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什麼民歌?

杜忠全

 

近期的新聞報導,說馬來西亞創譯會的三人遴選小組,目前已選出20中國民歌,準備逐步譯配成馬來文歌詞,然後交由語文局屬下的合唱團演唱,以期促進華巫民族間的文化交流。這一項工作是深具意義的,我們首先應予以充分的肯定;在此前提之下,我要討論的,是關於民歌界定的學術問題。

 

民歌的定義其實有兩種:一是民族音樂所界定的傳統民歌,另一則是在20世紀西方流行音樂的源流中發展出來的一種創作曲風。這兩種民歌的各安其位,當然是經過學術界與音樂界的一番論辯──以傳統民歌的定義來質疑與否定流行歌曲曲風的挪用民歌之稱謂,然後才終於形成了同一名詞各自表述的結果。這一次經教育部的首肯,而由語文局獻議交由創譯會來落實的中國民歌遴選工作,他們當初所提出的民歌,究竟是哪一種定義之下的民歌呢?

 

我們身非局中人,當然無法知道當局所謂的民歌究竟為哪一類,但猜想應該是傳統民歌的──所謂的傳統民歌,它指的是一個民族在漫長的歷史年代以來自民間的生活實踐中漸次產生的,那些人們並不曉得曲詞的始創者為誰,但在不同時代的人們口耳相傳之下不斷地再創作,然後它們承載著不同世代的人們面對生活的美感經驗而積存下來的民間歌曲。這就是傳統定義下的口傳民歌了。

 

傳統民歌的定義是再清楚不過的,但是,在分辨究竟哪些是名副其實的傳統民歌,哪些是準民歌,又哪些是非民歌的時候,就本地的一般情況而言,恐怕就不是一般聽歌的人都能掌握的了。生活週遭的接觸經驗是:多數的人都把來自中國大陸的,那些帶有濃郁民族風味的新歌與舊曲,一概都給劃歸為中國民歌。於是乎,《蘇武牧羊》是民歌,《長城謠》是民歌,《草原之夜》也是民歌,乃至《洪湖水浪打浪》、《敖包相會》、《十五的月亮》等等,也都被人們籠統地視為傳統民歌了。天知道,就算中國民歌何其多,但為許多人之所喜聞樂見的這些歌曲,它們其實都不是:那裡頭有的是20世紀初期的學堂樂歌,有的是電影歌曲抗日歌曲抒情歌曲乃至歌劇選曲兵歌等等;傳統民歌是它們的創作元素,或是刻意趨近乃至模仿的對象,但卻不是它們的屬類──至多其中的一些或可視為準民歌而已了!

 

至於將台灣的校園民歌給扯進來,這如果不是要將兩種民歌的界限刻意模糊化,就是對民歌的界定捉摸不清了。如果選曲的範圍廣泛而至於此,那麼,中國民歌之稱謂恐怕就不很恰當,不如正名為中國歌曲來得貼切;但如果像某些音樂人的獻議那般,把本地的創作曲也包括在內的話,那就連中國歌曲之稱謂也不恰當了,如此又該給它安上什麼名堂呢?真是傷腦筋哩!

 

撇開名堂與定義的問題,這種巫華之間的跨文化音樂交流,其實是早有先例的。曲譜上說作曲人佚名,但據說源自一支馬六甲的古老曲調,而由鄧麗君唱紅的《甜蜜蜜》,它數十年來的風靡世界華人圈,就是一個巫曲中詞而廣受歡迎的典型例子了。至於反過來操作的中曲巫詞,估量只要選曲恰當,一如創譯會所強調的抒情、輕鬆、自然與和諧等大眾化的取向,就有可能達到較容易得到馬來社會的接受的預期效果了。是為盼。

 

20051027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7

江南春光歌滿路

●杜忠全

 

清明時節,我在江南的春光裡漫遊,行旅期間所見的,除了那“暮春三月,江南草長”的鶯飛蝶舞之外,對於自小在歌樂裡長大的我來說,江南的每一段腳程以及每一個停歇站,在在處處盡都是歌!一支支的熟悉歌謠,它們串接起來了之後,我的這一趟江南行旅,也就名副其實地有聲有色了!

 

打江南的沃土裡長養而出的,不管是從時間的長河流淌而來的民歌,抑或是當代人創作而出的地方經典,隨著我們自行編排的行程,它們序列有致地穿插了進來。唔,是這樣的嗎?說起來不光如此的:早在還未朝著春天出發之前,我在心裡早就哼起江南的歌了,喏:

小蓬船,划破水中天;一江浪花伴我行,微風細雨回江南……

這既是唱的江南人的《望江南》,也是我想象裡的“回江南”!雖然我不是什麼江南人,但在夢江南裡唱江南,江南這一支委宛的歌,就愈是讓自己心馳神往了。唱著盼著,然後我就人到了江南,哦呵,是又到江南了!

 

又到江南,前頭領路的是歌,而且,從第一站的杭州遊就開始了:“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復重遊?”,這是一千多年前白居易寫下的《憶江南》,後來讓江南人給唱成了一支歌,歌裡唱的是靈隱寺和錢塘潮。雖然我跟同游的夥伴們說:“這一次我們就只在西湖閑泡它兩天,不去靈隱寺的了。”不重訪靈隱,但在西子湖畔行的時候,我們還是想起了白居易最憶杭州之感嘆;先是在口裡唸了出來,然後我悄悄翻出了江南人的曲譜,對著蘇堤的柳綠桃紅,輕輕地在心裡哼了出來……

 

遊紹興,行程間居然都沒聽到當地的紹劇或是蓮花落──即使我們特意摸著夜色找到了城中心的水上戲臺,但也只見到唱越劇的了!然而,文化古城的紹興當然也有歌──那是陸遊與唐婉之間的愛情悲嘆了。沈園的題詞壁上寫著的那兩闕《釵頭鳳》,後來從古老的崑腔一直唱到了現代流行歌,我都算不清它們到底給唱成多少支歌了!

