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以外

杜忠全

 

我無法否認,最先吸引我對這本書產生興趣的,是它全書近200幅彩色精印的照片瞧,那許許多多久遠傳說中的禪宗祖庭,原來不只是藏身在雕版或活字排版印刷的古代典籍中;原來在那長江黃河滾滾流淌的山河大地上,它們一直都不曾消失。時光流逝,朝代迭替,它們在歷史的代謝中,經歷過多番興廢,但直到21世紀的現在,它們一直都矗立在那裏呢!

 

本來也只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好吧,就當作是讀一本古代遺跡的巡禮之旅,看看在這千百年的歷史興廢當中,時間在這些千年古刹身上,究竟刻下了一些什麽樣的痕跡!到經歷了數度興廢的古老禪寺去尋覓古德的蹤跡,想來不就是那種“而今只有鷓鴣飛”,當年李白“越中覽古”的感歎,那樣而已了,還會有別的嗎?但即使這樣,也比當年自己躲在山中,捧著沒有斷句的木刻本《祖堂集》啃讀強多了隨著書頁間的彩照走進歷史現場,時間的步伐走得再快,總還可以看到依稀仿佛的當年模樣吧!

 

其實,本來也應該只是這樣的了。鄧美玲隨同聖嚴法師率領的佛教古跡巡禮團,在密集的14天行程中充當隨行記錄,短短2周的時間裏得走訪分佈在6個省份的26個古道場。如此走馬看花的一趟行程,如果如實記錄,也只能是一些瓦瓦鐺鐺以及花花草草的浮光掠影而已。但是,作者並不依循這樣的寫作路線,而另闢蹊徑,最終使本書呈現了一番不同的面貌。

 

如果要說隨行記錄,就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本書而言,作者其實做得並不很稱職。在行文間,作者思路很多時候都跳出了參訪團的行程,墮入了自己的思考當中。而本書的精彩之處,卻是在作者天馬行空走筆漫遊的思路之間。

 

於是,在能仁寺一章中,作者幾乎把眼前的能仁寺推開了一旁,洋洋灑灑地抒發她對青少年教育危機的感歎。這時候,她幾乎已經擺開了參訪團的隨行記錄者身份,更加突出了其曾任《中國時報親子版主編的角色了。透過回顧歷史上禪宗師徒間應機啟悟的靈活性教育,作者思索著究竟是什麽樣的教育,才能塑造幸福的人生。禪宗的教育強調回歸於“心”,並以此“心”來作為人生的落腳點,以及開展新的人生;而在現代教育制度下,卻湧湧地出現了許許多多的青少年,他們前撲後繼地走到了社會的對立面,從而衍生出許多的社會問題。近年來不斷見諸於報端的青少年結夥打劫、自殺、飆車等事件,到底是我們現行的教育制度中的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呢?

 

另一方面,從傳統的農業社會邁向現代的工商業建設,許多的傳統古建築,在火熱的發展建設過程中,已經遭受了一場無法彌補的人為破壞。如今在全球矚目下,經濟蓬勃發展的中國大陸,面對著熱切建設現代新生活的對岸同胞,一個生於臺灣、長於臺灣的文化人,她游走於華夏大地上,面對著遙遠歷史上的禪宗,以及眼前現實的當代時空,她所思考的,她所搜尋的,或者她所期許的,究竟是些什麽呢?

 

走了這一趟中國禪宗的溯源之旅,作者肯定了這源頭模糊不清的禪宗乃是域外佛教東來以後,在華夏沃土上孕育出來的繁花。即使沒有靈山會上的拈花微笑來開啟這教外別傳的一脈傳承,中華大地上淵遠流傳的孔孟老莊,一旦與域外傳來的佛教相互融合,也會融成這“以心傳心”一派的源頭活水!

 

如此豐厚的文化背景下,孕育出的這一批人,在歷史舞臺上,他們棒喝打罵、一會兒喝茶又一會兒吃餅的,不拘一格地承先啟後,終究開展了與印度佛教完全不同的風貌!相對於我們現代人如今過著富裕的物資生活,卻總是感覺心靈枯竭,他們過著簡單卻毫不貧乏的生活。面對著確確實實鋪展在眼前的古德遺跡,除了心嚮往之以外,又會引發我們產生什麽樣的反思呢?

 

無論如何,本書只是一般的通俗讀物,而非學術專著。否則,單是菩提達摩的虛虛實實,一旦詳考細論起來,就遠非書中的一個篇章所能容納的了。也因為如此,讀者才得輕輕鬆松地沿著參訪團的足跡,沿著作者的筆端,走一趟禪宗的溯源之旅。

 

書名雲水吟──禪宗溯源之旅

作者鄧美玲

出版: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

年份2003728

 

2003913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星洲廣場,場邊閱讀欄)

烏鎮的似水年華

杜忠全

 

喔,原來你去過烏鎮了呵!我在聊談間不經意地說了個烏鎮,學姊的眼神就乍然一亮,然後接著說:那是劉若英和黃磊拍攝電視劇《似水年華》的水鄉小鎮喔!

