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小人物

文:杜忠全

 

 

讀完陳丹燕的《上海的紅顏遺事》,也就把一個普通女子的坎坷人生給翻閱了一遍。

姚姚,1944年生於上海,1975年車禍喪生。她沒有幹過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所以,這短短的一個句子,就足以概括她短暫的一生了。但是,讓這一個短句承載不下的,卻是她處身在大時代的夾縫中那幽幽深長的嘆息!

1944年,抗日戰爭後期的悽風慘雨時節;1975年,文化大革命末期將曙未曙的寒夜時分。這兩個年份之間,中國還經歷了政權的轉換和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政治運動。20世紀的中段,那幾乎可說是現代中國最是暗無天日的歷史時期,在人人無法自外於政治的當兒,一個卑微卻倔強的生命,一步步地依照她自己的方式──當然還有外力所強加的方式,而走向悲劇的結局。

在生命尊嚴被踐踏的黑暗十年中,姚姚身邊的許多人,都選擇走上自決的道路:她母親上官雲珠跳樓自殺、她的男友燕凱割脈身亡……,姚姚,她選擇活了下來。她選擇活下來,因為她不認為躲到了死亡裡頭,就可以擺脫了眼前的苦難。然而,趕在曙光的前頭,死亡還是在一聲碰撞中把她接了去,甚至於都不讓她來得及驚呼!

如果可以選擇,姚姚一定不願意趕上這人性的尊嚴掃地的大時代;如果是非來不可,那麼,她一定不肯投生到這樣的家庭中:她的母親是老上海時代的過氣明星,生父則是文化大革命的初期由毛澤東“欽點”的“反動文人”姚克(《清宮秘史》的作者)。這樣的一個家庭背景,讓這普通女子在她生活的時代裡也就變得一點兒都不普通起來了。

姚姚的悲劇,來自她的背景與大時代的要求格格不入──就算是她積極地改造自己,卻仍然刷不去身上的“原罪”!

姚姚的悲劇是時代使然。但是,就算是選對了時代,那又如何呢?一千多年前的李白生逢大唐盛世,但他從開元十二年出蜀以求建功立業,直至天寶十四年安祿山起事為止,李白東躥西走,詩名赫赫,功名厥如。趁著千百年難得遭遇的盛唐之世幹它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那是李白終其一生的生命主題,其悲其喜俱繫之於此。但是,終其一生,卻只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至到大唐盛世化為雲煙,至到李白自己也化為雲煙為止……

姚姚如果知道李白的嘆息,她或許會稍感寬慰。才高如李白者生逢明主在位的盛世,尚且盼不到他朝暮殷切祈求的遇合,那麼,普通如姚姚者既生逢動亂的年代,那就無需有太大的怨嘆了!

姚姚短暫的一生,她最大的成就就是堅持活著。她向時代低頭,跟母親“劃清了界線”。但是,她也以自己的方式叛逆了時代,比如她公然同居、未婚產子等等。除此之外,她極其普通,甚至至死也未曾正式登上工作崗位。她不是掀起時代波濤的那一隻手,只是萬千波濤當中一顆毫不起眼的小水泡。她的橫死,當年甚至未佔有當年上海報章之社會新聞版面的任何角落。上海作家陳丹燕透過許多人的口述,讓姚姚在字裡行間又活了過來,成為大時代的小註腳。小人物如姚姚者,她如果地下有知,應該很感欣慰的了。

 

 

書名:《上海的紅顏遺事》

作者:陳丹燕

出版:(北京)作家出版社

年份:2000

頁數:282

 

 

2002721日,星期日,光華日報,星期刊,樂讀館)

被蚊子“咬”了?

杜忠全

 

在日常生活裡,近年來似乎經常都聽到這樣的話──不管說的是中文還是(閩南)方言,很多人都說:啊,被蚊子了!初始時並不在意,後來經一位對日常用語特別敏感的朋友提醒了,才發覺這話說得超級不對勁的:喔,蚊子竟然能張大嘴巴來“咬”人,那得要體型多大的一隻蚊子呢?

 

追蹤蚊子“咬”人的出處,朋友說:哼,一定是從方言滲透進來的!是嗎是嗎?當時只顧衝著蚊子的“咬”人大事笑鬧一番,沒仔細去沿著朋友的思路一起追究源頭。一場笑鬧過後,就像蚊蟲繞過耳際,絲毫沒引起任何的風波一樣,這事就全然給拋在腦後了──語言笑話,在我們生活的週遭,乃至於我們自己本身,往往都會不自覺地在語言不精確的環境裡“耳濡目染”,於是把一些訛傳或濫用乃自於沒來由地“創造”而出的語言視為理所當然了!如果不是像那位朋友一般,對週遭的語言總是保持一貫的“戒心”,也就不會加以察覺了。

 

蚊子當然是不可能“咬”人的:就憑它一丁點兒大的針形口,那只能叫做“叮”人的了。標準的中文是這般說的──小時候似乎都只聽說蚊子叮人,沒曾聽聞有蚊子“咬”人這天大的事的!時移境轉,現在的蚊子竟然能夠“咬”人了嗎?朋友把這緣由推諉給方言,認為是方言污染了中文。當時未及深思,於是不置可否,現在回想起來,方言似乎不該無端來担此大過呢!

 

就北馬的方言環境而言,除了某些特定的地區之外,以漳州音為主的閩南方言,算來該是覆蓋面最廣的了──如果按中國方言學的分類,那麼,即使是潮汕方言和海南方言,也都一併劃歸閩南方言的。就現今在我們周遭實際應用的閩南方言來說,的確是可以聽到人們把蚊子的“咬”人掛在口裡,而且當作是稀鬆平常的事來說的,但這種情況似乎只是現在呢!現在我們這裡的蚊子有能耐張口“咬”人,並不代表福建閩南的蚊子是會“咬”人的,甚至於也不表示這塊土地上的蚊子一向都會“咬”人!從前──喔,我這是按自己的童年記憶來說,那是並不很久遠的二三十年前,我們,以及我們的上一輩人、上上輩人,如果說閩南方言的時候,大家都是很精確地說:哎唷,讓蚊子給叮了!

