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華文學會的一些思考

我以為自己都不復記得了,但怎麼會呢,那一段跟華文學會緊密相連的青澀歲月:1987年,我告訴他們說,那時我跟他們裡頭的很多人一樣,是中學華文學會的主席,然而,也就是在那一個年頭,發生了一件讓我們都記憶深刻的家國大事,你們,我接著問說,都還知道嗎?然後他們幾十百來人一時都愣了一下,只有坐在講席前方的幾個人低聲地抗說:那時我們都還沒出世呀!喔是嗎是嗎?我漫聲應著,把濟濟一堂的青春臉龐都掃視了一遍,然後突然就忘了該對他們說的課題,只感覺那一段跑學會忙活動的歲月,還依然在眼前溜轉著──似乎前不久才跟夥伴們在學會壁報版的跟前忙亂一通了轉身歸來,怎麼霎時間就一溜煙跑遠去了呢……

當年身在局中時並不曾曉得,原來類似華文學會這樣的一個組織,只是處在多元民族與文化的特殊環境底下,才在本地的中學乃至大專校園裡出現的一道特殊風景線。而且,就像早些時候自己說的,本地中文系的課程設置以及所承擔的任務,無論如何都要比大中華地區的同樣系所來得繁雜與沉重那般,華文學會所承擔的任務,其實也是界線模糊得很的──舉凡跟中華文化相關的方方面面,不管是語言文學還是精緻文化民俗文化在內的相關事務,只要是校園裡沒有其他特定的組織來承擔與推動的,往往都盡可納入華文學會的活動範圍,而讓華文學會的執委擔上了一副沉重的擔子──但請放心,心情踴躍地身在局中的人,往往都會負重如輕的!

中學階段的華文學會,一般都與國語學會和英文學會並列而立。但是,就像本地的中文系不僅只作為語文學系那樣,華文學會也不只作為語文乃至文學研究會那樣地業務單純。但是,與國語學會以及英文學會並列的華文學會,難免還是要被視為語文學會,而讓那些升上中學之後在課業壓力之下日漸疏遠中文科的學生卻步;就算把它闡明為文化學會吧,但也比不上其他康樂性質的團體來得吸引人。因此,華文學會往往都只能招收到為數不多的中文死忠份子,而難以跟其他的大團體分庭抗禮──就算在傳統的國民型學校,也還是如此的。我說了當年的情況,然後問了現任幹部的他們招收會員的情形,他們回說還滿意(不曉得數據究竟如何呢?);當年自己執拗地不認弱勢,硬是把會員總數給拼上了一個大數字,而今回頭看看,倒覺得其實際意義遠不如自己的虛榮來得大呢!

華文學會究竟是如何的一個學會組織,它的存在又有著什麼樣的重大意義,當年就算在任上為學會重修章程的自己,其實也並不怎麼摸得透的──那時怎麼就沒有人給我們辦一個集訓營,以闡明華文學會的職能與其實務操作的呢?在傳統的國民型學校和國民學校,其實都普遍地存在著華文學會,如若略為將它們串聯起來,或透過外援組織來提供資源的話,其實完全可以作為我們民族文化往年輕世代紮根的一個有效渠道的呢。這,當然就不是當年稀裡糊塗地搞活動的自己所能領略的了。

大中華地區的校園裡所沒有的華文學會,凝聚著的其實是一份對民族文化的單純嚮往,這就是“華”字當頭而文化傳統相承不輟的一股動力了,怎不叫人倍感珍惜的呢?

(部分內容講於怡保的“少年領袖集訓營”)

2006629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18

一隻蝴蝶的流離

●杜忠全

 

我家的陽台對準了一座小山。從陽台到山坡,那距離究竟有多近呢?用個比較缺德的方式來比擬吧:如果你吃了蘋果,然後把咬剩的果核站到陽台上使力地往前拋擲,隨之便傳來了“的──沙沙”的細微聲響──那就是果核打在山壁上又往亂葉叢間掉落的聲音了!你還可以想像那距離之近的還有:卜居在樹叢雜草間的,那些算來是我們的鄰居的蝴蝶和蜜蜂們,還有偶爾出來串場的蜻蜓和蚱蜢小飛蛾等等的,他們往往可以自作主張地把我們的陽台甚至於客廳,都挪作他們家的後花園,茶餘飯後或者是閑情無處消磨的時候,他們任意地就可以移步過來,喔,不是,應該是“移翼”過來,然後在我們的生活週邊閒逛,或者巡視我們的生活底細。

 

來到了我們的生活空間裡來,他們有時是親切地問候著那些讓我們給種在門簾上的花花草草──這些閒花草或許會隨著日子的流逝而一點一滴地在日光的關照之下逐漸卸退了豔彩,但無論如何都不會凋殘謝落的就是了。有的時候,他們還會停歇在牆壁上那幾面由貝殼組裝而成的畫屏上,於是,那些一動不動的松鶴圖上頭,即使不經由仙人來點化,卻也無端多出了一隻也是一動不動的蝴蝶或蜻蜓來──往往不經意地它們就綴在那上頭了,往往也是不經意地它們就倦退而去了,留下幾隻作狀振翅欲飛,卻始終無法翻飛到畫屏之外的白鶴,它們還得依然棲守在松樹間;這麼多年以來,蝴蝶蜻蜓來了又去的,一代接一代的子子孫孫都輪番來扣訪過了,但松不老,鶴也沒曾少,人們所謂的天長地久,大概就是如此了吧?這就是那些小鄰居們帶給我的一點兒小感悟了!

 

相較之下,鎮日裡披著一身綠外套的蚱蜢子弟們,它們的態度就顯得客氣多了,一般並不敢貿然與劃居仙籍的松鶴比肩而處,而只在地面上仰望那些雲煙繚繞的高風亮節,然後再躍躍欲試地欲就境界而已了。然而,如此高超的仙家境界,它們終究是高攀不上的,於是最終都只能頹然而退,然後不甘心似地在客廳裡盲目亂撞,兜溜了幾個圈子又吐了幾口的怨氣,這才終於找到出口而抄原路折返,回到它們在樹叢間匿藏著的家園,又或者還是像串門子的老大嬸那般,它又沿家挨戶地繼續探問消息而去,直到嗑完了閒話題磨完了嘴皮子,才在炊煙四起的當兒慌忙地回家──道不完說不盡的長短閒話,明天還是可以繼續的,這些凡庸的樵婦們!

