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小廟

杜忠全

 

半山道上有座小廟,廟旁還搭了個涼亭。從山腳一路走來,每每到了這裏你就知道,再有一半的路程,就可以到山上了!

 

“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個廟……”,在古典中國的美學意境中,青山無廟,靈氣不出;如果還有個六角涼亭,整片風景也就秀出其中了!這登山道的半途上,山民選擇在山路向內側轉折拐了一道彎的三岔路口搭台基建宮廟。於是,無論是上山走來還是下山走去,半途總要路過這一片香煙嫋嫋升空的風景。

 

小廟是山上的住戶合力搭建起來的,裏頭供奉的,是客家人普遍信仰的大伯公。廟台建在山路拐彎處的一方高臺地上,如果是從山下走來,穿出了綠葉蔽天的林蔭路段,小廟的輕煙裊裊,也就在你的抬眼仰望裏了。

 

這廟是依山而建的。廟後是攀高而去的山壁,廟前一片開闊的視野,那是撥開了群綠貼前而來的天空。站在廟前的拜亭上展眸凝望,遠天底下迤邐而過的,還是一抹兀自起伏而終年蒼翠的山影。兀自起伏的山影,細瞧:那是重重疊疊的幾重蒼翠。隔著谷地並橫過廟台前的一脈翠綠,翠綠叢間即不見廟,也不見有飛簷涼亭的。唔,如果坐在那山望這山,望向這輕煙嫋嫋騰空飛升的一面風景,那又會是如何的一幅畫面呢?

 

但是,終究只能坐在這山望那山的了。廟前的拜亭上圍起了欄杆,每每黃昏時刻,四方來聚的人們就閑坐在那裏,對著重重疊疊的一片蒼翠,他們一邊喝茶又一邊閒話家常,然後等著夜色一寸一寸地披上山頭。夜色從谷底爬上了山頭,又探首攀上了小廟的台基,然後把茶色也都一一染成墨色了。往往到了這個時候,廟臺上的人群不但沒見散去,更還有三三兩兩地從山路上柱杖走來的銀髮男女。在月牙兒開始升空之際,他們的山林夜話似乎更見熱絡。喔,那就是所謂的“半個月亮爬山隊”了嗎?

 

逢上初一十五路過小廟,有時你會聽到裏頭傳出來的頌經聲。在廟裏虔誠頌經的,都是山上的居民。他們的客語頌經,你是聽不出個所以然來的。於是,遠遠地望向小廟,你走了過來,再轉過頭看了看遠天底下那重疊起伏的滿眼蒼翠。拐過了廟前的台基,再把廟臺上的歡談笑語留給山風與樹濤,你穿過橫跨在山路上的小涼亭,一路步伐不停地,你還是繼續往山上走了去……

 

2004226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29

冬至漫談──關於“冬至節復興的構想及過節實施方案”

杜忠全

 

冬至節的當天,我捧著熱湯圓在互聯網上瀏覽兼搜索,無意中看到一篇轉貼文章,叫做《冬至節復興的構想及過節實施方案》,覺得煞有意思的。這一期才來談冬至,雖然稍嫌遲了些,卻也不妨提出來跟大家分享。

 

先談該“冬至節復興的構想”吧,想來這應該是一攬子中華傳統節日復興構想的其中一環了。歷史悠久的中華節日,其傳統內涵的逐漸失落,乃至節日氣息的日趨冷淡,而今其實是海內外皆然的──海外華裔的抽離於中華圈以外,對中華傳統的日漸疏離,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中國人民在過去的大半個世紀以來,大多也都處在政治運動的強勢干預生活文化的動盪之中,傳統的價值觀更一度遭受全盤的否定;待得社會形勢轉變之後,包括傳統節日在內的民族文化遺產,卻也顯出其不切時宜的空疏,於是也只剩得那些經得起市場經濟來加以淘擇的,才得以作為節日商品的附庸價值而延續命脈。如此滔滔的浪頭底下,此外別求,似乎就有一些緣木求魚了!