 

到古都南京,那裡當然不會沒有歌的。不說與玄武湖和莫愁湖相關的樂曲,在南京出遊,都說當年這民國的國都虎踞龍蟠了,更何況是出游的那一天天氣特好,傳唱了數十年的老時代曲《鐘山春》,在那一整個白日的行程裡,幾乎都不曾間斷地在耳際迴蕩,一直到夜色吞沒了街道,一直到飯館裡隆聲貫耳的聲浪淹沒了它為止。但是,在《鐘山春》的歌裡,我終究沒攀上蟠龍的鐘山,只到訪了它山腳下的二陵。

 

渡江到揚州,那是原本不在我們的行程計畫裡的,只因為驀地省起了“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唐人詩句,於是才臨時起義。李白的七絕《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後來也被譜上曲唱成歌了。從南京出發,還在跨渡長江二橋的時候,那“煙花三月下揚州”的古雅歌調,就都一路伴隨著在我耳際的了,直至到了揚州市,直至那“煙花三月下揚州”的旅遊節主題大刺刺地映入眼簾來,也一直到我們身在瘦西湖的如畫春光裡了,也還是歌吟不絕。歌吟揚州,不可不提的當然還有當地的民歌《誇揚州》:歌裡唱罷大運河唱罷瘦西湖又唱了揚州的美食,但就是沒唱出我們熟悉的揚州抄飯,為什麼呢?呵呵!

 

到太湖邊上的明珠無錫,那裡當然更有歌的了:不說錫惠公園裡那刻烙著瞎子阿炳半生潦倒的《二泉映月》,只說童年裡唱過的《太湖船》,原來早已叫記憶的風塵給彌封的了,待來到了黿頭渚的邊上放眼太湖的粼粼波光,待到湖面上的那些老帆船緩緩地移進眼界來的時候,它很自然地就從腦際蹦出來了!在這之前,黿頭渚的一處八角亭裡,早也唱出了現代人創作的《太湖美》,在遊人們移步觀景的同時,歌者悠揚悅耳地讚嘆著當前的太湖風光!然而,就在我們兜兜轉轉地拐入惠山腳下的阿福泥人店時,我卻又不期然想起無錫人唱讚無錫風光的小調《無錫景》來了!

 

二度往訪蘇州,我在市郊尋訪了園林水鄉,折返市區又看了一處老園林,離開時還是很覺遺憾:這一回還是撥不出時間去山塘看看!掛念著那不曉得究竟長成什麼模樣的山塘,只因為它在民歌時調《姑蘇風光》裡隱隱然現了身!從清代一直唱到如今的這《大九連環》,那裡頭還特地為山塘留了個位置,呃,什麼時候能實地走一趟的呢?在蘇滬列車上,我依然揮不去那綴在民歌裡的老山塘……

 

2005年5月23日完稿,原始發表)

兩岸的事說清史

杜忠全

 

神六升空了,報導說參預升空計畫的科學家包括了台灣籍的。對中國來說,航天計畫誠然是一項尖端科技的開發,如果把它視為一項締造歷史的民族事業來進行的話,那麼,將台灣籍的科學家包括在內,那原是無可厚非的;反之,要是台灣缺席了,就將是一種殘缺──一種在歷史上無可彌補的殘缺,就像1895年以後的日據台灣不再參預中國的近現代史進程那樣!那麼,航天如此,我要談的清史撰寫,就更是如此了。

 

中國行將落實清史的撰寫了,這應該是兩岸史學界在21世紀裡的頭一樁大事。滿清王朝垮台已快將一個世紀,但紛紛擾擾的百年歲月以來,清史一直都在中國的正史裡呈缺著──現有的只得一部不為史家接納的《清史稿》。由滿清遺民寫出的《清史稿》,按照中國的正史構成系統而言,那當然是不能成立的。中國歷代正統史書的撰寫,是由後一個朝代任命史官來撰寫前朝史,這替代而興的新政權並且透過前朝史的撰寫,而進一步確立了自己的地位。也即是說,史書的撰寫工程,其最為昭顯的意義,就是為前一個朝代畫下句點,隨後並開展出本朝史。

 

這也就是說,按照中國的史學傳統,正史都是在一個朝代結束之後才出現的;一部正史既是對前朝的政治得失作一總檢討,同時也是對本朝的政統作一疏理與確認。自司馬遷而後,中國兩千多年來的朝代更迭表,便是這樣安立的了。

 

清史的撰寫,這應該是百年以前轟轟烈烈地推翻了滿清,並且建立民國的政權所要做的第一樁學術工作。但是,滿清垮台之後的群雄蜂起且一片亂象裡,掀起革命並立足南京的南方政府並沒有餘暇來完成這使命,為歐美日等外國共所承認的北洋政府也沒這樣做,而透過北伐來締造短暫的統一局面之蔣介石政府,或因旋即面對日本軍國主義的大肆侵略而疲於抗戰,加之戰後內戰的隨即爆發,因此直至1949年撤出大陸孤守台灣島為止,號稱中華民國的政權,都沒能修出一部清史來取代《清史稿》──因此,中華民國究竟是不是一個已然確立的朝代,按說是很可商榷的哩!

