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葆“簾捲舊時光”──從“時代曲”說開去

杜忠全

老實說了吧,向李天葆提出要他談時代曲,那是出於我一己的好奇:作為同在一個年份裡出來見世面的人,我們生活在同樣的時間段落裡,卻似乎讓兩座城市給區隔成不同的世界。在同樣都被人無意間佈置了許多曼妙音符而釀造出的回憶裡,我們那記憶迴廊的四面景緻並不相像──尤以他執持難捨的老時代曲,反倒是我這裡色彩最為黯淡的一塊拼圖了!接連讀了李天葆的小說之後,我一直都抹不去那文字裡間投射而出的一幕鏡頭:“我”(李天葆本人?)被人設計參與歌唱比賽的班級代表遴選,然後站出就唱起了“香檳酒氣滿場飛”的通俗曲子,隨即換來盈盈一室的詭異神情,並且當場獲得了“免役”!(見《時代曲》,收入《民間傳奇》,大將出版,2001)。不管這一樁讓“我”耿耿於懷的是真實情境的轉寫還是小說的虛構情節,我在聯繫裡沒告訴李天葆的是:要是當時我也在場的話,嘿嘿,無疑我也會是其中一雙朝他直射而去的詫異目光!

好了,說好要從時代曲談開去,談李天葆的“戀舊情懷”。那麼,關於李天葆的戀舊,關於他向所“沉溺”的時代曲──我毫不避諱地打出了這麼一個詞兒電傳了去,並且胡亂地想像他打開並閱讀郵件時皺眉擠眼的表情,然後兀自揣測著,嗯,他究竟會是抗拒還是直認不諱呢……

舊時代曲無疑可以讓我沉溺許久”,收到的回覆裡,李天葆就以這麼一句話掀開了話題。我請他先談談自己小時候接觸音樂的因緣--這些散發著老舊氣息的時代音符,當時究竟是如何潛匿並融入他的血液當中,以致從此養成他特定的口味與感覺的。李天葆毫不介懷地招認了自己的“沉溺”,並且說:“我在一些散文篇章裡曾提及小時候聽見《往事只能回味》的情形──更早以前我聽過姚莉的《賣相思》、《清流映明月》、嚴俊的《一個女人等候我》之類的,印象都很深刻。”他提的這一些,我在小時候大多都沒聽過──當時就算聽了也不會存心留意的,只因那上頭老早就被貼上“靡靡之音”的貶斥性標籤了!

雖然不是絕對,但就我個人的體驗而言,幼年時期所接觸的音樂類型,往往會對一個人日後的音樂偏好頗有影響的;之後如果還提筆寫文章的話,難免就會透過自己的文字,來從頭追尋與描摹記憶裡那些散發出時光淳味的舊時音符了。從個人的癖好到寫作實踐,我提到他近幾年間斷斷續續經營的專欄小品,他說那“確實是個人興趣的延伸: 每期策劃的文字書寫和圖片選擇,往往變成一種快樂,而我還是相當懷念那個時候的。”喔,這應該是跟時間前頭那潛逃而去的自己對話與敘舊吧?他所說的那些專欄作品,就我個人閱讀的粗略印象,以為李天葆是特喜歡周璇的,這會兒談到了時代曲,原以為他總要帶上一筆談周璇,然而卻不。數說前緣之後,特地標舉來回味的,他提了吳鶯音:“吳鶯音數不完的首本名曲,聽見就是舒服。去年王家衛的《愛神之手》採用了《紅燈綠酒夜》、《好春宵》等,讓我思緒飛得老遠……”將邈遠的思緒給拉回來了後,他才又說,“其實周璇也屬心頭天后,只是,吳鶯音更多私人回憶”云云。

熟悉李天葆文字的人,當然也會在字裡行間揣測到他對傳統戲曲的偏好,“尤其是粵劇──唐滌生撰寫,任劍輝白雪仙主演的,還有芳豔芬紅線女鄧碧云 甚至是吳君麗余麗珍等等等等”,呵,就如同對時代曲的熟悉那般,他簡直也能如數家珍地抖出一大串伶角來的。當然,這些也都沒少出現在他的小說世界裡,虛構的小說人物往往也從作者身上“繼承”了這一方面的癖好。就像他筆下一再地刻劃與描摹的悲歡人生一樣,他直認自己很能欣賞與領會這些“也帶來無限悲歡”的古裝戲曲。“這個亭台樓閣的世界雖是虛構,卻處處有人生的對照呼應。”他說:“才子佳人的離合里有真實感情的反射寄託,而現代人大部份已喪失了享受精緻藝術之象徵美感的能力,而錯把一些賣弄刻意粗糙疏離的假藝術給當作經典,說起來真是可悲之至!”哦,李天葆的文字世界往往被人們評以老舊乃至與當代脫節,而在自有其藝術淵源的作家眼裡,芸芸眾生恐怕才是貧血蒼白的吧?關於這一方面,他強調自己“恐怕已經過了上當的年齡,文藝青年喜孜孜的將晦澀難明捧上天實在是……據說老化的症狀就是埋怨,還是打住不談為妙。”哈哈,好個李天葆!

我打一開頭就跟他提起的《時代曲》一文,問說那究竟是小說抑或散文──總覺得李天葆幾乎不加改裝地就在那裡頭牽引著整個故事了!他坦承該文確實“有真實的成份,但還是屬於小說的──較為散文化的小說就是了。”說到作者自己的出場,他說:“我其實絕對不是戀戀於自身經驗不放手的作者,細心的人大概可以知道,我的小說永遠有個母題在背后,但不屑者則視而不見, 只由願意看見他們想“分析”或“攻擊”的部分了!”從他自身的生活經歷到文字砌構的小說世界,他說:“我自有我戀戀不忘的故事,卻不是動輒就自我投射的──我認為小說家的大忌其實是嚴重的缺乏同理心,也就是不了解人物,或翻來覆去只寫成像自己一樣的主角,這樣根本就失敗!”按此而言,他說他“寧願選擇寫一些散漫的小說  也不願寫什麼虛構性質的散文。”

 時代曲之外,我還提到他對“舊時代遺物”的迷戀,他說這“大概就是戀物癖了,雖然說不上是喜歡古董,而小說的背景總是放在三四十年前,這就完全是一種嚮往的心態了。”小說家的心目中,往往也有其追慕的小說家的,李天葆呢?他特地提了高陽寫清朝的歷史小說,說他“人情世故寫得極好,結構卻極為散漫,這亦是一例,我的理想的小說就是這樣了。”

李天葆說他心目中的小說家是高陽──“因為絕對是理想中的瓊樓玉闕,無能為力”,他後來補充說。

 