 

蚊子咬人?別說笑了!

 

那麼,究竟是打哪時候開始,我們的蚊子開始“咬”人的呢?閩南方言不該背上污染源頭的罪名──它甚至還是受害者,無端讓蚊子給“咬”得不明不白的呢!閩南方言以外,我尤其沒聽過操廣府方言的人讓蚊子“咬”人的!喔,不是,應該說,就我們這裡所接觸的華人語言範圍來說,不管是北方源流的中文標準語,還是華南地區包括閩廣客等在內的漢方言,都沒有這般說法的!

 

 

精確的語言丟失了以後,小蚊子莫名其妙地咬起人來之外,連蜜蜂黃蜂等等的小昆蟲,後來也都群起跟風一似地大咬特咬一番──在“咬”字似乎已經被“大詞化”了之後,原本應該只用尾部的螫針來螫人的蜂類,現在也都能用嘴巴來咬了!

 

咬、叮和螫這三個動詞,原本是各有所指的:咬的動作裡少不得牙齒,而且,還必得上下兩排的牙齒相對著咬合,然後把被咬物緊緊地夾著不放或撕姴,這是何等兇殘猛烈的一個動作呵!叮,原來就是特指小蚊子把針形口插入動物的皮膚吸取血液的動作;至於螫,那也是特指蜂類用尾針來攻擊敵人的動作。蜂類的尾針都有倒勾,螫的動作純粹是攻擊性的,不像蚊子那般,它的叮人純粹是一種吸食動作,只是,在被叮的一方而言,由於被叮了過後的紅腫以及癢得難受,於是衍生起被攻擊的感覺。

 

“如果蚊子真的會咬人,那真是太恐怖了!”我對一個無意間滿口抱怨著被蚊子“咬”得渾身發癢的朋友說:“再兇猛的狗咬了人,它都不吸血的。(雌性的)蚊子生性嗜血,如果能張大嘴巴,而且還長著兩排的利齒,那它這麼咬了之後又大口地吸血,哦呵,我們大概早就沒命了呀!”

 

喔,我的意思是說:別一個勁地怪罪方言,認為方言總都污染了標準中文;很多的時候,往往是我們自認為對中文太熟悉了,以致都沒去認真分辨,也不去講求語言表達的精確。這才是癥結所在的吧,我想。

 

 

20041216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4

午夜的咖啡座

杜忠全

 

 

我們在午夜前夕趕到梳邦再也,打算在朋友的住處暫過一宿。進門稍坐了一會兒,還沒來得及聊上幾句,就不出所料地被主人家拉出去吃夜宵了。宵夜地點是鄰近公寓住宅區的一個露天咖啡座;午夜時分的咖啡座,趕集似的人潮從四方八面來聚,確實是一幕越夜越美麗”的景象──眼前數十個桌位,幾乎全讓人潮給淹沒了,就連兩個樓層的室內娛樂場,裡頭也擠滿了來找樂子的夜貓族。把娛樂場給擠滿的人群,就我在隨意遛逛的當兒見到的,以及熟悉那地頭的朋友所作的介紹,窩在那兩個樓層裡消磨時間的,絕大部分都是在附近的院校上學的大專生。

“看來呵,這些人都非得找到同伴來互相消磨,才不會感到空虛難耐的了。”

同去的朋友在步下樓梯的時候突然有感而發地說:
“他們或許都沒辦法一個人獨處,或者是把自己的時間給固定在一本書裡全心投入地閱讀的吧?”
“嗯,應該就是這樣。”我應和著說,但是,要是把這隨緣性的感觸繼續往前追究的話,那就延伸到哲學性的人生思索範疇了,我想……

思緒繼續往前頭伸展,我想到的是:就一般的情況而言,人生的常態往往是社會性的;對於側身在社會中的人來說,人際的交往活動,幾乎可說是花上一輩子都做不完的必修課業。按此而言,那些選擇離群索居的人,便要被人們給劃歸為出軌,而偏好獨來獨往的人,也會被週遭的人視作一種難以理喻的怪癖異行的了。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每一個有情識(或所謂靈魂)的生命,他自身的存在本身,應該就是一個完整的個體;每一個個體的生命,他們之間當然可以相互進行交往,但要是把這些外在的人際聯繫與社會活動都給抽離的話,那麼,人生乃至於生命本身,是否就必然要被掏空,進而顯得蒼白又空虛了呢?不說有意識地選擇離群索居的“軌外”型態,只說在尋常生活的縫隙裡面對自己的時候:在這抽離了社會切斷了交際的孤獨時刻,難道就不能有豐富的內涵嗎?

孤獨這兩個字,不論是拆作兩個語素,還是組合成一個單詞,似乎都帶有落寞寡歡的負面意義──只除了稱孤道寡的第一人稱之外;我們的主流教化從前一度叮嚀人們要“慎獨”,可見離開了社會制約的孤獨,顯然並不是什麼好東西!然而,就算那所謂的“慎獨”,如今都只在哲學討論的課堂上,才會被人們重新提起的老貨色了,而沒有哲學教育的這一片土地,究竟又有誰來教人們面對這落單無侶的孤獨時刻的呢?