 

然則,冬至還是一年到頭的重大節日──君不聞民間有“冬至大如年”的俗語嗎?其實,冬至不光是大如年,就成功塑造出“龍的傳人”之民族圖騰的姬周王朝來說,冬至節就是元旦日了。只是,秦漢以降的兩千多年裡,歷朝歷代都捨周曆而行夏曆,中華族裔的元旦,從那以後也就不再是北半球的嚴冬時節,而落在初春時分了。然而,在傳統之“氣”的信仰裡,在二十四節氣的交相輪替之中,冬至乃是陽氣開始萌發的一天。從冬至這一天開始,北半球的溫帶地區都白晝日漸增長,日頭的所在位置也逐漸從偏南的方向往正中天移動。於是乎,在中國人的意識之中,這陰陽的一消一長,意味著天地的祥氣增盛,天子也就適時行郊祀禮(祭天)──當然,除了天命所繫的天子得以行郊祀禮之外,民間百姓都只能祭拜自己的祖先了。誰人敢斗膽祭天,也就等於公然認天作父,也等於宣示自己的坐擁天下,那當然是一種譖越或謀逆,圖謀鬧“革命”以篡奪天下之心,也就昭然若示了!這樣的一種節日內涵,當然是早已遠離我們當下的生活了。

 

遠離傳統政治的時代,回歸我們當下的生活,同時也在當下的生活裡頭探尋傳統節日的內涵,那麼,對我們來說,冬至節又有哪些意義呢?該過節實施方案提出了祭、食、禮、娛等四大方面的操作方式:祭是一方面包含觀賞意義的古代祭天禮儀,另一方面也包括一般人的祭祖和迎日活動;食當然指的是節日食品,但尤其倡導在闔家團聚的氣氛之下協力製作,是重其親情的交流與滲透過程,而不在於其口感;禮的一環則是節日禮品的餽贈──冬至的傳統是向老人家敬獻鞋襪,以及向師長探訪致禮的日子。前者是一種長壽的祝願,因為對於北半球的華夏族裔來說,這一天是日最偏南,也就是日照足履導致影子拖曳最長的一天,晚輩遂以此祝願長者長壽,至於後者,則是一種節日的致敬禮儀了。最後的娛,則是節日的休閒活動,以心靈手巧的孩童和女孩子為對象,獻議以繪“九九消寒圖”來娛悅身心,並且感受四時節令的變化……

 

如此說起來,冬至原來又不僅止於搓湯圓那麼的單調了呵!

 

20051229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4

兩岸夾縫中的大馬中文──從“窩心”與“貼心”談起

杜忠全

專欄作者駱聯理,在其《中文是非》欄的完結篇(12月1日光明日報縱橫檳威版),接連拈出幾個人們在日常應用當中與字辭典不相符合的詞彙。誠然,該文所討論的幾個詞,確實是“走了樣的用詞”(原文題目),但作為第一個討論對象的“窩心”一詞,恐怕就不僅只於走了樣那麼簡單的,因此特別舉出來討論。

“窩心”與“貼心”的詞義,在中國是沒有問題的;在同樣是大中華地區的台灣,這也是沒問題的──雖然兩岸人民在使用這兩個詞時,他們從中意會的涵義各有不同,但在各自約定俗成的系統之內,他們都不會感到混淆;會感到混淆而不知所適的,僅只是處在兩岸中文夾縫中的我們了。

我們馬來西亞的中文,按目前所採納的系統──字體以中國頒布的簡體字為標準,音標也以中國的漢語拼音為教學體系中唯一通用的拼音系統,但在詞彙與詞義方面,就一般的使用情況而言,似乎就不那麼純粹與絕對了。別的不提,就以“窩心”為例:按1960年以來通行於中國大陸的《現代漢語詞典》所作的解釋,那是“因受到委屈或侮辱後不能表白或發洩而心中苦悶”,詞義指向一種負面的情緒。這樣的詞義,在中國當代作家的作品裡頭,往往都能毫不疑慮地應用著。試舉一例:北京作家劉心武的長篇小說《棲鳳樓》,裡頭就出現了這樣的對白:“你花了上百萬的錢買了那棟房子,卻到頭來並不能擁有產權,你窩心不窩心?”這裡所說的“窩心”,當然指的是“受到委屈或侮辱後不能表白或發洩而心中苦悶”的意思。但是,在我們大馬的中文環境中,要是看到這樣的“窩心”而不翻查詞典的話,恐怕還真會叫人不得其解的。為什麼呢?