什麼《似水年華》?不曾熱衷於電視劇,我對她所說的感到茫然,只能老實招認了:在打定主意要去烏鎮的時候,我就只知道那是茅盾的故鄉,以及有一個標榜為昭明太子讀書處的六朝舊跡了。

 

 

真的?學姊看起來也有了些許難以掩飾的興奮了:那我也該找個機會去走走的囉……”

 

 

――――――――――唷!坐在一旁悶聲不響了良久的學妹,這時終於忍不住插嘴了:怎麼都想去這種地方的呢?不覺得這樣的旅行很沉重的嗎?

 

 

怎麼會? 我跟學姊幾乎同時答說:因為我們是念中――――――的。

 

 

喔,還好我不是哩,嘻嘻……”學妹朝我們扮了個鬼臉。

 

好了,說起了烏鎮,於是,那一幕幕在短短半個白日的悠逛之後潛入心底的鮮明影像,又一次地浮現眼前了。烏鎮呵,說起來,它還真是我這一趟江南行回來之後縈迴腦際的諸多影像當中,印象最為深刻的其中幾幕畫面了。從開埠逾百年的上海來到了千年烏鎮——這春秋時期已是吳越疆界以及吳國守兵駐紮地的烏戎、秦漢時期的烏墩,而至今沿用著的烏鎮一名,是直至唐代以降始見諸籍載,並在上個世紀的50年代初期併入了隔著市河的青鎮,於是成為了而今我們到訪的桐鄉烏鎮。數易其名的千年烏鎮,為何至今仍洗不脫其烏名的呢?這字的緣由,據說是沒個肯定說法的:說是長江下游沖積的烏泥也罷,或是源自烏將軍的姓氏也罷,反正它就是沉澱著那樣多歷史的江南水鄉集鎮了!回蕩著過往千年歷史的,那些輝煌耀眼的,當然少不得還有尋常巷陌的,在在都是著呢!

 

 

緬懷昭明太子讀書處

 

 

到烏鎮翻閱江南的歷史,並且串游烏鎮的似水年華,喔,說起似水年華呵,是的,我想起來了:在烏鎮穿街走巷,然後在許許多多的老門廳進而復出的當兒,就在其中一道擺設陳舊的大門裏頭,我在一個個擺著線裝書的書架跟前逛了過去,然後又在樓梯口錯身走過;黃磊在此修書黃磊於此轉身上樓,一方方的告示牌在那些角角落落,活似說書人般地復述著的一段段情節,原來就是《似水年華》了呵!當時我是抱著些許無聊的感覺逛過去的,心裏頭還一邊嘀咕著:哼,這都值得樹碑立傳的嗎?

 

 

《似水年華》以外,在烏鎮那晃晃悠悠的似水年華里,更值得樹碑立傳的,在那些青石板街坊的門裏門外,其實都有著為數不少的。比如滿清末年轟動一時的楊葛案,為楊乃武與小白菜的沉冤得雪費了一番勁兒的夏翰林,鎮上傳說那翰林第裏頭,就有著專為小白菜的服侍恩人還願而特意搭建的設備呢!再比如昭明太子蕭統,當年為了不至於荒廢學業,於是便在老師沈約回鄉掃墓並居留數月之久時隨同而到,並且在那裏築館暫居。這千年以前的昭明太子讀書處,往往教那些從烏鎮走出去的人魂系夢牽不已,像茅盾,也讓烏鎮無端地吸引著不相干的人執意找了來,像我。這六朝時代的遺跡,而今只剩得一座明代舊跡的牌樓來供人憑弔的了,即使找了過去,其實也只能依憑著老牌樓來想像,想像當年那深得梁武帝蕭衍器重的太子蕭統,雖然早夭而當不成皇帝,但他編選了一部文選,卻也是一番千古宏業,翻開任何一部古代文學史,裏頭都少不得要提他這一筆的呢!

 

 

昭明太子的六朝遺跡似乎太遙遠了,比較貼近我們的,該是與修真觀前廣場隔著一條大街的茅盾故居了。在進入茅盾故居之前,入眼而來的,先是斜對門的林家鋪子,但這商鋪是烏鎮旅遊所催生的,裏頭賣的儘是些旅遊小商品,而不是當年林老闆賣的南北貨色了。咦,林老闆和他的小商鋪,當年的烏鎮卻是不曾實際存在這人物和店號的,那只是茅盾按現實生活裏的原型而虛構的小說,但如今它就在茅盾故居的跟前開張營業了。只煞有興味地站到門前張望了一眼,特別是端詳著那一面寫上了店號的牌匾,然後我就轉身走進茅盾故居了。

 

 

古戲臺聽花鼓戲

 

 