排除那些具有正當的文藝嗜好,也排除了現代生活的上網聊天,或是收看收聽影音節目等等那種把生活給醃泡在虛擬的聲光世界裡的一類,要是在生活當中無端出現了一大段只得自己面對自己的空白時刻,那麼,人們又該如何來安置自己,並且把它過得既充實又有意義的呢?面對午夜咖啡座裡外的擁擠人群,我不想作狀地說,這些年輕人都不應該在越夜越燦爛的霓虹燈光裡閑泡又廝混。但仔細想了想,在我們的一般教育裡,究竟有沒有告訴他們:社會中的個人,究竟是如何在人群交際以及抽離於社交網絡的孤獨時刻,都能完整地保有豐富的心靈世界,而尤其是能坦然愉悅地面對一個人獨處的時刻的呢?

 

 

20051124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21

江南深秋行(3):走進周莊

杜忠全

 

 

我們是一路趕著夜色來到周莊的。卸下行李之後,我們先在酒店裡用了晚餐──來到江南之後的第一餐,我們嚐的是周莊的農家菜,餐後就各自分頭活動了。於是乎,趕在團隊的行程之前,我們還是先行去感受江南水鄉的夜景吧,這應該另有一番風情的,我想。

水鄉風情如長軸畫卷,小船輕搖,柳條垂岸的江南水鄉,對於生活在赤道邊緣的我們來說,從來都只是畫家的彩筆底下描繪出來的,一幕幕蘊含著濃濃鄉思的情感造景,又或是古今詩人之所吟詠的,一種緲遠虛無的心靈意境而已了!然而,導遊說:喏,你們只管往前走,過了橋就拐進去,這就進入周莊的古鎮區了。喔,是嗎是嗎?我一邊聽著一邊想:就那麼一個小拐彎,就真的走進二維空間的水墨畫境,或超時空的詩意境界了嗎?真是不可思議哩,呵呵!

但我們確實是來到江南了,這並不如詩如畫如夢如幻:江南的水鄉風情,不但就在我們入宿的酒店一點兒的距離之外;水鄉地道的農家滋味,也在我們的餐桌上一道接一道地給端了上來呢!

“哪,這是淀山湖的淡水蝦,還有這個,”用餐的時候,有時導遊會周旋於桌席之間盡職地介紹說:“這就是周莊最具代表性的萬三蹄了!你們大老遠地來到周莊,怎能不嚐一嚐江南首富沈萬三當年款待貴客用的萬三蹄膀呢……”

明清以來讓江南的人們津津樂道的,當年富可敵國的沈萬三,他的名號、他經商致富的故事,以及一些跟他相關的傳統商品,在我們來到江南的第一天夜裡,就如影隨形般地追隨著我們的腳步,直到這團隊的行程結束之後,在我自個兒的水鄉旅程裡,這三個字都一直重複地掛在不同的導遊口裡,也在許多旅遊景點的商品櫃檯上擺賣著。作為元末明初的江南商賈,他至今倒成為江南地區的一大旅遊資源,商業行情似乎不斷地上漲!這樣的一種趨勢,讓客死雲南了後跟傳聞裡他的聚寶盆一起水葬於周莊銀子浜,以致成為水鄉傳奇的沈萬三,應該是很覺快慰的吧?

飯後我直往周莊古鎮探前而去。周莊的夜色雖然昏暗,但沿河的商家們,都把整個古鎮區都烘托得燈火通明,而且,就在那明燦燦的燈火裡,沈萬三身後的傳奇,果然就在周莊的水巷兩側流竄著。一拐彎進入了古鎮區,入口的當眼處就是一家萬三蹄專賣店了。這還不算,夜游周莊,我沿著南北市河往南走,兩旁的店家也多有張揚著沈萬三的傳奇貨色的──當年的周莊讓沈萬三富了起來,600多年後的今天,沈萬三的幽魂卻倒轉了過來,讓進駐周莊的商家盡往遊客的口袋裡掏取銀子呢!

周莊的水巷

沈萬三的傳奇當然可以成為周莊的其中一項旅遊資源,但我更在意的,是這江南古鎮渾然天成如畫一般的水鄉風情。夜裡在周莊古鎮區閑蕩,雖然一時無法看清古鎮的全貌,但夾著水巷兩岸的商家──不管是販賣旅遊商品還是招呼吃“阿婆茶”的,都把一串串的大紅燈籠給張掛了點亮起來。鎮上到處是紅燈籠:臨街的店家把它們垂掛在屋簷的角落任由它們迎風搖擺,面向水巷的店家則沿著駁岸把燈籠給橫串起來,再加上許許多多把店招給照亮的裝飾彩燈,整個古鎮區於是一片的彩燈通亮。沿著水巷邊的石板街,踏著被驅趕得幾乎無處遁身的夜色遊蕩,我彷彿是在五彩的光暈裡泡洗了一澡那般呢!

在不絕於耳的店家招徠聲中,周莊的南北市河在身邊靜默無聲地往北白蕩流淌而去。我漫無目的地移動著腳步,抬頭仰視裡,有時兩邊店家的屋簷把天空修剪得幾乎只留下一條細縫,但那一線天的景象,夜裡是沒法看得到的了!鑽出了店家的夾道圍攻,站到空蕩蕩的駁岸邊望過去對岸,岸上的燈飾便都浮映到水面上,然後讓水上的波紋給推移成瞬息百變的炫目迷彩;如果這時搖來了一隻夜游船,那些隨波輕蕩的光彩,於是就瞬間碎化成滿天的星斗和銀河了!如果覺得這還不夠看,那就站上一條圓拱的古石橋,那水巷兩邊的五彩燈飾,於是便都傾瀉在那並不很寬的河道上,讓河岸的垂柳迎風撥動著水紋,然後將它們給攪拌成難以名狀的水鄉夜景了……

清晨還在赤道的邊上,夜裡就佇立在江南水鄉,在五彩迷光的逐波盪漾裡,我還是感覺像夢境一般:唔,這是真的已經走進畫裡的水鄉了嗎……

 

 

20041126日完稿,原始發表)