我們這裡用上“窩心”的時候,其意義一般是相應於“貼心”的受用感的。“貼心”者,《現漢》的解釋是“最親近;最知己”。那麼,“窩心”何以來自對方的“貼心”呢?查台灣教育部國語會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它在解釋“窩心”時,除了通於《現漢》的“受侮辱或委屈,不能表白而苦悶在心”之外,還另外作出“舒暢、欣慰的感覺”一解,並且舉出了例句,說“一句貼心的話,聽起來十分窩心”。這裡的“窩心”,就是一種相應於“貼心”而產生的正面情緒了。

台灣各種版本的《國語辭典》,大多都將“窩心”作兩種解釋。但是,一般的應用情況,反倒傾向於後一種意義;“苦悶在心”的“窩心”,除了保留在辭典裡頭留待查找之外,可說幾乎未曾得聞。在網路搜尋器輸入了“窩心”一詞,我找到了一則產業促銷的新聞,標榜“經營者憑著豐碩的管理經驗與細膩用心的管家式服務,讓顧客倍感貼心、窩心及親切”云云的。該文並舉了貼心與窩心,可見貼心與窩心雖不完全等同,但都得與“親切”並列而不衝突──這當然不會是“苦悶在心”的“窩心”了!

那麼,我們的問題是:到目前為止,本地出版的中文詞典在解釋詞條時,都以中國的規範與解釋來作依據──就我們已經選擇的中文系統來說,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但是,落實到一般實際操作的層面時,往往就不是那般的理所當然了。這是為什麼呢?(未完)

 

 

20051215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2

岡山月華照古今(下)

杜忠全

 

高雄縣阿蓮鄉的岡山地區,尤其是大岡山上的超峰寺,是南臺灣佛教發展的一大歷史現場。以超峰寺為中心的類似法派興起於日據時代,聯繫範圍幾乎涵蓋了絕大部分的南臺灣地區,後來的史家於是將它與北部的三大法派並列,構成臺灣佛教史上的四大法派。除了大岡山上原有的的舊超峰寺外,當年太平洋戰爭的歷史際遇所致,超峰寺在戰爭末期一度被日軍強行毀寺,而遷建到大岡山南面的平原地帶,另行建起了新超峰寺。山上的超峰寺在戰後又重建,新舊兩座超峰寺而今依然並存,但舊超峰寺的存在其實還要早於日據的歷史——據說可以追溯到清代的雍正年間呢!只是,到了日據時期,超峰寺在凝聚信眾的進香朝拜上大事發展,而致使空間的不循應付,作為直屬下院尼庵的龍湖庵與蓮峰寺,於是乎相繼創建。當時雖然都沒有思想層面的宣教活動,但僅只作為香火道場的超峰寺,卻似乎發展成為南臺灣粗具大法派模式的寺廟體系了。

 

不說佛教史上的超峰寺,大小兩座岡山,也跟早期臺灣的歷史有著密切的聯繫的。岡山其實並不高聳,只是因為矗立在嘉南平原上,即使都不超過400公尺,台民的先輩渡海東來,據說只要一過了澎湖列嶼,就可見到平原上若斷若離的兩座山南北遙望了。早年的拓殖歲月裏,岡山總是在人們的海上瞭望裏隨著亞熱帶陰晴不定的天氣乍隱乍現,因著人們玄秘的想像,於是傳聞那裏是仙人住處。何況,古書上還說凡“國有大事,此山必鳴”,也就更讓它給抹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了!

 

因為是嘉南平原上的兩座山丘拔地突起,於是那裏自然而然就成為了軍事據點。鄭成功在那一帶駐兵防守、日軍在那裏設觀察站瞭望海峽的風雲,日治初期的林少貓也佔據山頭來抗拒日軍,但最終卻由於周遭無險可憑依而遭殲滅!這些歷史年代裏歲月走過的痕跡,我那些天裏迷迷糊糊地被領著在岡山地區乃至在新舊超峰寺以及龍湖庵、蓮峰寺等等的寺廟群之間來回尋訪,也被領到佈滿了貝類化石的穿孔礁石跟前見證滄海桑田之變時,當然對這些一概都沒有認識。帶我們在南臺灣城裏鄉間四處去尋幽訪古的人,其實對歷史並不陌生,行程間,他在我們耳邊也頻頻數說著這些過往的種種史實。只是,我那時候才剛從考場出逃,正急於清理給擠得滿脹的腦袋,許多全然陌生又錯綜複雜的名詞與歷史過程,走走看看間,幾乎都清風過耳了無痕了。過後自己頻頻回味的南臺灣,也就只有美濃的客家山鄉、只有許許多多分佈在山區和平原上的大小佛寺,還有岡山的夜,以及那夜裏散落在漫山遍野的滿月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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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山,唔,確切來說,應該是小岡山,我們每天晚上回去的時候,都要先經過左營的軍哨。車過哨站,經哨兵確驗無差錯了,才能放行駛入,回到我們下榻的民房來。那單層且是原木材建造的民房,是那人特地在南部地區購置的度假屋,平常日子裏都深鎖著,只交托給可信賴的人定時前來做清潔工作,自己偶爾南下訪友,又或是有客來訪時,主人才會回到屋裏,回到岡山來小住幾天。短暫幾天享受了岡山的清風明月,然後又北上而去,房子又是幾個月的閒置。

