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亭

杜忠全

亭子搭在上山路的半途中。半山搭起的小涼亭,那可不是充滿了古典美感的六角飛簷,而只是幾根水泥柱子撐起來的波浪板屋頂,即可以遮陽,又可以擋雨,如此而已了。

亭子建在大伯公廟的後側,而且橫跨路面。上山或下山,只要是沿著這條路走來的,都要穿過這亭子的。這登山道算來是產業道路,居民在這條路上來去,主要還是靠摩托車。山雨驟來,半山小亭搭了起來,他們馳騁在山路上時,在大雨滂沱裏,至少便有了個足以藏身的頂蓋。亭子的屋頂橫跨在路面上,兩邊的方柱把屋頂撐托而起。逢著大雨傾盆時,他們連人帶摩托的,都可以一併躲到亭子裏了!因此,不要問說為什麼不是在路旁蓋個古典的六角亭;這外觀看來簡陋的半山涼亭,卻也有著它實際的功用的。

其實不光是山上的居民,就是登山的人們,要是走到半途不巧下雨了,也都是一路飛奔狂跑的,都一心朝著這涼亭趕了來:只要躲進這涼亭裏頭,山間再大的風雨,都再也不能照頭淋下的了!

躲進小亭裏,眼望山風挾雨吹襲而來,在亭子外邊嘩啦嘩啦地刮過。頭頂上的波浪板屋頂,在豆大密集的雨點拍打之下,發出了劈裏啪啦的轟然巨響;亭子外邊是許多的闊葉植物,雨滴底底答答地滴落在葉面上,然後才滑落到地面上,激起了四濺的水花。瓢潑大雨裏,你只要置身亭中,儘管呼呼而來的風雨環繞在周遭,儘管山間的氣溫在風雨的吹襲裏驟然降低了許多,儘管你耳裏塞滿了那些輕敲猛刮的浩大聲響,也儘管屋頂上擋下來的雨水沿著波浪板的溝紋不停地在前後左右沖瀉下來、外頭路面上的瀝水也會沿著水路流到裏面來,但在這四面風雨的半山路上,也只有這方形的小亭子裏,才是山行人的棲身之處了。

有一個涼亭在半山道上,於是,不管是隻身上山,還是結伴走來,如果路上下起雨來了,那種暫避在水簾以外枯候風停雨止的心情,卻又是登山途中的另一番感受了:咦,那不就是什麼“空山聽雨圖”了呵!前人今人的山水畫裏,似乎都不乏這樣的意境的;原本只是視覺平面上的古典意境,不想在這簡便地搭建起來的半山涼亭裏,卻化為切身的體驗了!

2004304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30

竹籬外的春天

杜忠全

 

經過一年多的醞釀與協商之後,這一回,我們終於把國外來的華人學者團,盡都往新村地帶的小鄉鎮輸送了去!嗯,那就叫做“學者下鄉、文化紮根”吧!我在網路上打出了這幾個字,沒想卻讓遠在國外的新村子弟一時不能自己,思緒湧湧地接連來信,心繫鄉土之情,字裡行間在在皆是!

 

當年在戒嚴令之下產生的華人新村,跟早前台灣島上讓外省籍人士聚居一處的眷村,到底有著多少的異同呢?。眷村子弟的出路等諸多的問題,早些年一度成為台灣社會熱衷討論的焦點問題,乃至透過鏡頭的拍攝而拍成了電視劇,又串綴成了《竹籬外的春天》的音符,而我們的新村呢?到底有多少的人在關注這裡頭的問題呢?義無反顧地離開村子,然後到大城市去另尋一片天地的暫且按下不提了,因為新村環境的“先天性不足”,造成不敢跨出籬笆,於是只得困守新村的新生代,他們當下的生存以及未來前景,又在多少人的內心深處留有一份關懷的呢?

 

說回“學者下鄉、文化紮根”吧,這首先或許會因為“學者下鄉”的團隊活動,而造成了短時日的熱鬧景象,再來則是把大馬華人新村當前的問題,進一步給延伸到國際華人學者的研究視角,而“文化紮根”云云的,終究還是只能存之於願景的了;當真要把根給扎下去,卻還得要在地的人們持之以恆的努力了。一邊想著新村的問題,又勾憶起《竹籬外的春天》的老旋律,而不屬於新村社群的我們,或許就只能充當後援部隊:一方面搬遠水來救近火,另一方面卻又衷心地期許,期許那所謂的根,真的就那樣地扎了下去,然後讓春的意像一點一滴地攀上枝了……

 

從眷村到我們本土的華人新村,當年的孩子王如今在歲月裡回首,而終於變成心繫鄉土的新村青年了。或許吧,也只有具備這般背景的人,在離開了新村又遠渡重洋之後,才會在外頭的多彩世界裡頭,認真地回想起那給予自己一份童年記憶了後,又將身分的印記給烙在身上的故鄉熱土,然後在鄉土的影象越來越清晰的當兒,他們終於萌起了回歸的念頭,並且滿心盤算著要為自己所熟知的人群,做一點兒什麼建設的。然而,新村的問題究竟是出在哪處呢?我們儘管站在籬笆外頭往裡邊眺望,也許也還把握不住其癥結所在的。說到了這個,遠洋來信裡後來又說了:現在(大多數的新村)面對的是‘心靈貧窮’遠勝‘物質貧窮’的現象,後者在部份新村已不是(要的)問題”。好了,即然是這樣,那麼,如今又該如何來填補這“心靈貧窮”的窟窿呢?關懷鄉土的新村青年,他心底自然有著一番的構想與周祥計畫的。但是,在滿腹的理想與計畫之外,回歸到現實生活的層面,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是:一旦回到了村子裡,那麼,他又該如何來“養活"自己呢?傾吐理想的人,最終還是無可避免地要想到這個的!