紛紛擾擾寧榮府

杜忠全

 

 

20世紀初年,章太炎、蔡元培和胡適等分別從文學研究、清初史事索隱以及作者家史考證的角度,各別發表了紅學研究的奠基之作,自此開出了百年紅學的三大流派。然而,紅學研究的熱點始終是歷史考證的紅學──某些紅學家所界定的紅學,裡頭偏是不包括文學研究在內的;尤有進者,當年胡適祭起的紅學考證大旗,自始便是從譏諷索隱派“猜笨謎”肇其端的。據此,主流紅學界後來便形成以曹學、版本學、探佚學與脂齋學為主的歷史考證路子,也幾乎占有了紅學的發言權。

百年紅學的紛紛擾擾像個宇宙黑洞,它吸納了中文學界的大部分學術精英,同時也形成小說家投入研究的傳統。就後者而言,張愛玲、白先勇、王蒙等的一流小說家,他們非但不掩飾自己對《紅樓夢》的痴迷,更有出版紅學專著,躋身紅學之林的。最近引起廣泛的關注,並成為中國主流紅學界起而反擊之對象的,便是京派小說家、歷任《人民文學》主編的劉心武了。

因為持“壬午說”、“癸未說”、“甲申說”的三派學者分別把20022004三個年頭定為曹雪芹逝世240週年紀,因此造成中國出版界接連湧現幾個年頭的紅學熱。排山倒海的紅學著作之外,連電視臺也趁勢推出了電視講座節目。這一股出版界風起雲湧,電視媒體推波助瀾的紅學熱,目前似乎就聚焦在劉心武的“秦(可卿)學”與主流紅學界的反擊之上了。

劉心武專注於研究秦可卿的所謂“秦學”,其實並非最近才發表的新學說。他在大約10年前投入紅學研究之後,就陸續發表與出版了相關的著作,只是並未受到矚目,有的甚至還銷路有限。到了今年年初的《紅樓望月》,以及按他在央視的講座稿整理而成的同名書《劉心武揭秘〈紅樓夢〉》的出版,這才造成了2005年書市的狂銷現象,並進而促使主流紅學界“必須說話”的反擊行動,以及劉心武針對主流學界的發文回應。這期間與隨後引發的迴響和各地紅學家與“票友”的批劉與挺劉,更是讓人目不暇給。邁入11月之後,這紅學的一場喧熱,無論是看門道還是看熱鬧的,似乎都鬧成了一團:若曹雪芹再世的話,恐怕也要看傻眼的!

說回劉心武的“秦學”。所謂的秦學,便是把寧府蓉二奶奶秦可卿的謎樣身世作為探討的對象;在2000年以後,劉心武更還將它連上了康熙的廢太子胤礽,推測秦可卿是廢太子的女兒,具備成為公主的可能──如果胤礽登位接續康熙大統的話。於是乎,紅樓望月,月是廢太子胤礽;電視講座所謂的“揭秘”,也指的是這個。這樣的探索理路,怎麼看都像是紅學索隱。當然,紅學索隱索的是清初的政治秘史,而百年來居主流的紅學考證,其實也還是另一種索隱:執求於索曹家史事的隱!

胡適以後的紅學考證,無論是曹學還是脂齋學,似乎多鎖定在曹家的範圍之內搜求;劉心武沒有要建立新紅學,他只是從旁逾越了曹家門庭,但又轉回索隱的老路,因此被貶為新索隱,也有紅學家不屑地譏之為“紅外學”。然而,近年來清初劇的持續延燒,那麼,其“市場反應”似乎也是合了榫的。只是,向歷史的迴廊探求寧榮府的真實底裡,也還是紅學的熱點,門前冷落的,卻仍然是紅樓夢的文學研究!

 

 

20051117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20

江南深秋行(2):江南村暮

杜忠全

 

 

旅遊車拐出了高速公路,在鄉鎮公路上繼續馳行。時間其實才下午五點鐘多一些,前去周莊,我們都還在半道上,但夜色卻似乎趕早降臨了。車窗外的天光逐漸消冺而去,沿途的江南平野與農家屋舍,也相繼躲入暮色裡了。我們接連穿越了幾個江南集鎮,暮色昏暗裡,那些緊貼著路旁挨著院子並排而立的民居,以及那些讓田隴給推遠了去,在天地昏暗中若隱若現的田邊農舍,總也吸引著我們的目光──跟我們相對見慣的華南式民居建築不同,這些華東地區的江南傳統民居,總讓我們感覺新鮮。那些在白色的牆面上覆罩著的灰色瓦片,以及家家戶戶的屋脊上朝兩個邊角仿若振翅欲飛的裝飾──朋友說那叫做燕尾,在在都不斷地提醒著自己:早前只在水墨造景裡看到的江南,而今自己確確實實地穿透了畫紙,於是身入畫境裡來了!

 

 

沃野千里的江南,粉牆黛瓦的江南,我的第一天路過,迎前而來的卻是厚重的暮色。江南村暮,深秋時分已經收割了抑或還待收割的稻田菜圃,都快將讓早來的夜色吞沒了;天色全黑之後,只有散落在平原上的農舍民居,那黑瓦底下的粉白色牆面,還勉力地將四野重重掩蓋而下的夜幕給推開了一道缺口,讓我們的車窗外還隱隱然浮現著一幕幕並不怎麼清晰的村野景緻。江南鄉間的民居接連地晃過,一路昏暗的景緻裡,從屋舍裡頭透射出來的照明燈火,似乎並不多見。沿途所見的農家民房,至多只見底樓的大廳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泡,以此黯淡的微光孤力地向外頭逐漸地轉濃的漆黑相抗衡。三幾戶的微光之外,更多的人家似乎都無懼於夜的漆黑,於是任由那從望不見山巒起伏的天際壓下來的暮色,把它們都給完全吞噬了!