進入茅盾故居時,它的入口其實是在當年茅盾開蒙入學的立志書院。這書院建築的前身,據說是一個太平軍武官的居所,後來遭清廷查封了後,才把已經朽敗了的分水書院遷來,但如今它已併入而成為茅盾故居的一部分了。進門之後,大廳正中迎人眼簾的,就是茅盾的全身立像了。從那裏兜兜拐拐的,就可以進到已有200年歷史的茅盾祖屋,看到當年作家在故鄉的生活場景原貌展示了:他用稿費來改建的書齋、他寫作的閣樓、他手植的一叢南天竹等等。哼,他們怎會知道這是茅盾親手種下的竹子呢?一對老夫婦走在我的背後,老先生說話的聲量雖然並不大,卻很清晰地傳到了我耳中;是呵,怎麼會知道呢?正揣摩著,鑼鼓聲卻在牆外邊傳了來,桐鄉的花鼓戲開始搬演了,請老先生幫我在題字跟前拍了張照留作紀念,然後走出了茅盾故居,我聽花鼓戲去也。

 

 

桐鄉的花鼓戲,據說每天的午後時段,都會在修真觀前的古戲臺搬演。書上說,花鼓其實是花果,按舊時桐鄉的農家之間的協議,越界偷采別家水果的人,就得受罰請藝人唱戲,全鄉的人也就可以高高興興地聚在一塊兒看戲了,於是便說唱罰戲花果戲,後者後來也就變成花鼓戲了。茅盾故居的牆外,花鼓戲正搬演著,但臺上的演員究竟唱的些什麼呢?坐在觀前廣場邊的過道上,我其實一個字兒都沒聽懂──隨團的導遊告訴我們說,她帶團來烏鎮的這些年,都沒曾把花鼓戲給聽懂!但是,鎮上的那些老人家們,他們似乎都已經聽上一輩子的了,我偷偷地瞄著那一張張的神情,那一股沉醉在戲文裏的興味,看起來還絲毫都未減著呢!

 

 

說花鼓戲,忘了還應該提一提那修真觀。據說修真觀是江南地區的三大古道觀之一,除了觀前方那日日搬演花鼓戲的古戲臺之外,最特別的是那正對著廣場的大門:大門兩邊的門聯是人有千算,天則一算,橫額呢?抬眼望了去,沒有一個字兒,就只一個大算盤了!這是在警示世人,縱使有著千思萬慮,可終究是抵不過天數,是不是這樣的呢?我不很確定,只曉得這可是大江南北不多見到的,標榜宗奉鬼穀子的一座道觀了!

 

 

到烏鎮看歷史,到烏鎮看水看橋又看牆看瓦的,走過那甚具江南特色的廊棚時,廊棚靠水的一邊還設有一排臨向水面的靠背,喔,這就是書上所說的美人靠了呵。這一長列的美人靠,那些江南女子坐在那裏,然後翻轉了身子把臉朝向水巷裏一照,就能看到自己的,還有別人的一張張美嬌容的了。但是,既然給叫作美人靠了,那麼,如果夠不上稱作美人的,是不是就不許來靠坐,尤其是不許她翻轉了腰身臨水一照的呢?呵呵……

 

 

說起來,原本我應該是沖著那矗立在久遠歷史以前的昭明太子讀書處而找到烏鎮來的,但是,逛了大半個白日,我終究把時間都消磨在穿走石橋處處的悠悠水巷與青石板老街坊了。那已經無甚可觀的昭明太子讀書處,我決定把它給略去了,只有在穿街走巷的當兒,跟路邊的書攤買了一本圖文並茂的《烏鎮依舊》帶走。回到了上海,然後又回到了赤道線,如果想起了江南,想起那自己曾經流連的烏鎮,那就把書翻開了來,我所看到的烏鎮,以及我沒來得及看到的夜烏鎮,都在那鏡頭的獵取與文字補敘裏頭了,包括那一座梁昭明太子同沈尚書讀書處的老牌樓,於是都讓我看到的了……

 

 

圖片說明(攝影:杜忠全):

 

 

1:水載木船在窗外漂過,風送炊煙在屋瓦上飄,這是水鄉的日常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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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茅盾故居旁的立志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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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巷拱橋、水埠浣洗,這就是江南,是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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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從這一頭望過去,或是從那一頭看過來,橋的兩端往往都是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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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是生活周邊的水,可也是水周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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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屋前屋後,開門見水,江南的生活,就是這般的水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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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立志書院裏的矛盾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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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修真觀的大門,以及那不著文字的門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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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512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天下游版)

不讓一天無驚喜

杜忠全

 

青山不移,但不一定都看得見的,它隨時都會消失在視線中;藍天白雲,這不見得就是晴天的必然天色,它有可能會染白了再變成一片的灰濛濛。不光是這樣,就是新鮮健康的空氣,也都會變得渺不可及,而讓許許多多不受歡迎的無關內容充實了它,讓我們都成了便攜式的空氣潔淨器。喔,我說的還是再無新鮮可言的煙霾,據說呵,它們隨時還要回過頭來,再把我們給團團包圍的!

