地在近處馳行而過──看歷史的時間在餐桌之外往返流連,無詩;煙霾重臨了,猜想詩人除了滿心無奈地吟詠著當年寫下的舊詩句之外,無詩。就在煙霾重新籠罩視線的當兒,我從巴生歸來,想起了沒有詩生活的詩人,也從這季節性的全民毒氣刑罰,想到了詩人的悲哀。

從巴生一路南下的時候,我們穿越了霾害區;越是驅近南端,月色就越是皓潔,也不再臃腫地貼近眼睫了。在煙霾以外過上幾天逍遙日子的,但我知道,那只是暫離,而不是擺脫。煙霾糾纏不去的,詩人當年面對著重複出現的議題,而讓自己擱下了寫詩的筆──如果詩筆攔得住煙霾的話,我想,詩人肯定會義無反顧地多寫幾首詩的。然而,不管是寫詩還是寫下一些什麼的,握筆的手往往都只能留下一些重複性的紀錄,讓握筆的人心生無奈,也開始懷疑書寫的意義了。

從半島的南端回到煙霾的迷陣裡,我於是想起了詩人的悲哀……

2006720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21

吳岫穎:在獨處裡吐納文字

杜忠全

“你那邊幾點?”知道岫穎在若干小時的時差以外生活,在網上不期然遇到她,我劈頭就這樣問了;談談說說之後,她直嚷餓說要吞(午餐)了”(她的原話!),我則望了望陽台上斜臥著的夕照,也回說是時候該我上山“報到”了,這才各自“脫網而出”……

“你們都是漂流域外的大紅花國民,”我對她說:“你在幾個時區的距離以外讀書和寫作,總該有一些新鮮事告訴我們的吧?”

老家在馬六甲,一度在吉隆坡就業,接著留學南京唸中文系,同時也在那裡遇上了她的異國伴侶,然後再把她的異國歲月給編織成“愛在他鄉”的專欄小品(2002年前後的南洋商報商餘版),原料想她會談冰天雪地裡的讀寫心緒,但她卻在稍後的回覆裡說,自己生命中書寫最多文字的,是最寂寞的一段歲月”;這說的不是她的去國歲月,而是早期自己獨自在都門上班之時:

22歲時,同住的好朋友戀愛了,我不得不學習一個人去面對生活。下班後偶爾不想回到住所獨對四面冷牆,就隨意找一家咖啡館,到裡頭去聽歌看書或寫東西的。那時我總要在手提袋裡隨帶一冊筆記本──多是頁面空白無線條的,我喜歡用筆來塗滿那些空白的頁面,感覺就像在跟自己對話一樣。即使到了週休日,我總也是把自己驅趕到外頭去,然後在咖啡館電影院書店等地方隨處蹓轉,一個人打發一天的時間;有時候泡在書店裡站著看書,看到書店打烊了才回家。說起來,那也是我看書最多的一段日子了……”

因為被相依為命的同屋好友“遺棄”了,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岫穎便把自己給投擲到無聲的文字世界裡──不管是閱讀還是書寫都好:“那時確實有當作家的夢想,但自認自己的寫作都只是喃喃自語。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那是對自己內心世界的探索,要的是甚麼想的是甚麼,都在書寫的過程中留下了生命的軌跡,然後,然後就這樣地長大了……”

我在虛擬的網路世界聆聽岫穎追溯她跟文字親密偎靠的一段前緣,她說當時在吉隆坡,在文字的間縫裡獨來獨往地度過了兩年的時間;接著到南京留學,生活裡偶爾圍攏著一大堆的人,偶爾也還是自己一個人。但是,彷彿早前所養成的習慣所致,只要是關乎文字的──閱讀或寫作都好,她都非得一個人獨處才能完成。獨處時才能跟文字溝通無間,“彷彿在我而言,這兩件事都過於私密了,多一個人參與,往往就無法順利完成似的!”她說。

在南京留學時,寫作量驟然大減,書卻看了不少,感覺似乎是“書讀得越多就越是覺得,自己還是不寫來得好。我的作家夢,大概就在那時醒過來的。作家夢醒來了,我的書寫於是變得更加私密了,只寫日記──僅僅是日記而已了。但是,那時只需要很少的錢,就能讓自己達成坐擁書城的願望了,打從心裡還是覺得,那時是很幸福的呢!”

