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只讚不罵

杜忠全

 

 

 

過去的一週以來,世界華人圈所矚目的熱點新聞,我想該是李敖的神州文化之旅”了。

 

這大半年以來,台灣公眾人物接二連三的中國行訪當中,連戰寫出的是一篇令人矚目的官樣文章,雖然這新世紀的國共接觸別具一番歷史意義,但卻只能四平八穩,無論如何是不會有出人意表的高潮的。宋楚瑜的大陸行是一篇歷史感頗重的散文,豐沛的民族情感充盈其間,卻不一定合乎所有人的口味。稍後新黨黨魁郁慕明的大陸行,算得上是一篇感性小品文,他擺出的陣勢比不上前二者,但勝在情感真切,戲味尤其不強。當前李敖的神州文化之旅”,他在動身之前就向媒體放話,說此番前去是要讓中國見識到台灣有李敖這樣的貨色”,加上早前他自己形容的“李敖禍臺50”以來所樹立的,那種駡遍朝野權貴無所忌憚的形象,因此也就教看熱鬧的人們特別期待──不曉得掀開了鍋蓋之後,這麻辣鍋的滋味究竟如何?

 

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個人,但李敖說話的勇氣,終究是讓人佩服的,比如幾年前他參加競選總統時,就曾經直率地指出,自己其實是在選中國台灣地區的領導人”,因為“台灣不是一個國,所以他的總統兩個字,也不是政治學上定義的總統”。(湯本:《洗腦子、掐脖子、選總統和諾貝爾獎──在美國之音對李敖先生訪談錄》)而從兩蔣總統經過李登輝直到陳水扁的時代,李敖反抗體制的嘻皮笑駡,一直都是台灣島上的一道風景線。

 

還在國名黨執政的戒嚴時期,李敖就一直在狹小的言論空間裡公然地挺(中)共;在台灣的政治局勢天翻地覆地變化之後,他也“不識時務”地公開贊同北京所提出的“一國兩制”,並且強調“台灣人對中國大陸的看法是不正常的”,從而一再地導出台北當局錯誤的大陸政策。在台灣大肆趨向本土化發展的當兒,他提出的一些反本土化之談,就算那裡頭不乏真知灼見,但對於好些人而言,無疑是過於刺耳的了。然而,不管怎麼樣,那是當前意見紛陳而莫衷一是的台灣。人們感興趣的是:李敖從國民黨時期駡到了民進黨時代,這會兒他竄身跑到中國大陸了,是否也能照駡不誤呢?

 

李敖一直是主張兩岸一國的,這一立場很能得到世界華人的普遍認同。他早年處在台灣的威權體制底下,卻始終堅決爭取自由思考與發表言論的空間──他的挺共立場,我想應該也具有這一層意義。這一次他在清華的演講中,將美國前總統富蘭克林的話作了改動,說“這裡是我的國家,我要使它自由”。但是,他的北京演講,顯然是讓一些人感到失望了,認為他的表現有負“蓋世駡名”,於是在中國的網路論壇引起了一片罵聲。

我向來都不是李敖迷,也沒曾真正領略他的罵功,但他在北京的演講中讚多罵少,甚至在後來都只讚不罵了,卻反常地吹捧了比國民黨或中共都更加不如的北洋軍閥,然後又宣稱放棄了我自己的東西,就是自由主義李敖清華大學演講全文),那裡頭正說反說又翻來覆去的諸多隱語,人們究竟該如何來解讀呢?口頭雖說放棄了自由主義,但他在行動上卻把此行所得都捐出了鑄建胡適像──誰不曉得胡適是中國近代以來自由主義的代表性人物呢?

 

 

 

2005929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3

玫瑰園

杜忠全

 

一大片的玫瑰園,就在山道旁,在人家的屋子後面,在天空地曠之間鋪展開來!

那一段路特別地陡斜。相當長的水泥路,如果正要上山去,你從山腳開始往上走,拐了兩道彎之後,向眼前抬望而去,當眼便見一條幾經拓寬的水泥路,從腳下向上蛇行爬升了去,直到頭頂便消失不見了。山路的兩旁,一邊是橫列著兩排民宅的山谷,另外的一邊,是那把山坡地掏空了一角又加以削平才搭建起來的民房住家了。民房後端的屋簷正好挨著坡地的切口,從那裏再向後山延伸而去的,就是整整一大片的玫瑰園圃了。

園圃屬它前頭的住家所有。嗯,那只能是玫瑰園了嗎?其實不盡然的。從山路上放眼望去,那裏頭還種了不少的香茅草,或許,還零零星星地種上一些果樹的吧!但是,玫瑰花都伸長了枝梗,那迎風招搖的枝梗上,還吐出了一朵朵鮮紅奪目的玫瑰花蕾來;亂草一般的茅草,都只能挨著凹凸不平的地面,在玫瑰花底下,它們一叢一叢地散佈開來。即使是抽高了的香茅草向著玫瑰花蕾不停地擺手招呼,鮮紅欲滴的玫瑰,似乎總也不屑於低目垂眉瞥它一眼的!更何況,這裏是要攀登山崖才走得上來的。攀山登崖地揮汗走來,茅草算得了什麼呢?留它一片豔麗動人的風景在登山道上吧!好,那就只當它是玫瑰園好了!