 

20世紀的中國,不論是大陸還是台灣,往往都是處在政治動盪的時候居多。1949年以後祭出民國國號的台北政府,雖然稍後一度邁入相對穩定的升平局面,卻沒能趁勢修出清史來,算是錯過難得的歷史時機了;現在要修清史的是北京政府。修清史的關鍵是清末的革命與滿清王朝的覆滅:如果是民國方面的史筆來寫的話,滿清王朝覆亡之後,民國政權代之而興,那麼,民國必然就是實的;但如果是中共方面的史筆來寫的話,滿清王朝覆亡之後卻盡可寫成五代十國式的唐末天下大亂──實際的局面或許也離此不遠的!故而,現代史以來曾以各種不同的內容存在的中華民國,因此也就虛化而至於解消了!這絕對是歷史書寫上存在的一種可能!

然而,行將進行的清史撰寫工程,就跟神六的升空那樣,據知那裡頭還是包括來自台灣的歷史學者的──這時所強調的恐怕就不是台灣的籍貫,而是“來自中華民國的歷史學者”了。由此可見,當前主導清史撰寫的中共史觀,無論如何還是承認:1911年透過革命推翻滿清王朝並建立共和政權的,畢竟還是中華民國呵。

 

20051020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6

重九日,千二層

杜忠全

童年的時候,那是生活週遭流竄的一種傳說與見聞;少年的時代,那是我們一年一度滿心愉悅地投入其間的野外節目;離家在外的一段年月,那是異鄉人最是鄉思沉重的日子了。喔,我說的這是檳城島上的重九登高。

農曆九月初九的重陽節,按舊俗是要登高的。檳城島上的重九登高,這原來不光是古代風俗的追憶與敘述,而是一種生活進行式。以往沒曾長期遠離家鄉的時候,我只當它是一種理當如是的過節方式──重陽嘛,書上記說的,實際操作的,在我們都是兩相契合的。待得走出小島了才發現,原來這逢上重九就必得向高處攀登的風俗,到了這年代裡似乎已是此有而彼無了。於是乎,九月重陽往往也就成了海島游子的思鄉季節!

過重陽了,這原本是無關乎家裡的祭拜的。然而,就像許多的傳統節日那般,節日來臨的聲息,往往還是在自己家裡的某個角落聲張開來的。來到八月末梢,老祖母眼見日曆就快將撕到舊曆九月了,於是趕忙地把密藏經年了的另一套廚具和碗碟筷匙給取出,清洗乾淨了後慎重地另擱一處,然後吩咐家人說:“注意,你們誰也別給沾葷了喔!”

祖母的這一套夥計,它們一年裡頭就算全勤勞動的話,至多也只服務了九個工作日;其他的日子裡,它們都只閑置在輕易抽取不到的密處的。進入重陽九月天,本地人所謂的“持九皇爺齋”,人們都較之對待每月溯望的茹素來得慎重:一旦進入齋期,無論持的九天或是三天素,平日裡用的器具,無不都得撤換了去,另以一套專用的器具派上用場。大人們萬分慎重且又誠惶誠恐的,小孩子卻往往只竊喜著新器具的新鮮感;已然成年的大孩子,則忙著邀約友伴結夥登高去也!

重九登高原是有典據可循的,但這裡的人們似乎並不說登高,也不提它什麼重陽的。作為過節的其中一個環節,人們往往只說去“爬千二層”。所謂的爬千二層,其實就是攀登那讓一千二百級石階拼湊而成的一條山路了。

幼年的時候,大人們覺得小孩子的體力不濟,所以盡只告訴著重九登高的熱鬧與風俗,卻輕易不許隨同前去。心馳神往著耳聞裡的重九登高處,卻都只能征征地望著兄姐們熱熱鬧鬧地推門而出的背影,然後憑藉無邊的想像來把千二層的孤高畫面舖展開來。對於重九以及登高的憧憬,大概是打自幼年時節就不斷地被灌輸與埋植的了,後來長大了後,每每逢上重陽,而且又在家鄉度過的話,我總是不肯輕易地錯失這帶上節日氣息的山行活動。

島嶼的百年舊俗,人們在重九日要攀登一千二百級的石階,讓盤山的石級領前去翻越樹林和山嶺,直到渾身都讓汗水浸濕了,直到臉色轉白又恢復了血色,直到盤山石級的前頭連到了深山古廟裡頭了,這才是登高人幾經奮鬥而尋著的歇息所在。攀登山徑攀登千二層,石級的頂端是一組道觀建築群,是斗姆宮,是九皇爺廟,也是島上四處蔓延的重九風景線的最高點了。攀登千二層的人們,有純粹為了湊熱鬧而投入人群的,有懷著一份虔誠前來進香的香客,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在早前的漫長歲月裡,都得靠的自己的腳力攀爬,然後才能達到各自的目的的。

登高原只在重九日,但後來已經蔓延到九天為期,而以週休日為高潮。有一年的重九正日,因為沒碰上假日,所以山路上的人跡稀落得很,半天都沒見著個山行人。正享受著眾聲俱寂的重九登高趣,前頭我卻趕上了一個慢步踱行的白髮阿婆。她在竹編的籃子裡裝著香燭和素果,我則甩開兩手地兩袖清風,兩人一前一後地往上攀爬,然後我縮短了距離趕上超前了她。錯身走過時我們略作攀談,她說自己已是60好幾的歲數了,但年年的重九,她都要走上這一條山路,到山頂去朝廟進香。我的登高碰上她的進香,我們同路並進著,但她卻不經意地提醒了我,說我們這九月的登高路徑,早前終究還是香客們踏出來了又舖下去的,一條延伸在今山上頭的進香古道呢!