2006228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欄-3

http://www.kwongwah.com.my/kwyp_news/fukan_read.asp?n=4191&rlt=1&cls=215&txt=2006/2/27/f_other2006227_4191&rt=N

周莊的回憶

●杜忠全

在我書廚的一個小角落,擱著一個小鼻煙壺。這小小的鼻煙壺,是好幾年前一個朋友送的。喔,看起來還蠻精緻的嘛,從朋友手裡接過餽贈時,我隨即打開盒子,把那通體透明的鼻煙壺取了出來,然後抓在手裡轉了個圈,欣賞著畫工在壺的內裡上顏彩描繪的水鄉風光。這是我在周莊買的,我滿心好奇地把玩著,朋友坐在一旁,活似為紀錄短片加插旁白般地說著話。周莊?在哪裡呀?朋友從上海回來,給我帶來的卻是一個我沒曾聽過的水鄉古鎮。哦,從上海過去並不遠,到了周休日,城裡人都喜歡到那裡玩,所以我也去了,呵呵!然後他又翻出了一大疊照片,說,你瞧,這就是我們在周莊拍的,這張是……這幾張又是……哦,看起來還不錯喔,我邊看邊說,呃,可惜人潮多了些!

的確是這樣的,他們當時趕在人潮最多的週休日到周莊,拍回來的好些照片,往往還要我煞費一番的眼力,才能把鏡頭裡對焦的主角和前後左右的流動佈景,那些所謂的路人甲乙丙丁或阿蓮阿花等等,給清楚地分辨開來!照片裡擁擠的周莊,朋友連聲誇讚的江南水鄉,似乎跟我透過文學意象鑄就的水鄉印象,或者,至少跟當時我把玩著的鼻煙壺,那裡頭輕描淡寫的水鄉彩畫,就明顯地很不一樣……

幾年之後,我自己也趕在人潮的後頭到達周莊了。天亮以後,我們跟在導遊高舉的小旗幟後面,從南北市河南端的檢票口開始逛水鄉。扯去晚間的彩飾面紗,也在更多的人群打周邊的城鎮陸續湧來之後,我們擠在眾多旅遊團隊之間,往往在縱目觀景與搜尋裡,一個不小心,還真的會把其他團隊的旗幟誤認作自己的!更何況,那些帶團的導遊們都經過一套培訓──到了某個著名的景點,他們幾乎連遊客應該在這景區拍得幾張照片,甚或該從那一個角度取景,都交代得毫不含糊!於是,某些景點跟前,總也擠滿了蜂擁向前的人群和相機。早些年朋友向我展示的,那身旁總也站満閒雜人等的旅遊照片──不是的,他們只是朝向不同的鏡頭騷頭弄姿,然後各自留下“到此一遊”的實地留影,但在自己這一方的鏡頭底下,影中人在事後總會望著照片,然後對身旁不期然地闖入的陌生臉孔表露遺憾的情緒。然而,在別人的鏡頭下,自己難免也要成為不識趣的闖入者的哩!

到周莊必得看雙橋──畫家陳逸飛筆下的雙橋,周莊就是從那畫筆的勾描烘染之間走出了韜光養晦的孤寂歲月,漸而成為遊人趨之若鶩的心靈故鄉的!陳逸飛不是周莊人,不該真的在那裡留下什麼《故鄉的回憶》的;許多讓他的回憶招引而來的人群,大概也跟畫家一樣,只是來追尋自己在鋼骨叢林裡失落了的心靈故鄉罷了。然而,周莊古鎮區現今猶存的14座明清古橋當中,值得入畫或者已經入畫的,雙橋似乎是無可替代的經典──不是周莊人或陳逸飛讓雙橋成為經典,而是在風雲際會裡,雙橋在周莊的意義,已經遠超出於其他古橋了!大家看!前面就是雙橋,也就是陳逸飛……我們的導遊透過擴音機對雙橋作重點介紹的同時,另一廂別一個團的導遊也領著團隊擠上了橋,小旗幟在橋心高舉著,然後也在擴音機裡傳出了近乎相似的一段背稿!陳逸飛的名字,這靜默無聲地跨在水巷上的雙橋,在一年365個日子裡,大概每天都得聽上千百遍的!眾聲喧嘩的人潮裡,朋友忙不及待地舉起了相機。我摸了摸自己擱在背包裡的相機,笑著說:喂,你這是拍雙橋還是拍人潮呢?一邊瞄準鏡頭,他一邊答說:沒辦法,我們等不到雙橋清空的時候的……

走向雙橋之前,在不遠處的一個水埠頭邊上,幾個美院生模樣的年輕人,似乎對身邊的人潮視若無睹,只管默坐一旁埋首寫生,一個看來是導師模樣的中年人,則在一旁指點他們說: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雙橋就整個的收攝進來了,真好!我依言望了去,但眼裡只見人潮不見橋!低頭,我瞥了一眼那尚未完成的畫作:喔,好美的雙橋哩,呵呵!

名聞遐邇的雙橋,在遊人如鯽的周莊,似乎只有那畫筆底下二維度空間,才會成為遊人回憶裡寧靜安祥的江南故園了呵!我一邊想著,一邊在摩肩接踵的人群裡搜尋著:咦,我們的那一面旗幟,這會兒又跑到哪裡去了呢……

 

20071224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天穿節說女媧與補天

杜忠全

 

一般而言,元宵後五日的正月二十,便是古俗所謂的天穿節了。作為春節過後的第一個漢族節日,天穿節後來幾乎都已失傳了,除了少數的方言族群還依然保留這古老的民族記憶之外,絕大多數的人,應該都聞所未聞了吧?

 

關於天穿節的節日傳說,它的神話源頭可說是非常久遠的──無疑比號稱華夏文明始祖的黃帝還來得古老。遠古傳來的民族神話,說女媧就是在這一天煉石補天的。為了紀念這樁遠古時代的大事,後世的華夏子孫也就以這一天為天穿節了。華夏傳統,凡節日必出食品,而天穿節的節日食品便是煎餅了。

 

關於天穿節與煎餅,東晉王嘉的《拾遺記》說江東俗稱,正月二十日為天穿日,以紅絲縷系煎餅置屋頂,謂之補天漏相傳女媧以是日補天地也。我們不清楚這早期的紀錄所說的煎餅,是否與今天的煎餅一樣,但至少他明確地提出了煎餅與天穿節的關係:民俗以紅色的絲線穿上煎餅,然後將它放置到屋瓦頂上,象徵當年女媧的煉五色石以補天穿。然而,關於女媧,關於天穿以及關於補天,而今去古悠遠,宋代以後,它就只成為線裝典籍上頭的一筆老紀錄,而在民間的節日實踐中,絕多已將它完全遺忘了,以致現在幾乎都說,這僅只是客家傳統才有的民俗節日了。