 

我家的陽台對準了一座小山,小山的後面是一座更高更為魁梧的大山,那大山背後的,就是我一個朋友住的社區了──如果攀爬得過去的話,據說。我並不想爬那一座大山,只喜歡聆聽那山裡的聲音。那山裡的聲音,如果是寂靜的夜晚,首先我會聽到喞喞的蟲鳴,這是貼向我們陽台的小山在向我們喃喃低語了;徹夜連曉地送來一點一滴夜的聲音,伴夢睡得更甜,催眠夢得更香。那山裡的聲音,如果是寂靜的夜晚,然後我會聽到啄木鳥和貓頭鸚的夜生活,雖然它們總是讓人在半夢半醒之間分不清是誰的喀喀又是誰的咕咕,只是在意識迷糊的半夢半醒之間隱約地知道,你的夢境你的心,此時正一寸一寸地貼向那一大片內容深邃的山林的夜;山林的夜,它在眾聲交響之間無限擴張並包圍起你的夢,而你的夢也蔓延並充遍了整大片的夜山林!還有還有,如果是寂靜的夜晚,那麼,藏匿在眾聲交響的最深處的,便是那些潛居在夜色背後的密林人家了。密林深處有人家,那裡於是斷斷續續地傳出幾聲的深林犬吠!喔,你看你聽,山裡的聲音,它們就是那般自近而遠地層次分明著,讓我們依傍在小山和大山邊緣的日常生活,在充滿著大片綠意與生機的同時,也都環繞著一些並不干擾生活步調的聲音……

 

但是,這一天的晚上,當我抬頭瞥見那比撐開的巴掌還要大的一隻蝴蝶,看到它竟然茫然不知回返地停歇在日光燈底下時,我就很清楚地知道,它已經不再是往日那些悠悠閑閑地前來扣訪我們的昆蟲鄰居了──眼下的它,已經成為失去家園而流離失所的邊緣族群!它那回不去的家園,而今已不再是畜養著綠意與生機的大山和小山,而變成一大片塵土飛揚不捨晝夜的建築工地;它那回不去的家園,而今已不再是啄木鳥和貓頭鸚裝點我們的夢境的夜林子,而是重型機械轟隆作響和外籍勞工敲敲釘釘的繁忙工地;它那回不去的家園,而今不再是夜闌犬吠又林深夜寂的荒郊邊境,而是龐然矗立了又逐日攀高的坡地高樓了!茂密的山林淪陷了,而今只有不絕如縷的一小片呈帶狀的廢棄林地,它茫然無助又灰頭土臉地癱臥在它們和我們之間。不消幾個年頭之後,想像必然是兩個社區都螢燈千盞卻又寂寞相向的荒涼景象了!

 

山坡綠地被建商蠻橫地剷平了築起高樓住宅來,於是乎,我們原先愜意地與密林人家隔著夜林子藉著犬吠聲兩相關照的水墨意境,從此也就再難重溫了!看著燈管底下那迷途失路的一隻大蝴蝶,我無限緬懷地想著從前的美好时光……

 

2006506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鋼琴《黃河》的兩個經典

●杜忠全

60年代後半期到70年代的前半期,這一段跨越了10年的漫長時間,對中國人而言,可說是一個充滿著激情的非理性年代。那樣的一個歷史時期,鮮紅奪目的單一色彩,在李白杜甫行吟的江湖上、在蘇東坡辛稼軒歌哭的神州大地上,它毫無節制地蔓延開來。在唯一的色調底下,一切事物的存在價值,都只在乎一個單一的目的和服務對象。一旦無法完成這樣的一種時代使命,便難逃要被破拆或清算的命運了!鋼琴這一件外來樂器,如果只能演奏那些不合於時代情調的蕭邦德布西李斯特等等的,而無法為當時日漸吃緊的情勢獻上一些什麼的話,那麼,它也將無法感動已經被熱火點燃,而且逐漸地沸騰起來的世道人心的了

於是,年輕的鋼琴演奏家殷承宗(原作殷誠忠),當時憑著一股熱情,而為鋼琴音樂在夾縫中尋求出路。他曾經搬動了一台大鋼琴,然後在天安門廣場上作戶外彈奏,企圖吸引往來的群眾,並以此證明,在火熱地掀起政治運動的年代裏,鋼琴一樣可以因應時勢,可以為當前的鬥爭獻出力量!也就在同樣的思維底下,於是便有了鋼琴伴唱《紅燈記》,於是便也有了鋼琴協奏曲《黃河》的誕生!

鋼琴《黃河》是以抗日時期冼星海譜曲的《黃河大合唱》為底本,並從其中的6個樂章採摘主要旋律,而重新編排譜寫成4個樂章的標題性組曲。它採用了當時盛行的集體創作模式,而以“中央樂團創作組”的名義發表。今天我們都知道,當時作為樂曲的主要構思者的是殷承宗本身,其他組員還包括盛禮洪、石叔誠、許斐星、儲望華、劉莊等共6人。創作組的成員當中,劉莊是作為殷承宗的助手;儲望華與盛禮洪都是從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借調加入的,前者負責執筆鋼琴獨奏譜,後者負責執筆樂隊協奏譜,同時將兩者匯合成總譜。

交響樂的成功實驗

在全民奮勇地抵禦外敵的抗戰年代裏,《黃河大合唱》是一組中華民族的戰歌,它唱遍了大江南北,曾經鼓舞了陣前的戰士與後方的人心;而在僅僅是為了個人的權利欲望而推動的政治風暴底下,鋼琴《黃河》似乎只能是一首氣勢恢宏的政治讚歌了。鋼琴《黃河》原來的樂曲中所要傳達的資訊,按照1973年發表總譜時所附的“樂曲說明”,便是強調了該樂曲最後的高潮是“熱烈歌頌XX思想的光輝勝利,……表現億萬人民在XX主義、XX思想指引之下奮勇前進”!這是一種典型之功利性文藝主張的貫徹。但擺開這些音樂以外的文字詮釋,樂曲本身倒不一定是枯燥乏味的,甚至說得上是中國音樂交響性的一次成功實驗──比起創作年代要早10年的《梁祝》,它走得還更遠了些的!