 

朋友來了就往南臺灣而來,其實也是那人提議的:白天隨便安排你們四處去溜逛,到哪里行,晚上都回到自己的地方落腳,愛住幾天都隨你們,反正北部那裏,我這一陣子也不是非得留守不可的,在南下的高速公路上,那人說,對我,也是對他。我倒是無所謂,那是正好學年已經結束了,至於勢必得參加的海青會,助教說你今年就免了吧,明年再安排跟新生一塊兒去好了。於是,接著下來的空檔,我已經報了名準備去打它兩個梯次的暑期禪七了。禪七的報到那時還早著,我哪里都不趕著去,就看遠來的客如何打算了!

 

遠來的客究竟作何打算呢?岡山小宿的夜裏,我們同住一間房。雖然是在南臺灣,雖然是入夏時分了,雖然在白日裏穿街越巷了後又爬山涉水的行程間,我們都沒少流汗的,但夜裏窩在那小岡山山麓的木屋子裏,卻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悶熱。夜深以後,室內連小燈都滅了,我們將門板掀開了來,只把紗門給掩上,隔擋外頭四野紛飛的蚊子。雖然都看不到,但岡山的清溪水,徹夜裏都在門外頭,也在耳邊潺潺流過;岡山的月,從不遠處的惡地形月世界那裏升起之後,月華灑罩下來,我們隔著紗門望出去,遠處直望可及的大岡山,眼下我們的小岡山,那滿月下的山頭與樹梢,還有我們的屋前別人家的瓦後,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的銀白,透發著迷人的柔和輝光。不到門前去張望岡山月色了吧,然而,在夜蟲唧唧以及溪流淙淙裏,月的光華卻一寸一寸地侵蝕著夜的深度,然後終於潛進了紗門的縫洞,直探躺臥在屋裏的人來了!

 

岡山的月,就在那時節潛入了我的心底。當時見岡山之月,我無可避免地想起了同樣在滿月下的老家;往後在北臺灣的山崗上,每每抬望見到了月的光華,我卻一再地想起岡山的這清涼夜:眼前這美好的月色,此時此刻應該也正流連在岡山的在在處處的吧……

 

然而,遠渡關山地趕前而來了,在月下岡山的一片光明藏裏,他心底究竟在找尋些什麼呢?岡山三兩夜的月下談裏,我當時並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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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們共同擁有的南臺灣旅程裏,他究竟看到了些什麼,想到了些什麼,而且又作了個什麼樣的人生抉擇,我其實並不知道。在岡山盤踞了數宿之後,我們回到了北部,然後是,他還繼續他未完成的來台初旅,就這樣四處走走,到處看看,沒別的了,分手之前,他還是這般告訴我。這之後是,我接連進了禪堂,度過了很不一般的第一次暑假,而他則在行程結束後回返了家鄉。分隔在兩座島的長距離裏,我們一直鮮於聯繫。輾轉聽來的依舊是輾轉聽來,在逐漸繁重的課業裏,我也沒再去存心留意他後來的行跡了。似乎隔了好長一段時日之後,我再一次接到他的電話,然後再一次見到了他,那時他卻已經人在新竹,而且也已經換裝圓頂了。哦,這樣好嘛,依循地址找了去,見面時我說。

 

於是,關於那一次我們的南臺灣旅次,關於岡山的夜,以及夜裏門外頭圓滿的一輪月,他一直都沒再向我提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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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消息,關於他在外地的無端示寂,我是先在報端讀到的。過了一段時日,他俗家的母親才掛了通電話來報,說他當晚還如常無異地臥床睡了去,隔天清晨卻未見醒來,去看望的時候,卻早已走了。年輕如此,康健如此,卻善終如此,是頂叫人欽羨的,電話裏頭,我安慰老人家說。擱下電話後,我卻一再地想起那一回我們共同的南臺灣初旅,想起岡山的靜夜和滿月。岡山的夜,那完滿無暇的銀色光華下,他眼裏和心裏,究竟是看到了什麼呢?