 

據說農村的客家人過天穿節,除了按俗以過年用的甜粄來製作煎餅,並且在上頭插上針線來“補天穿”之外,當天還要避免下地耕作──傳說天穿節當日若依舊下地耕作的話,恐怕就會觸怒天神,從而招致全年的乾旱了。

 

按神話學來說,遠古的民族神話往往是一份歷史記憶的記存方式。作為天穿節神話源頭的女媧補天,它應該不是老祖宗在窮極無聊的情況之下嗑閒話編造來娛樂後人的浪漫故事。神話裡的女媧補天,應該是遠古時代一場難以在記憶中磨滅的大災難遺留下來的紀錄──更何況,補天的神話其實並不侷限於漢族內部,而還包括了其他的少數民族,可見是同一樁災難事件刻烙在不同民族的記憶。當代的中國學者嘗試追尋神話裡的遠古信息,認為需勞煩女媧來補天的──顯然當時還是母系社會時代,所以頂天立地的是女性,那或許是太陽系裡體積略大的一顆小行星,它在太空中飄遊時被地心引力吸入了大氣層,於是一道火光劃裂了遠古的天空,也造成了天崩地裂的災難性後果──神話說是共工氏與顓頊爭權失敗了,於是“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漢王充《論衡》)。災難過後,女媧氏雖然竭力地煉石以補蒼天,但終究無法完全彌補闕漏,從此以後“天不足西北”又“地不足東南”,自此日月星辰紛紛向西沉落,而百川奔湧俱往東流,這完全符合了神州大地的地勢面貌……

 

重提天穿節又說女媧補天,我想到的是:不管當時究竟是一種怎麼樣的災難吧,最終總有個大能耐的女媧來收拾殘局,並且重新整頓了人們的生活秩序。近期以來,國內外的人禍又天災幾乎都把報紙的版面給塞滿了,時值天穿節,我們的女媧究竟又在哪裡呢?

 

很多年前在檳城的一座荒山頭隨興漫遊,無意間卻走到了女媧娘娘廟的跟前。當時看著廟匾只覺得好笑,現在呵,卻認真地懷念起老女媧來了,而那一座山卻早叫剷平了築路蓋樓房了……

 

20060223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13

小說家的都門夢憶——李天葆談吉隆坡

●杜忠全

盯上李天葆,並且指定要先談他生活與寫作的吉隆坡,就我自己而言,其實是有前緣的:我一直記得高中時代讀的一本作家訪問集子,其中有一篇是關於張系國的。張系國──我那時候的偶像作家哩,他當時說:“如果我不能經常接觸我成長的這片土地(按:指台灣),呼吸到自己國家的空氣,我知道我便喪失了我寫作力量的唯一泉源,我的存在亦完全沒有意義。”(見夏祖麗:《筆下生輝──當代名作家風貌》,香港當代文藝出版社,1985)許多年過去了,但他的這一番答話,卻一直縈繞在我心頭。也許吧,這是去國作家的一種懷鄉情愫,但他還是提示了我──那握筆的手與土地乃至看不見的空氣之間,它們很可能存有某種聯繫的!

那麼,看看我們身邊的寫作人吧:話說一個作家一個城市,如果是李天葆,那就肯定是吉隆坡了。好了,關於作家與他的城市,關於李天葆與吉隆坡,以及關於“李天葆已經離開吉隆坡了”的“江湖傳言”,第一次撥通電話,我就先行把這聽來的消息向他求証,但電話那一頭的人卻說:

“不,我還在吉隆坡啊!”

啊,那麼,那些盡都是空穴來風了嘍?但他還是模稜兩可地重複兩回說:

“嗯,也不算錯,但也沒有對啦,哈哈……”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約好聯繫方式了切斷電話,我想到是說李天葆離開都門的人當時的一副詫異神情,似乎打從心底一早就認定,李天葆是不會也不該離開這個城市的。那麼,在電話應對之後,李天葆又如何面對這樣的提問呢?

“如果我離開吉隆坡──世上沒有可能的事”!這是李天葆後來正式回覆的開頭語。針對所謂的“江湖傳言”,他接著說:“有時為了生活(而離開吉隆坡,作者按),而這確實是部份事實──即使是大都市,也會沒有容身之所的時候,隻身形單,無處可去,離開也純屬合理。”喔,作為吉隆坡子民的李天葆,其實還是沒有為他當下的生活蹤跡作出明確的答覆,但不打緊,因為作為作家的李天葆,卻已明白不過地宣示了他跟這個城市之間的聯繫了,不是嗎?

好了,讓李天葆談吉隆坡──這個承載了他許多的成長記憶與生活影跡,以及後來經由他的筆端來塑造的城市,比如說吧,我特地提了他的短篇系列《舊樂園巷》(該系列完整收入《南洋遺事》,吉隆坡中華獨中出版,1999;部分選入《檳榔艷》,台北一方出版,2002)中的老吉隆坡場景,他指出:“寫《舊樂園巷》,處處有老吉隆坡的痕跡──只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人物,其他都是背景隱然流動的暗花了。”從現實生活裡凝定在週遭的街景到小說經營的間距,我不經意提了個“寫作策略”,李天葆說:“刻意從歷史政治的架構里創作,美其名曰提升,說其實“與性格不合”。所以寫作策略云云,畢竟談不上,套一句過去的文藝術語;‘時代色彩,地域特色不過為小說服務’──這應該都是肌理,而不是游離于整部作品之外的。記得賈平凹有個長篇,章節之間總有寫商州的地理人文(作者按:指《商州初錄》),縱然精彩百出也屬於贅肉。關於一個作者一個城市,雖然是情理之中,然而卻非必然。”按此而言,對於寫小說的李天葆來說,“刻意為了一座城市來寫作,好像非常本末倒置的樣子。我沒有過度的情意結──小說是小說,以都門為題,到底是寫散文筆記較好──尤其寫成《陶庵夢憶》(作者按:明代張岱的筆記小品)的格局,很有古意的瀟灑。”

李天葆長期在吉隆坡生活與寫作,但出現在他小說裡的吉隆坡,時間往往都很老舊──最遲幾乎只到70年代他的童年,僅有絕少數的篇章延伸至稍後期。針對他在作品中頻頻召喚老吉隆坡的記憶,他說:“青少年時期的吉隆坡都已像是褪色的畫卷──就算身在從前的原址原地,到底恍惚得‘恍如隔世’。”那麼,從逝去的老吉隆坡走到了眼下的吉隆坡都會,他又如何讓他腦海裡的記憶影像與眼前的城市銜接呢?他回應道:“我們活著,就有顧影回眸的壞習慣──面對隔著輕快鐵透明車窗外的現代風光,高聳的雙峰寶塔,略帶仿古西洋長柱形的時代廣場,再往前走下去,俯瞰英殖民時代老監獄,時空交錯;我可也沒忘記童年時候的此處,方圓一里內,整八間戲院,如今無一倖存,仿佛跟自己的記憶開玩笑──滄桑本自然,只是從來沒有一個地方,投機無情,以致可以隨時毀滅記憶,讓我几疑過去活在另一個城市,而今隱埋在云里霧里的夢中。”如此說來,讓時間之手給扯上雲端的老吉隆坡,現在變成李天葆透過文字來追尋的“天空之城”了呵?