前人踏出並且舖下的一條山路,後來幾經悠久歲月的舖墊以及新苔舊跡的牢貼之後,終於固執地凝定成島民心目中的一條尋溯脈絡了:你在島上的話,一到重九,你自然就會踏上這印留過先輩們足跡的路徑,然後沿著汗水攀升到頂端的廟臺上眺望山海俯瞰島,你也就確實地知道,此時你是在這裡的;遠在外地乃至國外的話,每到重九,鄉心自然就會牽動起來,因為這一條路是此有而彼無,而你,縱使是千山萬水了,畢竟還是屬於這裡的呵……

這是檳城人的重九話語。

20051019日,星期三,星洲日報,星雲版)

春日江南遊餘記

●杜忠全

自助旅行與隨團旅行的最大差別,就是有機會接觸多一些當地的人群,體驗不同的社會民情。中國是旅遊大國,老百姓都受到國家的宣傳教育,大致上都能做到禮遇外賓的起碼要求。但是,因為同為華裔,所以我們都不長成一副外國旅客的樣貌──說起來呵,這還是我們自己的不對哩!然而,我們的優勢,往往也就來自這貌似本國人,於是便得以混跡江湖,不致於露出蛛絲馬跡來了。就算是口音聽來有異吧,大不了死口認作南方人就是了,反正在這13億人口的泱泱大國,南來北往的人們腔調都各不相似,從口音來探測我們的原籍出身,一般人往往都不會越出國界來給我們貼標籤的呢!

春日游杭,我們投宿在浙大,一夥人舒舒服服地在西湖畔倘佯了兩天,然後拎著行李準備繼續奔赴前程的時候,同行的夥伴就先行提醒我說:

“好啦,你初來乍到的,就先觀摩我們如何武裝自己扮潑辣的吧!”

哦呵,說到了潑辣,我其實還真的見識過了哩:滬杭列車在半途靠站之後,一個上車的旅客走到了趁空坐下來歇腳的無座旅客跟前,嬌滴滴的小姑娘甩下了行李包之後,驀地裏就以高分貝的聲量嚷了一聲:

“起來!!!”

噢,簡短明確且不留餘地的驅逐令,霎時把我的目光吸了過去──還以為她在逐趕一隻哈巴狗呢!被驅趕的男人登時乖乖地站起,臉上望去沒有一絲的不快,而小姑娘卻仿若與座席有著血海深仇似的,一屁股恨恨地落了坐。事情的發生就在一瞬間,周遭的旅客似乎都見怪不怪了,就連車廂裏的空氣也都紋絲不動的,但我看了卻忿忿不平:哼,還真想送她一巴掌哩!但是,這也算是讓我長見識了!拎起了行李,我一邊把火車上的見聞告訴了他們,他們卻一點兒都不覺得新鮮,甚至於連目光都沒肯偏過來瞄我一眼,擺出了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然後往下淡淡地說:“有時候啊,你還得懂得跟人吵架呢!”

喔,他說的是以氣勢取勝的吵架,一般所謂的“盛氣淩人”,而不是什麼據理力爭的,據說!後來我親眼目睹的是,一個外地來的婦女似乎被一輛三輪車給絆倒了的樣子,大小的包袱撒了一地,一個看似同行的年輕女孩氣急敗壞地追前趕了去,一路朝著車夫那逐漸遠去的背影惡狠狠地駡街。車夫看勢頭自知罵不過她,於是也沒有停下來理論,只回頭抗聲反駁了幾句,到轉角處就消失不見了。我們出門來旅行,當然不會去招惹這一類的閒雜事,但也難保別人都不來招惹我們!於是他們說,一旦事到臨頭,你就得夠凶;要是凶不過人的,那就把自己的必殺密器亮出來,向對方說:

“喂,我可是個外國人,你想怎樣?”

“我是外國人”,據說這是絕地逢生的救命密器,用起來簡直削鐵如泥;寶刀一出,寒輝一閃,方圓五百里的範圍之內莫不應聲撲倒,簡直是無堅不摧!但是,這畢竟是旅人行走江湖的保命絕招,非到萬不得已的絕險境地,輕易都不肯使出來侍候對手的。而一俟被逼出招亮器了,就要叫對手在一瞬間喪失其招架之力了。還是電召警車來搭救的那一件事:儘管公路警察當時也不是挺樂意跑這一程路(我們自己難道就樂意嗎?),儘管超載的司機也聲言要馬上將跑票大軍就地解散(怎麼可能!),要求我們無論如何都跟他回原車繼續上路(才不肯折回頭哩!),但朋友就活似念咒語真言一般,始終都把“我們是外國人”給咬定不放!結果,僅此一句真言之外,我們確然沒耗費多少的口舌來抗辯,就威風地被讓上警車上路了!呵呵!

旅行期間一心地經營著輕鬆自在的心情,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當時大夥兒都蓄意地將它們給抹除;旅程結束之後回到自己平常的生活步調裏,這些的點點滴滴,才又重新浮現心底,它們並且成為自己在行旅期間拼構起來的風景長軸裏的一些小注記了。比如一到南京搭計程車的時候,我拉開了車門徑直就往司機的旁座鑽了去。下車之後,當地的朋友問起乘車的感想時,我才連聲抱怨說:

“怎麼不早說呢,害得我老要幫著開車的師傅踩煞車器!”