在住家屋後的山坡地上,他們開闢了一大片的玫瑰園。那當然不是什麼閒情逸致的生活調劑,而是山居人家的一種營生方式。種花,唔,似乎只種了玫瑰花!每一回你經過那裏,就會看到園圃的女主人在那裏頭忙著澆灌拔草施肥等等的。她顧自忙著,你便逕自走過了;要是她的工作停當了,或者收工了提著工具,正好要走回前頭的住家,見到你走來了,總會停下來親切地談上幾句。你認識她嗎?其實不算挺熟的,只知道她是這園圃的主人家而已了;而她認識你嗎?應該也不算吧,不過就是你經常往這山路上走來,讓她見多了眼熟而已了。在臺灣的那幾年,你回來度假時,要是在山路上遇見她,她總會詫異地問說,咦,怎麼老沒見你來了呢?喔,讀書去了呵,很好啊!自己當時心想:這山路上的人來來往往的,誰該來而沒來了,原來她都了然的呵!後來回來了,她依舊還在園圃裏忙著,轉身見到是你,就停下手裏的活,說:咦,回來了嗎?噢,又從新加坡回來了呵?在哪里工作呢?很好啊,結婚了嗎?呵呵……

於是,對你來說,攀登山路,經過玫瑰園,那裏不單有一片開闊的風景,同時也有著清清淡淡的人情交集呢!

 

2004219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28

在臺北的心臟入眠

■杜忠全

離開7年之後重臨臺北,原本心裏盤算著要回山崗上去小住,略為回味以前那種依山傍雲的閒適日子的。即使只得短短的一兩天,那也似乎不錯的了。後來為著自己大清早出門趕赴機場的方便,於是就打消投宿山上的念頭了。來了之後,當然是要上山去看看的,但還是近距離地挨著車站住方便些吧,我想。何況,我可沒多體驗在都會的中心入睡和醒轉過來的呢!

那幾天在臺北,我就住在重慶北路的巷子裏,從那裏搭計程車到臺北車站,大約只需10分鐘;如果乘捷運的話,也只需要三幾站就到了。學弟說,他租住在那兒有兩大好處,一曰環境清幽,房子躲在大路旁的巷子內裏,大街上人來車往的市聲沸騰,幾乎都滲透不到;二曰地處臺北都會的中心地帶,要到哪里都距離不遠。喔,如此說來,這裏算是臺北都會的心臟地帶了呵,我想。以前的那幾年雖說都身在臺北,但住的是盆地偏北的山崗,與臺北都會維持著一種不即不離的關係。城市的紅塵熙嚷,往往都在自己憑欄俯瞰的眼界裏,煙塵迷蒙或燈火燦爛的,我們隨時都可以選擇投入其間,抑或是抽身出離,回到遠離塵囂的山崗上來……

多年以後重回臺北,終於還是住到那裏頭去了呵!

學弟所說的環境清幽,隔天早上醒來時,我就即時感受到了。離開了宜蘭的礁溪鄉,也離開了諸多會議與既定的時間表,我就不再需要提醒著自己,隔天得趕在幾點鐘起來會合了,夜裏於是就心無掛礙地倒頭大睡。第二天早晨掙開雙眼,一室的光線昏暗裏,我還以為時間還早著哩,不想卻已經接近10點鐘了!回想起在宜蘭的時候,不管是在山上還是蘭陽平原,也不管前一夜究竟熬得多遲才睡,初夏的大清早時分,我們都被太平洋上升起的大太陽給喚醒的了;來到了這都會的中心地帶,四面都被鋼筋水泥包圍的密密層層的,初夏時節,城市上空同樣也是早起的太陽,就再也找不到潛入夢鄉的人了!窩在都會中心,窩在睡房裏頭,不光是朝日照射不到,而且,除了牆板上的抽風機呼嚕呼嚕的聲響之外,就都聽不到任何外邊的聲音了!清幽?哼,還果真如此哩!