生活轉過了一站又一站:上班的城市、留學的城市爾後,她遠嫁到了國外;這些年來,她生活的城市是北歐的哥本哈根了。生活場景的大幅度轉變,往往意味著生活習慣得隨著改變了:“首先,多年來寫日記的習慣在這裡死亡了。人離鄉賤,各種不足為外人道的遭遇,使得寫日記變成一件殘忍而無意義的事情。因為要重新為生活尋求定位,於是便把寫作暫停了──沒有了生活,寫作也就沒什麼意義了。後來應允寫專欄,不是因為還繼續發作家夢,而是唯有這樣的約定,才能鞭策自己繼續用書寫來紀錄生命,同時也唯有這樣才能證明,生活畢竟不只是一片空白的!”

而今生活在他方,眼下岫穎畢竟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雖沒有小孩,但小小的公寓住著兩個人,有時還是讓她覺得擁擠的;擁擠,那是因為無法擁有太多獨處的時間了。歐洲的咖啡館除了價錢高昂之外,菸味瀰漫的空間也讓她無法找有獨處的自在;偶爾在家裡賴到半夜還不肯睡覺,就只為了跟自己獨處──讀書還是寫作,或僅只為了聽音樂,不然就是趁先生不在家時享受一段獨處的時光:“然而,如今畢竟年紀不小,很多的事情都不太執著了。就比如現在,他在看著電視,我戴上耳機聽網上下載的MP3──大多數是n年前的舊歌了,然後一邊在電腦前打下這些字,這,其實也算是目前我讓自己獨處的方式了。”最後,她在網路終端機的另一頭這麼說……

圖片說明


1.岫穎與她的丹麥籍丈夫在雪地裡合影;

2.我和我自己的影子,卻原來這樣的孤獨也未必不好的;

3.域外的大紅花國民“毋忘故國”?

4.岫穎在阿姆斯特丹的旅程中。

2006716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6

一半

杜忠全

日子一天天地流失,來到這個時候,我的童年記憶告訴我,這會兒應該是某一部份的閩南家庭,他們一家老小熱熱鬧鬧地圍聚在一起,然後搓起湯圓來的。過往的記憶是如此,但在現實生活的空氣裡頭,無論如何都聞不到一丁半點兒過小節的氣息──今年夏曆六月十五的前夕,正好就是世界盃足球賽的決賽之夜,眼下大家都讓這球大的事兒逗得團團轉的,這為球辛苦為球忙的全球性熱季,傳統小節日的氣氛,當然比不上一整個地球的狂熱了。但就算不是這樣,難道就會是另一種景象嗎?

冬至搓湯圓,這算來是漢族的全民活動,但年中再搓一回湯圓的,這似乎就有相當的侷限性了──據說只在某些閩南籍的家庭裡頭實踐,而鮮少包括其他籍貫的華人。年中六月搓湯圓,根據老年代輾轉相傳的說法,那是跟原鄉的動亂與逃難的記憶相關的。按說中國的歷史悠長,戰亂與流離,是任何一個地方都會有的記憶,但這跟年中搓湯圓的原鄉記憶相關的一場動亂,它究竟是族群內部的械鬥,還是外敵入侵的逃難事件──尤其究竟發生在歷史時間的哪一個段落,而今似乎都無法從口傳的老記憶探出個座標來的了。但我們代代相承的文化生活往往就是這樣,先人們一直都在知道與不知道的模糊地帶,把它給虔誠實踐了下來,也把沒有座標指向的模糊記憶交代了下去,讓後代兒孫繼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把模糊的記憶化為生活的行為與儀式。

好了,先人帶來了文化實踐,而沒把多少文化知識帶了過來。先人用他們的勞作,而一年復一年地在我們的記憶裡輸入如此這般的密碼,讓我們終久地在時間的流逝裡受到意識底層的提醒,但那又如何呢?農村時代的人們在平穩的生活節奏裡遭逢亂離,於是在歷劫歸來之後慶祝重生──年過其半而氣息猶存,於是乃以象徵團圓的湯圓來闔家慶賀,表示長了半歲又一家團圓了。

以全馬華裔來說,年中搓湯圓過小節似乎並不普遍,但在以閩南人為主的檳城,早年似乎也洋溢著淡淡的節日色彩──至少在我的童年裡就是這樣了。後來,後來的生活裡逐漸剝落了一些老舊的殘跡,後來也就只剩下朦朦朧朧的童年記憶了……