 

竹籬外的春天是一份憧憬,“學者下鄉、文化紮根”也只是一個有時間限制的活動。下鄉之後,根也要往泥土的裡層伸展,並在往後的時日裡日漸茁壯,這樣的話,這個活動也就達到它最終的目的了!

 

20060126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8

搖到外婆橋──周莊遐想

杜忠全

童年已經很遙遠了──這一句話說起來真叫人傷心哪,但值得欣慰的是,直到今天我都還清楚地記得,那稚年時光裡不停唱頌著的一首老童謠。記憶如此悠遠,而今已經不再記得究竟是從兄姐那裡學來的,還是自己從幼小課本裡讀來的一篇配上彩圖的趣味課文,但是,那唸起來鏗鏘有節的音韻,後來我一直都牢記不忘的;同一輩的人聚在一起閑扯的時候,偶爾也會有人在談話的間隙裡莫名其妙地隨口唸來:搖搖搖,搖到外婆橋,外婆說我好寶寶,糖一包,菓一包……

在周莊古鎮南北市河南端的檢票口等候導遊集合團隊的當兒,我無所事事地把視線往門牆上的古鎮區噵覽圖掛了去,看著那上面一一給標示出來的,唔,那些是昨天夜裡自己已經先行路過了的,那些又會安排在我們當天的行程裡叩門參觀,還有那些其實是應該要去,但一般針對旅遊團設計的觀覽路線都不會包括在內的,比如昨天晚上從燈影吳歌裡回到酒店之後,我就興致勃勃地在簡略的景點分布圖上搜尋著的迷樓。叫做迷樓,雖然那並不是隋煬帝那佔地廣闊而名副其實地叫人迷陷其中身不得出的迷樓,但周莊水湄這外觀歪歪斜斜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迷樓,卻是當年幾個以柳亞子為中心的南社詩人邀集會詩的地方。三幾個文人在某一個短時期裡幾番的茶歡酒敘並賦詩言志,後來綴合散篇編成了集子,並且以《迷樓集》之名行世之後,周莊迷樓的名氣於是不脛而走了。既然來到了周莊,這名不副實的迷樓,還是應該去看看的……正想著柳亞子和南社,還有那而今只近在咫尺之內的迷樓,同時也在暗地裡盤算著是否要故意掉隊了蹓過去看看的當兒,我的目光隨即就被幾個醒目的小字體勾引了去:

“嘿!你看,這裡真的有條外婆橋喔!”一邊說著,我的指尖也即時把同伴的目光往那三個小字指了去。

出乎我的想像之外,原來這900多年歷史的老周莊,那現存的14座明清古橋裡頭,還真的有著一條叫做外婆橋的呢!童年真的已經溜遠而去了,但打從童年裡就一直惦記到現在,而自己向來都以為它並應該並不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地圖上的,外婆橋而今就近在眼前了──只在幾個弄堂又幾個水埠的後頭藏著,我只消沿著石板路沿著水巷往前找去,它就會即時現身的了,呵呵!

號稱是中國第一水鄉,周莊的遊人如潮水般地從四方八面湧來。狹窄的街市,那像詩句一般地沿著水巷鋪排而去的青石板街道,竟沒能騰下多少的空間讓詩意徘徊!淑女們的高根鞋男士們的皮鞋還有青年男女的運動鞋或輕裝便服來出遊的平底鞋,以及那些特意作一身傳統裝扮的商家套在腳上的布鞋,把那原本應該是詩意盎然的石板街道,一時都給推擠得幾乎寸步難移了!擠身在人群裡,這周莊的白日行程,我們少不得要去看看精雕細琢的沈廳,並且在第5進裡終於與傳說中的沈萬三,不,只是他的塑像照過了面,讓連日來雷鳴一般地在耳邊重複著的名號,終於在穿堂越進之後轉成了一尊具體的形象;走出沈廳,循例得去逛逛那其實頗具特色,而且還典型地設計成“轎從門前進,船自家中過”的水鄉大院落,那在風格上屬於明式建築的張廳。擠出來之後,再從夾道擺開來的,那些一路招人眼目的萬三蹄以及萬三糕之間縱身鑽了過去。周莊,它就是那般地熱鬧那般地擁擠,而且,總也那般地叫人行色匆匆!穿街走巷的行色匆忙裡,身邊那些鱗次比的建築看起來真的很古樸,而且,即使不是枕河人家,在拐彎抹角的幾歩距離之外,總也沒少見到水的!

周莊的水,在水埠與駁岸之間,有時也在臨水拔起的兩面高牆之間,在一排排的木窗格底下,在在都是輕波盪漾的水道──水鄉的人管它叫做水巷。畫成了“井”字形的水巷,陸路有橋來搭,水路靠的都是船,無論如何,可說都是暢通無阻的了。房子枕著水,水上搭著橋, 古鎮區裏的14座明清時期遺留下來的古石橋,就在那縱橫交錯的水巷裡橫跨著了。走過了一座又一座的古橋,並且在總也散不開的人潮裡撥尋著前路,前後的張望裡,那些幾乎都讓遊人給站得滿滿的橋面,喔,外婆橋,算了吧,還是別費勁去找了,我想!

說外婆橋,其實我並不曉得那原來就是這麼地叫著的,還是在張藝謀的電影裡頭讓鞏莉給搖出來的一個橋名。但是,早前周莊原有的更多古橋裡頭,總該有一座是外婆橋的吧──嗯,不對,那許許多多拱身水上的古橋,每一座都可以是外婆橋!不是嗎?一個小小的周莊鎮密布著那麼多的橋樑,意味著沒幾歩就是一座橋了。在每一座橋的橋頭,或者沿著橋堍往巷弄裡頭找了去,那水巷邊每一棟叫白牆面青瓦片給覆罩著的房舍,裡頭應該都住有外婆的吧!而且,那些划著小船往外婆的橋頭靠過去的,如果是個女娃兒的話,她把著船橹搖呀搖的,自己以後大概也都會成為人家的外婆的呢!