鋼琴《黃河》創作於1969年,而于1970年元旦在北京首演。作為鋼琴《黃河》的同齡人,我其實並不太瞭解那樣的一個年代那樣的一段激情歲月。我只是透過一些過來人的歷史書寫與文學創作,來拼湊與想像那童稚歲月裏一場遙遠的夢魘!喔,那的確是很遙遠的,遙遠到似乎身邊從來都不曾感覺到任何的空氣波動。於是,在翻找著舊藏的黑膠唱片時,無意間翻出了一張中國唱片社當年原版刻錄的《黃河鋼琴協奏曲》(中唱,M905),一時讓自己感到非常的錯諤:咦,怎麼裏頭會有這麼一張呢,搜尋記憶裏串起的音符,是完全沒有它的呀!

意外地搜出了這麼一張時代經典,自己當時是驚訝多於驚喜的。沒什麼驚喜,因為早就已經有了CD(雨果,HRP9032,而且,當初在那南方的島國買下這一張老錄音時,還不是為著它,而是裏頭那甜美動人的《梁祝》!

這直徑10英寸的33轉黑膠唱片,是鋼琴《黃河》在1971年的首錄版本。這原版的鋼琴《黃河》,從錄音裏聽來,樂隊似乎退得很遠,讓人聽來只覺年代悠遠,從而衍生起一種在時光隧道裏既蒙塵又刮花了的感覺;同樣是單聲道錄音,早它10年的沈榕版《梁祝》,效果似乎比它來得好!於是,每一回的播唱,總是聽完了《梁祝》,就急急地按鍵休止了。但是,這一版由李德倫指揮,中央樂團交響樂隊協奏的《黃河》,對於某一些人來說,應該是一個深刻的時代記憶吧。只是,那樣的記憶我沒有!更何況,那聽來差強人意的錄音,也讓自己滿心不樂意去接近它。真要聽原版的鋼琴《黃河》的話,我還另有別的選擇的:艾斯坦(Daniel Epstein)鋼琴獨奏,奧曼地(Eugene Ormandy)指揮美國費城交響樂團(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下文一概簡稱“費交”)協奏的錄音,便是在音質上好得太多的版本了(HK, 8.240158)。

西半球的首次錄音

19739月,費交在藝術總監奧曼地的率領之下,一度到訪了處在政治風暴中的中國,並且,在有關方面的要求之下,還排演了當時在中國國內各地的舞臺上火熱上演的鋼琴《黃河》。為了做好訪華演出的準備,費交先行在大西洋岸邊安排了一場行前音樂會,邀請當時27歲的鋼琴演奏家艾斯坦擔鋼獨奏,同時,也著手進行了鋼琴《黃河》在西半球的首次錄音,於是,也就有了後來在市面上流傳的費交版《黃河》經典了。

費交的鋼琴《黃河》,用的當然是文革時期的原譜。鑒於江青個人的好惡所致,銅管的分量被減到了最低;同時,也由於創作組當時“體會”了江青的明講與暗示,於是,《東方紅》與《國際歌》的旋律,被完整或部分地引作樂曲的最高潮部分。奧曼地麾下的“費城之聲”,當時是蜚聲國際的;“費城之聲”之中的,那激情澎湃的鋼琴《黃河》,在RCA的絕佳錄音之下,於是留下了一個激情年代的聲音印記。但是,那串綴在樂曲中的琵琶,聽來總讓人覺得不對勁:外國佬錄的琵琶,怎麼聽都覺得很滑稽,不像琵琶,反而像在彈三弦一樣!琵琶的音色我是熟悉得很的,童年時幾乎每天晚上都在聽“現場”!費交版《黃河》裏的琵琶,每一回聽它,我都情不自禁地要失聲笑出來!

怪裏怪氣的琵琶以外,RCA的典範錄音還是讓人折服的。於是,在原有的CD以外,我還是毫不考慮地多收了一張黑膠盤(ARL1-0415)。但是,那不是在高檔的發燒唱片行找到的,而是在檳城著名的“皮巷”(Lorong Kulit)舊貨市場的路邊攤“撿”到的舊貨。當時接到了朋友的通報一路找了去,我蹲在路邊,裝作一副不經意的樣子地拿起了唱片,問個價出個價又回了個價成交,RCA版的Red Seal唱片,於是便讓我帶著回家了!

回家看著眼前擺著兩張鋼琴《黃河》的黑膠唱片,自己還是覺得很詫異:奇怪啊,怎麼會完全不記得童年裏有這一串音符呢……

20031212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

從漢服思索文化

杜忠全

很小的時候就聽到老人家說,老年代的傳統婚禮少不得穿插一個上頭”的環節──很久以後才知道,所謂的上頭禮,其實就是男冠女笄的成年禮了──結婚男女在進行上頭儀式時,照例都要穿上一件寬闊的上頭裝之後套上結婚禮服,這才接著進行充滿隱喻象徵的簡單儀式。據說這一套自南來先輩傳承而來的傳統婚儀,老人家們後來多只知其然而說不清其所以然了,而我們當時在聽他們磨嘴皮子說舊聞時,當然只覺得那徒具形式的婚儀簡直迂腐得可笑,而無法參透那裡頭潛藏著的“民族密碼”──近期再度流行起“╳╳密碼”的詞組,姑且趕個潮流借來一用吧!

近些年來,關於漢服復興與實踐的新聞以及討論,不管是在網路論壇還是平面媒體上,都有日見頻繁的趨勢。漢服之成為熱門課題,且作為推動漢民族文化復興者所關注的一項主要內容(另一深受關注與倡導的,即民族傳統節日的復興了),這是可以理喻的:穿衣這檔事,是每個人在日常生活當中無一日不面對的;就算是生活簡單到只剩下飢來吃飯睏來眠了,卻還是免不了要穿衣服的。