夏曆六月十四的晚上,童年的老記憶突然活轉了過來,但生活卻已經變了另一副模樣了:前人都用手工的勞作來過生活,用繁瑣的工作程序來把生活過得熱鬧一些,但來到了我們的時代,人們似乎較熱衷於用眼睛來看生活了。不是嗎?以前有些人家堅持自己的鄉里並沒有這一份歷史記憶,於是沒有年中搓湯圓的習俗,但也有一些人雖然說不上自己的鄉里有這樣的記憶,卻也樂意讓節日的歡樂把生活裝扮得精采一些,而把年過其半的六月湯圓搓在手心吃在嘴裡了甜在心頭;後來的我們,卻不待這些粗糙的民俗生活來裝點,生活就已五彩繽紛的了:電視頻道與電腦螢幕的聲色世界,讓從前的很多傳承都變得貧乏與沉悶了,是這樣的吧?

一代的新生活淘汰了舊時代的生活儀式:年過其半,沒有湯圓,但夾在電視螢幕與電腦螢幕之間,我突然想到了這些。然而,據此而言,我們似乎只把生活過了一半──另外一半的生活空間,卻被聲色紛陳的螢幕給吞噬了……

2006713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20

紹興,雨的記憶

●杜忠全

一窗紹興雨

說起來呵,原來還得怪那西湖邊上的雨,它一路窮追不捨地澆灌著我們的春遊旅程,於是把我的一段紹興記憶,也都全給打濕了紹興的雨,後來我一直都很清楚地記得,那是從我們在魯迅故里遊逛的當兒開始下起的……

在魯迅故里,我們沿著魯迅的童年大街逛了去,也巡禮式地參觀了三味書屋和百草園,然後就下起雨來了。下雨了,我們於是把前大街都交付那逐漸密合起來了的雨簾,然後一夥人都躲到一家小吃店裡,鑽身穿過一張張坐滿了食客的桌檯之後,我們才終於找到一張空桌檯,以及一面臨著水巷的窗。臨窗對坐,臭豆腐的熱氣在我們的視線之間騰騰上冒著,而我們也都在手裡端起了裝著黃酒的酒碗,同時就著窗外的雨、雨中的水巷,當然還有一隻隻沿著駁岸並排泊靠著的烏篷船;伴著我們的黃酒和臭豆腐的,這一窗的紹興雨,那時倒成為我們下酒伴食的地道風味了!只是,待得我們的酒碗都見了底,臭豆腐也都分食而盡了,雨勢卻依然不見轉小;守在雨窗內,這窗外的紹興風情雖然算得上濃郁,但我們的紹興遊呵,可不能就只巴望著這麼一面挨著水巷的窗,然後讓行程給擱淺了!於是乎,冒著瓢潑的大雨,我們還是找到了渡頭,並且坐上了烏篷船,然後沿著讓雨絲給細密縫合起來的一條小水巷,繼續前去下一個景點──陸遊和唐婉的沈園。

烏篷船,酒後

嗯,如果是紹興,如果是雨,如果是烏篷船,那究竟會是如何的一種情味呢?還在來到紹興之前,我就莫名其妙地揣想著這麼樣的一幅畫面,而且是水墨的;然而,兜兜轉轉地找到烏篷船的渡頭時,我卻在心裡嘀咕著:哼,說什麼都不一定靈,下雨倒是應驗了!任憑雨水澆灑的烏篷船,看去盡皆濕溚溚的,我們問艄公說下雨還開船不,他立起身來就說絕無不開船的,你們都上船吧,但可要把傘給撐開來。澆澆灑灑的紹興春雨中,我們一夥人都坐上了烏篷船,但都得把船篷靠在背後,然後屈膝縮腳地坐在船家交過來的矮凳子上。到了那一刻,我才終於知道,原來烏篷船那低矮的墨色船篷,它並不是為船客們擋風遮雨的,而只是讓人們在岸上瞭望的,一道紹興特有的水墨景緻!

從魯迅故里一路延伸到沈園前方的一道小水巷,在我看起來,它其實就只是略微撐大了些許的排水溝渠了。春雨颯颯,小船搖搖,兩面的風景相送迎,途中穿過路橋的時候,應著艄公的揚聲提點,我們都得收起雨傘,而且還要把頭給俯低了,才能讓烏篷船從路橋底下鑽過去──這高度顯然很不合適的漆黑橋洞,後來我私自揣想,它原來應該是形體美觀得多的一座石拱橋或石樑橋的吧?但是,為了讓路面上來往馳行的汽車得以暢通無阻,後來在進行造路工程的時候,人們就把那拱起的弧度給舖平了,所以也就委屈了那些在水路上往來的船客了!