因為環境清幽而起晚了,原本跟學弟說好抵臺北後要到士林的天文科學館看人體展的,但待得我們慢條斯理地去到那兒時,排隊購票的人龍已經在入口處前的廣場上迂回轉折地繞了好幾圈了。如果堅持進場的話,那就得排個大半天了。陪同前來的學弟得趕飛機回南部去了,於是便就只得作罷了。

租房的學弟也是南部人,畢業後卻一直都留在臺北工作。住在這裏,他到公司上班就只要20分鐘的車程,方便得很。那幾天裏,二房東正好跟他商量著房子整修的事,他說,哈,學長,你來得不巧,我們月底就要裝空調了!裝了空調,呼嚕呼嚕的抽風機就可以退役了。可是,初夏時分,那幾天夜裏都蠻涼快的。雖然房裏頭都沒有對外窗——喔,也不能說沒有的,房門外的走廊上,就開了一道窗口,只是,那窗口緊貼著毗鄰建築的水泥牆,雖然開了,其實也幾乎等於沒有!不過,那也不是全無效用的。至少,在那幾個晚上,我都聽到窗縫間隱隱約約地傳來了燒肉棕的叫賣聲!一副女嗓對著茫茫的夜色沿街不斷地吆喝的——肉棕,不是童年裏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鄧麗君那般地甜美動人,那女販子的嗓音聽來要低沉沙啞多了。外頭的夜色昏茫裏,這叫賣聲似乎是從另一側的蘭州路上傳來的。每天晚上,她的沿街叫買都會在夜色裏飄進窗縫裏來,再扣門進入房間裏來去回蕩著。但是,都21世紀了,臺北都會裏,終究還是可以聽到這種傳統叫買的呵!

臺北街頭每天夜裏很突兀地傳進屋裏來的叫買聲,聽來有似乎一點兒渺遠,乍聽之下,好像是從久遠的年代裏回聲傳來的!但是,經我細心地辨識,還是聽得出來,那不是肉嗓子在沿街吆喝,而是從電子重播器材裏播放出來的。透過電子器材沿街不斷地重播著固定的吆喝,就像環保車在大喇叭裏一路播放著酒矸倘賣無,也像垃圾車的《給愛麗絲》一樣,聲音一傳來,需要他們服務的家家戶戶,就會掀開大門走到街上來了。即使是如此,夜裏那燒肉棕的叫買聲,卻也教人感覺跟這城市有一點兒格格不入——還在不遠的距離之外,就是市中心的新光三越大樓了,而在這周遭的地帶,卻還回蕩著50年代裏舊臺北沿街吆喝的燒肉棕!看來,臺北都會的繁華邊緣,還真的是現代與傳統相互並存的呵!

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幾聲燒肉棕的叫買聲而已了。但是,雖說我曾經在臺北生活了4年,但以往都住在校園裏頭。校園裏頭的生活,往往是另成一片天地的。那是青春躍動,是幾乎沒有生活負重的。山崗上的校園以外,這會兒住到盆地的市塵裏,住到人們市井生活的真實情境裏來了,於是才聽到市民在生活線上沉重的鼻息!

大街上人們匆忙趕路的腳步聲透不進來,車子往來的汽笛聲和引擎聲也被深巷阻隔在外了,這種都會心臟地帶的清幽真是好得很。在重慶南路一帶的書店逛了一個下午之後,我提著大包小袋的書回來。迷迷濛濛的將睡未睡之際,悠遠傳來的幾聲燒肉棕,自遠而近了後,又漸漸地在外頭望不見的夜色裏消遁而去了,似乎霎時間將我的夢境給佈置成半個世紀以前的臺北城,也是張丘東松夜裏在案頭聽見了叫買聲,然後譜下傳唱不歇的經典曲子的老臺北城了……

2005820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中秋雜感

杜忠全

一年容易又中秋,雖說我們這裡絲毫都感受不到夏去秋來的涼意,但人們過起秋節來卻一點兒都不含糊的──要是沒有當年那不識情趣的鬼佬莽漢一腳踏碎了千古神話!

 

過中秋了,那麼,中秋讓你想起了些什麼呢?是一團明月照萬家的賞月習俗嗎?那算來是古老的唐人流風了;是月圓人團圓構成的一個溫馨節日嗎?那是文氣特盛的有宋一代凝定並沉澱下來的民族傳統呢;是甜膩又包餡的月餅嗎?據說那是元末明初民族起義的一段歷史記憶了。過中秋了,我想,最最引人遐思的,應該還是那傳說中終古長住月裡的嫦娥和吳剛,是玉兔和蟾蜍,還有桂樹和廣寒宮了,然而,這些都已經讓當年擅自闖關的莽漢掃除而盡了;自那一年以後,我們的秋節,也就只得一年年地退色與變味了……

 