 

無妄受災往往是教人氣憤難平的,更何況,我們的處境是這般叫人無可奈何的十面埋伏情勢,它們隨時逐風圍撲了過來,而我們則在煙霧重鎖之中窒息著。而今哪,那真的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了,我跟一個朋友感嘆地說,現在早起的時候推窗探看,一旦照見那蔚藍的天色和蒼翠的遠山,倒衷心地覺得,這簡直是老天爺對我們的莫大恩寵了──天清氣爽且又青山含笑的,以前只當是尋常不過,到如今卻是天恩浩蕩了;如果偏又那麼的不幸,抬望而去是一片茫茫不見天日的景象,那就是人為的禍害還由人來擔當,而我們也只有老老實實地認領了──就算是什麼白狗偷吃了黑狗當災的,想來也只能如此了!要不然呢?難道你還想架錨啟航,把我們安身的馬來亞半島給開出到太平洋,而把這些重重的埋伏圈都甩到背後了嗎?

 

沒有煙霾來遮天蔽日的,那是一天中頭一樁的驚喜事項;沒有看不見其實卻無所不在的焦塵來堵塞呼吸道,一整日裡東來西往的都舒心爽快的,那應該是第二樁讓人心存感恩的美好事項了。再來嘛,按照檳島人的生活節奏,到了傍晚時分,不少的人都要往山上去舒活筋骨並且流它一身的熱汗,然後再憑山遠眺,看看海天相接的遠景和暮色,嗯,如果沒有那些無端來干擾生活節奏的掃興霾害,生活中的一切都只如尋常,那就是第三樁讓人驚喜的事項了!

 

然而,如今有誰能打包票,說每一天都給予我們這些尋常不過的驚喜的呢?章瑛的搔首扣問天意,小黑則低頭默禱,除了這之外,普通國民如我們者,到底還能怎樣呢?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門外青天欄外山,它們看起來顯得特別的明淨──藍的儘管藍著,綠的儘管綠著,中間沒有多出不該有的物質來,但明天或後天還是大後天呢?誰知道!

 

寫下了這“不讓一天無驚喜”的標題,但其實這是取自溫瑞安20多年前在香港出版的一本雜文集。溫瑞安當年寫的是日常生活的小情趣,而挪用其書名,我只是有感於當下生活的今日不知明日,然後對著如此明淨的天地,生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哀:我們並不奢求什麼日日常新的了,只祈願日日如舊,就像今天那樣,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生活也是生活,我們的每一天如果有所驚喜的話,就只是這般尋常了,然而,而今誰又說得準呢……

 

2005825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8

山居人家

杜忠全

 

平日爬山走慣的小路,原本只是掛在山居的農戶與平地市場之間的一條通天梯而已的。山路旁的幽深裏,以及許多折出在視線外而教你望不見的曲徑尾端,住著不少的山居農戶。他們有挨著山路搭房子起居的,也有從山路旁岔開一條小徑消遁而去,讓屋子隱藏在密林深處。於是,你只能看到攀山的摩多在路口馳騁進出,只能見到那些擺尾追隨的狗群在那裏迎來送去。它們總也是忠心耿耿地在岔路口守候著主人的忙碌。除了這之外,密林中的生活境地,你是無法窺視得見的。

山上那些以農耕維生的居民多為客家人。他們為著生活上的方便,也為著運送農糧到市場的便利,於是打通了一條紅泥山路。挑著扁擔搖晃著一山的風景,他們從山上走下來,在山腳的市集裏轉了一圈,卸下自己的作物換錢糧之後,空擔子裏又裝上採買而來的生活用品,搖搖晃晃地又回到山上的家。那是山中無甲子的神仙生活嗎?不是的,他們都是隨著季節的流轉辛勤勞作,才能換得溫飽的山上農戶。

你在這條山路上上下下,悠悠晃晃地也已經過許多的歲月了。路過時不經意的照面相看裏,你看他們是熟面孔,他們看你又何嘗不是?只是,你腳下邁開的悠閒步伐,與他們在那教生活的重擔鞭策得快速輪轉的擦身相望裏,是無法調適在一起駐步攀談的。多年以來,似乎只有某一個清晨,你合起了書卷往山下走去,在半山道上,你遇到一個赤膊挑擔的老人家。走到半山,你在回家路上,他也正在回家的途中,只是,兩人歸去的方向正好相反。山路上的狹路相逢裏,你的前方不見有別人,而他的眼前也只得你一個人了。清涼舒爽的風從山谷裏吹來,兩旁坡地上的樹木一時間都都歡欣地搖頭擺手起來了。好一陣涼快的風!於是,他卸下了肩上的扁擔,彎腰從籃子裏找出了毛巾,然後就著涼風擦去額頭上的汗珠。眼前望去都是滿山滿谷紛紛飄墜的落葉,於是你也停下了腳步,在落葉紛紛裏,一老一少便駐步對談起來了。住在上面嗎?轉身指了指背後,你問他說。是啊,正要上西天去!什麼?上——西天?對呀,哈哈哈,他一副豁達無忌的樣子,在風聲呼呼裏朗聲笑起來了,爾後才又伸手朝山頂的方向指去,繼續對你說:喏,那裏不就叫“小西天”咯!笑了笑,又繼續說,每次只要有人問說要回去哪,他總是回說:哎,要上西天了!那些人聽了後的表情,他說,就跟你現在的一個樣子咯,哈哈哈——!你聽完後陪同大笑幾聲,他彎腰又把扁擔往肩上挑起,一邊赤腳踏步,一邊又喃喃像對著你說,可也像是對著滿山的落葉滿谷的涼風說:有什麼好怕的呢?不過就是回自己的家而已嘛,哈哈哈……

2004212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27

“煙遠留長”乎?