穿衣這回事,或許還真的可歸類為人們“日用而不知”的集體無意識狀態。這幾年來斷斷續續地追蹤漢服運動的發展之後,發現自端午的節日慶典以來,中國的漢服運動似有熱度上升的勢頭。在虛擬網路與當地平面媒體的漢服熱裡,前幾天正巧讀到了“漢服吧”吧主(即網站主持人)的專訪文稿。在訪談裡,依然化名出場的站主,一一道出了他們架設網站來推動漢服復興的動機與思考。數千字的一篇訪談文章,尤其那裡頭指陳了漢服缺席所導致的漢民族“文明意義上的‘全民裸體’”,更是道盡了明王朝覆亡以來,漢民族服飾文化的斷層與消亡,爾後就算經歷了滿清王朝的傾滅與現代民族國家的建設路程,但百年來依然讓漢服缺席著。這樣的一種情況,在在都與重視禮儀文化──尤以服飾文化為最的華夏傳統,形成了一種斷裂的狀態:歷史學者向來都說,中華文明是世上唯一連續發展的古文明;其他一度燦爛輝煌的古老文明,都早已斷裂或消失了。將這個論點放在文字源流上大致是有效的,但來到了孔老夫子所特別重視的服飾文化,而今卻還是無法說得通的。

滿清滅明之後的文化政策,首先即針對漢族男丁的髮式與服飾強制要求滿化──所謂的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之說,致使後來的漢族,也往往錯將旗袍與馬褂視為自己的民族服裝,而不知這乃是馬上得天下的清王朝文化征服華夏的後果。現今的漢服之倡,有人將它視為漢滿文化之爭,這其實並非完全沒有根據的──明亡以來漢文化在馬蹄下的喪落與斷裂,乃至晚清以後在船堅炮利的面前發起“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議,而至最終採取全盤西化的文化棄守。按此,後來我總是對學生說,只有著上“僧裝”(天知道那是清朝特許不改裝的明代漢服)的出家人,才是文化意義上的華人了──華人即文化繁盛之人,當然包括自己的服飾文化在內的。

小時候不知道的後來終於知道了:所謂的上頭裝,其實就是南來先民們長期實踐的漢服了。他們或許不一定解得這裡頭的文化意義,但他們卻在實踐上堅持一生穿一次漢服;後來的我們,卻連這一點堅持也不再有了……

2006622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17

從繪聲繪影到五味方塊──歐宗敏的雜文藝寫作

●杜忠全

從閱讀談到寫作,並且回顧了當初盲頭亂竄地鑽進文字的方城裡來,歐宗敏想了想,說:“其實我看書一向都很雜,純文藝寫作也不太多,幾乎就只集中在《青梳》的那一段時期了……”

文藝啟航,宗敏還是要從天蠍星說起:1987參與天蠍的活動,當時的天蠍有個文學班。這個班一開為二:散文班的導師是當時甫從台灣歸來了在檳島任教職的傅老,新詩班則由黃英俊(筆名楊劍寒,文風社的創辦人之一)領航,當年參加了散文班,而那是他的文藝啟蒙,同時也在那時期開始寫作與投稿──主要的卻是寫詩:

“啊,為什麼是詩呢?”

“不知道!”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然後才接著說:“大概是字數少,寫起來比較輕鬆吧,哈哈……”

十來二十的年紀,加上又是初生之犢的,那時誰人不寫詩的呢?包括我自己在內──校內刊物爾外,此生第一篇寄投發表了又領有稿費的“居然”是詩!多年以後自己回想起來,夢中也要竊笑不已呢……(又趕緊自動刪除300餘字矣!)

“回想起來都覺得好笑,”宗敏開始把桌上的《青梳》一本本收了起來,然後一邊對我說:“算來我在21歲才開始正式接觸文學的──在這之前大概就是看《學報》了,但我中學時看《學報》,往往總是先挑歌話和電影版位來看,其他的都留待稍後才慢慢讀,但在23歲時,居然就當起綜合文藝刊物的編輯來了!其實不是“早慧”或“文學細胞豐富”什麼的,純粹只是碰上了人生的“文學際遇”而已啦,哈哈……”

宗敏坦承,他在純文藝的閱讀方面起步較遲,寫作上更是“血統不純粹”。先說閱讀吧:就在跟純文學打照面了一段短時期之後,他就分擔起刊物的編輯任務,並不自覺地被推為對外的“代表人”了。為了不致“侮蔑”了這一角色,並且也自我要求要當個稱職的編輯人,他在投入《青梳》編務的最初三年裡,幾乎有意識地讓自己“惡補”了文藝方面的“儲存量”。說來也是因緣湊巧,當時檳州華人大會堂的圖書館,適時地把一大批台灣現代文學(以希代文叢為主,爾雅、洪範、時報等出版社的文學叢書為輔)與新時期中國作家(包括許多當今尚響噹噹的名字)的作品擺上了書架。當年資訊的流通是不如今天的,文藝方面的信息尤其不容易獲得,幸而有這一大批的書,而把那時新出版的作品帶到了檳島。於是,不管是個人的閱讀還是編務上的參考,那裡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一處寶庫了:

“然後是寫作:最初是文學班的夥伴,大家上了課之後約定要寫出作品來投稿,我最初在報刊發表的作品,就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寫的。後來就是《青梳》時期,一旦作者的來稿經篩選之後不足以應付版面的需求,我們編輯人就要自己動筆來填補了。除了電影歌話和特別策劃的專題稿之外,當時我還寫詩,因為詩作往往都不足,所以只好奉命交作品塞版面了,呵呵……”

宗敏說的是:截至目前為止,他的文藝寫作幾乎都只在“情勢需要”的情況下才寫出的;收在《島上青梳》6人合集裡的作品,就包括了他從天蠍到《青梳》時期寫的詩。《青梳》停刊之後,因為不再有“情勢所逼”的壓力,他的寫作就甚少再關涉到純文藝,而專注於“繪聲繪影”的專欄寫作了:

“《青梳》之外與之後,我的寫作主要是影話與歌話,而寫作的時間跨度最長,作品累計得最多的,卻還是專欄小品呢……”

電影與音樂,一直都是他深感興趣的──早在青梳後半期他在報館上班時,就已經把他為《青梳》寫影評的“份內業務”擴充到報紙版面了;《青梳》停刊了後,乃至到他也離開了報館轉跑業務之後,也還定期提供影評稿給報館。那時的影評專欄先後定為“電影定格”與“影像”。因為沒有預演招待的情況,都是自己掏腰包進場看,所以無論是褒貶彈讚的,他都盡可放手去寫,但壓力也不是沒有的:

“那時忙報館的編輯工作,或後來忙於跑業務了,但每星期都得看兩場電影來交稿,尤其在電影院裡看一遍就要理出頭緒來寫了,不像看錄影帶那樣,可一而再地倒帶重播。但包括《青梳》時期的在內,我前後總共寫了超過100篇的影話──要是結集出版的話,恐怕該有兩三本的吧!之後寫歌話專欄“樂在燒”時,我就每星期買一卷卡帶來放在車上反反覆覆地聽,把它聽足一個星期就下筆寫了交稿,然後換上一卷新的卡帶讓它陪我在路上開車跑業務,這樣也寫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前後累積了大約50來篇,收穫就是一堆的舊卡帶了……”

因為本來就是興趣所在,所以他把寫影話和歌話的酬勞,只當是報館請自己看電影和聽歌了;後來留下的一篇篇文字,那似乎是昨日之我贈予今日之我的歲月紀念冊了。

因編輯的內部壓力而留下年少的詩稿,以及後來在工餘鑽電影院寫影話或在車廂裡聽卡帶寫歌話之外,讓他在寫作上經營得最久的,還是專欄寫作:

“喔,從1997年到2003年,”他一邊翻找著抽存的一大疊舊報,一邊對我又似乎對自己說:“我原來寫了超過5個年頭的專欄……”

“啊,以一年52篇計,那就有二百多篇文章了!”我說。

“那是,”他說:“所以你看,到現在為止,在我累積的作品量裡佔最大比數的,還是這些專欄文章。照這樣看來,純文藝其實離我蠻遠的哩……”

關於歐宗敏這三個字,他自己其實很清楚:對於那些刻正坐三望四的“前文藝青年”,他們殘留的印象是來自《青梳》的文藝年代,那是寫詩談電影說音樂的歐宗敏;但是,對於這小島以及北馬區為數眾多的報章讀者來說,他們終究還是從連年累月的方塊文章那裡烙下印象的:

“在那段期間,有一次我跟太太在路邊的小吃攤吃早點,突然注意到鄰座的人一邊翻報紙又一邊看過來,並且跟旁邊的人竊竊私語的,才想起當天是文章見報日,我的大頭照就印在報上了,當時一時覺得很不好意思,匆匆吃飽了趕快開溜,哈哈……”

經營了五年多的專欄,最初是他一個人打天下,後來與馬盛輝搭夥成為“雙管獵槍”,湊成了“一題兩寫”的形式:“那時我已經到吉隆坡了,趁兩個月一次周期性的返檳,就把他約出來一起擬訂題目,然後就各自寫了交稿。”

“這樣不會出現內容重疊的情況嗎?”我問。

“不會……嗯,就只有我們寫中學回憶的那一篇(《鍾靈歲月》)出現近似的內容了,其他的都不會。我在那前後的時期都在跑商業行銷的,間中在新紀元唸的也是這方面的專業,我們的思路與切入點,往往都不會一樣的。”歐宗敏說:“寫中學生活的內容免不了要重疊,那是因為我們是同一屆的同學。但是,說來你很難相信,我們在學期間是完全不認識的,甚至也沒有在校園裡見過對方的印象,想起來真是靈異事件了……”

《青梳》停刊了,稍後擱下雙管槍了跟馬盛輝的“不工作室”繼續劃地比鄰的“閑語錄”專欄也打烊了之後,歐宗敏在這兩三年裡都沒寫作了。只是,就在不久之前,他又重新發表了兩首詩。這,不曉得是不是預示著他的再度出發呢……

預告──“作家心路”專欄下周起由“代班作者”歐宗敏上陣,與詩人陳強華談文藝活動談魔鬼俱樂部也談詩……

2006620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16

黃建華:靈魂生長的地方

●杜忠全

“我的書桌,它一直都是我生活的重心。”詩人黃建華說:“我每一天的生活,不管是開始還是結束,往往都不是在沙發上或電視螢幕前,而是坐在書桌面前的……”

建華的書桌,那是他特別為自己訂製的:大學的時候,他在新竹交大宿舍的同一間寢室住宿了三年多的時間;畢業返馬之後,一俟有了自己的房子,他首先就為自己準備了一間書房,然後就按照大學書桌的尺寸和形制繪出了草圖,交付家具店請工匠釘製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書桌。當然啦,他為自己仿製的書桌選了較上等的木料,顏色也髹以自己比較喜歡的深色調,除此之外,那就跟自己在大學時期朝夕相伴了一千多個日子的書桌,完全是一個樣式了。

詩人特地為自己仿製了大學時代的一張普通書桌,建華說那是因為他深深地感受到,大學四年的學習,對他來說確實是太重要了:“它幾乎塑造了我的整個人生,尤其給了我自己想要得到的,就像目前這樣的生活,所以我特別感念那一段留學的歲月,後來便在書房裡擺了一張這樣的書桌。”屬於自己的,一張仿制自大學宿舍的書桌,那是他每天生活的起始點和回歸點:“清早上班之前,晚上下班之後,我都會坐到書桌前。不管是讀書還是寫作,我都離不開書桌的,甚至一些來不及在辦公室處理完的工作,或者一些工作上的前期草案,我都會在這書桌上進行。”除此之外,更還有他長期以來的生活習慣:不管是多麼的忙碌,他每天晚上都一定要讓自己回到這書桌的跟前來──少則兩個小時,多則長達四五個小時,那是他跟自己坦然相對,而讓白日裡的紛紛擾擾沉澱下來的時刻:“所以我總是說,那是我靈魂生長的地方。”建華以充滿詩意的語言,來形容他跟書桌的親密關係,而這也正是他在近期發表的一篇散文裡說的:“不唱卡拉OK……不泡Bistro Cafe不上Bar……不會坐在電視面前看婆婆媽媽的連續劇,我寧可在書房靜坐冥想”,說著書房的同時,那更加指的是書桌。