“哈,結果呢?你讓車子煞住了?”問的人裝出了一副欠揍的嘻皮笑臉。

“可恨,我只踩出了一身冷汗!”我心有餘懼地回說……

 

 

200619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非洲”紀行

●杜忠全

 

一部車,兩個人,外加一座跨海大橋和幾個攔途需索的公路收費站,我們風塵僕僕地往“非洲”前進了。前進非洲,離開海島離開城市,用不了個把鐘頭,我們就把自己給拋擲到那據說比非洲的某些落後地區還來得落後的文明邊區了……

 

根據聯合國公佈的一份評估報告,我們國內共有七個州屬被劃歸發展嚴重落後的區域。說開發的程度與基本建設不足,地大人稀的東馬兩州,往往總是無出意外地要名列榜單的,但除此之外,餘下的居然全都讓咱半島北部給囊括了!說起來呵,我們檳城是何其的幸運,那遙遠的黑暗大陸哇,竟然只在劍步之遙了!探索非洲,認真說起來雖然是遠在天邊,但確實去執行的話,原來也可以近在眼前的哩!

 

漫遊“非洲”,領路前去的人由於早年工作調派的關係,而一度在那裡耗了一大段落的青春歲月,來到這會兒卻讓他驚覺,原來自己居然把寶貴的青春給埋藏到非洲的蠻荒大地了!於是乎,他的舊地重遊領著我的初次造訪,迎接我們的是路兩旁蓊蓊鬱鬱的濃林密樹、是車輛稀少的瀝青公路,然後是一條街乃至半截馬路的商舖拼湊而成的一個個小集鎮了。

 

“喏,到了!”他說:“你一眼就看完的了,但即使只是這樣的一個小集鎮,卻得要服務它周邊廣大的腹地呀!”

 

“哦,”我說:“看起來還挺淳樸的嘛!”

 

“那要是讓你住在這兒呢?”他反問。

 

“啊,”我想了想,才回說:“要嗎?再想想吧,呵呵!”

 

漫長仿似沒有止境那般的公路──筆直或彎曲的,以及退不盡揮不去的大片青綠──有行道樹有園丘地也有雜亂無序地茂長著的荒林子,還有隔著老遠的距離才冒出眼前的鄉民房舍,過後那領路人向我問取此行的粗略印象時,我只能如此這般地據實描述了。

我的“非洲”半日遊之所見,老實說了吧,那穿鄉越鎮地無限延伸的漫長公路,往往都還比我們城市鬧區的馬路強上許多的──它們硬是可以讓美人照鏡,而絕少坑坑漥漥的!車窗外快速地飛掠而過的,盡都是生機勃勃的大片綠意,這原本是我們在城市生活裡難以見到的一種美好景緻,但那整個行程都讓它們給前後包抄又窮追不捨了之後,反倒讓人覺得,那麼些綠意卻是多麼地單調又缺乏生氣呵!

 

然而,作為走馬看花地作半日游歷的邊區過客,後來陷身在城市的車陣長龍裡動彈不得的時候,我難免也會在腦際裡浮現出“非洲”的寧靜與安祥畫面來;在某些時候,鄉區所保留的那種淳樸與閑散生活,往往是處身在烏煙瘴氣的城市生活裡的人所仰望的一種幸福。但是,如果真的把我們給安置到那樣的一種生活情境裡了,我們是否也還樂於接受這樣的安排呢?

 

一部車,三數人,外加一座跨海大橋和幾個攔途需索的公路收費站,我們進可探入“非洲”遊歷一番,退可藏身到具備一切生活便利的現代城市裡。前進非洲,離開海島離開城市,用不了個把鐘頭,我們就得以把自己給拋擲到那據說比非洲的某些落後地區還來得落後的文明邊區了,但住在那裡的人們,他們的進退究竟又該如何呢?

 

 

 

20051013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5

《春風風人——鄭延益樂評集》

文:杜忠全

 

20年來,隨著經濟水平的逐步提升,人們開始追求更精緻的生活享受了。於是,嚴肅音樂也就逐漸地步下神殿,而更貼近普羅大眾的生活了。更多人投入嚴肅音樂的欣賞行列,因而刺激了更多的音樂書寫產生。許多專家紛紛執筆為文,企圖以有形文字來指引人們走進無形的音樂花園,許多非專家聽音樂之餘,也忍不住地提筆書寫,把自己刹那的感覺化為永恆的文字。90年代以後,樂評之外,音樂散文也逐漸成氣候,與文化散文、宗教散文一樣地可以自成一個門類了!

同樣是愛樂人,但不同的音樂書寫從不同的角度切入來談音樂;有學究式的理性敍述,有“發燒友”式的比較版本與音效,也有情感澎湃的感性寫作……在道貌岸然的點評與傾吐自己的愛樂心情之間,音樂書寫的天地極為寬闊,可任由寫作者選擇合乎自己的立足點。現代散文家豐子凱可列為此一方面寫作的先行者,臺灣的張繼高算來是一個年代的代表性人物;大陸的辛豐年、臺灣的莊裕安、陳國修等,則是近年來較多產的作者了。本文要介紹的,是香港的鄭延益。 

鄭延益扎實的音樂背景,讓他俱備條件成為一名合格的樂評人。40年代初,他是上海工部局管弦樂團眾多外籍樂師之中的三名中國人之一,負責拉小提琴;1954年以後,他成為以學風嚴緊著稱的上海音樂學院小提琴專業的優秀教師之一。1958年,創作了舉世聞名的中國小提琴協奏曲《梁祝》的何占豪,當時作為上音小提琴系學生時,即曾與鄭延益有過一段師生緣。但對廣大的愛樂者而言,文革末期不堪折磨而離滬赴港的鄭延益,他在教琴之余進行大量的樂評寫作,是更叫人熟悉的。