關於筆下出現的老吉隆坡,關於停留在記憶與定格在小說裡的舊時光,李天葆說他“只能略帶惆悵的,回想昏黃記憶里的東姑花園,綠茵邊的冬菇亭子、鞦韆架、黑白照片;裡面的童年歡樂大概漸行漸遠了。湖濱公園的暗紫色清晨,爸爸駕了汽車停在一邊,我陪著沿湖畔小路散步,靈郁清芬,撲面都是天上的仙气。舊式茶樓的蒸籠,浮起肉香,人語笑聲,風扇搖晃下茶煙氤氳,即使現在有類似的地點,我一廂情願認為,這不過是仿造──但終歸如此。面對眼前一切,還是歡喜,不歡喜,以後這種種可能也隨之化為雲煙。老火車站的餐廳里有燈影荔枝紅,我瞥過一眼,緩緩走出去,走過去,不敢回頭,從此就這樣老去--人生該來的,意料之外的,發生在自己身上,發生在吉隆坡身上;記憶里的我不認識她,她也漠然地歷盡滄桑下去……"

下期預告李天葆的文字,很多都與時代曲乃至其他的“舊時代遺物”打成了一片。那麼,這就來聽聽李天葆自己剖析他的“戀舊情懷”吧……

2006221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欄-2

 

 

http://www.kwongwah.com.my/kwyp_news/fukan_read.asp?n=4078&rlt=1&cls=215&txt=2006/2/20/f_other2006220_4078&rt=N

兩岸的分裂與統一

杜忠全

 

海峽兩岸的問題,如果不談國際勢力的戰略部署,只就兩岸的情況來說,分裂即是事實──中國的“反分裂法”乃進一步確認了這事實。那麼,在近數年內,究竟有沒有統一的可能性呢――我說的統一,即是政治上的統一,同時也包括民心方面的統合融一。

 

就後者而言,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就算在政治上達致統一了,台灣和大陸人民在思想意識以及其他各方面的差異與界線,也無法在短時間裡獲得消泯。這除了兩岸政權在漫長的歷史時期各自向對方封鎖了信息管道──只有某些經過當政者篩選乃至刻意扭曲的信息,乃得經由各自的宣傳管道來向民間渲染之外,兩岸人民之間的信息管道,可說是完全閉塞的。尤有進者,在壁壘分明的對抗年代裡,兩岸人民通過各自國策擬定的學校教育,以及舖天蓋地的傳播工具而灌輸到意識底層的,都無可避免地將對方抹上一層政治色彩,同時也存有敵視對方的心理──至少就我個人的接觸所得的強烈感覺,即使部分當年扛著槍桿子反共而追隨國府遷台的外省第一代,他們因經歷過大時代的洪流,以至對國族的歷史抱持一種較為寬容與同情的態度之外,台灣島上的後生輩,他們可說都是經由反共教育與反攻宣傳的洗禮長大的,心底難免深植一種恐共乃至仇共意識──後來似乎逐漸地擴大與轉化,致成為一種普遍性的敵視(中國大陸)意識。這恐怕就不是短期內可輕易解消的了。

 

近代以來,生活在台灣和中國大陸的人,一直都各自讀著不同版本的歷史書寫,也在切身的時代經驗裡沉澱著不同的歷史記憶。台灣的情況是,國府在反共抗俄以及反攻大陸的政治情勢底下,長時期在台灣(包括澎湖列嶼和金門馬祖)實施的國民教育與社會宣傳,當年自然有其必要性,但其延伸問題卻是在台灣人的內心埋下了一道心理屏障,以致在面對中國大陸時,很自然地產生一種“他們”與“我們”的隔閡感。即使在金門砲戰之後的數十年,在兩岸之間頻繁的政治喊話乃至具體動作之下,中國方面的某些行動──有些是針對美國,也有直接衝著台灣的執政當局或普羅百姓的,但這些落在台灣人的眼裡,一般就理不得這些說詞與動作背後的實際意義與針對性,而只是更加突出與印證了那半個世紀以來早已鑄就以及定型了的刻板印象!

 

排除外國勢力干預的因素,中國當局或許可以在政治時機成熟的時候,以協商的方式或是以武力來收復台灣,這就端視兩岸究竟如何去推演這一盤棋了。但是,半個世紀以來的隔閡,台灣跟中國即使是在文化上關係密切,但在心理意識上,卻一直是處在割裂狀態的。台灣島上的民心,在時期之內,無論如何都不容易與對岸彌合,向心力就更是難求的了。

 

兩岸的分裂已是半個世紀以來的事實,即使僅就台灣島本身而言,其實又何嘗不如此呢?面向中國大陸,台灣是分裂的,所以早前乃在綠色執政之外另有“國共會談”;面對台灣內部,至今也還是兩個陣營判然對立而各是其是的局面。分裂而後再分裂,這亂局究竟如何收拾:台北當局如何收拾局面,而北京確實是需要台灣島的,但又如何來隔海收拾民心,而達到實際意義的統一呢?

 

20060216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12

我看《保衛春節宣言》

杜忠全

 

隨著端午節被公佈為韓國的口傳文化遺產之後,今年的春節果然來得比往年熱鬧:按照既定的“民族傳統節日復興計畫”的整體思路,天漢網照例推出了“大春節”復興構想及復興實踐方案》,再來則是河南大學黃河文明與可持續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高有鵬教授發表的《保衛春節宣言》了。後者尤其在神州大陸引發了廣泛的平面報導與網路討論,而且一直從春節之前延燒到現在。認同作者的焦慮或嘰之為危言聳聽者,無疑都把該宣言烘托成今年春節的焦點話題。

 

5000餘言的《保衛春節宣言》,顯然是在去年中韓端午申遺風波的效應之下產生的。該宣言開頭就將筆端直指早前端午節與馬頭琴的申遺事項,並且指出了可能存在的某些胸襟開闊者的想法:這表示中華文化的滲透力度強,甚至都讓別的民族搶著要認同與擁抱了!然而,作者所在意的還是:若我們的文化遺產一件件都被人拿走去註冊、去申報、去保護時,我們就一點也不臉紅嗎?”(原文照引)