 

“那是為了省電嗎?”同行的夥伴看著江南村暮一路昏沉無光的景象,一時疑惑不解地說。

 

“啊,是嗎?”我其實也是滿心疑惑的,漫聲應著,心想,或許也可能還在田裡忙著,沒來得及趕在天色變黑之前回到屋裡把燈點亮吧?一個念頭還沒轉過去,隨即看到前頭的屋裡透出一片白亮的光來,於是便有一些興奮地說:“喏,你看,前面的一棟房子不就是滿堂通亮的嗎?”

 

話才說完,那一屋子白亮亮的單層獨棟式建築,便隨著車子的往前移去而朝我們靠過來了,然後又馬上往後方退了去。定眼看了個端詳,我們倆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喔,原來是公安局!哈哈!”

 

同時亮著幾盞日光燈而把我們的目光給照亮起來的公安局,無聲無息地又消遁在暮色裡了。沿著我們的方向直去,窗外的景緻,還是照明燈疏疏落落的普通民房,以及側身在民房之間的,許許多多也都不點上路燈的村徑。完全沒有路燈照明的村郊通徑,那舖著瀝青的路直往田壟深處延伸而去,那裡頭肯定有更多逐水田而居的農民住家。我藉著微弱的光線望過去,路上總看到成群結夥還是形單影隻地往外頭的大路趕來或是往裡頭的暮色深處折返而去的行路人。摸黑就著夜色的邊沿走著,他們的步伐匆忙裡,看起來似乎一點兒都不覺得不自在的!看來,那該是我們自己長期以來都處在人為的照明世界裡,以致再也無法跟自然的夜色和諧相處了嗎?呵呵!

 

路過暮晚的江南村鎮,在暮色與夜色之間,幾棟前後隔著沒有圍籬的院子相對望的農宅,隨著慢車速緩緩地在我眼前晃了過去。那些房舍之間的一片小空地上,三幾個忙完了一天的農活轉回家裡歇息的前後鄰里,似乎正駐步在那裡閒話家常:這秋收時分,他們是在交換著今年農產收成的心得,還是在商討著今天市場上的物價呢?一個婦女模樣的人似乎在手裡端了個碗,身邊跟著個稚齡小兒;站在暮色裡,做母親的似乎一邊跟鄰里聊著彼此間關切的話題,一邊在給孩子餵食呢!兩家人站在各自的屋外閑話桑麻,他們背後的屋子裡,盡都裝滿了沉沉的夜色!

 

江南村暮裡,我們遠從赤道一路迎著夜色趕來,看看時間,我們的赤道家園此時正是夕陽無限好的呢,而眼前的江南人家,他們似乎也並不急於承認黑夜的降臨,於是像串約好了似的,都不肯把象徵夜晚的照明燈給點亮起來。唔,是這樣的嗎……

 

 

2004年11月25日完稿,原始發表)

懷念“三姑六婆”

杜忠全

 

 

我一直記得童年裡的一段小插曲:有個時期,身邊突然多出了好些標語招貼來;眼珠一溜轉,眼角瞥見的盡是“多講華語,少說方言”之類的運動標語。標語招貼把生活空間佔滿了,但那時並不曉得,身邊鬧開來的究竟是怎麼的一回事。

 

 

不久,那一方方“小符咒”所蘊含的無形力量,終於也施放到我們頭上了。小學六年級時,熱衷於呼應運動的班導師出其不意地宣布,說再也不許我們在校園裡說方言了。禁令頒行了後,誰還在她的轄區說方言,就得繳出罰金了!言畢令行,班上同學無不成為老師的耳目;一個粗心的閃失或口誤,就算是令之所出的老師,也得掏出零錢來呢!

 

 

當年的小毛頭在校園裡外無不說方言的,唯有面對老師時,才肯搬出華語來侍候;要不是強制頒行禁令,任誰也不肯扭扭捏捏地說起華語的。然而,現在的情形卻相反了:後來的為人父母者,他們往往打襁褓時期就把孩子的母語方言給斷絕了。現在的小孩即便脫口而出地臭罵夥伴,也無不用的華語,說得扭扭捏捏半調子,乃至壓根都聽不懂的,反倒是方言的了。

 

 

提倡以標準語來作溝通是沒錯的,但走過了那個年代之後,如今回想過往時才驚覺,原來我們竟在時間的流竄裡丟失了不少精采的語言情味呢!標準語為我們帶來了知識的成長,但是,有那麼一些的美好情味,卻不是知識就得以填塞得了的。說起來很不可思議,恐怕也要惹人訕笑,但如今在時間的這一頭回憶已然消聲匿跡的前端,我卻總是想起那些曾經在生活週遭出現的所謂“三姑六婆”!

 

 

童年時,左右鄰里那些專事操持家務的居家婦女,她們在午後的閑情裡把龍門陣擺開,接著熱熱鬧鬧地說家常道長短。她們的起承轉合或許不講究章法,卻總是高潮迭起:從後門花大嬸新娶婦的廚藝拙劣扯到菜市場魚販子的蓄意虧稱,再打前門裡巷的娘惹姨掉了顆大門牙直落說到隔壁賣布嫂的五舅媽他三叔公古早年代的唐山來過番……那些在脣齒之間搬演情節的人物,他們的頻密換場有如走馬燈,讓傻坐一旁的小毛頭聽得渾然忘我!偶然聽得稀哩糊塗而打岔,便惹來一頓斥罵!一時沒提防而遭驅逐出境了,心頭總是很不痛快──那沒聽完的精采故事,它還在原來的陣地裡蔓延著呢……

 

那時一再地被放逐,那時也一再地被吸引了靠前去,當時只以為是被那些瑣碎的情節把耳根絆住了,如今卻有了另一番體會:原來當時吸引自己的,還有那語言碰撞所噴激出來的耀眼火花!這些晶光四射的生動語言,我們這一輩人說什麼都望塵莫及的了!封存在朦朧的記憶裡的,她們在說家常搬是非時語氣上的輕重急緩拿捏得異常精準、她們的七情上面似乎不遜於說書人,而尤其她們不假思索地拋擲出來卻令聞者絕到的語言珠璣,無論如何都不是我們的有限說功所能企及的呢!