鄭延益以小提琴樂手與教育家的背景來評點音樂與樂手,因此總是抱著同情與希冀的態度來下筆。他的樂評有時讀來像是教師批在學生作業本子上的批語,而不像一般樂評中法官式的冷漠判詞。他在上海音樂學院整20年的教學實踐,讓他充分瞭解一個樂手成長過程中的艱苦與辛酸。因此,很多時候,譴責往往被感歎所取代了。比如他談薛偉,外行人只見到薛偉表面上的風光,而專事挑剔瑕疵以大加伐撻,但鄭延益卻能直接指出他學習過程中根基不穩的原因,並在文字間體現了一名長者對後進深切的期望。談呂思清時,也是一樣。看看目前這兩位提琴家的成就,再對著鄭延益寫於10年前的舊文章,可見他的慧眼獨具。

鄭延益把他專業的功底化為一篇篇通俗的樂評文字,行內音樂人自然可從閱讀中得到提升;外行的愛樂人,也能從他的文字中增長對音樂的認識,以便更加貼近音樂,這是本書所選的鄭延益120多篇樂評的價值。

 

書名:《春風風人——鄭延益樂評集》

作者:鄭延益

出版:(上海)世界圖書出版公司

 

20021124日,星期日,光華日報,星期週刊,樂讀館版)

江南春遊外一章

杜忠全

 

 

江南春遊回來了,一個忘年之交在電話裡問說:“怎樣,好玩吧?這一回你是全程自助的嗎?哦,沒問題的啦,只要你懂得搭火車和長途汽車,再視時間的鬆緊來轉乘公交或打的,一切就很順利的了!”

待她把長句畫下了句號,我才把話接過來說:

“這些都沒問題的,妳想,我現在是連警車都懂得如何招呼了,呵呵……”

“什麼!坐警車?!”我一說完,她即時就提高了分貝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啦?”

發生什麼事了呢?哦呵,且待我細說從頭吧──

 

 

出門遠行之前,我趁空把《圍城》的連續劇連看了兩遍。將錢鐘書寫來逗趣的文字化為影像之後,方鴻漸等一行人趕路赴任教職時連番周折地擠公車和投宿旅館的一幕幕狼狽情景,讓我看了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坐在旁邊一起觀賞的母親,當時還語帶恐嚇地看著我說:

“你看你看,你就要去中國旅行了,到時可別碰到像他們這樣的情形喔!”話音未落,就惹起了我的訕笑,說:

“哈,你糊塗了,他們演的是30年代的中國啦!”說這話時,我當然有安慰母親的用意在裡頭,而自己心裡其實是暗自揣想:唔,春運已經過了,五一聯假還沒到,我的這一趟江南春遊,應該不會碰上這狼狽不堪的情景吧……

有此前緣,於是乎,到了江南之後,往往在蟻聚的人堆裡擠火車,以及看到別人搬著大件行李上車,但又持的無座站票時,《圍城》裡的狼狽情景,總是一再地浮現眼前。想想老年代裡錢鐘書筆下的《圍城》,看看眼前這幾分相似的擁擠人群,然後就打從心底慶幸自己買到了軟座票,而且又及時檢票上車;要是錯過班次換了票,我也難逃要站在過道任人推擠的噩運的!

說起來,中國的火車真的非常準點,要是趕不及上車,就只能怨自己不願意相信票面上開列的發車時間了!頭一次搭火車時,我將就地依時到站,但檢票口卻已停止驗票了,只好臨時換下一班次的無座票。好了,買它一回乖,這之後,我無論如何都提前到檢票口聽候驗票了。中國的火車旅行真好,發車與到站的時間,就如訂立契約那般地謹守無誤,以後我還來,呵呵!

但是,要是在小城鎮搭長途汽車,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車子的座席沒大城市的舒適,這該是可以接受的,發車時間也不成問題,難以料想的是,在車子出站之後,站外往往會擠上超乎載客量的不速之客。這些站外跑票的乘客,看來都是司機的老主顧,而且又早經聯繫妥當的,只待車子出站,他們就在附近的街口蜂擁上車。從紹興要到西塘的時候,我們就不幸地上了這種賊車!

嚴重的超載、不受我們歡迎的不速之客在車廂裡競相吞雲吐霧與聚賭,原本站在我旁邊的一位“資深美女”,她先是挨靠到我的座墊邊緣,然後再逐步地進逼,讓我去推擠旁座的同行夥伴!人聲嘈雜加上“狼煙四起”的擁擠車廂,讓我們坐得實在不舒服,每一口吸氣簡直是嗆鼻窒肺的,加上高速大道的進站口竟莫名其妙地關閉,我們困在人堆煙陣中進退不得之際,一直悶聲不響的同行夥伴終於爆發了!拎起行李打算擠出人堆時,他狠狠地拋下了一句話,說:

“看我打電話尋求救援!”

“啊!這樣行嗎?”我錯愕地回問。

“可以。因為我們是‘外國人’,”他還是沉著一張老臉繼續說:“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行使‘外國人特權’的!”

他下車撥電求救兵了,大約過了三五分鐘之久,警笛聲就自遠而近了。

“我們是外國人。”他說必須強調這一身份,接著就將我們買票上了車,然後司機超載了跑票大隊的諸多不滿,一股腦兒地向前來了解狀況的公路警察控訴了一番,然後再語氣堅決地說:

“我們不想坐回原來的車了,麻煩您把我們送到鄰近的大城市吧!”

私下載客的司機當然挨了警告,但我們也沒當真要舉發他,只想解決我們眼下的困境,以便及時趕到西塘去。坐上警車上了高速大道,警笛拉響起來,我們的車子逆向行駛,公路警察把我們送到了杭州汽車站。到站下車,原本的滿心不快,後來雖然滲入了更多的得意與興奮,但我們都得將這些心緒給儘速排遣,再把原先的旅遊心情給找回來,繼續上路前往水鄉古鎮……

只是,處在周折中的時候,心裡很不痛快,事後回想起來:唔,這一趟警車專程接送的旅程,還真挺有意思的哩!呵呵!