搖呀搖,在而今餘下的14座古橋裡,我信歩踏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古橋頭,看看四周的人群意外地少了許多,我於是站到了橋心,並且靠著橋欄在那裡稍作停留,看著橋下水巷裡的一個船娘把空蕩蕩的木船慢慢地搖了過來,然後沒入了腳下的橋洞裡;我迴身轉到了背面,於是她又從橋洞裡慢慢地鑽出來了。看著她雙手把著船橹使力,把木船往水巷的另一邊搖過去的側影,我對站在身邊的朋友說:

“喔,你看,她們還真的是在搖船喔!”

沒找到外婆橋,但在這短暫地沒有人群來推擠的橋上,我看著那船娘搖著木船的重複動作,呵,似乎只要使勁地斜著角度把船橹上搖下擺的,木船就會聽從使喚地往前搖去的了。把船往前搖了去,一座座的古橋──不管是石樑橋還是石拱橋,於是都會慢慢地靠過來了!我在古橋的橋心,在眼前這搖船的情景裡,於是又一次地想起了《搖搖搖》的老童謠。在我們那裡,這《搖搖搖》的老童謠,似乎總是在大人們雙手抓起了襁褓小兒,讓他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前後搖晃逗樂的當兒,才會隨口唱唸起來的。雙手抓著小孩的疙肢窩前後搖晃的,在大人和小孩各得其樂的咯咯咯笑聲裡,搖船似乎只是個遙遠的想像了!然而,在這江南的水鄉古鎮裡,不但真有著住著外婆的橋頭,而且,那些大大小小的木船,也真的是在水巷裡一路搖著船橹,然後往橋頭靠過去的呢!

搖著木船穿過橋洞的船娘,看她的年紀,也許吧,我想,她也已經是人家的外婆了,誰知道呢?每天在這古鎮的水巷裡搖著木船過日子,搖呀搖的,船橹搖搖,船兒也搖搖,青春於是都在手裡搖掉了!當年──還在周莊被發堀成為樣板的水鄉古鎮之前,她在水巷裡搖船,搖呀搖地一路數著頭頂上那些向著船頭靠過來了又往船尾後退而去的橋洞,過了一座橋就數一個數,數到了某一個數字之後靠向橋頭,也就搖到外婆橋了。一邊把船纜套上駁岸邊的纜船石,等不及蹬上駁岸,滿心雀躍的小女孩就朝著岸邊的一扇門窗親切地叫一聲。一聲親切的叫喚聲,總會引得一道窗口應聲地推開了來,接著一張和藹的慈祥臉孔,跟著就會探出了窗外……歲月悠轉,當年她的外婆橋,我不曉得而今還在不?反倒是她自己家門前的橋頭,或許如今已倒過來成為後輩兒孫眼裡的外婆橋了吧,呵呵……

後記:江南歸來之後查索了資料,才發現原來這《搖搖搖》,乃至大致相近的《搖搖船》等的老童謠,在原先水鄉密布的江浙吳語地區流傳得相當廣泛,不同地區的版本雖然小有差異,但都反映了濃郁的水鄉風情。我們這裡流傳的,依個人的揣測,或許是早年南來教書的江浙教師帶來了家鄉的童謠,稍後或許還編寫成為幼兒教材,於是才會隔代沉澱成我們這一輩人的童年記憶的吧?

圖片說明(攝影:1-2-杜忠全;3-8Patrick林永勝):

1.(主圖)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150592.html

2.這麼多的老石橋,其中總有一座是外婆橋的吧?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150593.html

3.老舊的門庭,進出的是江南的歸人還是過客呢?

4.駁岸上的柳,水巷上的橋,交織成了典型的江南景致。

5.集中停泊在水巷一角的木船。

6.周莊的一線天。

7.風吹岸移橋也移,就是船身是不動的……

8.周莊就是那般地熱鬧那般地擁擠。

20050324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天下游版)

新村華青的教育問題

杜忠全

 

有一些華人社會所面對的嚴峻問題,往往並不是我們這些長期據守在城市裡的人,所能切身地感受或看得真切的。就如教育的課題吧,按照我們自己向來在生活接觸中耳聞目睹的,並且依之所形成的慣性思維與觀點而言,咱們華裔子弟的學習環境以及升學管道,截至目前為止雖然還不可說為暢通無阻,但只要有心向學,家裡並且有最起碼的經濟能力來湊出學費,或是善用各種社會資源來取得貸款,那麼,在高中畢業之後得以考獲一紙專科文憑,甚至依此資格再透過雙聯的模式考取外國大學的學位乃至高等學位,這應該都算不得什麼天大難題的吧?然而,一旦我們將自己抽離由來所熟悉的週遭環境,然後走到另一種生活的境地裡,我們這種理所當然的思維模式,恐怕就會被無情地打破的了!

 

生活在城鄉界線已經模糊了的檳島,跟生活在半島地區廣大的華人新村世界,那究竟是多大的環境差異呢?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我跟一位打新村裡鑽出來的朋友碰面,然後不期然地談起華裔子弟的升學與出路問題;我們當時圄於自己的見聞而作的種種考量與設想,到了他那裡卻全給輕易地一一否定了:啊,不是,不是的,新村可不是那樣的一個世界!面對我們,他當時一而再地強調說:你們哪,在走進新村作實地了解之前,還是不要套用你們原來的思維模式來想像新村吧……

 

新村到底是怎麼啦?一個遠在國外深造的朋友忍不住地捎來了一封長長的電郵,並且深有感觸地說:一個在新村出生、長大的孩子,要能活得很自主,並且一路攀升到高等學府,比起許多城市的孩子,是來得不易的。新村的孩子先天就營養不良,他們必須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才略有可能站得跟城裡的孩子一樣高。但是,這群孩子往往都在路上跌得怕了,因而都不想再爬起來……”

 