杜忠全

 

據說在古老的年代裡,如果是鄰村燒荒而把濃煙焦味送過了村界,那恐怕就會引起兩村村民之間的一場糾紛了。來到了這地球村的時代,國與國之間的偌大距離,似乎也只跟當年僅只隔一座山或距一條河的山野小村那般──即使遠還未臻至雞犬相聞的地步,但距離也顯然縮小許多了。不是嗎?看看鄰國的墾殖大軍大肆燒荒了之後舖天蓋地的煙霾和焦味吧,這些年以來,它們一直都沒少在我們的生活週遭悠轉的!來到了這地球村的年代,地圖上的國界線,終究是再也無法一線劃開而區隔兩個國度了,出入境的關卡更尤其形同虛設,甚至於傳說中那橫行海峽的海盜,他們令人聞之喪膽的威名也都阻攔不住的,鄰國燒荒的濃煙和焦塵,一年又一年地總都要來扣訪我們的生活。

 

於是乎,據說是源自傳統的墾殖模式而延續下來的,他們每一年都要燒荒,而我們在海峽這一頭的日常生活,也每一年都要被霾害籠罩得不可開交。煙來煙去之間,除了一再地成為人們關切的重點新聞之外,這麼多年都已過去了,兩國之間的友好關係絲毫都不受影響,官員之間的開會並磋商的環節,一直也都沒少搬演的。但是,霾害不但沒見有任何的改善,甚至於還愈演愈烈的──哦呵,根據前些天的新聞報導,我們現在連批評和埋怨鄰國政府的執法不力都不受鼓勵的了!處在季後風向的這一頭,我們的政府所採取的文明政策,是對鄰國一以貫之的同情與諒解,是貫徹區域國家之間的睦鄰原則,然後呢?然後再嚴厲處懲自己國民的露天焚燒,似乎就是這樣了吧?

 

燒荒,不,我是說露天焚燒,那股濃烈的煙焦味,的確是教人難以忍受的。但是,在鄉居生活當中,人們往往都喜歡在傍晚時分燒它一燒──這是最為簡便的一種垃圾處理方式了,據說還可以相當有效地熰蚊蟲呢。在雞犬相聞的鄉居生活中,如果鄰家不識趣地在不恰當的時段焚燒起垃圾,並且把濃煙給送過籬笆來的話,那其實是不難解決的──讓他們裝一桶水來把火堆澆熄就是了。鄰國大規模的燒荒,原本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他們是那麼的喜歡焚燒,但是,那散佈開來了後把我們的生活空間都封鎖得不見天日,而且還把報章的版面也填塞得滿滿當當的濃煙厚塵,我們似乎都只能巴望著那行蹤飄忽不定的煙塵,然後徒然喟嘆並祈禱,希望早日守得雲開霧散得見青天了!

 

鄰國燒荒而我們蒙受經濟損失,而且更還要慷慨地耗費公幣來布雲造雨和協助滅火,但是,那無論如何不是什麼難以測定的天災,而是可惡的人禍。不是嗎?只要他們不停止燒荒,處在季後風這一頭的我們,終究是無法脫離霾害的。兩國之間年年會商對策而又年年燒荒,我們除了佩服自己的耐力強韌,除了老老實實地扮演好冤大頭的角色之外,至今還是只能希冀風神垂愍我們無辜的人民百姓──讓隔海飄來的焦煙早來早去,切莫煙遠留長呵!

 

2005818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7

不只是規範就了事的

●杜忠全

 

華語規範化的課題,近些年來一直都是沸沸揚揚。從早前民間以至學界的多番討論,一直到新聞部華語規範委員會的正式成立,並開始著手針對傳媒用詞方面進行統一規範的工作之後,幾乎每一回公佈規範名詞,都會引發討論。

 

規範辭彙的一再成為話題,一方面可看作社會大眾對語言規範議題的關心與重視,而人們關切語言規範的動作,乃至參與發表意見,其實也是作為語言使用者的社會大眾合理地行使著自身發言權的一種表現。說到底,語言並不歸屬於某一特定的階層,或者是由誰說了算的。著手於語言規範,除了依循語言的內在規律之外,終究也必須考慮到廣泛的語言使用者所給予的回饋意見,以及社會大眾的實際使用情況,否則,就難免有閉門造車,以至與社會大眾的生活語言脫節之嫌了。