讓每一天的生活都向書桌貼近,也讓靈魂在書桌上不斷地增長與茁壯,於是乎,生活的重心也就再明確不過了──不只是他,後來還有他的一家人:“原本並沒有要特地營造氣氛或樹立什麼典範的,”建華解釋說:“那純粹只是我個人的生活習慣,但我的小孩看到我每天都坐在書桌前讀讀寫寫的,就好奇地模仿著玩,長期下來,卻也讓他們養成了習慣,更形成了我們家庭生活的固定節奏:幾乎每一天晚上,我們都各自守在自己的書桌前,然後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從自己的書桌談到孩子的書桌,建華說,孩子長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像他擁有自己的書桌那樣,他也要為他們準備一張完全為個人所有的書桌了──這似乎是作為寫作人兼讀書人的父親,再自然不過地要為孩子們設想的了。於是乎,每每在晚飯過後直到熄燈就寢前的一段時間,他們這一家子往往都是各自據守在自己的書桌跟前的:“喔,那是各自在面對著自己的靈魂嗎?”我笑問,然後他說,在這當兒,他也會藉機指點小孩的寫作的。說到指導寫作的時候,建華不忘強調,其實他並不會在功課上對小孩提出強勢的要求,但作為寫作人,他承認對自己的孩子有所期許:“不管將來他們投入哪一個領域發展,我總是希望他們都能掌握文字,然後具備透過書寫來表達自己的能力。”因為有著這樣的一份期許,所以有時他也會作出“示範寫作”:“不說你不知道,早期我發表的一些短文章,有一些就是在這‘親子時間’裡寫出來的‘示範作文’;一些自己看了覺得還滿意的,就將它們投寄發表了。” 那麼,在這個時候,他的書桌就不僅只是一張讓生活倚靠與周旋的回歸點,更還是一個親情交流站呢!

跟建華聊著他的書桌,然後我不忘把自己耳聞的“江湖傳言”向他求證,他聽了坦然承認,說早前的某一個時期,他確實為了要陪孩子做功課,而要求自己每天都在固定的時段坐到書桌前,倘若沒別的事,就提起筆來寫作了。那麼,他原先所說的,關於他個人的靈魂生長,在這時就應該不僅止如此了。按此看來,這書桌不但塑造了他的整個生活,也塑造了他一家人的生活模式:生活與學習,親情與書情,他們這一家子,似乎都圍繞著書桌而偎靠在一起了……

2006618日,星期日,南洋商報,Easy週刊讀書人版,書卷餘情專欄-4

山水卷:卷後語

●杜忠全

曾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期,我幾乎每天清晨都要到山上去。

上山,當時就像是點名簽到那樣,我日日履行著山水的約定;要是哪一天叫什麼事情給牽絆了無法成行,心底還會有些疙瘩的,似乎這一天的生命就要因此而留下空白了一般!

於是,這一段日子下來,青綠蒼翠的山山水水,也就成為自己每天生活裏再也無法抽離的一個必要部分了。

每天都上山的日子,生活的步調其實都沒什麼變化,山水也只是不斷地重複著。清早天色才濛濛亮,我就掩上家門,帶上一卷書,從山腳慢慢地走到山上去。到山上去,卻還不一定是哪一座山:要往哪一條山路走去,端看自己當日晨起後的心情了。住家附近的那幾座山幾番輪換之後,山路上的蒼翠景色,都已經是沒啥新鮮的了!但每到清晨時光,自己總覺得應該要在登山道上出現的。走上山路,然後任由目光四下漫遊,任由蟬聲斷斷續續地掩覆了自己一身,然後再隨意在晨光寂寂的山間翻讀它幾頁書。山中晨讀,這樣清閒的日子不會太多的,當時心底很明白。於是,每天都那樣地上一段山路一卷書,消磨它一個清晨時光,待到太陽越來越接近中天了,才又沿著同樣的山路回到山腳。

天氣是難於捉摸的。上得山來,有時才選定了地方坐下來,天色便霎然轉壞,那是經常有的事。清晨的山上人煙稀少的,一個人在雨中困守空山,周遭一時都風雨飄搖的。面對乍變的天氣,開始時心情會望著雨勢而起伏難安;後來經歷得多了,反倒是淡定以對了:風雨再大,總之是要過去的!一場山雨過後,天色回朗,陽光又普照山間,一彎七彩的虹光,總會在眼前的就近處出現的。

空山新雨後,山色明淨,天色朗晴,一道彎虹在山水間似有還無地懸掛著。弧形的虹彩懸在翠綠的山水間,在明淨如洗的天色底下,有時一端隨著弧形轉到山壁背後消失不見了,有時又仿佛探入雲層裏不露出端倪來,另一端卻總是沉落到粼粼碧波之下。粼粼碧波之下,魚在那裏擺尾悠遊,虹似乎也在那裏頭隨伴著群魚戲綠波。山間驟雨後的虹光,看去是那麼地近,卻又不太真切。不是很真切,但這卻曾經是自己跟那如夢似真的彩虹挨得最近的一段日子了……

現在還是經常上山去的。山上的景色大致上還依舊,路上來來往往的熟面孔也多還未改舊時容。只是,自己那一段青澀的山水歲月,卻只能是再也無法增刪一筆的年少記憶了。《山水卷》一路寫來,究竟寫的是眼下身邊的山山水水,還是把日記裏點點滴滴的山水記憶連綴成篇,嗯,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呢!

2004325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33完結篇)

托缽與斂財

杜忠全

近些日子以來,報端總沒少出現所謂“假和尚托缽行騙”的相關報導。從檳島的光大廣場到中馬的巴生谷一帶,相似的新聞在轉換了時間與地點之後,總是一再地佔有新聞版面。原先都只當是零星的詐騙個案,因此並不在意它們,後來聽到了朋友的轉述,說一個身在雪隆的學弟,前不久成功地擒住了沿街斂財的假僧人,且從中探知這裡頭原來有外國的詐騙集團在遙距操控,大肆地假藉佛教的出家形象以行詐財之實的背後真相(據知留有被擒者懺悔告白的錄影存證)。如此則可見得,這段時日以來在全馬各地集中出現的冒牌托缽僧,竟是一個有計畫地跨國斂財的不法組織之所為的了。

不法集團假藉托缽僧的形象(朋友在電話裡說了“假和尚”,我當即回說對不起,“和尚”乃是專指有德有修且廣受僧俗四眾崇敬的僧人,原就不是所有的出家僧侶都稱得上的,何況那些連僧人的身份都不具備的詐騙者,和尚云云的就免了啦!)來斂聚不義之財,這是利用了一般大眾對宗教規制缺乏基本認識的弱點,於是才能得逞的;如若碰上深悉此中細節的人,他們往往就無所遁形了。然而,雖然獲得詐騙者透露了內裡實情,但在後續的處理方面,難免就教人為難了;這樣的課題處理得不好,或許就像中國人所說的:“潑掉污水卻連小孩也一起潑出去了”!