長期據守在城市所提供的種種便利中,我想我們的確是不了解新村的;新村的教育問題,或許就是那有著切身體驗的朋友親口道出的,那些跌得怕而不想再爬起”的失學大軍了。類似這樣的失學華青,到底是有多少的呢?一個長期以來埋身在新村從事教育推動工作的朋友,他輕易掏出了自己所掌握的數據資料,然後告訴了我們一個令人咋舌的失學百分比。哇!這怎麼可能呢?我們的即時反應是:眼下不是已經有著那麼多的私立學院嗎?哼,那麼多的私立學院又能如何呢?他不屑地說:新村的問題,你以為只要在幾個大城市投注資金建設硬體再提供學額,就能把新村的失學青年和教育問題都吸納一空了嗎?要是這般簡單就好囉……

 

或許是這樣:我們的教育體制都設了一道圍牆,於是這些人都被堵在圍牆外邊了;任是你在圍牆裡頭高談闊論,但這些為數眾多的一群,似乎都難以搭上干係!嗯,你不要期待他們會向你走過來,而是,那人向我們強調說,得要你向他們走去,並且把學習的根苗給扎在他們群中,而尤其是要拆除那堵住他們向前邁進的圍牆……

 

20060119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7

小報張愛玲

杜忠全

讀完了《鬱金香》:紹續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的“出土文藝”,然後依然是張愛玲,依然是老上海,也依然是男女之間的情愛愁恨,稍微不同的是,這一回的中篇小說,卻是來自老上海的小報!喔,小報張愛玲,呵呵!

那麼,為什麼張愛玲的中篇會在老上海小報的故紙堆中出土”呢?無意間發現滄海遺珠的海派”學者,以及為“驗明正身”的“張學”專家,前不久都已經告訴我們不少的了。然而,這一發現讓我們不得不想到的卻是:到底還有多少張愛玲早期的作品被掩藏在小報堆中,靜默地等著時間去揭露呢?

 

早在40年代中期,張愛玲就曾經表明,她“一直就是小報的忠實讀者,……也在小報上寫過文章”,並且認為小報所反映的生活情趣“可以代表我們這裡(按:指老上海)的都市文明”。張愛玲跟上海小報之間的聯繫,早前因為不曾發現比較有份量的作品,所以不受重視;這一回出土的《鬱金香》,一方面是作為張愛玲處在創作巔峰時期,但因為胡蘭成的關係而“名聲不太好”,以致大量減產之相對空白階段的作品。戰後遭正派文壇的排拒,以致作家減產或創作空白云云的說法,這當然是就目前所見的作品分佈量而言的,實際的情況到底是如何呢?如就這一次的“意外發現”而言,或許,人們還得對老上海的小報作一番“地毯式搜尋”,才能說得準呢!

 

早幾年的粗略估計,說老上海的小報大約有超過500種;而今從故紙堆中鑽出來的海派學者告訴我們,從19世紀末一直到1952年的半個多世紀之間,密如旗海的老上海小報,其種數應該有超過1000種之多!當然,從老上海小報抄尋張愛玲的作品,其時間幅度並不需要涵蓋小報的全部歷程,但那也夠得上工程浩大的了,應該是這樣的吧?

 

《鬱金香》當然很張愛玲──那樣的世俗人物在那般的氛圍中搬演著那樣的離合情事,而每一筆都描繪得那麼的細緻那麼的神態畢露,這不是‘祖師奶奶’,還有哪一位呢?”(鄭樹森語)而“破土重現”的中篇與後來的長篇《半生緣》、寶初與世鈞、金香與曼楨等等的相似與不似,張學專家與“張迷”,應該都自有一番的體會與看法的。然而,在鬱金香的裊裊餘香裡,人們或許還應該想到的是:19463月底,老上海小報《海派》週刊在一篇文章裡預告並討論的,說張愛玲正在趕寫一部長篇小說《描金鳳》云云;那麼,她後來是否完成了這一部預告中的長篇呢?那完稿後的作品,後來到底又藏身到哪一份小報去發表了呢?要是沒有發表,那麼,那殘稿究竟又在何處等待挖掘,或者,就永遠留下一份懸想了呢……

 

老上海小報的天地似乎無限寬廣,尋找張愛玲乃至懸想張愛玲,從此也就多了一片伸展的空間了,是這樣的吧?

 

2006年1月16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為什麼唸中文系?

杜忠全

 

為什麼唸中文系呢?也許吧,這樣的學歷背景在我們的這個社會,算得上是“瀕臨滅絕”的“稀有品類”了,於是乎,一直以來都沒少有人衝著我這麼一問的。跟一些不相識的人初見面時,一經紹介了大家湊著話題談開來,對方往往就會把“中文系”這三個音節給含在口裡反覆沉吟了良久,毫無例外地總是嚼不出個滋味來,然後終於忍不住地衝口而出,大膽地下了個他自以為最合理的推論,說:

 

“哦,你一定是喜歡寫作了想要當作家的,是這樣的吧?哈哈!”

 

將唸中文系與從事中文寫作,乃至於進階成為所謂的作家給畫上等號,這似乎是最為普遍的一種思路了。有些家長沒少為自己那萬牛沒挽地立志要唸中文系的孩子犯愁,因為他們往往也是這麼樣來理解中文系的;按此思路,而就本地的現實狀況來說,這作家”肯定是一種最不迎合社會與市場需求的“職業”了,唸出來了要靠販賣幾個方塊字來找生活,那豈不是要讓餓死沒活路的?

 

“中文系並不是什麼作家訓練班,如果有人是這麼設想了誤闖進來的,那你現在就可以去辦退學了!”