 

若果中華族裔的文化遺產真的就像切蛋糕那般,它們都被別人一一地拿去申報註冊乃至保護起來了,而承傳文化命脈的後裔卻依然不痛不癢,這樣的態度當然表示,這個民族對自己的文化已經是漠不關心了。在眾多的民族傳統節日裡,春節尤其是集中承載了華夏族裔的節日文化精髓:無論是對過去的回顧或對未來年月的展望,無論是屋裡頭的親情團聚抑或宅院外頭的群情沸騰、溫馨的回家鏡頭以及歡騰的出遊觀訪等等,都無不集中在由臘月送灶一直到上元觀燈的那20來天串聯起來的一組節日裡了。宣言作者的焦慮,我想是可以理喻的:遠的不說,中國的周邊鄰國,其實也不乏有歡慶春節習俗的,將來會否有那麼一天,我們的春節也要光榮地讓別人包攬而去了,然後我們再回頭借別人的光彩來過自己的春節呢?

 

春節需要保衛,當然那是文化申遺的餘波盪漾──華夏的民族情感寄寓最深的春節,斷不能也讓別人給囊括了去,否則在面子上就難看嘍!

 

春節乃至民族傳統節日日漸式微的焦慮,是相對於年輕世代對洋節日趨之若鶩的現象而併發的。無可否認,在全球化的大趨勢以及網路無國界的情勢之下,日趨開放的中國社會,無疑是要面對世界潮流的一波波衝擊的,而在資訊的浪頭上衝梭而去的年輕一輩,則最先要經過域外文化的夾攻與考驗了。但是,這情勢也未必就一面倒的。關於這一點,最好的例子就是早期處身在“異族環伺”情勢下的東南亞華社了。我們的祖先早先在西洋節日“政治正確”的社會當中,卻也沒少把對民族節日的熱情與企盼傳給了後代。這些從原鄉帶來的習俗與文化,直到今天也還在延續著──雖然到了聖誕節,從前與現在的年輕人也沒少接受節日氣息的淘洗,而到了情人節,熱戀中的男女也沒少騰出一份心情來感受浪漫的。

 

從《復興構想》到《保衛春節宣言》,這應該是已然開放的中國對文化衝擊的正常回應,而這樣的焦慮其實也是一種文化延續的策動力。應該看到的還有:在外國,其實也沒少洋人參與春節慶典的,而這樣的參與跟東方人投入洋節日的狂歡一樣,那都只是一種商業社會下的消費行為,他們的根,畢竟都不在那裡頭的。

 

20060214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11

作家心路的開篇話語──兼懷游祿輝老師

●杜忠全

(一)

其實早在半年多以前,這個作家訪談系列的最初構想,就已經開始在報館裡頭悄然地醞釀與談商了。追根究底,據知這是總經理李興前先生提出的想法,而最終跟我發生聯繫,卻是透過編輯主任吳鳳美的一通電話來接通的。大半年的時間一晃而過,但一直到寫作這第一篇稿的當兒,我依然清楚地記得,當時藏在電話線路另一端的鳳美,她以一派氣定神閑的語氣在口裡吐出了“作家訪問作家”的幾個音節,而我則照例“哦”了一聲作答,然後抓著話筒靜候下文──如此這般的開場白,明白不過地預示著行將有事情要發生了,我於是彷若法庭裡的犯人,兩手緊緊地把住犯人席的柵欄,然後心裡七上八下地聽法官宣讀判詞那般,等她不緊不慢地把話給抖出來!藏匿的底牌隨即亮出了,這“作家訪問作家”的任務,她說館方議定要交由我來執行。錯愕之餘,我當時不假思索地就回說:“啊,交到我這裡來執行的話,後面的作家是沒問題的,但擺在前頭的那一個,我看還得細加琢磨一番著呢?哈哈……”

(二)

說作家,也許因為自童年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斷地買書和看書,而且,往往每隔一小段時日,自己還得要花時間來挪動與翻找家裡的藏書,於是總是下意識地覺得,寫得出那些比磚頭還要厚重的書的,作家這兩個字的份量一定是不輕的──否則怎麼都讓自己搬得滿頭大汗呢!所謂的作家,他們都在鉛體印刷的字裡行間莊重地藏著,而自己這三幾年來的塗塗寫寫,怎麼就夠得上如此厚重的份量呢?反覆地琢磨這兩個音節,然後我再自然不過地想起了小學時期的陳年舊事……

我一直都毫不含糊地記得,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們的小學校來了一位中年的男教師。他很瘦,但寫得一手漂亮的板書,而且,那舉止言談之間,總是讓人感到一種不同一般的氣質──當然,氣質二字絕非當時的自己揣摩得出的。學年開學時,新老師出現在我們的眼前,照例當然要作自我介紹的;他滿臉堆著親切的笑意,然後讓我們稱呼他游老師。

打從最初接觸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對這位新老師很有好感的了,但我們學校終究不是游老師的正式調任,而只是一個短暫的轉接站而已了。幾個月之後,老師就如其所願地回到自己的家鄉上任了。短時期的課堂接觸之後,臨別之時,班上同學照例地離情依依,老師於是在黑板上寫下了名字和地址,吩咐說:要是還想念的話,過年時就給他寄賀卡吧。看著老師漂亮的板書,我隨即在本子上歪歪斜斜地記了下來:哦,老師叫游祿輝。寫完了名字和地址,接著他又寫了兩個字:游牧,然後說:以後你們如果在報上看到這兩個字的話,那就是老師寫的文章了。喔,老師原來也在報上發表文章哩,那就是作家了呵!我琢磨著作家這兩個字,當時確實是滿心的欽羨與歡喜。

之後我接連給游老師寄了好些年的賀卡,而且,後來也確實在報上看到了老師以筆名發表的文章。每年都在粉紅的信封上把“游祿輝”三個字寫上一遍,許多年以後,我還曾經向身邊的小夥伴重提這個讓自己印象鮮明的人,但換來的卻是淡漠的質疑眼神:啊,有嗎有嗎?怎麼都完全沒印象了!