好了,沿著小水巷,我們這就往沈園靠前了去,一路上盡都是紹興的雨,是烏篷船,還有,喔,還有眼前那一張張酒後漲得通紅的醉臉──哼,你們,不就喝下一小碗的紹興黃酒了唄,我說……

傷心沈園

掩藏在宋詞裡頭的沈園,那陸放翁筆下“桃花落,閑池閣”的一園子凋落愛情,它原就合該披上一襲愁雲怨雨的;坐著烏篷船沿水路尋了來,我們在石拱橋的橋墩旁上岸了往裡走,入口的當眼處,據說就是當年讓陸遊給一劍劈成兩半的斷雲石了!

進入沈園的時候,淅淅瀝瀝的綿綿雨還沒個休歇的,加上當天並不是周休的日子,進園子遊賞的人很是稀少。寂寥冷清的沈園裡頭,只有滿徑的落花只有引人犯愁的雨了。那仿宋園林裡頭的池塘和庭閣,據說是按照考古挖堀而得的舊地基來恢復舊觀的,然後空蕩蕩地任由綿綿的雨絲,它們在水面上無聲息地點擊出一圈圈的漣漪來;一池子縱橫交錯的漣漪,終究是教人理不出個理路來的──不光是憑著高閣隔著距離俯瞰的我們,就是偎在池子裡戲水的鴨子們,它們應該也都看不出個端倪來的!園子裡的桃花,確實就如陸唐倆的詞意那般,都讓雨水打落了貼著涼濕的園徑,只除了飽蓄著水珠子的紫藤花,它們猶滿樹垂掛著,並且還散發出陣陣的香氣──嗯,這涕淚漣漣的沈園紫藤,那究竟是當前春晚送春灑下的淚,還是久遠的年代以前這園子裡的生離死別流不盡的淚呢?

暮春近黃昏的時刻,我們沿著宋詞的路徑來遊沈園,入目的卻正是“雨送黃昏花易落”的蕭颯景象。喔,800年以前,800年以後,看來這沈園都是傷心的,不光只那《釵頭鳯》的題詞壁,而是滿滿的一個園子,觸目皆是……

水鄉老街,又雨

魯迅故里、烏蓬船和沈園,我們大致上都是在春雨中次第體驗的。紹興的春雨,後來我們打沈園離開的時候,它居然小歇了一陣子。在沈園的前邊,因為出租車的師傅都以交班了,不順路”為由而撇下我們,於是我們便招了兩部三輪車,讓拉車的師傅把我們送到倉橋直街去。穿過了大路拐小巷,兩個為我們拉車的老師傅,他們一前一後地以紹興方言來扯嗓子;坐在車蓬裡,我們當然都聽不明白他們說的什麼,感覺是兩個老人家在相互比試,看誰的後勁來得強,然後就把我們給送到老街的巷子口了。

暮晚時分,夜色漸行籠罩了老街,然後,然後又是下起雨來了。在水鄉老街,我們踏著因為水濕而浮映上一層油亮光澤的石板路,而且又步上了石拱橋,憑著橋欄望向上炊煙的水鄉人家──屋前臨街屋後枕水的,那是散落在紹興新城中的老紹興風情,感覺就像是新刷印的嶄新書冊當中夾藏著的老書籤,你必須著意去翻尋,才能驚喜地發現它隱蔽的存在!

從橫跨水巷的老拱橋走下來,我們就著暮色在老街區漫步,然後在老紹興的情韻當中,我們不慌不忙地踱向前頭自己的晚餐。那當兒依然是綿綿灑灑的紹興雨,加上我們都人手一把撐開的傘,於是便有人零零落落地唸起戴望舒的《雨巷》來了──可惜,可惜當中就是少了一把江南的油紙傘,我想……

暮色淹沒了老街,炊煙也都消隱在夜色中了,但老街卻另有招架之策:錯落在老街區營業的店家門前,它們紛紛都點亮了大紅的燈籠,然後把這有一些寂寥的老街,給裝點出一點兒喧鬧的市井氣息來了──喔,往前儘管逛過去吧,但我們這一夜的晚餐,這會兒究竟是落在那一盞燈籠的後頭呢……

片說明(攝影:阿貝):

1.晚春時節長滿了油菜花的百草園;

2.魯迅故里的小水巷;