此中的關鍵應該是托缽的宗教生活。佛教僧團行之兩千餘年的托缽制度,雖然讓不法集團動歪腦筋援為欺詐手段,但它終究是佛制下僧團成員的正命生活──在人間佛陀的生前與身後的漫長歲月裡,這都是僧團成員正當的生活方式。原為沙門教團之一的印度佛教傳入中國之後,印度文化模式的托缽生活,後來在中國文化的氛圍裡不得不略作轉變,尤其是在傳統政治形勢底下發展起來的山林佛教,托缽顯然就不很相宜了;即使是都市型態的佛教,中國人到底還是頑固地認為,沿家挨戶地乞討(佛制曰托缽,但落在對宗教事務所知不深的社會大眾眼底,這還是一種乞討行為)總是不光彩的寄生生活。叢林聚眾清修的自耕自食與都市佛教賴以營運的經懺佛事,後來也就取代了在人群聚落中遊行托缽的原始規制。在中國佛教的源流裡,於出家規制有所依據的托缽,後來也就只成為特定活動的構成環節,而不再是日常生活的常態了。

中國佛教很早就鮮於實行托缽制了,群眾對於僧侶的托缽總是感到隔閡的。依然保持托缽的生活型態的,是相對比較接近印度生活文化傳統的南傳佛教。但是,托缽即保留為宗教生活的常態,那麼,它就只能有限量地維持著僧人的日常生活,而不能作為毫無節制地歛聚財富的變相手段。假托缽僧但知托缽,卻不曾參透其規制與精神,在明眼人看來,自然是破綻百出的了。明顯不過的是:托缽僧托的是僧人日中一食的食物,而一般的詐騙者多以託缽之事相來行斂財之實──多數假冒某寺廟刻正籌集款項來擴建或維修等等之類的名義,來欺詐對於托缽的型態懵然無知的群眾,甚且還日夜無休地在人群聚集處“拼業績”!

在日中一食以外,若問這是行的哪一種規制下的托缽,恐怕他們自己也無法應答的了。

2006615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冷眼集專欄-16

青梳的過站風景──歐宗敏談青梳歲月

●杜忠全

跟歐宗敏談《青梳小站》,問起當時他們六個編輯人的角色分配,他說,小說是由恒義和全興負責、散文是志健和雨顏、詩是佑然:“我呢,哈哈,我是到處都胡亂插上一手的!不過,當時我主要的興趣還是在歌話和電影方面,而那是由我和佑然一起負責,往往還要輪流上陣來寫稿,因為當時是沒多少人投來這方面的稿的!”

“喔,是嗎?可是你看,這些那些那麼多的名字呢?”我指著書頁上的名字問說。

“哎呀,現在不怕說了,很多其實都是我們自己的化名啦!哈哈……”歐式的浪笑,在我們的談話過程裡,總是沒少出現著!

“可是,”我不假思索地就接著說:“當時我也在裡頭發表過啊……”

“啊,有嗎有嗎?”宗敏聞說,立馬就傾身靠前一本本地翻找著,一邊又喃喃自語:“怎麼我都不知道呢……”

“嘿,當時我也‘化名’了嘛,哈哈……”(以下自動刪除500字!)

《青梳》停刊了之後,宗敏兩度到都門就學。那期間,他總也不向身邊的人提起辦青梳的那一段日子。當然,那些比他年輕得多的同班同學,也都不曉得他究竟是何許人的。但是,要是碰上八九十年代之交的青春過來人,一旦問知了他的全名,對方總要回以一個大大的“O”字口型:

“喔,你就是……啊,《青梳》?”

“後來我想,”他說:“《青梳》其實是集體操作的,但為什麼很多人都要把我跟青梳連在一起呢……”

哦,是青梳的註冊與郵遞地址一直都是檳城白雲山的老“歐公館”,是每一期的青梳出刊之後,編輯小組和相熟的作者照例都要在“歐公館”召集燒烤會,是……我胡亂猜測了一通,但宗敏說:“不是不是,都不是,你看這個吧……”他翻翻找找的,然後把好幾本《青梳》一起翻開了推過來,讓我看了“郵政局”版的讀編作者交流站,那上頭大剌剌地都刷印著“歐宗敏答”的字樣:

“你不知道,讀作者都很喜歡跟編者交流,但其他的編輯都很‘內向’,幾乎都避開不作答覆的,於是只好都由我來上陣胡亂哈拉一番了,就像這樣,你看,哈哈!”他翻著泛黃的書頁繼續說:“還有,在總數17期的《青梳》裡,其中14期的站卡 版都有我的編後話。我是寫最多編後話的編輯了,原因是:其他編輯都很內向!再一個原因是:假使有學校或團體邀請青梳編輯人作講座或演講的,往往都由我‘披甲上陣,原因又是:其他編輯都很內向!因為總是這樣,所以讀作者都對我比較熟悉吧,哈哈……”

1988年到1993年之間,《青梳》總共出版了17期。在這期間,他們一直都維持著3000冊的印刷量;後期銷售量略減了,但也能賣出將近2000冊。除了固定的訂戶和在書店寄售之外,主要還是透過學生代理來尋找讀者的。這市場方面的工作,就是宗敏在負責了:

“我們把贈書寄到學校給華文學會要求代售,但在某些獨中,我們就需要找個別的學生來代理,不能一概透過學會組織的管道了。”他說:“當時曾發生這樣的一件事:一所學校的華文學會收到了書,但負責代售的理事回信給我們,說《青梳》的內容其實並不很‘教育性’,尤其是‘思想不正確’,質疑為何要賣給中學生當讀物,說起來真是……哈哈!”