 

 

2005年5月12日完稿,原始發表)

20051121日,星期一,光華日報,文川版)

重陽節與九皇爺誕

杜忠全

 

中秋之後盼重陽。前頭才溜過去的中秋是人月兩團圓,節日的意涵是再明白不過的,沒什麼需要加以分辨的了;行將到來的九九重陽節,就華人聚居的檳城一地而言,你瞧那大街小巷臨時搭設起來的素食攤子,你看城裡城郊的黃色旗海迎風招搖,不需要估量,只消目測即可了然的了,這節日的熱鬧程度,就遠非八月節所可比擬的了。但燒出一片黃旗海的重陽佳節,它的原始意義以及在民間的演化與發展,恐怕就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了。

 

單提重陽的話,正月正、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以及九月九,這些日子都是陽數的交疊,於是都各各形成不同的民俗節日。然而,九乃是陽數之極,而中國人認為物極必反,加之北方溫帶的秋意轉深,眼見自然界的生機盡失了,於是在天人合一的思想引導之下,乃專以九月九為重陽節,節日之後便日漸趨向萬物凋零的漫漫寒冬了。生煞之交的重九日,後來便有了登高避煞的風俗──至於文人的喝菊花酒和登高賞秋,那終究是後起的一種審美心靈之灌注了。

 

檳城島上傳沿百餘年的九月登高,如果深入去了解的話,其實不完全是中原的重陽古俗在海外的移植。說起來呵,重陽的古意已經不復存在的了,但漫長歲月以來,重九登高的風氣在島上愈演愈烈裡,我想終究還是得說,那是慶祝的“九皇爺誕”。

 

九皇爺誕的香會主要是在斗姆宮進行。說斗姆信仰的話,那是為北斗信仰追溯源頭而發展形成的完式,是北回歸線上的古代中國對於冥冥中安排四季運轉與人間秩序的自然力量所作的一種神學思考。南來的華人延續了古代宗教的拜斗──不管是抽象化的北斗還是具象化的北斗星君或斗姆,北望中原原鄉的意味不言而喻。北斗七星加上輔弼二星而演化出九皇,人們熟悉的九皇爺誕,至此也就有了著落了,但就是如此簡單分明的嗎?

 

源自北斗的九皇確實是在天上的,但人們傳說中的九王卻來自海上。傳說就是傳說,傳說那是九個亡明的志士,他們不屑於歸降滿清而流亡海上,但最終還是為清兵剿殺了,故而年年九王爺誕的迎靈都在海上。迎靈與送轎都在沿海地帶舉行,參預的信眾都持齋茹素的──這又是道教的一種修持實踐了,但參預者都得身著素服的,那是為亡於滿清的大明王朝戴孝憑弔的嗎?說不清,而今都只留下依稀彷彿的傳說來讓我們猜測與揣想的了!

 

說九皇爺誕,很明顯的一點是:送王船是民間百姓送瘟神的一種民俗儀式。從北斗而出斗姆並具象為九皇,九皇被抽換概念而成為九王,又以九王的煞氣大而不敢貿然衝煞,儀式的高潮則以聚眾遊街恭送之,而且如同送瘟神那般。這一層又一層的概念交錯與重疊,在每一年九月的街頭喧鬧裡,我們又哪得分辨得清呢?

 

把民間實踐的九皇(王)爺誕說到了這節骨眼上,似乎也就跟重陽節的原始意義有那麼些許的冥合了。不是嗎?九九大煞日,(北)斗柄指西而天下(黃河流域)秋,秋煞或許抽象了些,說瘟神就叫人容易理解多了;登高避煞的抽象意念,我們這裡則是上山進香──人們說進九皇爺香。這種即重陽非重陽、即九皇非九皇的複雜內涵,要是條分縷析起來的話,還真教人腦筋抽筋的呢!

 

20051006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4

朱家角的一支歌——江南歸來,又憶江南

文字與攝影:杜忠全

 

咦,青浦的朱家角,書上是這麼寫著的。打江南回來了之後,我隨手翻讀著一本關於朱家角人文風貌的書,沒翻它幾頁,就看到這兩個字了。“青浦”呵,我先是心底隱隱然生起一種似曾聽聞的感覺,然後驀地省起了一些什麼的,於是便往自己的舊講義掏尋了去。那些早幾年教書的時候給學生準備的舊講義,翻尋出來之後,也就證實了這感覺並非沒有端的的了:喔,難怪哩,這原來就在朱家角鎮外的青浦,那時讓自己信手給記寫在講義裏的,是關於那些在春夏之交綠茸茸的稻秧之間,也在秋黃時節的穀穗里間,那裏的人們唱將起來的江南田歌。

 

早在沒曾到訪江南的時候,我就在課堂上給學生約略講了江南田歌,然後按下播放鍵,透過幾十年前田野採錄的一個片段,我們一起聆聽那並不怎麼具臨場感的青蒲田歌。喔,青浦,那究竟是在哪個角落呢?當時其實並不清楚,也不曾著意去翻找,只是對著一雙雙顯得有些許不耐煩的眼神,我兀自想像著那種寓怡情於勞動的江南沃野景象:江南的田野,詩人曾說:“山退得很遠,平野拓得很寬”云云,卻原來中間還有著怡悅性情的山歌呢。從日出唱到日落,在人們一天的勞作裏,汗水不斷地滴下土,山野的歌謠也不斷地沖口而出,而且,一方水土一方歌,這些與土地和野外勞動密切聯繫的地方歌謠,毫無例外地都以當地的方言來唱,聽不懂唱詞,卻不妨領略那裏頭的鄉土情韻,我說……