3.沈園裏涕淚漣漣的紫藤花;

4.清寂無人的仿宋園林;

5.沈園的《釵頭風》題詞壁;

6.沈園入口處的斷雲石;

7.沈園的廊亭池塘一隅;

8.倉橋直街上夜色。

2006402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天下遊版)

宋子衡:在文字串聯中自娛娛人

●杜忠全

週末的午後,我們在大雨滂沱裏渡過了跨海大橋,一路順著溫祥英先生的從旁指路──當然還有主人家自己在電話裏點撥迷津,終於找到了宋子衡的店鋪。小說家站到路口來張望,示意我們把車子拐進去;緩緩行進間,我稍微猶豫了片刻,旁座的溫祥英指了指前頭,說

“喏,就是前面的‘快樂’囉!”

順著指示,我看到的是“快樂海鮮餐廳”的招牌;這就是了,他說,然後我把車子停到大門前頭,下車讓主人領了進去,原來裏頭另有乾坤

“我搬到這裏已經六年了,後面的排屋就是住家,現在上工方便多了。”宋子衡解釋說“以前的租戶是經營餐廳的,但在我搬過來之前,他們就已經歇業好一陣子了……

○年代在摸索中貼近小說

搬來移去的,現在把店門開向了大山,而宋子衡其實一直都在這大山腳下的小鎮生活與寫作。在店鋪裏轉了個圈掩門而出,我們在大樹下的咖啡攤坐了下來;深諳老友的脾性,他在幾步之遙的雜貨店為溫祥英買來了罐裝啤酒,還特地多買一罐,擱到鄰座桌上的棋盤邊“我的妻舅 。”──奕罷雨歇,那人起身招呼離桌之際,他為我們介紹說。

宋子衡把自己寫作的探索期,設定在一九六○年至六三年之間。這幾年裏,他寫了不少的散文和詩,但投遞之後,很多都不獲錄用就是了“到了一九六三年,檳城《星檳日報•星藝》版的林姍姍先生給了我催生,宋子衡這筆名,就是從那時開始固定下來的;那時我也在溫梓川先生主編的青年文藝版登了很多小說。但後來在出版《宋子衡短篇》(一九七三年)的時候,很多自己覺得不夠成熟而沒結集起來的,大概有將近五十篇之多呢!”

摸索了幾個年頭,他繼續往較高水準的文藝刊物投稿,但黃崖主編的《蕉風》卻一直投不進去;到了完顏藉接手編《南洋商報》的文藝版,他才如願擠進了主要的文藝園地,這是他從一九六三年到六九年之間的另一段探索期

“六○年代裏,在識別了小說、散文和詩這幾種文體的區別,也在讀了魯迅的《阿Q正傳》等作品之後,我就頓時領悟到,原來小說可以容納很多的東西,那是一個很寬廣的表現空間,也能傳達更多的訊息,從那之後,我也就逐步把寫作朝向這方面發展了。”到了一九六九年,他在《南洋商報》文藝版發表了小說〈該下一場小風雨〉和〈悲劇〉(俱收入《宋子衡短篇》一書)之後,就對小說充滿了信心與偏愛,自此便專志寫起小說來了。

寫作往往都是在閱讀當中啟航的,宋子衡坦承,他在摸索時期的閱讀對象,主要還是以五四作家的作品為主,而且多是短篇“立意寫小說,我始終覺得,短篇對我來說還是很比較適合的體裁它的篇幅短小,容易處理題材。想想看,我前後唯讀了五年書,還能發展到哪里去呢?因為先天條件的限制,不少的題材我都不能去接觸,比如醫學、科技,還有教育方面的相關課題,就算我寫了,也沒辦法寫得深入的。”由於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有著這樣的自覺,他特別指出,從來出現在他小說裏的人物,往往都是屬於中下階層的“那些都是我在生活當中日常接觸的,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人物了,這些才是我能把握的。”他說“在寫作上,以前我總是誤導自己,以為貧窮的悲劇性更大一些,後來才發覺其實不然。上流社會的腐化,導致一個人往往生活在自我以外,類似這種精神缺憾所導出的悲劇性,似乎還來得更強烈理性之被掠奪,溫情的被忽略,在我看來,這是很恐怖的事!