 

當時尋常,因此我一直都沒去探問,而今卻再也問不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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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山的月缺了又圓,圓而複缺,照了古人又照今人,照過臺灣先民的篳路藍縷渡海拓殖,照過鄭氏治台的屯兵固守,照過日據時代舊超峰寺的興廢,也照過我們倆的岡山之夜。如今月色依舊,岡山也依然矗立在南臺灣、矗立在嘉南平原上,然而,曾經共同仰望岡山月的我們,我還在月下的世路上彳亍,他卻已經成為不復來返的古人了……

 

200501811日,星期六、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岡山月華照古今(上)

杜忠全

 

 

岡山的歷史離我很遠,月色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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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到南臺灣,我到臺灣之後的第一個暑假,就在那北回歸線以南的豔陽底下開始了。

北部山崗上的第一個學年才要結束,期末考試才要如火如荼地進行當中,我就接到了一個馬來西亞朋友撥來的電話。第一次到臺灣來,他當時唯一能找到的同鄉,就只得一個逐漸在適應臺灣生活的我了。期末考當時才剛開了頭,很多人漫無天日的持續作戰正待開始,但對我們班來說,開始的同時也即是結束了,排考期的助教學姐讓我們在頭一天裏一口氣地考完了所有的科目!宿舍裏日見緊繃的氣氛裏,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了他的聲音:喂,我已經到臺灣啦,你趕快過來吧,我們一起去南部走走!雖然電話裏看不到他說話的神情,但那說話的語氣間,掩不住的是一股初次走出國門短期旅遊的莫名興奮!一手抓住話筒,我環視周遭正埋首死啃課本與講義的室友,於是儘量壓低了說話的音量,跟他約好了會合時間,再提醒他說:你也別那麼囂張呵,我們這裏才正要開始期末考呢,我這就跟你去南部玩,天殺的!他聽了還是一副語氣天真地回問,咦,那你已經考完了嗎?我隨即啐了他一口,說,我叉你個烏鴉嘴,什麼完不完的,我都考過了啦!明天就陪你南下,行了吧?擱下電話,高雄來的室友,正一臉悲情地捧讀他的民事法則,回過頭隨即投來了既羨又妒的眼神,你明天就去南部玩了喔?他恨意無限地問說。對呀,一個馬來西亞的朋友過來玩,我陪他到南部四處跑一跑,三幾天就回來了。噢,三幾天,你都去玩回來了,我還得繼續考試著呢,老天啊,這是什麼世界呀?面對他的呼天搶地,我當時也掩不住心底的得意勁兒,漫聲地應說,哦呵,你還是節哀順變了吧……

暑假的開端,我們就沿著高速公路直奔南臺灣了,而那裏其實沒什麼暑不暑的。只是,寒假結束後返台開課以來,一直都浸泡在北部山崗上的春寒裏,即使漸近學期末梢,時序逐漸入暑了,在我們多雨的山崗上,總也是餘寒未消。第一次跨越北回歸線直奔陽光的南部,熟悉的高氣溫,鄉愁似的汗水直冒的感覺,那當兒於是都回來了,更何況,還有遠從故鄉飛來的舊相識,以及那些異鄉歲月裏難得聽到的鄉音呵!

那一回是他第一次出國,也是我頭一遭到南臺灣。要讓我領著他在南臺灣的陌生大地上馳騁,在沒有頭緒的盲目瞎撞裏,最終恐怕兩人都會敗興而歸的。幸好他其實另有聯繫,邀我只是找個熟人陪游的。於是,托他的福,我也得以趁便地初訪南臺灣,而且,在那短短幾日的南部旅程裏,雖然我們北至嘉義,南達屏東,在嘉南平原的廣闊大地上跑遍了大部分地方——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那範圍算是夠大的了,不是那專程招待的四輪驅動南臺灣行,我哪有能耐在短短幾天的行程裏進城複下鄉,旅遊熱點大致上都沒錯過,而一般旅客沒有興趣到訪的大小寺廟,我們也都留下了足跡。雖然行色匆匆,到處都僅只於走馬看花,卻也相當全面性地領略了南臺灣風情!