三秋居中的仲秋,它的月圓日本來就是叫人浮想聯翩的:從雲漢間的月圓無缺,人們聯想到了人間的團圓、再從人倫團圓其樂融融的角度來賞看天上的月圓如鏡和月華如水。一輪滿月底下,然後人們在明月照團圓的溫馨交流當中,也在從團圓餅演變而至於今日的月餅跟前,那些有根源或無憑據的神話與傳說,再代代傳沿地把古往今來過節日的心靈給充實了。傳統的中秋節,在北迴歸線以北的秋高氣爽氛圍當中,在廣袤的中華大地上,據說老祖宗們都是這麼樣過的;甚至於在集傳統文化之大成的《紅樓夢》裡頭,那些虛構的小說人物,也還依然真實地過著中秋的。只是,那第75回的“賞中秋新詞得佳讖”,它除了預先警示著賈府的衰敗之外,原來也在啟示我們,從那以後的中秋,傳統的東西只會一年年地破碎與零落了……

 

1969年以後的中秋節,浪漫的神話逐步地缺席了。月餅的餡料內容與外在包裝,在商機勃勃之下越來越精采,但總覺得它們填補不了阿姆斯壯月球漫步之際的那一幕荒涼。千年積層的奔月神話終究敵不過登月的科學壯舉,浪漫情調的神話一經戳破之後,那種過節的美好心靈,自此也就無法喚回來了。

 

說起來還是時代不一樣了:不一樣當然是不一樣的了,在時間之流裡頭,事事物物總是不斷地變化的,一成不變無論如何是不會有的。然而,抗拒變化似乎也是人之常情,特別是來到了傳統節日,過往的種種興味,總是教人特別的懷念。在傳統與現代的夾縫中穿梭而過的我們總是認為,而今的中秋除了電視上應節的月餅廣告之外,環顧週遭看到的是月是物非,於是覺得一片索然無味。但是,什麼人又有能耐來定下硬規矩,說中秋節是不可以在Pub裡頭狂歡慶祝的呢?撇下個人的情感來細想,那其實也只不過是過節日的一種新模式──據說不論是中西的傳統節日,人們的慶祝方式都快趨向一體化的了!新世代說。

從農業社會過渡到了工商社會,節令或民俗都慢慢地剝落其原來的作用與意義了,於是過節日只意味著Happy。說中秋節,我想,就算沒有阿姆斯壯,浪漫的神話還是無法保證它的古典情調永遠不變的!

 

2005922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2

中秋2則

杜忠全

(一)天狗食月

最初還是母親提起來的,說她們那一輩人的孩提時代,每每到了一年一度的中秋夜裡,就無出例外地要搬演一齣天狗食月的鬧劇,而那一幕情景呵,卻是多麼的熱鬧哩;是呵是呵,我應和著說,但你怎麼就忘了呢,小的時候你也是這麼告訴著的……

老年代的人們過中秋,那時的人們除了延續著設香案朝拜太陰的古老習俗之外,裡頭還穿插著一齣天狗食月的無厘頭鬧劇。天狗食月應該不是一樁好事,但它往往總在小孩子的熱切期盼之中上演著。就在家家戶戶都忙於燃香拜月之際,一旦有人發現天上的圓月缺了角而發出警報來,那麼,村頭莊尾的大人和小孩,那一大票閒不住或趁機耍鬧的人們,一時間便手腳慌忙了起來,紛紛從家裡搜羅出任何敲得出聲響的器具來──管它是銅鑼還是鐵桶鍋蓋的,只要把它抓在手裡了,人們就煞有介事地敲響起來。大張聲勢地驅逐天狗,往往在某一家人角鼓三通敲開了序幕之後,一村子的人隨後就紛紛加入陣勢了,村前村後霎時間一片眾聲交響的,直至那皓潔的望月重新又露出臉來了,人們才在歡呼聲中掩鼓息兵──雖然乾坤兩分且遙相隔距著,但人間那扶弱抑強的正義聲勢,似乎還真的通貫天地的呢……

從母親的童年到我的童年,我們的記憶裡頭都存著一段中秋夜裡的敲打樂。但是,所謂的天狗食月,後來我們都曉得,那其實只是一種月蝕的自然天象──閩南方言說月蝕,但聽起來是小孩子更容易理解的月熄;吞噬而復吐出,熄滅而復點亮,這傳說何嘗不有創意?長大了後回想起來,那時候的人們難道都真的信受那天狗食月的荒誕神話嗎?恐怕還是藉機搬演一場鬧劇而已的,然而,那過秋節的一幕情景,卻是多麼的熱鬧呢!