 

針對國內地方譯名統一規範,絕對是一項有意義的工作,可以結束同一個地方在傳媒以不同的中文譯名出現的混亂情況。然而,基本上,地方譯名的不統一,卻只是諸多問題的冰山一角;生活辭彙的相對匱乏、生造詞的出現頻率偏高、不貼切地套用成語等等,或許才是更為棘手的問題。

 

有人指摘說,目前馬來西亞華裔的年輕世代在中文運用方面,較之早前已低落了許多。因為辭彙貧乏,無論是在生活中的日常溝通,還是在中文書寫方面,一般人都無法使用精確的辭彙來陳述與論議。這讓我回想起前些年執教鞭期間批閱學生的習作時留下深刻印象的“經典陳述句”:“每當我沒東西做的時候,我就喜歡躺在床上想東西,要是沒東西可想的時候,我就想想看自己以後到底要做些什麼東西……”重翻舊帳,我想說的是,這樣的句子出自一個接受了12年中文教育的人,而且,按照他所修讀科系的就業取向,離校後理應從事跟中文有著密切關聯的工作,卻寫出這般句子,讓我內心深受衝擊!

 

原以為這只是特例,但在後來的接觸裏赫然發現,如此這般的造句竟然是普遍的情況,倒是能夠靈活地運用中文寫出水準以上文章的,才是少數的特例。一般的情況是嚴重地缺乏辭彙,以致敍事刻板乃至千般一律。我們的中文寫作人材並不缺乏,甚至於有在中台港成為此中佼佼者的,不過,我要談的是一般大眾的中文表達能力: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大眾普遍運用的“華語”會演變成讓我們同一源流的上一代人搖頭歎息的呢?

 

說起來,我們當然有著本身的驕傲:那是我們前仆後繼了幾近200年,並且在腳下的土地裏埋下根苗的華教事業。不過,如今又如何?近期聽過從中國來的中年學者和年輕一輩的朋友說,他們以前很佩服東南亞的華人,因為這裏的人大多具備多語能力,可以跟不同的族群以不同的語言來溝通。其實,這是處身在單語社會情境裏的人難及的優勢。然而,近年來他們有機會多跑了幾趟東南亞,並且頻密地跟當地的華人接觸之後發現,早前讓他們佩服的所謂多語能力,而今原來是“在一句話裏頭必須頻頻替換使用不同的語言,才能完善地表達意思;如果單用一種語言,特別是中文的話,他們往往無法找到貼切的辭彙來表述”!這是外來的人對我們這裏普遍存在的(中文)語言狀態作實地接觸之後,私下透露的一種觀感。

那麼,我們自己呢?難道都對我們的語言現狀毫無警覺嗎?

 

2005814日,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打索街(Rope Walk)

杜忠全

 

說打石街、打銅仔街或打鐵街,這些口頭街名的相似點就是,置放在它們的歷史前端敲打著的,都是些鏗鏘有聲的堅實礦材,於是讓那老行業興旺年代的街頭聲響,一直仿若聲息猶存地依附在老路名裏迴響著。而這所謂的打索街——索即繩索,它跟原路段的正式命名,不管是過去殖民時代裏的Rope Walk,還是獨立之後譯改的Jalan Pintal Tali,都還是相一致的,不一致的是,所謂的打索——老街上存活過的椰絲繩索製造業,而今都已是那街頭巷尾不見殘跡的歷史了。


打索街的正式路名雖然一直沿用至今,但是,在華人民間的口頭稱呼裏,這反倒是一個已經被今人遺忘的叫法了。早期叫作打索街之外,在先民的喬治市記憶裏,那裏其實也保留著其他生命力更加活絡的老路名,而刻烙著一些屬於不同社會層面的,也許還是更值得人們去尋索與探究的華民歷史片斷。然而,畢竟那是組合成另一個系列印象的,於是便暫且按下了,數說一度叫做打索街的Rope Walk,還是先行抽取那些繩索的記憶吧。


以打索為名的老街,比起那幾條同樣都屬於打字輩的老街坊,它似乎要落寞了一些,嚼著老舊的街名回想起來,卻連一絲微細的聲息都難以尋獲。聽不到聲響的,有可能是因為時間的過於悠遠,以至畫面上都剝落了色彩,也消失了聲軌,又或許呵,那時還是默片的時代,人們攝下影像了之後,原本就是配不到聲音,更別說是同步收音了!而且,在那時代的人都藏身到歷史裏頭了後,我們就再也找不到說解員了。


按生活形態的演進來說,那是在人們的日常生活裏,都還只能用著椰絲紮制的繩索之時。椰絲繩索之外,或許也還有著粗麻繩,而塑膠繩在那時節遠未出現就是了。麻的韌性當然比較高,但那是從其他地方進口而來的,椰絲就不同了,雖然給叫作檳榔嶼,但這小島上沒少見到椰樹的,用椰絲來紮制日常所用的繩索,在原料的獲取方面當然較為方便,或許,也更為經濟廉價的吧。那麼,那時候的人們也就騰出了那麼一條街,讓紮制與供應椰絲繩索的業者集中經營,也讓打索街的名號給安置在那裏——不管是市政當局正式頒佈的,還是華人的口頭約定,總之呵,那裏都是一條打索街的了。