白日裏在豔陽底下馬不停蹄地輪轉馳騁,城鄉風光頻密地在眼前切換過,到了夜裏,我們卻都在高雄縣阿蓮鄉的小岡山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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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日裏汗漫的南臺灣行程間,以及夜裏小崗山山麓的夜闌人寂時刻,我跟他原來是各自懷抱不同的心情的。

雖然我們都來自同樣的一座島嶼,但他是短暫來台的旅客,旅程結束之後,從哪里來的,他還將依舊返回哪里去;而我則是頭一回要面對漫長的暑假,回家還得待到大半年後的農曆新年才得,眼前相似於家鄉情境的酷暑天氣,盼歸的無奈情緒正日漸彌漫心頭。然而,初次來訪的他,卻總是興致勃勃地不住向我探詢那剛剛才熬過去的冬寒,嗯,究竟那是如何的一種況味呢?他那來自熱帶的好奇與想像,跟好不容易才終於擺脫了山崗上那散不開的寒意的我,正好似兩條完全沒有交集點的平行線,心情各自朝各自的方向推演而去。

南臺灣的旅程,我們確實是懷抱著各自的心事的。口裏雖然對我打諢說他只是來四處隨意看看,但後來我才輾轉聽說,原來他當時已經是秘藏心事的了。我在密集的期末考試過後應邀南下,心底的盤算其實很簡單,就是在別人已經安排妥貼了的行程裏,鬆懈自己在備考期間逐漸繃緊起來的神經,並且,也借機到陌生的地頭去調整自己面對漫漫暑期的心情。他呢?後來聽到了別人的轉述才醒悟:難怪當時的整個行程裏四處都安插了寺廟參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那麼,我們一塊兒住在小岡山,想來大概也是那樣的一種宿緣吧,我想

20050104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選舉落幕之後

杜忠全

 

台灣“三合一選舉”塵埃落定的第二天,一個朋友在他的部落格歡天喜地地張貼了文章。讀其文想其人,揣測他一副喜極忘形並雀躍歡呼的模樣,彷彿狂勝的一方就要分他一塊大餡餅那般!我原擬澆他一盆冷水,說人家台灣的地方選舉你瞎起哄幹啥?後來又想:這一方土地的兩大陣營對決,同文同種的世界華裔,大概沒有不被扯動神經的,何況是曾經在那島上生活過幾個年頭的,當然更有一番感受與關切了。

 

政治完全鬆綁之後,台灣幾乎每一年都要舉行一回選舉,以至被李敖形容台灣只有包括選舉季在內的兩個熱季!早些時候,一個從中國內地來的學者正巧趕上台灣的選舉熱季來馬,一夥人閒聊的時候,難免總要扯上台灣選戰的話題。來人或許不曾跟台灣選舉的新聞話題有過如此近身與頻密的接觸,以至一時錯愕地冒出一句話來,說:啊呀,像這樣每隔短短幾年都要鬧上一回,誰還受得了啊?什麼?話音落處,錯愕啞然的煞時變成了我們;“民主政治的規律本來就是這樣的啊!”一個朋友不慌不忙地打破沉默應答……

 

台灣各個不同層級的選舉按照既定的時間表輪番舉行,每一回的選戰都要扯動在地社會的每一條神經,也沒少讓世界各地的華裔投以關注的──北京當局尤其更是密切地追蹤選情,早前更還禁不住要隔海放話,企圖要將選舉結果導向所訴求的方向。這樣的一種動作,顯然是沒有摸著民主選舉的遊戲規則與禁忌,也不了解這一方土地的脾性,以至往往都適得其反。民主選舉雖然有其理性依據,但一旦被有心人激起了情緒,原本脆弱的理性基礎,也就被席捲得蕩然無存了。以往北京方面的隔海喊話,往往都帶有一種訓示的意味──放話的或許並不察覺,但接收的一方肯定有此感受,於是便對原本繫以希冀的一方造成反輔選的負面影響。了解近年來台灣選舉情勢的人應該都知道,綠色黨團最得力的助選員,往往並不在自己的陣營中,而是來自彼岸那缺乏敏感的政治喊話!