以前的人們過中秋,如今我們也還要過中秋,這中間只隔了那麼短短的20來年,但感覺上卻彷彿隔了老長的一個時代了。不是嗎?以前過的是單門獨戶的鄉居生活,現在則多是牆連著牆、天花板連著地板的公寓時代,人們生活的空間距離似乎大為縮近了,但實際的情況卻並不那樣:以前的鄉居日子,以前那些讓夜色與樹叢給間隔開來的零門散戶,但使勁地敲打起來的銅銅鐵鐵,卻硬是聲息相通的──就連遠在雲漢間的天狗和月亮,也毫無疑問地聽清楚那連成一氣的雜響,然後一個落荒而逃,一個則整妝露臉,又把銀亮的輝光照臨著千家萬戶……

中秋夜裡的天狗食月縱然是子虛烏有的,但古早的人們那豐富的想像力,終究為月圓的秋節增添了一段熱鬧的插曲。傳統的中秋節本來就是個月圓人團圓的佳節良辰,想來這應該是月下團圓的某一家人,當年為了哄樂小兒而隨口編派出來的吧?只是,不曉得究竟是那天狗食月的傳說觸發了創製月餅的靈感,還是從應節的月餅延伸出天狗食月的節日囈語來的呢?我們的月餅都是包餡的──不管是粵式閩式潮式滬式等等等等各種製式的月餅,那裡頭都有著不同的口味和籍貫情感,而那從二郎神的眼皮底下溜開了兀自覓食的天狗,它每年吞而復吐的一丸大月餅,究竟是那一種口味和籍貫的呢?

(二)秋節餘香

你還記得有一種臨到中秋時節就上市的小香竽嗎,我問母親說,怎麼後來都見不著了的呢?哦,你說的是人們拜月的素果品裡頭的小芋頭嗎?母親聽了笑著說:其實也還有菱角的呢,但既然都廢除拜月的習俗了,這些後來也就不再採買了啊……

廢除了拜月的習俗之後,所謂的中秋節,後來也就只剩得親友間往來餽贈的盒裝月餅了。著意追尋童年裡過中秋的況味,母親所說的水蒸菱角,我在記憶裡卻已經搜索不到半點兒影跡了。當年讓老祖母給擺到庭園裡的香案上頭的,是否真的沒掛漏那水蒸菱角的呢──就算是後來出游到了杭州的清河坊,我特地買來了一份糖水菱角,但也召喚不回童年的記憶了。童年的中秋記憶,後來一直都記得的是,那剝去了皮之後咬在口裡,然後在脣齒之間透出一股淡淡清香來的小竽頭。那淡淡的一股竽香,在炫目的燈籠與甜膩的月餅之外,後來卻頑固地沉澱在記憶深處,然後成為中秋的回味了……

童年以後的中秋節,沒有了月下提燈也不再有肆意敲桶打罐的鬧劇了,我記得的是那躍出了山頭再攀上椰樹梢頭的,一輪渾圓而切近人間的中秋朗月;坐在老家大廳裡的沙發上,我望出窗外,那高掛天際的一面古銅鏡,當時似乎伸手就可觸及把抓的。大學時期的中秋夜,我記得自己抱著一疊的書,然後在滿月底下踱步回到宿舍大樓,舉步走上台階的時候,我抬眼望向天際,看到了正好高懸在四方樓邊角的圓月:異鄉的中秋月當空照臨著台北盆地的小山崗,秋空一片高朗裡,那中秋的圓月似乎被推遠了許多;渺渺雲漢間的一丸古月,既望不到童年,也看不到家鄉的!後來,後來遷住到高樓裡了之後,每每逢上中秋,月出東山了後將銀光撒落到陽台上,但沒多少時候,它就被外撘而出的簷棚給剪了去,興致滿滿的中秋賞月,往往就得草草收場了!

於是乎,月到中秋,我就越是懷想起以往過秋節的熱鬧情景:即使而今都記不起菱角的滋味了,卻原來還找得到清香的小芋頭的;依舊從市場上買來了後蒸熟它,不拜月了,卻還是可以祭五臟府的……

2005915日,星期四,星洲日報,星雲版)

從前的月光比較亮……

杜忠全

是童年的中秋月比較切近或是明亮了些,是那親手糊製的燈籠讓人提在手裡感覺親切了些,還是,喔,是那時候的心靈比較貼近這些古老的傳統節俗吧,我想……

端午節過後沒多少的時日,我們路過一條繁忙大街的時候,朋友就指著車窗外的一面商店櫥窗對我說:喔,你瞧,中秋月餅竟然已經趕早在市面上招搖了!不會吧,我說,過中秋之前不是還有個中元節嗎?輪也還沒輪到月餅上市的呀!是,你別不信,車子繼續往前開了去,朋友提高了聲量強調說:如今那些商家們的動作,往往都要比節令時序快上許多的!是這樣的嗎?車子在紅綠燈跟前停了下來,我望著紅燈,對他也像是在對自己說:那多沒意思啊……