 

大學一年級開學的第一天,我們的系主任被請來為新生作精神講話時,在大段落的談話裡特加強調,而直至今天我都還記得的,就有這鏗鏘有力的一句話!呼,幸虧我不是哩!坐在人群中,當時我心裡即時就閃過了這麼個念頭,然後再悄悄地掃視了前後左右,那些還不相識的同學,大家似乎都聽得一愣一愣的,也都一動不敢動的……

 

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要抱著什麼要當“作家”的浪漫夢想闖進中文系來,這是不相干的!過了好些年頭之後,輪到我站到教室的前方了,心裡一邊想著當年自己在台北的山崗上所經歷的那一席講話,口裡卻直把問題往眼前圍坐著的學生們拋了去,說:那麼,你們究竟又為什麼來唸中文系的呢?哼,社會險惡,在把你們扔出到外頭面對那麼些稀奇古怪的探問之前,還是讓我這自家人先關起門來,一來是互相交流與了解,再來也算得上是預作演練吧,下課後把學生都留了下來,我當時作的是這般的盤算!然而,原來他們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太極推手也都耍得有招有式的,拋出去的問題馬上就回彈到自己的身上了:咦,你是走在我們前頭的人嘛,不是該由你先來告訴我們,為什麼當年會堅持唸中文系的嗎?說完就一起乾瞪眼,那種情勢似乎是,要是我不開口說話,週遭的空氣就勢必要凝結成冰了!

 

哦呵,為什麼會唸中文系呢?這可不好說了;不好說的,但在那種“眾目環伺”的情勢之下,我也只得“據實稟報”了。回溯起來,當年確實是沒有例外地有過一段純文藝的時代,但那終究是很早就結束的了,尤其是自己也不曾在那樣的思維底下立意要唸什麼中文系的。我自許當年是很清醒的,尤其是很早就已經洞悉了,那寫作的修練與唸中文系這檔事,原來可以是不相及的兩碼事──這個看法嘛,應該是與當年自己所喜歡的那些作家,裡頭竟然都沒一個是中文系出身的有關!主任的那一頓當頭棒喝,對於當年剛剛把前腳跨進中文系門檻的我來說,其實算不得有什麼絕大的衝擊:我自己老早就已經拋開了那對我們眼下生活的社會顯得虛無飄渺又不切實際的作家幻夢,而另懷心思地到中文系裡頭尋夢的了!

 

說唸中文系是一場尋夢旅程,其實那並不貼切。拋開了文藝式的虛幻憧憬,我要闖到中文系裡頭搜尋的,其實是一把萬用的鑰匙──一把可以讓我自由地開啟一道道我想串訪的密室書庫,而得以把門板後頭的奇異世界一窺究竟的鑰匙。懷著一份憧憬,而希望能讓自己在古典與現代之間自由無礙地遊走,於是便要尋索一把貼身的鑰匙,而我確實地相信,中文系可以讓自己找到它!就是這樣了,行了唄?我說了,然後劃下句點。

 

我說了一個主要的動機,但其實還有另外的一部分,算來應該是比較具有浪漫色調的,當時特意地給按下不說了。那條抹上了一層浪漫色調的思路是:嘿嘿,喜多郎的電子音樂、絲綢之路、敦煌莫高窟和藏經洞,然後最終的聚焦就落在敦煌學上頭了!於是乎,就在如此的前提與憧憬牽引之下,我也就動身到了台北,而且又義無反顧地上了盆地邊緣的小山崗──因為據說唯有那後來被我們戲稱為“大廟”的紅柱飛簷之間,才有著我痴心想念的敦煌學,呵呵……

 

為什麼唸中文系?這麼些年頭以來一直都沒少回答這類似的問題的,以致讓自己心裡產生一種感覺:要是再沒完沒了地一說再說,似乎就快讓自己嘴巴生瘡了!於是便不厭其煩地自設問答並化為文字,以後呵,以後誰還拈起這一道酸臭的問題,就一概都不予作答了,我想!

 

(原始發表,2005年7月3日完稿)

過了臘八就是年

杜忠全

 

過了臘八就是年,按此民間俗謠來說,在老傳統還未疲弱至此的年代裡,臘八節一過,春節或農曆新年的濃郁氣息,自此也就暈散開來了──無論是大小街巷或是在人們的心頭,那過大年的一份期盼,從這天起便日益殷切起來了;淘洗了大米煮食了臘八粥之後,春節的跫音乃至喧鬧,似乎便緊貼在耳傍縈繞的了……

 

夏曆的十二月初八是臘八節,家家戶戶皆應景地煮食臘八粥(或北方中國的臘八面),然而,這終究說的是老中國,而不是我們自己的體驗了。臘八節,它似乎離我們蠻遠的──遠得似乎只在金庸的武俠世界裡才讓頭一次聽聞的呢!那麼,作為武林盟主藉以號召天下門派齊聚一堂的臘八節,它究竟又是個什麼樣的節日呢?

 

說臘八節,臘八其實是源遠流長的,後來的人們,似乎都偏向於把節日的源頭指向苦修成道的釋迦牟尼佛──按中國佛教的說法,臘八這一日正好是佛陀成道日,而臘八粥的其中一個傳說,便是緣起於印度,其本意是為了紀念刻苦修行而至於日食一麻一粟的佛陀。這一說法的形成,應該是遲至中印文化在中土接觸之後才產生的,而中國人的臘八節,終究是比佛教的東傳還來得古老的。

 

臘八節喝蠟八粥,這往往是人們對臘八節最為一般的印象了,同時也符合中國人逢上過節就必藉以吃喝的習俗。然而,臘八的習俗,最早卻可追溯到三代時期的冬祀,祭祀的對象是自己的祖先以及天神地祇。作為四時大祀之一的冬祀,那裡頭所寄寓的,依然是農獵時代的人們對未來生活的美好展望──豐年與富足,總是一年四季裡不變的祈願。從年年擇日行冬祀到固定為臘月初八,又發展到臘八粥的出現,這已經又經過一大段漫長的歲月了。

 