 

機械聲響替代了田歌

 

朱家角鎮外的青浦,那曾經從朝到暮都讓熱熱鬧鬧的田歌縈繞著的一大片水稻田,原來自己曾經跟它靠得那麼近了,但終究沒找到那裏去。鎮外的青浦鄉下,即使我找了過去,那又怎麼樣呢?聽說在這已然機械化生產的時代,那裏的人們早已不再提著嗓子唱田歌了。曾經名聲遠傳四鄉八鎮的青浦田歌,據專為聽唱田歌而去的調查人員寫的報告,那曾經響徹雲霄,從“日出東方一點紅”一直唱到“日落西山鳥歸巢”的嘹亮田歌,如今到了那裏,也只能召集幾個老人家來約略聽個大概了;現實稻作勞動的青浦田野,而今也只得隆隆作響的機械聲響了!

 

失落了歌聲的青浦田野,那是時代生產條件的變化使然,而依然貼著朱家角的青浦田野,至今依然是江南的稻作區,而且,毫無疑問地,它也一直都是朱家角興旺的米業——包括加工與轉運兩方面的廣大腹地,於是乎,在朱家角的鎮區,人們在一個米行的原址上打造了個“稻米鄉情館”,從裏到外展示著朱家角與鄰近地區的稻作文化。那稻米鄉情館,大門外的入口處是米行的櫃檯原貌,進了門口,展館裏頭分為一樓的稻作文化展區和二樓的米食文化展區。米食文化其實並沒有離開現實太遠,直到今天,我們仍然在實踐著,只是,展區裏頭的簡樸形塑,似乎更具一份濃郁的鄉土況味與安詳,尤其是用稻草紮成的兩個農婦,她們邊勞作邊嗑閒話的一派閒情和豐足喜樂感,在今天我們節奏日益加速的都市生活裏頭,已經是再難尋獲的了。而一樓的稻作文化展區,我想,裏頭就應該有著青浦的典型:那一架靠勞力來操作的水車、那一頭銅塑的水牛,都應該有著青浦田野的脈動,可惜的是,那只是寂靜無聲的展示模型,裏頭都略去了高亢明快的田歌,喔,那青浦的田歌……

 

鄉情館展示稻作文化

 

其實壓根都沒想起青浦的田歌來的,我在朱家角。沒想到自己來到了曾經飛竄著嘹亮田歌的田野邊上,在朱家角悠轉的最初時段,我只是抓著票根尋著藏在鎮區裏的路向牌,讓那些剪票員在我的票根上剪出了一個個的小洞洞,然後就在人為佈置而出的展館與老門牆之間鑽入而複步出,接著把騰下來的大半段悠閒貼向迷陣似的青石板老街和那無處不在的水巷。匆匆,那些展區我並未多加流連,包括稻米鄉情館,也包括了漁人之家。在米業興旺的朱家角,稻米可說是文化的根,而對於水道縱橫的朱家角,漁業更可說是它作為江南水鄉的本,兩相結合,則展現了江南魚米鄉的方方面面了。

 

因為心裏趕著要騰出時間來,以便赴一場老街坊舊弄堂與水巷的約定,我當時只是快速移動著腳步,而在漁人之家裏那些精心設置的燈光與形塑跟前逛了過去。對自己而言終究是更為疏遠的漁家文化,那些藏在水面底下形制各各不同的網具,雖然乍見那切面圖所展示的水下底蘊時感到萬分的新奇,但轉身離去之後,它們依然沒在自己心底留下多少的印象,只除了一幅漁人與漁鷹乘波飄蕩海天之際的畫面,那似乎是我在朱家角的漁人館裏深烙下來了帶出的唯一一幅漁家圖景了!

 

上海的朱家角,也是青浦的朱家角。上海簡稱為滬,滬之一字,原來即是漁家作業的一種器具,標明了這清朝晚期在外力壓境之下被逼充作開放口岸之一而發達起來的城市,其前身即為一個以漁業為主要經濟活動的小村落了。哦,洋氣的上海,那崛起成為遠東名城的繁華亮點,而且一度讓各國勢力各自劃地轄管的,那中國的骨肉、卻勃動著外洋血脈的半殖民城市,它發跡以前的最初出身,除了那滬之一字之外,大概就藏在這朱家角的漁人之家裏頭了吧?

 

好了,在地處上海市與青浦鎮之間的朱家角,如果拉長了耳朵,應該可以聽到青浦田野上臨空飛竄的田歌的。那些讓稻風夾送了來,或者讓雲層隨帶而至的農家勞作歌謠,舊時生活在朱家角的人們,應該都沒少聽到的吧?同時,這不曾隨著江南的水漂移而去的水鄉古鎮,應該還可以聽到那沿著四通八達的水道飄蕩了來的漁歌的。古老的漁稻文化,從遠古以來,就在漫長的時間裏鑄就了朱家角。唔,不管是上海的朱家角,抑或是青浦的朱家角,回來了之後,我貼在赤道線的邊上憶想江南、憶想起朱家角,它都是一支歌:水上蕩來的還是天際飄過的,都是……

 

圖片說明:

 

1:黛色的瓦頂連成一片,遠天就是無邊的秋色了──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08946.html

 

2:水巷悠悠,小船悠悠,無處不江南……──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08947.html

 

3:你的橋連著我的岸,我的岸蕩著你的水他的夢……──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08948.html

 

4:朱家角放生橋上的行人──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08949.html

 

5:稻米鄉情館裏的石臼──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08950.html

 

6:稻米鄉情館一隅──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08951.html

 

7:水上的橋裏橋,旅人的夢中夢──

 

        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08952.html

 

2005728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天下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