 

這一次台灣的地方選舉,不管是台灣媒體所指稱的“民進黨的期中考”(於是乃有陳水扁被“死當”的結論),還是“2008總統大選前哨戰”(於是便有馬英九相當於通過黨內初選的推測)等等不一的名堂與定位,也不論這一場選舉本身到底是如何的惡質化與小報化(後者出自台灣中國時報總編輯黃哲斌在開票當天所發表的總編報告),至少有一個可喜的現象:北京的那一頭始終黙不吭聲,於是排除了不必要的外來因素來衝擊選情;原先最是觸動選民情緒的統獨議題,這一次也無法激起浪花,於是展現為政黨輪替以來的一次政績考核公投──“太上不知有之”,總結過往的經驗,難道北京當局終於領悟老子的玄理了嗎?

 

勝選之後,百年老店的國民黨是否已得新生了呢?新任黨主席在成績揭曉之後一語中的地說“國民黨沒有打敗民進黨,是民進黨打敗自己”,因而提醒己方“高興一個晚上就好”。狂勝之際能有如此清醒的識見當然好,但歸結還是“聽其言,觀其行”的老話。何況,選舉的落幕其實都不是最後的結局,而是另一階段的開始──部落格上頭喜不自勝的朋友,吃下餡餅之後,你也要密切留意才好哩!

 

20051207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光明論壇,一門心思專欄-1

“生菇”與發霉

杜忠全

 

“嘿,我看到它上面黑黑的一片,應該是已經生菇’了吧!”

 

在山上,在夕陽裡,一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在我面前小跑而過,一邊向走在前頭的,看來該是他母親的女人說著話。女人在聽他說話的同時,一邊只管往前走了去,轉過頭來了才回他一句,然後讓小男孩自己跟上前去。那是一個多風的傍晚,在東北季風的呼呼不斷裡,我沒聽清楚她究竟說了個什麼的,猜想是回了小男孩所說的,關於那“黑黑的一片”什麼的吧。往來應答之後,他們走遠了去,而我依舊在原地享受著涼風,心裡卻一再琢磨著剛才隨風飄過耳際的話,心想:“喔,原來當真還有人把生菇’給認真說出來呵!”

 

他所說的“生菇”,我當然知道那指的是什麼,因為我自己也經常會在熟識的說話對象面前,故意以一副開玩笑的語氣把這詞兒給吐出來!這其實是我們都再熟悉不過的閩南方言詞,只不過,一旦將它直接切換成中文說了出來,讓人聽在耳裡就變得很滑稽了!

 

閩南方言所說的“生菇”,換成中文來說,應該是發霉才對。這裡頭並沒有多大的學問,學過中文的人,應該都知道的才是。在標準中文裡,霉和菇是各有所指的──霉(黴)是一種菌類,發霉是黴菌的滋生而造成了有機物質的質變,而菇則是蔬類植物,裡頭包括蘑菇和香菇等等的,與霉菌是不可混為一談的。但是,在我們日常應用的閩南方言裡,兩者則不作細分,一概給統稱作“菇”就是了。

 

“哎,這種’是不能吃的喔!”說閩南話的人,有時候會以強調的語氣說出這一句話,這無他,除了偶爾是特指毒菇之外,日常生活中出現這麼一句對話時,往往是說話的人意識到也許會讓對方誤會了,於是趕緊把不能食用的霉菌跟人們家常食用的菇類給劃分開來。霉菌與菇類得清楚劃分開來,然而,在閩南方言裡,除了以加上前綴的偏正式來限定之外,似乎便只能這樣表達了。

 

將漢語方言切換為標準語,對於出身於南方方言區的人來說,大多數的時候往往是無法從方言作一直接切換的,畢竟,形成漢語標準語的語音與詞彙,從當年的國語直到今天中國大陸推行了逾半個世紀之久的普通話,主要都是取自北方方言區;出身南方方言區的人們,如果想要熟練地應用標準語,就得付出一番心力來學習,這過程終究是不可免的。

 

也許我們都認為自己太熟悉華語了:在母語方言之後,它是大多數人從孩提時代屆齡入學之後就開始應用的語言了。而且,對於那些在新一代的父母撫育之下成長的新生代來說,早在他們學會讀書認字的襁褓時期,華語就已經取代了母語方言,成為他們在牙牙學語的階段就開始接觸的語言了;至於祖先籍貫的方言,如果還懂得的話,往往那是跟在華語之後的了!但是,即使已經是如此了,我們還是沒有意識到,標準中文的語音和詞彙,跟我們身邊的生活語言,不少是有著天南地北的隔離的。

 

於是,對於一些人來說,他們或許並不曉得,他們雖然已經捨棄了方言,但其實是把方言給混合在華語裡頭了。有朋友偏激地直指我們的華語是四不像的中文,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也許就是其中的一個因素了吧!