傳統的形成當然不是一朝一夕的,民間大眾的參與以致踵事增華,首先是其關鍵因素;然而,民眾的檢擇乃至失憶,後來也是造成傳統節日的意函逐漸失落的一大因素。時移境轉,從農獵時代過渡了來,臘八節加入了佛祖成道的內容,有了不知其所從來的臘八粥,也成為一年一度人們過大年的序幕,也一直到了我們今天,人們連臘八粥都鮮於聽聞了。不再煮食臘八粥了,臘八的這一天,終究也成為人們庸庸碌碌的尋常日子了。

 

對絕大部分的人來說,臘八而今似乎已不復是個節日了──說起來呵,臘八它原本就不是什麼大節日的,人們似乎只當它是過春節之前必得跨過的一道小門檻而已了!但是,就算其他的都湮滅消失了,只剩得一小鍋的臘八粥吧,跟其他的節日相較之下,臘八節其實還是具有一份特殊意義的。別的都不提,就只檢索臘八粥之所緣起的諸多傳說──無論是具有宗教色彩的,還是純粹民間性質的,它們幾乎都不無例外地含攝了老祖宗對以食養生的充分重視,尤其是對奢靡浪費的陋習之申誡,而表露為對儉樸生活的崇尚。

 

冬祀老早就湮滅在古史裡了,如今的我們,卻連臘八粥也幾乎都吃不上了──別說一家子熱熱鬧鬧地煮出來的親情熱粥,現如今恐怕連現買來將就過個節,卻也無處問尋的了!不信?那就問問身邊的人吧,到底還能問出幾個來,臘八當天至少還有一絲念頭閃過腦際的,說:哦,臘八了,過了臘八就是年了哩!有嗎有嗎?

 

20060112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6

眾流競奔匯大水 ——《流水》的一曲多式

杜忠全

 

古琴曲《流水》自古早的傳說裏流淌而來,而且正朝向無際的星空流去。但是,它終究是華夏大地上的一脈流水。在中國音樂朝向多面向發展的20世紀裏,除了琴人競相地在琴弦上撫弄流水,並且在錄音製品裏讓流水的迴響傳入千家萬戶之外,把琴弦上的《流水》更作移植,讓嘩嘩的水聲從原先的龍沼與鳳池傳到了其他樂器的共鳴器裏的,近年來也已經出現不少的了。

 

1978年,湖北省曾侯乙古墓裏埋藏著的戰國古樂器出土,許多以往只見諸古書的失傳古樂器,也就紛紛重新出現在世人眼前了,湖北省編鐘古樂團於是焉產生。在這一支以復活或者重現戰國楚樂為號召的樂團裏,《流水》的改編曲,便包括在裏頭了。編磬擊奏的《流水》(臺灣搖籃版,CRCD-96094),便是他們的保留曲目之一。

 

編磬聲聽來是輕盈躍動而具穿透力的,叮叮噹當清脆的敲磬聲,把《流水》敲響起來,宛然是滴水成音了!叮叮噹當,晶瑩剔透像珍珠一樣的水滴,從岩石的間縫滴落,聚成小水窪,然後彙涓涓細流成一注清溪,淙淙潺潺地流向人間。流勢再洶湧的水流,在源頭處也都是這樣的了。編磬《流水》所展現的,也就是這滴泉聚流的最初狀態,而且,也只能是這一個階段而已了;至於那奔騰的流勢,就不是它所能揣摩的了。2分多鍾的編磬《流水》,於是便只節選了原譜的開頭段落來重複演奏了。

 

據說在為數眾多的古琴錄音出版品裏,有著琴簫合奏的《流水》的。琴簫合奏原來就是傳統的形式,只是,在傳統的《琴簫合譜》(即《琴譜諧聲》)裏,是沒有《流水》這一曲的,這琴簫合奏的《流水》,應該是近年來新搭配的,但我一直都不曾聆賞過,不曉得效果究竟如何。以洞簫作為獨奏樂器來演奏的《流水》,自己倒是聽過。張維良演奏的洞簫曲《流水》(中國龍,JRAF-1012),把原來用琴弦撥彈,那勾挑抹剔滾拂綽注點點串成的《流水》改成了線條型的音樂,聽來感覺原先的那種自由跌宕的特點都沒有了,只成了一支倘徉水上的柔美歌謠。洞簫呵,除了有一點悲涼之外,總是予人一種清風明月的感覺的。洞簫《流水》,裏頭不復是洶湧奔騰的水勢,而只是一平如鏡的湖,湖邊總該沿岸種著些垂柳的吧!在柔美的月光底下,在清涼舒暢的晚風之中,我們泛一葉扁舟蕩漾湖心,追著月影追著月下的粼光。噓,不要說話,聽,聽那陣陣的簫聲從湖面上,從波光裏趨前而來,流動的空氣舒緩的簫聲,教人聽了多愜意呵!間中那簫聲快速的上揚下滑,那只是吹開了衣襟的一陣風,搖碎了湖上的一團月影吹皺了一面明鏡;清風止息處,又是明月湖心的一葉扁舟,向著夜的深處向著詩的盡頭,我們泛波而去……

 

擺開了原來的古琴,真要表現流水的磅礴氣勢,還是要大型樂團的。民族管弦樂合奏的《流水》,想來應該是相當早就出現的了。衛仲樂編曲的合奏曲《流水操》(龍音,RB961010-2C),想來是較早出現的版本吧。這是一個比較忠實地按照原譜來改編的合奏曲,基本上就是把原先在琴弦上彈奏的音符,移植到一支幾十人的樂團裏,集合了不同聲部的音響效果,來集體表現流水奔騰的氣勢了。這樣的一首合奏作品,聽在已經習慣於了古琴獨奏曲的人耳裏,也就難以擺開古琴的影子了:在眾音交響的當兒,樂隊裏並不存在的古琴,總是要從耳際飄過,穿插在紛陳的音符中與樂隊競奏!而且,那熟口熟臉的古琴,總是要比新近相識的樂隊佔優勢,多了一份親切感的呵!更何況,這早期的老錄音,也無法讓人在音響上身臨其境地感受到水流奔湧的氣勢的了。

 

比這稍後的彭修文版《流水操》(雨果,HRP761-2),應該是自80年代以來流傳得比較廣的版本了。這版本的受歡迎,除了彭修文作為“中國民族樂交響化之舞臺巨人”的個人魅力之外,更重要的一點,應該是他擺開了琴曲《流水》原譜的限制,以更大的自由度來進行新創作──說實在的,彭修文的合奏曲《流水操》,已經不僅止於移植與改編而已,簡直就是一首全新的創作曲了!