 

 

而那午後的精采時刻裡,她們說的都是人們一度要打扁不讓活的方言……

 

 

就取方言而代之來說,當年的華語運動不可謂不成功,但如今我們面臨的新局面,卻是方言的斷層,這又該怎麼辦呢?年輕的朋友總會說,自己的方言說得不好;那麼,誰又能把方言說得傳神呢?想得起來的,往往都是些再也說不了話的先輩了

 

 

20051110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9

江南深秋行(1):日落老大地

杜忠全

   

我們乘坐的馬航班機從吉隆坡國際機場起飛,在逾5個小時的航程裡飛渡了南中國海。國際航線的高空飛行裡,機艙外原本就無甚可觀,除了穿雲梭霧以致機身振晃之外,四下就只得一片茫無邊際的蔚藍了。直到快將著陸,飛機降低了飛行高度的時候,我才移近窗口挨著透視窗,鳥瞰那輕雲薄霧底下的山河大地……

  

飛機其實還在雲層上北向飛行,雲層散開處,一大片望不到邊際的河山,那縱向的峰巒橫向的睿谷錯綜密布裡,幾乎都不見蔥綠的林木來覆蓋,除了深墨色的江川蜿蜒穿梭其間之外,就只得一片土黃的原膚色了。高空俯瞰裡,入目盡是筋肌筆露的地貌,就像畫卷一般地在腳底下舖展開來。

  

華東長江下游的沃野千里,哪得這般山巒起伏連綿不絕的荒涼景色呢?我心想:應該還沒到江浙上空的吧?

  

 機艙鳥瞰圖

 

滿目土黃的巒峰睿谷裡,這老大地我該是萬分陌生。然而,這一趟出門旅行,喔,而且是江南行哩!還在收拾行裝時我就知道,這將不會只是走馬看花的一趟觀光旅遊;江南風光裡,乃至那腳下的神州大地上,自己從小就熟悉的許多老傳說、讀來的新舊詩詞,乃至看來的影像聽來的音樂等等等等,到時都會一時湧到眼前來的。說這是實地溫讀,乃至僅止是對景圖個“有詩為證”也好,這一趟江南行旅,就彷彿是用手指尖戳破了紙背,又或是探尋到了那音符源源湧出的原生地,讓原先僅止是虛擬的、用文字或樂符拼貼而成的靜止畫面,一時轉成了身邊的實景實物,讓自己可以錯身走過,可以參預其間,乃至成為那畫面的動靜之間其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就像變魔法一樣,載駄我們騰空飛越關山的大鵬鳥,在穿雲梭霧並撥去了迷團之後,臨窗俯瞰裡的混黃景象,霎時間便被切換而去了。峰巒起伏的地表掀去了,眼前變成了阡陌縱橫的翠綠田隴。沃野千里舖佔著大地,把一棟棟髹上白色牆面的多層式農舍,全都整齊有致地推到了方形田隴的邊線上。高空俯望裡,那些看起來似是晚近才蓋起的,一棟棟外型幾乎一致,或舖以紅色或墨綠色瓦頂的田邊農舍,在一片無盡的翠綠裡,把長江下游耕農們的富足生活,都給體現無餘了!

 

這該已經來到富裕的江南了吧?低飛的航程還繼續著,華東平原在我臨窗眺望之下無盡舖延,眼下寬廣的田隴與農舍錯落相間的畫面裡,我心裡不無得意地揣想著:當年乾隆皇帝的下江南,也沒得在這般的高度俯瞰江南大地的呢!呵呵……

  

從浦東機場出來,我們就往水鄉周莊直奔而去了。2個小時左右的車程,把我們從繁華的上海市區裡抽離出來,向江南的鄉郊地帶直奔而去。畢竟呵,這是平生頭一回的神州行旅,穿過黃浦江隧道,旅遊車沿著高速公路馳行,秋日將盡的入冬時分,天光早泯,還沒趕到目的地,車窗外的沿路景緻,在車速裡便逐漸叫暮色一寸一寸地淹沒了。我坐在西向的靠窗車座,窗玻璃外低懸著的,是一丸圓溜溜通體透紅的落日。

 

“你看,真像一顆熟透的橘子呢!”

 

看著正舉起相機捕抓日落畫面的夥伴,我說。還在很早以前就聽說了,江南秋來是橘鄉,這初來乍到裡,還沒來得及嚐上江南水土孕育而出的鮮甜香橘,這橘子一般地引人垂涎的落日,就已經挨到我們趕路的車窗前來相迎了呵!

 

 

神州大地看落日,鮮甜的橘子只是霎時間在腦際一閃而過的念頭了。落日沉沉地緊貼在我們的窗玻璃前,輝光底下的平野無際裡,田隴農舍都快速地往後方退了去;夸父,那曾在千萬年前的洪荒年代裡追趕著落日追逐著光熱的老酋長,隨即便在團團光球裡隱隱然現身了:據說他當年就奔逐在這片老大地上,追逐著比他還更古老的太陽,雖未得竟其功,然而,他至終還是仰臥成老大地上的一副巍峨身軀!夸父疲憊地倒下了,化成長江黃河日夜奔流不休,而他追逐不捨的那一丸老太陽,卻依然日日升沉著……早就聽說了這老故事,但總感覺很遙遠,而今來到這老大地上,看到眼前的那一丸橘紅的落日,夸父的身影,似乎一時在日影裡逐漸地變大,乃至最終舒展了手臂,隻手將透紅的丸球把住,大地終於陷入黑暗裡了!