數說中秋,首先當然少不得那應節的月餅的。盒裝的中秋月餅,那是節日前夕在親友之間往來餽贈的應節禮品,不論它的餡料是蓮蓉豆沙還是果仁等等的,印在那正四方形的包裝盒上頭的,總都是一幅滿月當空以及彩帶輕舞的古典彩畫──這說的是20多年前的月餅盒了,現在的當然制式不一,而且也愈來愈顯其精裝別緻了。童年裡的老月餅盒,那畫面稍異而情調一致的廣告彩畫,後來也就固執地成為記憶裡的其中一幅插圖了──吃下的月餅,滋味也許會淡忘了,但那吃不得的月餅盒彩畫,後來每每逢上中秋時節,它們都要浮現到眼前來的!在月餅盒的畫框上邊舞姿曼妙的月中仙女,她在無聲無息的月華之中,就把中秋的古典氣息給舞出來了。於是乎,在節日過後,那盒子總要被自己留著玩賞了好一段時日,然後才捨得給丟棄的。

說中秋,到底還是一些老舊了卻依然清晰的記憶畫面來得溫馨。童年的中秋節,那種過節時自己參預有份的充實感,當時毫無例外地總是在自己著手糊製燈籠的當兒,才終於歡欣熱鬧地打心底升起來的。過節的準備功夫,大人們當然都有各自的忙活兒,但對於只在耍鬧的玩活兒和熱鬧的節景上頭留心的小孩來說,我們過節的序幕,往往都是在學校裡掀開來的:最先是教圖工的老師在課堂上宣布,說該是時候來製作燈籠了,交代大家先行構思與準備,然後在某一堂課把預先做好的框架與材料帶到學校,並且在課堂上完成糊製燈籠的程序。中秋的過節氣氛,它總是那樣地從老師的口頭落到了我們的心頭。回到家之後,先是忙亂地四處找來了材料,然後就埋首於製作燈籠框架了──這環節當然沒少要牽扯到大人來幫手的,算來還是一項親子活動呢!於是,也就從家裡的一處小角落開始,過節的氣氛也就揮發開來了,之後又一路延燒到教室裡頭,然後再行裝在製作完工的燈籠裡給提了回家。待到自己把那手製的燈籠小心翼翼地掛在一處穩當的角落時,中秋節,那時也就不遠了。

中秋月看起來特別的圓又特別的亮,而今回想起來,那裡頭原來有著自己滿懷欣喜的一番糊貼功夫的。盼中秋,尤其是提著自己親手糊製的燈籠在月下四處兜巡,那時是天上一盞燈,渾圓得像一面古銅鏡般的,而地上則是無數的燈,各種形狀與顏色的都有──屋前屋後以及左右鄰舍的大小孩子,那時是人人在手裡無不提著一盞的。而今回想起來,從前的中秋夜呵,天上明月一盞,地上千家萬盞,然而,最亮的終究還是自己手上提著的那一盞微光,它照亮了月下的野徑照亮了中秋夜,也幾乎照亮了整大段的童年歲月……

以前要自己動手糊製燈籠、以前家家戶戶都會在大門外隆而重之地設香案拜月、以前呵,以前大家似乎都傻乎乎地相信月中有吳剛和玉兔、有廣寒宮和嫦娥。於是乎,每每月到中秋,大家也就在心靈上跟古老的民族神話與傳說貼靠得很近了。中秋夜裡,一輪滿月爬上山頭了又在頭頂上划過去,我們的燈籠唱不出今天時下的流行曲調,有的只有自己在口裡反復叨唸著的月光老童謠。一代又一代地流傳下來的方言童謠,它的年歲雖然比不得嫦娥和吳剛的仙壽那麼的久遠,但也應該比我們的父親來得老,甚或也比未曾謀面的爺爺老得多的。吟誦月光的老童謠,那個時候大夥兒都唸得琅琅上口的,那個時候呵,沒有燒不破又會唱歌的塑料電子燈籠,也沒有那麼許多口味新穎的中秋月餅,但我們總也把中秋給過得有聲有色的呢!

後來,後來的月餅竟越來越精采了,後來的燈籠紛紛都唱起流行歌和通俗曲調來了,後來連固執的老祖母也都頹然地廢除中秋夜裡的拜月習俗了,後來呵,後來的我們和現在的他們,就都不再死心塌地地相信月裡有宮閣和桂樹了,只指派它一片的荒涼和空無……

於是乎,月到中秋分外明,如今除了趕早上市的月餅,以及它不無精采的內容之外,我們眼下的過節,似乎只能一年年地任由荒蕪了!