 

據說彭修文是以他自己本身三過巫峽的親身體會來譜寫《流水操》的,因此,樂曲裏頭所表現的那種水路行程的舒暢感,以及洶湧澎湃的水流姿勢,在他而言,就不只是把琴譜裏那些減字密碼所包藏的千年水聲破譯重現,而是把曾經包圍在自己身邊的兩岸風光和嘩嘩濤聲,都傾情貫注於其中了!從黃河到長江,從古琴到民族樂團,這種聽覺上的轉化,聽在耳裏,也就很覺舒暢快意了!

 

合奏之外,《流水》在後來也往協奏曲發展了。其實,第一次現場聽古琴,聽的就是《流水協奏曲》了。在臺北的國家音樂廳裏,來自上海的當代琴家龔一,以團長的身分領著上海民族樂團赴台作交流演出,古琴演奏當然是少不了的節目了。精挑細選排出來的節目裏,古琴以新穎的協奏曲形式作演出。琴曲《流水》原本就是大曲,編配了全員上陣的大樂團來作協奏,氣勢當然是不同凡響的。於是,早在開演前,《流水協奏曲》就很教自己期待的了。但是,古琴與大型樂團作配搭,尤其是在現場演出裏,獨奏樂器與樂團在音響上的平衡,是很不容易達致的。於是,洶湧奔騰的流水,在默契十足的各聲部眾團員奮力的競奏之下,從舞臺上奔瀉而下,把偌大的一個音樂大廳,都貫滿了濤聲;勢單力薄的古琴呵,在高潮樂段時,我們只見到龔一的十指在琴弦上急速地飛舞,琴聲,終究未得聽聞!

 

在《瀟湘水雲》以外,《流水協奏曲》其實還是相當吸引人的,只是在作現場演出時,獨奏樂器與樂隊之間音量的平衡很不容易拿捏得准,以致限制了古琴的表現。而且,當時似乎還有著為古琴這一件古老的樂器在舞臺上作新形式的演出進行實驗的意味存在的。直到今天,這麼多年都已經過去了,那個當時在聽覺上有缺陷的《流水協奏曲》,其實還一直很懷念的,只是,至今猶未見有正式的錄音製品出版。嗯,是古琴協奏這一種演出形式還有待評估嗎?

 

2004213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歲月留聲專欄5

走過千年滄桑

杜忠全

對生活在神州大地上的人們來說,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可說是淒風慘雨不斷地吹襲。政治風暴或低氣壓,形成一片“霜風緊,關河冷落”的景象。但是,就學術上來說,20世紀之始卻也掀開了一個“發現的年代”:殷墟甲骨、西北漢簡、敦煌文書、明清檔案等20世紀中國學術上的四大發現,都在那動蕩的年代裡不經意地出土了。它們在發現之初,似乎都沒引起人們的注意,以致讓中國人幾乎“錯過”了它們;但是,隨后的發展,卻顯示了它們的重量不輕。一些新興的專門學科,便是從這些新發現中發展而來,比如“敦煌學”──這20世紀漢學中的國際顯學。

 

敦煌地處面北,相對于中原地區而言,它應該只是中原天朝域外一個蠻荒之地。其實也確然如此:漢代以前,敦煌只是西北大漠邊緣游牧民族的牧區,向來與中原毫無關涉。在雄才大略的漢武帝治下,一條穿越亞洲大陸腹地,把華夏地區與歐非、西亞以及印度次大陸串聯起來的“絲綢之路”終于打通了。漢朝所置的陽關與玉門關,都在敦煌之西,使敦煌成了華夏中原的前哨站,無論是出境或入境,敦煌都是中外商旅的必經之地。迎著古絲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潮,敦煌走向了輝煌。東漢的應劭解釋敦煌命名由來時說:“敦,大也;煌,盛也。”這種想當然耳的解釋,雖然不能讓人信服為其地名之始,卻反映了東漢時的敦煌,確然是一座商業活動蓬勃的邊城!

 

敦煌之盛衰似乎都反映到石窟壁畫上了。六朝時期,中原動蕩不已,漢人士族有南遷的,也有一批人走向西北,來到了河西走廊最西端的敦煌。這裡已是天涯海角,堪足避秦了。文人西遷,敦煌始由商業邊城轉為文化都會:中原的儒學與道教、印度與西域的佛教、祆教等等不同的文化,都先后傳到這裡,並且留下了痕跡。佛教的石窟群,更是在千餘年後留下了折射的佛光,輝映著這東方的聖城。壁畫上的顏彩,從朴素到鮮艷,以至后來的暗淡,都忠實地記錄著敦煌的歷史道路。

 

敦煌有著千年的輝煌,也有著隨后千年的衰落。李唐時期的敦煌,是處在最燦爛的高峰時期;回鶻、西夏以后的敦煌,便從高峰滑落。明初為了抵禦蒙元殘部,朝廷將敦煌棄置在嘉裕關外,處在漠邊的敦煌,從此便任風沙封藏、任歷史遺忘了。

 

敦煌在地理上的特殊位置,讓它成為一個華戎文化交會的城市。域外文化輸入中原之前,都得在這裡歇歇腳;中原士族避秦來此,又將中原文化帶到這裡來典藏。1900年,敦煌藏經洞堆堆疊疊滿滿一窟的古代文書重現在世人眼前時,它多變的書寫文字與豐富的內容記載,展現了它華戎交會的多彩文化。

 

中原地區是群雄逐鹿的煙哨地帶,兩千多年來,戰火都燒得比秦火還要盛。千古唾罵的唯有一個秦始皇了,但從漢代到隋唐時期的古代典籍,偌大的中原卻遍尋不獲。西北關外早叫風沙湮滅的千年石室,卻為20世紀的學術界開啟了一道窺視隋唐乃至六朝抄本的窗口!有了這一道風沙彌漫的石室方窗,我們方可看到比乾嘉學者更古遠的年代。就在石室封藏之時,排版印刷才剛剛萌芽,我們看到的,還是一個以手抄為主的寫本世界!