臨近打索街的,它的街尾是當年運輸卸貨繁忙的港仔墘大溝渠(Prangin Ditch),隔一條街平行的有胡椒埕(Sungai Ujong Road),不遠之處還有老檳城的鹹魚埕(Prangin Lane,過了水道還能找到老柴埕(Maxwell Road)。在成為喬治市的中心地區以前,那裏原來都是社尾的周遭地帶——城區臨郊的傳統作坊區,但這種種的生活影像,都早叫時間給一一抹拭而去了……


 

2005512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56

月門事件的省思兩則

杜忠全

 

(一)

 

如果新聞報導屬實的話,那麼,拆除月門的兩面耳牆,其中所據的理由,是因為那遮遮掩掩的一處角落,近年來已經成為某些邊緣族群的聚集地點了;市政當局接獲投報之後毅然拆取了拆除耳牆的行動,而他們所希望達到的一項成效,顯然是在於拆除那不透光的陰暗角落,然後借由光線來驅散那些摸黑來聚的邊緣族群。其實,類似這般見不得光的黑暗角落,在我們的城裡和城郊,應該都有著不少的才是──入夜以後讓陰影遮掩而去的月門,想來只不過是其中的一處而已了。

 

月門耳牆的拆除與爭議,首先是登山組織基於人身安全與環境衛生的切身觀點,而向市政當局投報與尋求處理,然後是另一方面的民間團體從保護古蹟的不同立場,紛紛起而捍衛該建築的完整性。並且,藉由該拆牆事件的發生,月門的歷史背景,才一點一滴地被挖掘而出,而從來只被人們當作是登山起始點標誌性建築的月門,這才透射出模糊的歷史光暈。過去一週以來沸沸揚揚的爭議裡頭,其中的一方最終還是把爭論點切入了古蹟保存與發展建設的老議題。然而,在那月門的黑暗角落裡,那些讓人們不屑於掛齒的邊緣族群,他們在尋求有限的生存空間之時所面對的艱難,顯然還是不為主流社會所關切的──當然,要不是這般被主流社會給刻意地漠視與排擠,他們也就不成其邊緣族群了。

 

在月門事件的爭議中,邊緣族群受到主流社會的壓迫與排擠,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例子了;關切乃至提供這些族群相應合理的生存空間,看來是──哦,門兒都沒有,是這樣的吧!

 

(二)

 

另一方面,從月門事件中所見的,檳島市政當局解決民生投報的思路,是很讓人訝異的:原來呵,任何引起民生的不便而招致投訴的建築,最簡便的解決之道,就是一拆以謝天下了──推牆倒壁了之後,所有相應而生的問題與詬病,似乎也就隨之灰飛煙滅了,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於是,如果將這種思路推而廣之,那麼,很多百思不得其解的民生難題,其實都可迎刃而解的了。不是嗎?好比說:困擾島民多年的交通阻塞問題,其實也很容易解決的:拆掉馬路就是了!城裡的下水道為雜物所阻,以致臭氣四溢的,那就填掉下水道吧!城裡的大街小巷無不堆滿了垃圾,顯然有礙瞻觀的,那就把垃圾桶都給撤出城區,且無論如何都不許市民拋擲廢棄物就是了!早前檳威大橋的撒鐵釘事件,要是按此模式來採取行動的話,那就二話不說地拆橋吧!還有還有,要是哪一天有哪個團體投報說,光大的治安與衛生狀況堪慮,而且也成為某些邊緣族群的聚集點了,那就太偉大了──屆時我們將可以目睹當局炸燬那高聳入雲的龐大建築,以便把所有裝在那裡頭的民生問題,都一併地解決了……

 

按月門拆牆事件的思路來縱橫想像,感覺就像是周星馳電影裡頭的某一個橋段:沒想到聲光影像湊合而出的無厘頭畫面,居然也會成為生活中的現實!

 

2005811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6

圖說江南:漂流的江南

文字與攝影: 杜忠全

 

 

連接圖片:http://my.hibiscusrealm.net/photo-213449.html

 

 

處處是水,也處處見橋,在江南,在烏鎮,在我腳跟底下的閒情裏。

 

過橋的時候,石橋的兩端連著的青石板老街,在不見前端後際的時間裏頭,它們一直都不曾湧動起來的;過橋的時候,橋下淌著流水,水上浮著木船,而船板上站著的,是雙手撐起了船櫓的艄公。木船對著石橋,搖船的對著過橋的,他和我不期然地互望了一眼,然後是,我們慢慢地拉長了彼此間的距離,我目送他的木船,他目送我的石橋,一起都流淌而去了。流去了,在我而言,那是腳下的木船;流去了,在他而言,應該是那眉梢頭的石橋吧?