在風雲際會的文學重鎮

大山腳這北部小鎮,多年來一直都文風鼎盛,塑造了“馬華文學重鎮”的形象。宋子衡,和他同時代的一批寫作人風雲際會地聚集在一處,成為了這個文學重鎮的重要註腳

“在六○年代,大山腳就有大批的寫作人,像蕭艾、遊牧、優草、秋朗、艾文等。幾乎每一個晚上,大家都會聚在一起有吃有談的,互相激蕩互相琢磨,在文學創作上,當然也產生了一定的推動作用。”宋子衡追憶說“到了七○年代,湧現了菊凡、陳政欣、葉蕾、沙河等作家,而我的創作活動,就在這個時候進入了盛產期。當時悄淩編的《蕉風》月刊,幾乎每一期都有我的小說呢!”

大山腳聚集了為數不少的馬華寫作人,經常都有聚會,但宋子衡指出,當時的聚會總是隨意性的,純粹只是聯絡寫作人之間的感情,或有時為接待外來賓客而把大家召集起來。無論如何,當時並未結合成一股文學流派,或是互相排斥不相容的現象“像遊牧、冰谷、清強、蕭冰等人,他們算是比較傳統的,但我們都能相處融洽。其實,我們這夥人當時並沒有特意去營造地方上的文藝氣息,只是平平淡淡地各自在靜寂裏默默地耕耘,只是這樣了。”他說。

沒曾因地形成了寫作流派,但北馬的大山腳,終究是馬華文壇文人相知相惜的一段佳話,而處身其中的宋子衡,一直都被劃歸為現代派。針對這一點,宋子衡強調,身為寫作人,他始終都覺得與派別屬性無關“我想,定奪一部作品的優劣,完全只在於作品的本質,而一部真正動人的作品,它應該是跨國度、不受限於門派,也不是由任何一個門派來操縱的,那才是公認的成功之作。所以,被歸屬於現代派,我完全不覺得有任何的不妥當──現代也好,傳統也好,我關心的只是自己的小說。但在另一方面,我自己其實也確認了自己所走的路線,它居然能存於兩個對立的派別之間,那它應該自有它的道理。我想,這個道理就是中庸吧!”

關於寫作這回事,宋子衡說,寫文章的,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找到幾個讀者;如果文章寫了讓人家都看不懂,那“剩下的方塊字擺出來做甚麽呢?”他提起了當年幾經輾轉而最終由蕉風出版的小說集《冷場》(一九九一年)。書出版之後,當時的主編瘦子(許友彬)告訴他,那是當時蕉風郵購部門反應最好的一本書了“我聽了馬上高興了一下,心想總該有幾十本的出貨量吧,哪知瘦子接著說,就八本了,哈哈!

寫作上的阻力與挖掘

埋首默默地寫了數十年,至今出版有三本短篇小說集,歷來也都受到編者與論者的肯定,但提到了他的文學事業,宋子衡卻滿懷愧疚地說,他覺得自己一直都抱持錯誤的態度來對待文學,沒曾認真地去探究,或有意識地在文學上自我進修,只是一個勁地寫著又一邊隨性地閱讀。因此,他尤其打從內心抗拒人家給他冠上甚麽小說家或作家之類的頭銜“以我這樣的程度來說,這些頭銜都只有著諷刺的意味!”他說。

自認在先天條件不足下勉力上路筆耕,在寫作的過程中,他坦承自己最大的阻力是來自字彙與學識的匱乏“前些年,黃錦樹在《一水天涯》書中說我面對了失語的焦慮,所指的應該就是這一點了。解除這種困擾的方法,我經常儘量應用一些淺白的文字,來表達深一層或具哲理意義的思考;至於學識上的差距,就只能以多加參考來輔助了。

雖然不斷地為自己的不足自慚,但宋子衡的作品總是往“人”的深層內在挖掘得很深刻。關於這一點,他自我剖析說,這或許是他向來所秉持的,即文學是一門高尚的藝術,尤其不能成為甚麽服務工具或附庸之屬。所以,一旦有了文字基礎,還進一步地駕馭了它,那麽,當然也就有能力去吸取或消化自己對事物的敏銳觀察,並且從中判斷,或是提煉出一種觀點來。對於小說創作來說,這是很有益處的“掌握並駕馭了文字,而能把散漫的文字組合起來,這是很容易的,但若要讓作品產生震撼力,這就很難,需要在文字上細心地雕琢和下工夫了。這比如說,當你讀過了某一段文字,內心突然顫縮了一下,這就是震撼的力量了;在張愛玲、白先勇的小說裏,這樣的文字比比皆是。