 

然而,歷史卻向中國人開了個玩笑。這樣一個數量龐大的珍貴文化遺產,卻讓一個文化水平低下的遊方道士啟開,而且,就在北京城即將陷入八國聯軍之手的當兒。于是,英國人斯坦英先騙走了一大批;法國人伯希和又坑去了其中的精品;日本人來矇、俄國人來刮、德國人為自己的錯過而扼腕,還留下來給中國人的,便只是一些“劫餘品”了!

 

于是,今天我們要看敦煌文物,必須得東奔西走的。像當年中國的求法僧一樣,中國的敦煌學者必須穿越關山,才能一睹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遺產,而這只是20世紀初中國西域古物流散各地的其中一個章節。只是,因為有了“敦煌學”,敦煌的遺憾變得膾炙人口。遠的不說,別的也不說,潘重規老師當年向北飛向列寧格勒,金榮華老師向西南飛往新德里,都還是課堂上栩栩如生的當代“取經故事”呢!

 

敦煌學勃興,關於這西北邊城敦煌的研究專書與論文,作的比唐代的都城長安還多!當然,敦煌學豐富的內涵與特殊的歷史背景,是最大的吸引人之處。本書回顧千年敦煌,從騰起到荒蕪;也回顧了百年中國敦煌學,從始自傷心而漸向輝煌。初識敦煌者,本書是一本可讀的入門之作。

 

 

書名:《敦煌滄桑》
作者:楊寶玉
出版: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
年份:20023

 

2003511日,星期,星洲日報,星洲廣場,場邊閱讀欄)

從“封殺”網路中文談起

杜忠全

 

2006年開年的第一篇文章,卻是去年末梢的網路煙硝引起的:關於“《上海市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辦法(草案)》(修改稿)”所引發的延燒話題。

 

05年11月下旬,上海市的相關單位著手審議了上述法規的草案,其中有條文規定:舉凡國家機關公文、教科書以及新聞報導,今後將不得使用不符合現代漢語辭彙和語法規範的網路語言。很顯然,這法規是意圖侷限網路語言的使用範圍,以免廣泛流傳於虛擬世界的網路語言,不受約制地滲透到現實世界來。網民對於這一法規的關注以及爭議,原因無他:這是中國的立法機關在地方性的法規草案中,第一次寫入了規範網路語言行為的條文。

 

根據統計,中國大陸的網民有一億之多,而且猶在快速增長中。因此,產生於虛擬世界的網路中文,其實已經成為眾多人的日常語言了──特別是那些號稱為網路世代的,網路中文簡直就是他們的“國語”或“普通話”!記得還在六七年前,網路上流竄著所謂的“新新詞彙彙編”──那主要是被稱為“新新人類”的一輩人,他們在與通俗的電視綜藝節目相互激盪之下,大量創生了一批流行語詞;在日常溝通或耍鬧時,要是不夾帶著幾個新新語詞,往往就會被譏為“LKK”(落伍)了;而今到了日常生活節奏逐漸與虛擬的網路世界打成一片的後現代族群,網路流行語也就順勢成為網族的共同語了。跟早前的“新新詞彙”不同的是:它不光只是詞彙的創生,還幾乎形成了自成一套的書寫方式!

 

自成一套書寫系統的網路中文,讓堅守現實世界的人們讀起來,簡直就不知所云!本來嘛,一般人讀不懂網路中文原是無所謂的──要是它只據守在虛擬的國度,而不來“入侵”人們的日常空間的話!然而,問題卻是如何來界定這“日常”:對於網路世代來說,他們的“日常”也許就是虛擬的世界,而跟非此世代的人們相對立的哩!於是乎,重慶某中學的語文考試中,其作文題的答卷上便出現了如下的文字:

 

“偶8素米女,木油蝦米太遠大的理想,只稀飯睡覺、粗飯,像偶醬紫的菜鳥……”

 

如果看了一目了然的,你應該就是潮流最前端的網路世代了;要是看了如觀天書,呵呵,那你很可能是前朝遺老,跟週遭天地的變化有著偌大的距離了!

 

虛擬與現實的界線,就偶爾把視界探入網路窺探的我們來說,也許是清晰得很的,但對於自小浸身網路的新新世代而言,或許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而今居然要動用到法規政策來維護中文的純淨與尊嚴,這興許有一些的“大動作”,但也可見得當前中文的危脆──不提古代漢語的悠久傳統,只說當代漢語白話的百年源流,它竟然敵不過一個充滿爆發力的新生世界,而且,那還是虛擬的!

 

在現實世界中立法“封殺”來網路中文,就當前來說,乃是明確地圈定了網路中文的依存空間──儘管它是時髦的玩意,但無論如何都不許取代規範的現代漢語。這動作或許有一些高估了網路中文的顛覆力量:跟許多新興的時髦事物一樣,它或許只是炫目的泡沫,終究不得持久的;又或許,它壓根兒就不受約束而持續發酵,因為網路的虛擬世界最終將吞噬一切,巨細靡遺的,將來都無法脫網而逃,包括語文……

 

20060105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