2005826日,星期五,星洲日報,星雲版)

馬來西亞的中文

●杜忠全

說當前中文水平的普遍低落,近些年來其實已經是老生常談,也再沒有什麼新鮮的了,既不能引發新的衝擊,更無法談出個解決之道來,充其量也只能徒發喟嘆,大概只是這樣的了。

 

跟前輩們生活的老年代比起來,我們當前普遍的中文水平,包括中臺港澳馬新等的大華人圈,其實都是在大幅度地下滑的。然而,這種中文水平下滑的現象,除開新加坡不提,我們本地的情況,感覺就似乎來得嚴峻了些!舉個例子來說,以前的人們總有一種觀念,認為只要是經由白紙黑字刷印出來了後供人公開傳閱的,往往都說得上是典範文章了!於是,以前唸小學的時候,教中文的老師們往往都會不斷地提醒我們,說什麼無論如何都要養成每天閱報的良好習慣。說這話的時候,除了無出例外地要舉出那“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的老話頭之外,另外的一條理由,往往就是可以“提升中文水平,讓自己在肚子裡積存多一些的筆墨,以便能更從容地應付中文寫作”云云的。然而,這樣的一種老調調,據當前身在教育界從事中文教學的一些朋友說,而今他們都久已不彈了。為什麼呢?

 

說起當前中文水平低落的現象,語文教師站在自己的立場,往往都要怪罪中文媒體的語文亂象,或是所謂的“錯誤示範”,從而營造一種先天性不良的中文環境,以致干擾了學生們的語文學習。這樣的一種論調,大致上是點出了某一方面的事實的,然而,另一個殘酷的事實卻是:中文媒體雖說是文化事業,但終究不是中文的教學機構;況且,媒體的中文,說起來呵,其實也都接收自同一條“生產線”的“製成品”!然而,如果將這一點給說白了的話,那還真是教從事教育的人沮喪得可以的了!

 

 

當然,中文水平的大幅度滑落,裡頭所包含的因素是很多方面的,但顯而易見的卻是:在我們這閱讀率普遍不高的社會,報章的影響力無疑是相對大的。然而,就我的觀察與理解而言,這樣的一種情況(教學與媒體的中文疲勢),其實都還算不上是導致中文水平下滑的兆始源頭,而只是整個趨勢所形成的結果,以及這結果形成之後一種互為因果的循環現象了。馬來西亞中文水平的大幅度滑落,其源頭究竟是在哪裡呢?

 

從馬來西亞到中國或台灣留學的人,或許都有讓當地的老師或同學誇讚自己的中文水平超乎他們想像之高超的經歷。但是,我們的中文如果能贏得傳統中華地區的人們愕然地出言誇讚,我想,那榮耀是歸屬於我們的華教先輩的──他們挺起了腰桿而不向任何的壓力屈服,他們堅持把民族的薪火傳了下來,於是他們寫下了幾近200年的馬來西亞華教史。然而,來到了我們這一代,我們所面對的局面卻是:除開生活詞彙極其匱乏的問題亟待改善之外,在馬來西亞從事中文教學,另一個棘手的問題還是關於詞彙的:如果我們同意應該得加強詞彙的學習,那麼,我們究竟是要向台灣的國語詞彙靠攏,還是朝向與中國的漢語普通話統一呢?又或者是,我們要探尋第三條路徑──在當前中台的兩個系統以外,另行建構一套我們自己的華文詞彙體系?

 

2005908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10

谈本地中文的贬词褒用现象

杜忠全

 

我國華社深為關注的兩黨黨選,從提名程序進行到了投選之後,現在總算塵埃落定了。我不擬作政治評論,而只想藉由那大半個月間頻繁地出現在國內中文媒體的“不勞而獲”一詞,來約略談談我們的中文使用狀況。

 

提名參選者在沒有遭逢對手的情況下“自動當選”或“不戰而勝”,我國的中文媒體都將它稱作“不勞而獲”──意思是剽竊他人的勞動成果!嗯,是這麼說的嗎?這其實並不是這一回黨選的新聞才出現的新奇用法;自我有文字記憶以來,大至國州議會,小至鄉團組織的換屆選舉,一旦出現了提名者自動當選的情況,我國的中文媒體幾乎都用上這“不勞而獲”的貶義詞。讓人感到奇怪的是,一直以來都沒有人指摘說這詞用得不恰當。這一次,中國新聞社馬來西亞分社社長蘇祥新先生,面對我們這種舖天蓋地的貶詞褒用”而理解為中文的別有天地”(8月19日星州日報“溝通平台”《“天”與“地”──有感於“不勞而獲”》一文),算來是中國的媒體人來到這裡之後的“文化衝突”了。

 

“不勞而獲”之外,我們日常使用的中文詞彙,與中國人的褒貶習慣形成衝突的,其實還不在少數的,略舉數例如下:

  