 

江南日沉,夜色籠罩四野,但到了明天──我們在神州大陸的第一個清晨,太陽還將升空照臨萬物的……

  

2004年11月24日完稿,原始發表)

分支競流一流水——琴曲《流水》與其異譜傳承

■杜忠全

 

 

古琴曲《流水》是來自古老年代裏的傳說。那千古知音的老故事裏,其實也只說了伯牙彈琴、鍾子期聽琴,兩人在琴音裏心靈會通,進而終生相知相惜;鍾子期亡故之後,伯牙認為如此的知音再難遭遇,遂而終生不復鼓琴了:與其對牛彈琴,不如在琴聲絕響之處緬懷故人!高山流水的知音相惜,於是恆久刻烙在華夏的大地上,在線裝的書冊中,更在文人士族的心靈之間,成為了一種永垂不朽的期許。在中國人的意境中,期待一顆相互激蕩的心靈,就像當年的伯牙與鍾子期一樣,一生只要遇上那麼一個,也就死而無憾了!

 

 

高山流水的傳說裏,並沒有交待說伯牙是否就是琴曲《高山流水》的作者。至今所見的最早一筆資料《神奇秘譜》(1425)裏,雖然在作為“編者按”的“臒仙曰”中交待它們“本只一曲”,但在唐代以後的傳譜裏,《高山》與《流水》已經是一分為而各自獨立彈奏的了。雖然朱權(號臒仙,朱元璋之子)說唐代流傳的《流水》不分段數,宋代以後的傳譜則分為8段,但我們今天也只能見到明代以後的傳譜了。傳世且年代最早的《神奇秘譜》裏,《流水》的確是8段式的。

 

 

《琴學叢書》裡的《流水》譜

 

聽《流水》,管平湖演奏的版本因為獲得了美國太空總署的青睞,喔,那是一個“太空版”《流水》哩,於是特別引人遐思!說不定喔,就在我們按下播音鍵,讓淙淙的水聲從音箱裏流出來的那一刻,在我們的頭頂上,在那漸行漸遠的無人太空船裏,《流水》也正好同步地向著浩瀚的宇宙,向著疏疏密密的星點螢光播放著!於是乎,天上人間,宇宙地面,一時都迴響著《流水》了……唐代的李白一會兒說“黃河之水天上來”,一會兒又說“惟見長江天際流”,那終究都只是詩人一時的浪漫遐想;在他身後幾百年,中國的淙淙流水,真的就朝向天際流淌而去了!這些,即使浪漫如李白者,當時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的了!

 

 

但是,這麼多的中國音樂,為什麼是《流水》呢?當時負責編制這宇宙光碟的安德魯揚找上了哥倫比亞大學的周文中教授,請他推薦一中國樂曲來刻錄光碟時,周文中教授當時就指出:早在紀元以前,古琴以及琴曲《流水》,就已經成為中華文化的一個構成部分了;人類的意識與自然界和宇宙萬物進行交流,在這一首古琴獨奏曲中,有著相當特出的表現。那麼,要代表地球,而且代表著東方的華夏文明來向浩瀚星際、向可能存在的宇宙生命作出試探性的接觸的話,《流水》確然是堪為代表的了!

 

 

於是,在後來入選的7樂曲中,據說琴曲《流水》是最快讓他們拍板定案的!

 

 

然而,管平湖的《流水》終究不是根據明代的《神奇秘譜》來演奏的;他是依據清代後期的《天聞閣琴譜》(1876)裏更為華麗的大流水來打譜的。所謂“大流水”,那是指經過清代的川派琴家張合修從琴家馮彤雲那裡習得而傳下的譜本。原先在《神奇秘譜》裏分成8段的《流水》,在那後的傳譜裏,大都在第6樂段以後加入了狀寫川水流勢的華彩樂段,而形成了9段式的《流水》。這在七弦琴上寫實地狀寫流水的樂段,要求演奏者在不斷地滾慢拂的同時,也要讓實音的彈奏動宕其間,以此形成了江面上驚濤駭浪彌天蓋地的磅礴氣勢!因此,這以後的《流水》,也就被稱為七十二滾拂流水了!

 

 

琴家管平湖撫琴操縵圖

 

九嶷派琴家管平湖按《天聞閣琴譜》打譜彈奏的《流水》,在今天所聽到的錄音裏,其實已經是經過他的稍加刪節,而不是完整演奏的了。而且,管平湖為了普及性演出的需要,而在定譜時追求節拍上的齊一,讓他指下流瀉出來的《流水》教人容易聆賞。這恐怕是管平湖的《流水》特別容易觸動人心的原因之一吧!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管平湖版的《流水》流傳得相當廣泛。周文中教授向美國太空總署推薦《流水》時,點中的就是管平湖的錄音版本了

 

 

希望在浩瀚的宇宙天際,管平湖的《流水》能真的為地球人找到天外知音!

 

 

琴譜的減字記譜,所記的其實只是基本的指法;著手演奏時的具體處理,不同的琴派不同的琴家,自然有著不同的口傳心法。因此,同樣是七十二滾拂流水,川派琴家,比如王華德的演奏(雨果,HRP711-2),雖然沒有管平湖的版本那麼地膾炙人口,卻更具節拍上的自由跌宕之奇。歷代琴派特色裏所謂的蜀音躁急,似乎在那撫弦聲裏,能讓人更貼切地領略到!