他特別舉出了黃春明《兒子的大玩偶》的最末一段

“我,”因為抑制著甚麽的原因,坤樹的話有點顫然地“我要阿龍,認出我……

藉此說明悲劇的震撼力量小說的主角坤樹是靠扮演小丑當活廣告來找生活的,成天都以一張濃妝豔彩的化妝臉孔來面對自己的孩子;一天他卸下了彩妝再抱起孩子,孩子卻認生地大哭不止,他只得悲哀地重新上妝“單看這一段,或許不覺得甚麽,但如果你把小說從頭看到這裏,必然就會感染到那強大的悲劇力量了……

宋子衡在談話間強調,在小說創作方面,他一直走的都是悲劇路線。

只為了創作的滿足感

宋子衡在較早的〈紙上談小說〉筆談裏提出寫作自娛之說,我問他從摸索前進到耕耘不輟,自己是如何在小說寫作當中達到自娛,並且感受到創作的滿足。他舉了〈歸向〉(收入《裸魂》,一九九一年出版)為例,說

“這篇小說的人物原型是莫達清──一個無惡不作的強盜。我覺得,他從出世到長大成人,一直都在抗拒著這個世界。表面上看來,他離家是為了獨自謀生,然而,他其實是在引導自己步向了死亡的陷阱。後來我在雜誌上讀到,他被捕後在受審時,很快就俯首認罪了;法官問他為甚麽要這麽做時,他說了一句話‘這個世界不要我了’!他的這麽一句話,就是我寫作〈歸向〉的動機了。我在小說裏設計了以死為生的雙線,引領他進入了那個白線圈,一個死刑的立足點。透過這樣的寫作實踐,我得到了莫名的快慰莫達清完成了他的人生意願,我自己也完成了寫這篇小說的意願,這,或許就是你所說的滿足感吧!

他進一步解釋說,雖然很早就投入了小說寫作,但一直都未曾給自己立下一個高遠的文學目標,好比說要當一個小說家之類的。數十年來一味默默地寫著,其實就只是為了藉由經營文字,把人性中的“奇難雜症”給表達或抒發出來,從而讓自己得到一些解放式的快感。之前所謂的寫作自娛說,應該就是來自這樣的心態了“自從我有能力把文字組織起來,以它來表達人生的喜怒哀樂之後,我就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了。更尤其是,後來我體認到文學是一種高層次的精神文化,而我卻能躲在一個偏遠又鄙陋的角落裏寫著小說,這不能算是一個目標的,但它的確能在人類精神逐漸被物資文明腐蝕之後,稍微捕抓得那一點兒僅存的真與善,進而讓我自己感到些許的自豪!”他說。

重新提筆,再次出發

一九九一年,宋子衡出版了第三本小說集《裸魂》──順帶提一下,這是當時經營印務公司的陳政欣獨資出版的,原本的計畫是一部創作配一部專論,就像白先勇的《臺北人》和歐陽子的《王謝堂前的燕子》那樣,“山簏叢書”的標誌也由宋子衡設計出來了,但《裸魂》印出了一千二百冊之後,卻就此成為絕響!之後,宋子衡只在一九九七年發表了《一蘋溺死在浴缸裏的蟑螂》,然後就是今年四月下旬完成的新作了。十多年來近乎停頓的寫作狀態,我問他是否是有意要停筆,但他的回答就跟早前的溫祥英一樣

“這要怎麽說呢?封筆或停止寫作的念頭,那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他把目光漂向一旁坐著的溫祥英說“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也說不出個原因來,莫名其妙地就十多個年頭過去了,真奇怪呀!

“那你這段時間裏都在做些甚麽呢?”溫祥英笑問。

“我嘛,我回到家裏就看電視啊!”這會輪到兩個棕櫚社的老朋友聊起天來了,他說“但電視節目也沒甚麽好看的,所以我最近又重新提筆寫小說了,哈哈。

關於停筆的問題,他說不清自己那幾近空白的十來年歲月,當然更是說不清楚同輩文友的消隱“這可能只是一種世代交替的自然現象吧,而最可能的一個原因,我想,應該就是副刊減少,版位不多吧。”寫一篇字數稍多的小說,從開頭到完稿到發表,往往需要五六個月的時間,按此推算起來,一年也就只能登個兩三篇了。宋子衡感慨地說,寫作所需要的耐心與耐性,或許就在這等待之中消磨掉了……  

 

寫了數十年的小說而度過了近乎空白的十多年歲月,現在又回過頭來寫小說了,宋子衡透露,他眼下至少還有兩篇勢必要完成的小說寫作計畫,但他最後強調,在他們成長的單純年代裏,單是文字的串聯就能讓人達到自我娛樂與滿足感,而當下的生活顯然就不是這樣了五光十色的娛樂世界裏,究竟還能找到幾個對文學狂熱追求的呆子呢?文學,似乎已經被逼到一個小角落裏自生自滅了“依這樣的趨勢來看,”最後他說“馬華文學似乎永遠只能是個養不大的棄嬰而已!