我倒是一直都記得,因為那是生命中的第一次,我跟一個揮手拋撒鉛體字粒的作家靠得那麼的近!但是,那些串接起來的文字,它們究竟是在一種什麼樣的境況之下成形的呢?我總是好奇著……

(三)

尋訪作家,並且窺探寫作人的創作心路,還必得跟我們腳下的土地有著血脈聯繫的,也即是一般所謂的馬華作家。好了,說作家而又綴以馬華一詞,其實光是這“馬華”二字,它究竟指的是馬來西亞華人,還是馬來西亞華文文學(後者意謂將華人而非華文的文學活動剔除了去),這就足以讓學者寫出一篇篇的長篇論文了。再者,說馬華文學,近年來學界有半島與東馬外加旅台等三大板塊的劃分,而在不同的歷史視野之下編輯的文論選集,往往也各自呈現著不同的面貌。這些來自學術界的關切與探討,除了少部分兼跨著創作與研究之雙重身分的之外,對於大部分純粹的創作者而言,他們大概就只能以作品來回應了。

按說作品就是作家的聲音與主張了,但作品一旦完成並發表了之後,它也就成為一個個留待人們來解讀與詮釋的文本,作者自此也就宣告“死了”!“作者死了”,意即作品之所從出的作家本身,也未必就是對作品最為了解的人,更不擁有最權威的詮釋權。上述的觀點,其實早已是一種常識了。然而,仔細琢磨了這尋訪作家的訪談計畫,我還是要跟約訪對象談創作,尤其讓受訪人談他自己的作品,談他的創作心路。

眾聲喧譁裡,我想,其中還是該留下作者一己的創作心聲的,就算那絕對是主觀的。

(四)

最後,關於寫作與發表,關於作家與作家的身影,我那叫自己愉悅的最初感受,無疑是來自懵懂年代裏不期而遇的游祿輝老師──雖然游老師後來大概都不會記得,在他調任回鄉的中途站,其中藏著兩柱欽羨的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半年前從電話的聽筒裡躥出來了敲打耳膜的兩個音節,我掂量著作家的份量,至今還是覺得很惶恐。那麼,作家不作家的,暫且就擺到一旁去了,我只是依然沿著當年慎重地仰望作家的視線,繼續去尋訪作家,繼續去窺探那些操縱文字的心靈,以此來滿足一己的好奇,唔,先就這麼著了吧?

 

 

下期預告──“江湖傳言”,說李天葆“竟然”離開吉隆玻了!事實如何暫且不說,但為什麼是“竟然”呢?吉隆玻與李天葆,到底存在著一種什麼樣的關係?聽李天葆自己來說吧 ……

 

 

2006214日,星期二,光華日報,新風版,作家心路欄-1

 

 

原始網頁:http://www.kwongwah.com.my/kwyp_news/fukan_read.asp?n=3962&rlt=1&cls=215&txt=2006/2/13/f_other2006213_3962&rt=N

老檳城的鼓貨郎(上篇)——大街小巷響咚咚

●杜忠全


追根究底,我的“貨郎情結”是從聽歌開始的。

直到80年代初吧,在我懵懂的記憶裏,當時國營電臺的翡翠廣播網,不時還可以聽到一首叫《新貨郎》的“文藝歌曲”。播音員播報了歌名後,東北歌手郭頌就馬上扯開喉嚨喝道:“哎……,打起鼓來敲起鑼,推著小車來送貨,車上的東西實在是好哇……”

余生也晚,沒見過這舊時代的鼓貨郎,但是,在電臺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舊曲的歌聲中,貨郎兒的形象,便這樣地深植心中了。只是,當時只把貨郎當成遙遠中國農村社會裏的人物,壓根兒沒想過,腳下的這塊土地,也曾給貨郎擔挑或騎車四處走遍了。後來,在檳州博物院裏見到了貨郎擔子,登時讓自己興奮不已。“喔,我們這兒也有雜貨郎啊!”於是乎,後來一逮到機會,便不忘去掏取老記憶,企圖從有一搭沒一搭的語言碎片中,去拼湊自己沒來得及趕上的、那個陳舊卻生動的“貨郎時代”。

撥浪鼓、手搖動

說老時代的鼓貨郎,檳島舊時代販賣雜貨的貨郎兒,據說有著城裏和鄉郊的區別的。由於這兩個地區的居民分佈情況不同,因此,同樣是賣雜貨,但販賣方式也就各有適應而呈現不同的風貌了,甚至於習慣上的稱呼方面,也有地域的差別。

城裏的人一般把這些賣雜貨的鼓貨郎稱為“輾浪鼓”(lǐn lǒng kò,閩南語)。這種稱呼當然是源自貨郎手上“咚咚”作響的貨郎鼓了。

貨郎鼓是一種比撥浪鼓稍大的手搖小鼓,下有一木制的把柄,鼓的兩旁系有一對墜子。貨郎手抓把柄轉動,兩旁的墜子就會擊響鼓面,於是發出了“咚咚”的鼓聲。鼓聲不大,卻甚具穿透力,可以在城裏的眾聲喧嘩中不被掩沒,也能在鄉郊地區穿牆越壁,向屋裏的主婦們輕聲招喚。

按撥浪鼓的形制改造的貨郎鼓,便是舊時貨郎們招攬顧客的叫賣訊號了。這種與童稚小兒手上把著玩的撥浪鼓沒兩樣的小鼓,往往叫小孩子見了異常地感興趣:怎麼頭髮花白的老阿伯也愛耍玩小鼓兒!而在廚房裏忙著打理家務的主婦們,雖然多叫不出這種手搖鼓的名堂,卻認住了它“咚咚”的聲響。狀聲而名之的“輾浪鼓”,便這樣叫開了。

沿街挑、百寶箱

50年代以前,城裏的鼓貨郎都是擔挑著出攤,而且從跨出自家門檻的那當兒開始,便一邊搖響他的貨郎鼓,一路向市區走去。

鼓聲咚咚,擔子隨著步伐而上下不停地擺動著。前後的兩個木質的儲物櫃往往裝有透視玻璃:小件的物品便擱在抽屜裏,體積較大的,便放在裝有扇門的櫃格中。因此,裏頭的東西多一望可知了。看來並不怎麼大的一副百寶箱,裏頭裝著些什麼寶貝呢?上前瞧瞧吧:喏,有婦女梳妝用的粉——其中一種是至今猶可見到的三鳳粉;尤梳子,有一般梳頭發用的木梳子,也有挽髻子用的雙面梳,檳城閩南人稱之為“pǐn ”;還有女人出門用的胭脂。早期用的是一種紙狀的胭脂,出門前將之含在雙唇間,上下咬合,胭脂便印在唇葉上了。脣膏嗎?那是後來才有的新事物啦。

早年的社會,成衣並不多見,逢年過節要穿新衣裳,便買上幾碼的布料,再請裁縫師縫製,或者好手藝的,使自己動手做上幾件。特別是小孩的服裝,一般人家是自己縫製的多。這縫衣裁裝用的針線和鬆緊帶之類的小東西,都可以在貨郎擔裏找到。

女人用、兒童用

此外,一些女人身上的小飾物,如髮夾、珠子、手帕等等,都可以向鼓貨郎買到。

阿嬤們挽髮髻用的發針,午閒時刻做點兒小手工,剪幾朵紙花來擺設客廳所需要的色紙、剪刀………這些小配件,都裝在貨郎擔裏了。我問母親說,記不記得她小的時候,外公曾招喚鼓貨郎上門來買東西。她說:“他都盡賣些女人的東西,你外公哪里需要啦!”