 

江南的水綿綿無盡地流著,而綴在水上的,那些江南的船和江南的橋,究竟何者才是漂流的呢?禪者詩曰: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那麼,船又如何呢?

 

(攝于浙江烏鎮,200411)

 

2005年8月04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天下游版,300字明信片

教書不是一份好差事!

杜忠全

 

教書不是一份好差事,這是這些天裡我由衷的感受!

 

事情是這樣的:最先是在幾天前的一個傍晚,我在新關仔角的露天小販中心裡兜轉搜尋著,瞥見了目標之後,正待要興沖沖地朝前湊過去之時,卻讓人在背後把我給喊住了。迴轉身,我看到的是一張即有幾分的陌生又捎帶著幾分眼熟的青春面孔。哦,是你呵,怎麼會呢?我笑呵呵地說。雖然即時沒把她的名字給叫出來,但我終究是記得她的。扯開話題談了幾句之後,彷彿一鬆手的,我就放掉了幾秒鐘之前還緊緊抓在手裡的味蕾縴繩,驀地裡就掉落到記憶的深淵了!噢,歲月悠忽的,這一晃眼之間,竟然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呵!當年的小毛頭,而今都已變成眼前的亭亭少女了,時間真是殘酷,一點兒都不讓人有稍微的猶豫與留戀的片刻!回來之後,我在心裡埋怨著。

 

那之後沒多久,我就接到了一個舊學生發來的電郵。相當長的一封郵件,裡頭要讓我知道的,不過就是她又一次地畢業了,其他的就都是她一股腦兒抒發而出的一堆感嘆了。哼,又畢業了呵,但你還沒開始回來工作呢!到了那個時候,如果再要作什麼感嘆的,恐怕就不是你了哩,我心裡滿不是滋味地揣想著……

 

我說的是沒錯的,教書並不是一份好差事!教書嘛,首先就少不得要一年又一年地迎新送舊,過著沒完沒了的迎送生涯;即使是學生不在自己的眼前畢業,有些卻也難免要來通報消息,好意地說是來同沾喜氣,其實卻是帶著鐵一般的無情事實來示威的──嘿嘿,老師啊,你看你看,你的學生都已經大學畢業了,你就別再死皮賴臉地不肯跨越那18歲的門檻了,這虛張聲勢的不老神話無論如何已經來到窮途末路的啦,還是面對現實認了吧,老人家!一屆又一屆地迎新又送舊的,這迎來送去之間無聲竄流而去的,終究還是自己的青春呵!我感嘆地說了句青春易老,一個大學的同學便即時從台北回覆了電郵,說他正好參加了謝師宴回來,自己連續帶了三年的高中班學生,這當兒終於畢業了;青春的代價,感覺就只換來了那樣的一場筵席,吃飽喝足又嬉鬧扯淡了一番之後,青春小鳥們便都一去不回頭了,留下那繼續留守崗位的老青春看著遠去的一個個背影斯人獨憔悴,這真是夠殘酷的了!

 

教書無論如何不是一份好差事,不待這一刻的到來,還在幾年前,我就已經有所省悟的了。那個時候,我曾經向學生開玩笑地宣說:教書這一行啊,我們的售後服務似乎是無限期延長的!說得莊嚴與有文化一些,那是叫做什麼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其實呵,那裡頭真正的涵義指的是:不管學生畢業離校了多長的時間,即使是三年五載都不曾來探問冷暖的,但一旦對當年我們所教的功課乃至相近的範圍有了疑問,那麼,即使是在三更半夜急驚風的電話鈴聲過後,我們還是得扛起那傳道解惑的天賦職責,給提問者回一個滿意的答案與方向──即使那傢伙是來不恥下問的!

 

教書絕對不會是一份好差事!商場上有一句人盡皆知的貨物出門,概不退換的響亮口號,原則上,只要是銀貨兩迄了,買方與賣方便都兩不相虧欠了。然而,對於教書這一行來說,這終究是,啊,無效的啦!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一次性交易裡,天曉得,教書的在這交易裡頭,往往卻是金錢收益最為微薄的一方!然而,在銀貨兩迄之後,卻是他得獨自地承擔那隨在知識銷售之後所附送的保用年限,並且還是不論年計地提供著後續服務,端看任何一方的死而後已!在這保用年限期間,買方終生都享有免付費且無限次地在電話乃至互聯網線上下載更新版本,乃至於進一步取得最新開發升級版消費者權益。對於受業的一方來說,這真是一樁買一次,用一世的完美交易!然而,對於授業的一方來說,就算是後來自己都離開了教職,但卻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這些過去所結下的業緣,往往都還要緊緊尾隨在後,終生都不得開脫的呢!

 

喔,一直嘮嘮叨叨地數說著教書這一行的苦水,其實這只是為著就快將重新下海參和著玩兩手的自己寄以一份的期勉,只是這樣而已了,千萬別想得太多了呵!

 

2005804日,星期四,星洲日報,星雲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