200672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版,宋子衡特輯

文化造街的期許

杜忠全

我家陽臺斜對角的山坡地上有一棵榴樹。水果季節到來的時候,坡地上形單影隻的榴樹,它先是在枝葉間綻出了一串串白色的榴花,接著便結成一顆顆果實來了。數十顆帶芒刺的碩大果實高低不等地懸掛在枝椏上,那迎風招展的姿勢煞是奪人眼目的。朋友來訪時站出陽台了靠著欄杆一站,四下漫遊的目光很快地就被吸引了去,然後就像發現新大陸那般地叫嚷了起來,說:哇,你們家後面的山坡地居然還有樹,而且還結滿了果實喔!

原諒他這不明就裡的外來人吧。雖然住到這坡地的邊緣才不過十來年,但我們跟腳下的這一片土地,卻已相廝守三代人之久了,所以都很清楚地知道,眼下這已被切割得不成其形的山坡地,原先就有著面積相當的水果園,園子裡原就有著數十棵像它這樣甚至比它還來得高的榴樹。逢上了水果季節,果子的香氣往往就在這野地裡四處瀰漫開來。果香瀰漫的坡地果園,後來不種水果而改種建築樓房了──而今在斜坡上拔地而起的一棟棟新大樓,讓早幾年在推土機的牙口邊緣唯一存活下來的榴槤樹,在退去了綠林子的坡地邊緣顯得孤立無援──人家說孤木不成林,但這裡原本就是一大片的綠林;捨一整片樹林而執意留它一棵樹,而今就只能提醒原先的老住戶它當年的光景,而讓人追撫往昔而已了。

綠意盎然的山坡地被推土機推入記憶深處了,僥倖存活下來的一棵樹,無論如何都再也活不出成林成片的生機了。初臨乍到的朋友,他眼裡見到的,或許是一棵堅挺強韌的樹,在塵土飛楊的工地邊緣獨力地撐起了一扇綠,但我們所看到的,就不僅只於這三維度的空間景象,而還有著時間的第四維度──把時間的箭頭往過去推延了去,它分明就不是如此凋落的。當初把它強行從樹林子裡切割了出來──不是,其實是把它週遭的生機大地全給切割了去,留下它孤獨地面對冷漠的鋼筋水泥,讓風撥不動雨掃不彎的鋼筋森林把它圍困住;看看朋友眼裡的一抹驚喜,我們反倒要感到傷神了……

從坡地上被推擠在工地邊緣的一棵樹,我不期然想起了近年來頗為火熱的街頭文化重塑運動──有時是長期性的文化造街(即一般所謂的文化街),有時則是臨時性的街頭文化表演或集市活動。類乎此的一種操作,想來就跟大肆剷除了樹林子,然後再蓄意保留或植種幾棵景觀樹來供人瞻仰那般,它在重現或模擬一種文化景觀時,往往也同時宣布了這種文化生機的凋零與消亡。因其已然凋零或消亡,於是乃需要人們匠心地把它們佈置而出,讓遠來的人湊合著看熱鬧,也讓遺老遺少們看了暗自傷情一番。

時間是一去不回頭的,但這並不表示這麼做是無意義的──脫離了密林子僥倖存活的獨木,能教不明就裡的人看了心頭抹上一層喜悅的光彩,而重塑而出的舊時文化景觀,確實也能給予後人一種教育的機會,讓後代的子孫稍能貼近先輩的生活情感,然後從美感的角度──或許就僅止於美感的層面,而稍能接近先輩們的心靈,更讓處在時間這一頭的後輩,能一丁半點地觸摸到過往的生活點滴,這終究也沒什麼不好的。

關於檳城的街頭文化造景,過去我們一直沒少聽到這樣的提法;檳榔路上環的文化造景即將落實,作為這個城市的一份子,別的先不說了,暫且就先抱持一分期許吧。

2006706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