坐在龍山堂邱公司裏和謝清祥先生談起鼓貨郎,聽著謝先生細數貨郎擔裏的眾玩意兒,我突然想起了什麼,沖著他就問:

“那麼,這些貨郎賣不賣搔癢的呢?”說著伸手向背後作了個手勢。郭頌的《新貨郎》不是這麼唱嗎:

“小孩用的吃奶的嘴兒呀,撓癢癢的老頭樂啊……”

謝先生見狀馬上領會了,笑著說:

“當時並沒見到這東西,不過,小孩子用的奶瓶、奶嘴之類的東西,倒是買得到的。”

瞧,我還沒唱呢,它就出來啦!看來,郭頌的“中國新貨郎”到我們這兒,即使沒全對,也該對上了一半了!如此說來,我順著老郭頌的歌聲去追尋老檳城的鼓貨郎,也不是全不搭胳了!

安全套、格裏藏

頓了一頓,謝先生也告訴我說,當時,這些鼓貨郎賣的都是些女人和小孩的東西。比如一種老奶奶喜歡把它穿戴在嬰兒的手腕和腳踝上的小瑪腦,也是貨郎兒的其中一項買賣項目。這種紅白相間的瑪腦珠子,民俗信仰以為,它可以保佑嬰兒的健康和平安。另外,男人身上穿的背心則可當成妻子送給丈夫的貼心禮物。還有,他說:

“小時候看到貨郎擔裏賣了一種很奇怪的小套子,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直到高中時,班上一些頑皮的同學拿到學校裏來鬧著玩,我才恍然大悟。”

他笑了笑,才說:

“那是避孕套呢!”

喔,避孕套!看來,在古早的年代裏,我們的鼓貨郎老早就挑起貨郎擔,在城鄉四處去推銷“家庭計畫”這現代的玩意兒了!

這種藏在貨郎擔的小抽屜中的避孕套,據說是當時(50年代)市面上唯一的品牌,叫做Silvertex”。根據手上資料,“Silvertex”是德國一家著名的紡織廠,專制成衣襪子,當時有否生產避孕套,仍須查證呢。

“那麼,”我猛然想起了《新貨郎》裏頭那個買“花鏡”的老大娘,便問道:“那些貨郎也賣老花眼鏡嗎?”

“當然沒有!”說話的是我母親,語氣間帶責備的:“坡底(郊區人指稱喬治市)的眼鏡行有著呢,什麼人敢向他們配眼鏡?你怎麼會這樣問呢?”

“沒事,沒事。”我一邊回答,一邊心底暗笑著:哈!《新貨郎》,看來你也沒全都唱對了哩!

(上篇)

20041010日,星期日,南洋商報,“根”版)

也談台灣問題

好幾年前給學生上台灣史的時候,台獨的呼聲早已是浮出檯面的了。於是,課程才開了端,一群小瓜就在課堂上半嘻鬧半認真地問說:“為什麼我們不能獨立建國呢?”我當時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答說:“哦,那是因為秦始皇說,中國的天下就只能是一個呀,嘿嘿!”……

 

將台海兩岸分權而治的問題跟兩千多年前始皇帝所鑄就的大一統意識扯上關係,我的回答當然不可說於史無憑,但而今看起來,這似乎已經扯得太遠了。就當前形勢的現實層面來說,台灣問題與其說是中台問題,不如說是中美的戰略問題。現當代的史實是:國共內戰之後台灣問題的延續,原來就是50年代初期韓戰爆發之後,美國勢力的介入其間,並且扶持遷台的國民黨政權而肇其端,這應該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了。台灣的未來究竟是統還是獨,是和平協商還是武力解決,乃至於中國的將台灣問題定位為內政,而美國則一邊說維持一中原則,但跟著卻強調反對任一單方面改變台海的現狀,這些其實都是檯面上的政治話語,最重要的其實還是中美之間的戰略部署,乃至逐漸轉向軍事上的較勁,這裡頭,台灣島內的島民自決呼聲即使是喊翻了天,但在國際戰略形勢的現實之下,其實還是莫可奈何的──處在中國大陸太平洋海岸線的中心位置,這就是近代以來台灣島無可避免的命運了。

 

在冷戰時代裡,第一世界與第二世界的判然對立,隨著北極熊癱在極圈的冰天雪地裡而結束了。後冷戰時代以來,中國大陸的快速崛起,尤其還有成為東亞一雄之勢,而今獨霸世界的美國既要防她,同時又得堵她,斷不能讓“東亞大弧形”被衝出個缺口來。但是,就中國而言,要衝出這半個世紀以來圍堵在太平洋沿岸的封鎖線,就勢必得統一台灣,並且將軍事勢力部署到這戰略位置上,否則,東方巨巃就算是甦醒了,也騰飛不到大洋的。

 

孤懸太平洋東側的台灣島面積並不大,堂而皇之地說中國的土地寸土不讓,證之20世紀中葉以來的中外交涉史,其實並不是那麼一回事。而且,在中古以前的歷史年代,台灣也只不過是貼近中原邊區的朦朧傳說。但是,近代以來,她對中國的戰略利益而言,就越來越具體,乃至顯得至為關鍵了。

 

炎黃部族西來之後,唐朝之前進犯中原的外敵,大多都來自西面的大漠;宋代以降,中國的敵人主要來自北方的草原;近代以來,進犯中國的外敵,往往就是來自海上了。澎湖列嶼以東的台灣島,將來她究竟會成為中國戰士守邊的前哨站,還是外敵就近部署在中國門頭的前進基地,這就得看今朝,而不是誇談過往的歷史就能得到答案的。

 

中國說,台灣島自古以來就屬中國的轄地,且是不可切割的一個部分;台獨派說,台灣島的信史時代是從國際競爭時期掀開序幕的,不一定非附屬於中國不可,這兩種說法或許都能找到史據。但是,秦皇漢武唐太宗等奠下華夏宏圖偉業的“去者”,甚或是塑造“龍的傳人”的姬周王朝,他們都不會是當今歷史演進的有力推手了。兩岸的分治乃至台灣島上的統獨之爭,當然那是國共內戰遺留下來的老問題,但如今已不單純是這樣了:從今往後,那裡頭更大的成分應該是中美問題,台灣的執政或是在野黨,在國際角力之中,都不再是最主要的交手對象了。

 

20060209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10

夢裡水鄉──周莊一夜

杜忠全

 

秋末的涼意浸透著水鄉的夜,我在江南,在深秋,在水鄉的涼夜裡。獨自夜遊水鄉,我沿著悠悠水巷,在光影迷離的邊線上踱步,滿心的疑惑沒得開解!