1.傾巢而出。還是黨選的新聞,話說投票前夕,某黨的州級領袖一時總動員,一大票人馬風塵僕僕地到某區部會見中央代表並拜票,有報章的新聞標題說,該黨的主流派領袖都“傾巢而出”了。咦,巢也者,盜匪盤據的地方,說白了就是賊窩;說某黨的領袖“傾巢而出”,那不就擺明某黨是“狐群狗黨”了嗎?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2.要飯。往往在飯局中,主人家為了表示自己待客之熱情,或者餐廳的侍者為了提供周到的服務,於是不斷地揚聲勸請客人們加飯,這原是一番的好意。但是,你且聽聽他們都怎麼問的吧:誰要飯的?哎,你要飯嗎?喔,要飯者,叫化子也;問說誰人要飯,那不是擺明把席上的客人都當作討飯的乞丐了嗎?最稀奇的是,那些被問的人不但一點兒都不動氣,而且還搶著回答說:我啦我啦,這裡要飯!這是什麼話?

 

3.肥與胖。肥者,脂肪多的意思;胖者,也指的是同樣的情況。然而,這兩者在現代漢語裡頭,卻是有所區別的:前者具有貶義,因此多用以指畜生,不然就是罵人的毒話了;形容人體長脂肪,應該要用後者才是,除了說“減肥”──這其實還是說,“肥”是不好的,所以才要立意把它給消減而去。因此,如果我們指著一個人說:哇,你好肥唷!這如果不是因為對方是熟識的朋友而存心尋開心的話,那麼,這話中的含意,其實就是把對方比作畜生了!對方如果聽得懂這話裡頭深藏著的惡意,按理是要大發脾氣的!人畢竟不是豬隻的長膘,所以只有心曠體胖;如果承認自己很肥的話,那不就是自我催肥蹲膘(家畜養肥肉)的成果了嗎?(南方的漢語方言保留著古漢語的習慣,但這裡說的當代漢語的標準語;燕瘦環肥的成語也源自古漢語,因此不在此例。)

 

以上所舉的幾個例子,我們大概都沒少見聞的。按我的理解,倒不覺得那是本地的華文在操作過程中所形成的約定俗成,而是人們在中文應用方面的不敏感以及粗心犯錯。應該是這樣的吧?

 

200597日,星期三,星洲日报,言路版)

漆木街(Bishop Street I)

■杜忠全

 

老檳城在說漆木街的時候無話可說,於是橫生枝節地說了一章上海人的故事。老檳城所謂的上海人,確切一點兒來說,應該指的是來自江浙吳語區的所謂“外省人”的。老年代裏的喬治市,上海這遠東大都會雖然遙遠得很,但對人們而言,其實一點都不感到陌生的——漂洋傳來的膠木唱片,那裏頭所刻陸的時代流行曲,總沒少在生活的周遭縈繞,何況還有大街小巷那些標榜著上海的店號,何況還有漆木街。

外省人當然都不會閩粵方言,他們不屬於主流族群的身分,從來也就無法掩飾的。講普通話吧!面對本地人,他們往往都得提出這樣的要求。在方言身分涇渭分明的年代裏,他們成了特殊的族群,也經營著不同於一般的行業。被劃歸外省人,尤其被視為上海人,其實也不是件壞事呢:挾著當年上海都會的潮流先鋒地位,他們的營生職業,往往都跟生活的與娛樂享受有關,營造家居視覺美感的木制家俬業,既是其中之一了。

作為主流社會中的少數族群,除了語言隔閡之外,不曉得還會有什麼的不便呢?前些年在一個茶聚裏,主人家一一地介紹在席賓客時,特地指著人群中的一個小妹,提高聲量說:

“欸,人家可是山東人,我們這裏很少見的喔!”

“是啊,真是物以稀為貴呵!”當場就有人這麼了。

當時應該是一場膠木唱片欣賞會(這是後來我給安上的),手搖式的老唱機,播出來的都是老上海的時代曲。沖著山東小妹,當時我開玩笑說:好啦,等開學了返校,你就可以告訴同學,說你過了一個難忘的假期,居然在一台怪機器上面聽到了杜德偉——”有意在此頓了頓,我才接著說:“——的媽媽唱歌呢!哈哈!

山東小妹對逝去的老上海時代有沒有感觸,我當然不曉得,就像曾經三幾步就出現一方上海字型大小家俬店匾額的漆木街,而今也都被流逝的時光刷洗得面目全非了。老街新貌,找到那裏,你壓根就找不到當年老上海留下的任何印記了。

於是乎,漆木街沒有故事了,我只能顧左右而言他。到了那一條街,往往我也只能到街尾的一端——但那路段其實並不叫漆木街的了,然後在某一個梯口拾級而上,找到了在那裏坐班的鍾可斯,喊他一聲學長,然後趁他工作的空檔天南地北地跟他閒聊。回去,路過漆木街,一溜煙拐出了街口,唔,誰都不在意那一段老上海家俬的了……

 

2005年5月19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