 

 

20050224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14

文化遺產說端午

杜忠全

 

 

今年的端午早已過去了,明年的端午遠還未到,但環繞著五月端午的話題,卻在這秋末入冬之際再度熱絡起來──這一次是由韓國的端午申遺”獲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審核通過而引發的。隨著韓國的江陵端午祭”被列入“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的榜單之後,這端午的五月節究竟誰屬的爭端,也就再次在中國的網路論壇燒成了一片沸騰。我們在這裡雖然是隔海觀濤,但也瞧得夠熱鬧的了。

 

在華夏情懷底下,端午節的歸屬中華,是從來不曾叫人疑慮的。但近些年來,民族的傳統節日逐漸地遭受冷待遇,在世界的華人圈當中──包括中港台以及所謂的海外華人在內,這種現象大致上是一致的。說起來,其實不光是端午節,包括清明中秋重陽等在內的傳統節日,在在都讓人有著一年不如一年的強烈感覺。至於申遺成功的韓國端午祭,它跟咱們中華族裔的端午節,究竟那是一回事還是兩碼事,民俗專家雖然各有說辭,但其源頭是在華夏,那是肯定的。於是乎,端午節與端午祭,那是一種源與流的關係。而今在華夏血緣所及的空間與心靈,端午的節日氣息日漸地寂寥之後,韓國那裡卻火熱地為端午申報了文化遺產。撇下情緒性的不滿與憤懣,天下的華夏族裔們,確然是需要捫心自問:我們又以怎樣的態度與心理,來對待自己的民族節俗與文化的呢?

 

就表面而言,韓國的端午祭是民間廟會性質的祭祀活動,咱華裔的端午節,則相對較欠缺祭祀的內容,而傾向一種人倫模式的溫馨團聚與相邀尋樂。但是,這只是就失落了傳統意涵的現代生活所得到的認知,如就節日的古代源頭來說,端午當然還是跟人們的祭祀活動緊密關聯的──究其實,舉凡陽數交疊而形成的傳統節日,幾乎無不跟民間的祭祀祈福活動有關;入夏時節的端五,尤其更是如此了。

 

不說韓國的江陵端午祭,只說我們年年都要裹粽子的端午節。今天人人盡說端午節是紀念屈原,其實那只是隋唐以後流傳下來的一種普遍認知。我們的端午節,終究是比隋唐還來得久遠,也比屈原還來得古老的!端午的划龍舟以及裹糯米飯,這風俗原不起於屈原的投江殉國,而是南方古越族的古老風俗。古越族依傍長江水域而居,養成了熟諳水性的特性,尤其深悉造舟的技術,也與相傳整治洪澇的夏禹有關係;說端午,如果只提說屈原,其實是把端午的上古源流全然給抹煞了呢!

 

好了,端午節的文化既然可在華夏的歷史源流中追溯得如此久遠,且自上古以來又不斷經由歷朝歷代的踵事增華,那麼,為什麼到了我們這一代,它卻反倒顯得精神空疏,以致連屈原的形像都不再清晰如昔,最終只剩下吃粽子這種形而下的貧血模式了呢?

 

端午節承載的是老祖宗避凶趨吉的生活祈願,其他如春節上巳節重陽節等等的節日,其實也是這樣。生活型態改變了之後,這些產生於農業時代的古老節俗,明顯地已經跟現代的心靈脫節了;如果不是韓國端午祭的申遺所掀起的波濤,或許,它就在我們的漠不關心裡一年年地任由湮滅了……

 

可以預見的,明年的五月五,韓國的民眾將大事歡慶端午──他們的民族文化遺產;那麼,我們華裔的端午呢?我們是否還冷漠如故呢?

 

 

20051201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