 

沿著周莊的南北市河,我把商舖密集的石板老街從北走到南,水巷的兩側不絕於耳的,便是那些讓燈影波光浮載而來的纏綿吳歌了。纏綿的吳歌,一直都在河岸的柳條週遭縈迴不去,也在我讓遠近店家的招呼聲浪充塞得密密實實的耳際縈迴著,然後畫出了一道道清晰柔美的曲線條。側身在垂柳與吳歌之間,在夢與醒的邊緣,我的頭一回來到江南水鄉,卻依稀感覺是在尋訪往日舊跡似的!

 

江南風景舊曾諳,老早在詩詞裡就已經背頌過的了,然而,在我的夢境裡,應該是沒有水鄉的才是──在赤道的邊線上,在這之前都沒曾到訪過的,我怎會無端夢入水鄉裡來的呢?嗯,這究竟是我無意間闖入了水鄉的夢境裡來,於是在似幻似真之間行過水鄉的秋涼夜,還是我自己的夢境裡頭無端浮現一幕的江南水鄉的呢?我的夢,還是水鄉的夢,在光影搖晃之間,我似乎都分不清,也說不清了……

 

在江南水鄉燈火燦爛的夜裡閑蕩街市,街邊的人家盡皆枕河;枕河人家推讓開來之處,往往就是一座古石橋了。穿街走橋,街是古老的石板街,橋,也都是年代久遠的石橋,橫樑抑或圓拱的,都是。一歩歩地踏過微微露濕的石板路,又跨過了一座座引人遐思的老石橋,在時間一寸寸的流逝裡,也在鼻息間若有若無地瀰漫不去的,那從水巷裡揮發出來的濁味裡頭,我才終於確實地相信,眼前那些已經觸手可及的實際景物,無可質疑地就是江南水鄉了!

 

確實是在江南水鄉了,我沿著水巷一直走去,前方沒有目的,而在那些鱗次櫛比的店舖之間的缺口處,我總不會錯過任何的一座老石橋。情不自禁地探身而去,上橋了後佇立橋心,然後返身又回到橋頭,回到還沒數完的石板街道,然後滿心期待著下一座橋,唔,什麼時候它又悄然無聲地在人家的屋簷背後往視線裡移了進來呢?江南水鄉的石橋,有一般常見的石樑橋,但更多的還是橋心高凸隆起而充滿了詩意的石拱橋。一座又一座的石拱橋,歲月就在那暢通無阻的橋洞底下流淌而去了,流不去的只有橋。只有老石橋,它們至今還躬身執守在水巷上,在青石板街道之間。守候著水巷的古橋,它們這是在守候著迷失鄉外的江南游子,等待著他們倦飛歸來的步伐嗎?江南游子的回返江南,總要把沉重的身心穩穩當當地壓在石橋的脊背上,再將沾滿了征塵的鞋跟拭擦在橋身上的每一個關節,讓橋洞底下的流水把征途上的疲憊身心都洗滌清新了,然後才回到那有著馬頭牆或觀音兜的,遠遠望去仿若水湄詩節一般教人迷戀的舊時家園呵!

 

沿街走橋,在光影迷離的水鄉秋夜,我心底總裝著一個強烈的念頭:在這種江南情境裡,我似乎應該在手裡提著一盞紙糊的燈籠,燈籠的心還必須點亮起來,讓白色的燈籠紙上透出那焰苗擺搖不定的一圈光暈;如果飄起了江南雨絲,那就再撐起一把油紙傘好了。一盞燈籠加上一把油紙傘,於是我晃晃悠悠地打橋心走過!晃晃悠悠地走過橋心,那油紙傘底下懸著一盞紙燈籠,燈籠的微弱光焰輕撫著橋墩,緩緩地向橋心緩緩移動。在這個時候,如果你剛巧守候在離橋堍不遠的一戶雕花紗窗裡佇望,那麼,你就該看到紙燈籠順著橋身的弧度畫了一道利索的上弧形,同時,也在橋底下讓晚風吹出了波紋的水面上,似乎疑猶欲止般地沿著下弧形踱過了水巷,然後在四下一片悄然無聲裡,一聲依呀驀地劃破了寂靜,虛掩的門板給輕輕地推開了後,燈籠的微光於是在微細得叫人聽不見的掩門聲裡消失了去。門板掩上了後,岸邊的細柳條也適時在水面上撩起了更多更細密的波紋,把可能還在水巷裡餘光盪漾的燈籠影兒,完全給抹了去,然後,然後水鄉依然沉寂在靜夜裡……

 

在水鄉,在眼前的燈影浮光裡,在眾多紛雜的聲響交纏不去之間,我總是一再地看到那樣的一個人,以及那樣的一盞燈火微弱的紙燈籠。悠遠的迷夢裡,那人提著燈籠,那人沿著水巷慢步走去,再悠悠晃晃地蕩過了每一座古橋。喔,難道這就是江南的夜歸人了嗎?

 

乍有還無之間,江南的石拱橋上提燈走過的夜歸人,這總不會是初次來到江南了又到訪水鄉的我吧?

 

江南的夜裡,周莊的夜裡,沿著滿載著燈影浮光的一道水巷,我反覆地步上又踱下一座座的古石橋,然後在南端隨意找了一座橋,終於我過渡到了對街。過橋,從橋心踱了下來,我看看自己攤開的雙手,唔,沒有提燈,更沒撐起什麼油紙傘的呵!這個時候,同來的夥伴拎著他的數碼相機,在水鄉的五彩迷夜裡,他早已不曉得鑽到哪個角落去獵取夜鏡頭了。我拖著空蕩蕩的雙手,沿著水巷的駁岸和廊棚往回頭走。往回頭走了去,眼前的光影依舊迷亂;往回頭走了去,而我依然無法分辨清楚,到底自己是水鄉的旅人呢還是歸人──在自己的感覺上,那確確實實地打著紙燈籠晃過橋心的夜歸人哪,究竟我是他的影子,抑或他是我的影子的呢……

 

說到底,這水鄉夜遊的心意迷亂裡,究竟是我依託在水鄉的夢境裡漫遊了一趟,抑或是水鄉依託在我的夢境裡顯現了呢?沿著南北市河從北走到南了,又從南端往北走了去,然後站到古老的全功橋上,站到水鄉歌手的纏綿吳歌裡頭,我始終還是分不清,而且,更加沒法說得清楚的呵……

 

2004年11月27日完稿)

 

(香港文學月刊,2006年2月號,總第25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