 

 

王華徳的《蜀中琴韻》專輯

 

七十二滾拂流水出現以後,後來傳出的琴譜,裏頭所刊載的《流水》譜,幾乎都清一色是《天聞閣琴譜》派生的大流水大流水產生之後的廣受琴人歡迎,由此可見一斑。在錄音出版品裏,近代的琴家演奏《流水》的,像衛仲樂所據的未刊本《琴硯齋藏譜》(龍音,RB961010-2C),還有李番所據的川派琴譜《沙堰琴編》(千河,321-20-2),都毫無疑問地是直承《天聞閣琴譜》的。在臺北國家音樂廳裏的另一場音樂會裏,在來自北京的琴家吳文光指下,那經過濃縮處理的《流水》,打琴弦上濺起的水花直撲崖邊的岩石,不,是我們背後的反射板,然後又回落江面,點點滴滴都清涼舒爽地灑在我們的後腦勺的,也是那川流奔騰若萬馬千軍的七十二滾拂流水呢!

 

 

比起清代後期開始流傳的大流水,《神奇秘譜》裏的《流水》,就顯得質樸無華了。它沒有那炫技的華彩樂段,似乎只是寫意式地對著眼前流淌而過的江水神往意隨,人,終究是在江濤之外的。江水流過,從幽谷裏逐漸地滴泉成流,然後淙淙地彙細流成寬廣不見兩岸的大河川,就像莊子所見的秋水那樣,一時百川灌河,岸邊的牛馬都望不見了,眼前只有嘩啦嘩啦的江水滔滔流去。向著下游,向著未來的無限,江水流去了,琴人終究只是端坐撫琴,都不取一瓢;任它流去,他只以十指操縵撫弦流出的琴聲來伴送江水。江水遠去了,琴音也隨之遠去,人雖端坐不動,但內心早已隨著流水與琴音,淌向了無限的天際……

 

 

《姚門琴韻》專輯

 

《天聞閣琴譜》以後,管平湖以後,早先流傳的八段式老《流水》,幾乎都不復聽聞,幾乎要成為絕響的了。只有上海的姚家琴人,他們還堅持著那質樸無華的老《流水》。於是,在《姚門琴韻》(雨果,HRP748-2)裏,終於讓我們聽到了那近似於600年前的“臒仙”搜尋採錄下來的,喔,連書名都要引人遐思不已的《神奇秘譜》呵,那裏頭刻印著的老《流水》,於是又再次地從琴面上的嶽山之巔,從琴腹裏的龍沼與鳳池裏頭,流水清音,終於淙淙流出了……

 

 

2004206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歲月留聲專欄4

某教授的失蹤

杜忠全

 

 

某教授放下了電話,然後按照上頭的指示,他告訴家裡人說,自己在某天某時就要出遠門了。這一趟出發的目的地究竟是哪處,他並沒有被告知。將近兩個月之久的出差辦公,那裡吃喝拉撒的一概齊備,自己還需要帶備的,就只有換洗的衣物和隨身藥品了;日常不曾離身的手機,以及公私往來的各種聯繫網絡,這段期間都得完全斷絕了:對他們而言,在這長時期裡,自己就彷彿從空氣中蒸發了,任何高性能的探測器,也都搜索不到他的信息的

 

 

到了某天某時,他依照指示趕赴指定的集合點;來自其他院校的同行人員,也都準時報到了,然後他們搭上了專為他們這一趟行程而安排的特別班機。飛機起飛並離開了他們居住的城市後,大夥兒這才被告知,他們這一趟航程的目的地是某風景秀麗的城市。

 

 

在那與世隔絕的出差期間,他們上有上級領導的照管,下有清潔人員悉心地打掃衛生,但他們是絕不允許跟這些日常進出的下級人員攀談接觸的;就算有所需要,也只能透過上級領導來代為轉達。尤有進者,住到裡頭了後,他們都被限制在該區域的特定範圍之內活動,外頭則有武警人員日夜不休地輪值把關,輕易不許走漏任何的風聲,也不允許相關的人員外出走動!生活所需的一應俱全,對外的聯繫卻一概斷絕,除了每週一次,他們獲准透過公家的電話來跟家裡人作例常性的聯繫,但是,那還是錄音監聽的,除了互相關照的家常話語之外,此間工作的任何事項,一概都不許透露!

 

 

如此慎重的安排與對外隔絕,因為他們都是為著國家的重大事項而前來效力的。列位看官,你道為啥?出高等學校統一考試試題也,呵呵!

 

 

4月份到中國旅遊的時候,問起一位原先挺相熟的教授,說怎麼都沒見著呢,學生們都說:啊,某教授失蹤了,沒人知道他究竟到哪兒去了!隔了個把月之後,我才被輾轉告知了上述的情況,於是也才終於曉得,那些獲得國家遴選來參與高考出題的學術人員,主要還是來自各大學相關科系的優秀教師,而且,那還是在考期來臨之前的幾個星期才設闈出題的。進入闈場之後,相關的人員也就跟外頭的世界完全斷絕聯繫了:手機電郵等等慣常的聯繫管道,那時都得完全擱置,唯有透過公家的監聽電話,他們才得以跟家人保持聯繫。即使是考題出妥了,相關的人員也都得繼續在闈場留守,直到國家的統一考試圓滿舉行了之後,他們才得以脫離這種“被國家軟禁起來”的生活,重新回到自己的人際網絡中──如此慎重其事以及周密防備,目的終究只有一個,就是絕不發生考題外洩的醜聞,以致有損國家的顏面!

 

 

每年進入11月份之後,與上述的中國高考等級相仿的大馬文憑以及高級文憑考試,這一陣子也就即將進入考期了。乍聞中國如此的操作模式,再回想起多年來我們這裡的種種狀況,它還是不無啟示的──雖然這不是唯一的典範模式,但他們從根本上杜絕了考題外洩的可能性,所以還是值得我們借鑑的。

 

 

喔,其實我只是在說某教授的失蹤事件,其他的都只是憑空聯想而已了!

 

 

20051103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