《青梳》當然不是什麼教育讀物,而是裝載著青春夢想的藝文季刊,內容不出於當時“標準型青春藝文刊物”的散文新詩小說短文電影歌話等等之類的:按宗敏的說法,其特色大致是:歌話專注於中文音樂、影話只談本地有上映的影片、小說因難以收到達標的投稿作品,因此專事介紹中港台的優秀小說──期間只發表了一篇原創作品。他們最大膽的,也說得上最具特色的,則是有意識地鼓勵與推動具有潛質的年輕作者投入寫作,而在稍後專設了“店”的專版,每一期鎖定一個人物專訪和作品展區:“最先是在第5期(《我看見夢,夢在飛翔》,891月)),我們推出了當時還在唸先修班的呂育陶專訪。那時還說不上有完整的規劃,只是覺得這個人值得推他一推,讓他可以持續在創作的道路上走下去。但隔了一期之後,我們就覺得應該要長期落實這樣的做法,所以在第7(《本城》,898月)以後,我們每一期都推一個年輕的寫手上陣,而很多都是我們在來稿的作者群當中找出來的中學生……”他說。

《青梳》當年透過“店”這一專版,陸陸續續推了十來個年輕作者──方昂當年作為“北馬的驕傲”的得獎詩人,算來是個例外了,其他的按“出場序”排列如下:彭佩瑜余秀真(小爾)張圓圓梁儀玲馬盛輝陳慧菁蘇旗華陳偉賢魔鬼俱樂部陳強華等,只是,到如今還繼續寫作的,其實也不算太多了:呂育陶與方昂之外,還有就是馬盛輝陳強華和魔鬼俱樂部的半數成員了。但是,如若不以成敗論英雄,那麼,《青梳》確實也曾在馬華文壇略盡其推動之力了。

好了,跟歐宗敏聊《青梳》,他說後來《青梳》隨著編輯成員的年齡增長,或赴外地升學乃至工作異動,而逐漸地“散夥”了。這裡頭,關鍵的尤其是前一個因素:原先《青梳》所設定的讀者群,是初高中的中學生,但在推出市場之後,找到的讀者顯然是以高中生和大專生為主;無論如何,總之都是面對著青春踴躍的一個世代。對著這樣的一個世代來編輯文藝刊物,在走過六個年頭之後,幾乎就等於輪替了又一個世代了。撤換了另一批年輕的讀者,但編輯人的年歲卻已增長了不少,跟讀者之間,顯然已經拉開一段距離了:“開始做《青梳》的時候,我大概是22歲;把《青梳》做了6年,如果回頭又重新開始做‘文學ABC’的引介工作,我們自己都覺得意興闌珊了……”宗敏說。

於是乎,後來他們便決定跟著《青梳》的世代一起“退役”,然後一起典藏起關於青梳的一站站記憶了……

談《青梳》,宗敏最後有感而發地說,在六七字輩成長的年代,我們會熱衷於追求文藝,會在文字創作裡間尋求情感的抒發與滿足。但是,到了《青梳》的後期,像歐宗敏這樣的局中人,其實已經意識到青春風氣的轉變了:“我自己的觀察,就檳城來說,首先是一股創作歌曲的風潮──最初是跟文藝寫作一起的,後來逐漸拋開了文學獨立成風,接著刮起了戲劇風,那是90年代後期的事。而無論是文藝結社或同仁刊物也好,歌曲創作坊也好,還是舞台劇的熱潮都好,現在其實都已過去了。現在成長的新世代,他們的青春主題在哪裡?他們到底都在忙些什麼呢……”

嗯,不管怎麼樣,每一代的青春都會留下一份記憶。那麼,對於八九十年代之交的青春過來人而言,從海島到半島,從閱讀到寫作,許多人的共同記憶,裡頭往往都有著一份《青梳》,是這樣的吧?

2006613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專欄-15

鄉情五條港

●杜忠全

 

過去的回憶,有時未必都是愉快的,包括分佈在各地的許多海上橋居,也包括巴生港口外沿的五條港──這過去極為封閉的海上同安社區,雖然都住著同一鄉里又鄉音相仿的人群,而不存有籍貫與方言隔閡的問題,然而,那裡卻也有過一段以廟宇為集結中心,人們劃地盤結幫派並相互毆鬥的關係緊繃時期。按祖祖輩輩傳沿而來的陳年故舊來說,華人的內鬥,其實還是從老鄉下漂洋過海承傳而來的唐山老傳統:不管是血源的分支還是地緣的區隔,往往都有武裝鬥勝的情況出現。只是,到了現在,這些都只是歲月的煙雲,早就已經過眼無蹤了。於是乎,在五條港,那些摺疊著歲月紋理的時代過來人,偶爾在後輩的好奇探問裡,也會雲淡風清地約略提它一兩句,然後就推搪說,那都是當年少不更事的瞎衝動,現如今再不值得多談的了。

 

那些泛著黃斑的老傳說,後來我輾轉地略有所聞,然而,那時候在五條港,我們從寄寓的“港內”出發,然後巡行一似地兜過了“北市”,再踏著向晚的暮色一路踱步到“南市”──五條港民宅區的傳統劃分,就只這三個口頭稱呼一語道盡了。民宅區劃以外,人群的幫群集結,據說當年是以南北區的兩處民間信仰基地為中心,再以“港內”附著於“北市”,而形成了對立的兩大幫群……喔,這都已隨風而逝了,我是說,我們讓領路人帶著,然後沿著木橋把五條港從南到北地走了一回,一路卻只見親切的笑臉和家常的問候;人們在老掉牙的傳聞裡嚴守的界線,都已叫時間與海潮給沖刷而盡了。

 

老年代的隔閡隨風消散了,但座落在北區的許府真人廟和南區的扳龍宮黑虎大將軍廟──當然還有一些散落在民宅區的小神壇,至今猶然是五條港人日常生活的軸心。這些大小廟壇,即為他們日常生活的疑慮解惑釋疑,同時也為他們日復一日逐著潮起潮落的單調生活,帶來了日常規律以外的高潮。那一夜我們坐在五條港的街場,夜闌時刻,正好就遇上某一神壇的乩童降神了後揮著鞭子巡視街區:“不是黑虎將軍,是黃虎爺啦!”當地人告訴說。

 

這短暫的一場小喧譁,大人們看得恭敬虔誠,小孩則在游神隊伍的前前後後湊熱鬧樂開懷的,算來是個小高潮了。至於五條港一年到頭的兩大高潮,那還是兩大廟的神誕慶典:“農曆五月八和十月十要是你來,那才真的叫熱鬧呢!”朋友說……

 

圖片說明──

 

1.五條港十月慶典的許真人出巡情形;

 

2.座落在“港內”的許府真人廟;

 

3.早前尚未擴建完工的獨立橋渡頭海上樁頭;

 

4.潮漲潮落的平淡日子,只有期待神誕慶典帶來的節日高潮了

 

200662日,星期五,南洋商報,消遙樂旅遊專刊,地頭蛇版專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