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港十六小時

杜忠全

 

 

(一)出海去了

南下之前,我向經常往來郵件的朋友都發出了電郵,主旨欄打上了出海去了的四字標題,內文大約是這麽寫的

明天清早南下吧生,隔天就出海去了,暫時未定哪天返檳……那交代的語氣,似乎是打算就此放下萬緣而人間蒸發,世間的繁瑣一時間都覓尋不到我了似的!

怎麽啦?他怎會突然出海釣起魚了呢?外間一些猜測很快就傳到了我耳中,我也沒去解釋,反正,就出海去也!

只是去了五條港,沒甚麽大不了的呵。

 

 

(二)死流還是大流

嗯,今天是死流還是大流呢?”

因為要一起出海去,朋友於是約了親戚開車來接我們到港口上渡船。坐上車之後,兩個五條港人一碰頭,便開始用他們熟悉的語言與辭彙交談起來了,我這遠道而來的外地人夾在言語間,有時難免聽得如墜五里霧的。方音腔調的差異不說,間中蹦出來的一些辭彙,也是我所陌生的。

喂喂喂,甚麽是死流,又甚麽是大流呢?”抓住他們對話間的空檔,我朝他低聲問說。

哦,這你就不曉得了,大流指的是漲潮,死流就是退潮了,我們那裏的人都是這麽說的啊!”說完,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這可是漁村特有的辭彙呢!”

喔,聽起來還蠻傳神的嘛!”我說但為甚麽你要問她這個呢?”

五條港是個漁村,潮水漲退,對那裏的生活干係可大著了!”他耐心地解答我的疑惑如果碰上大流的話,整個五條港幾乎都空蕩蕩的,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

為甚麽呢?我雖然也一直都住在海島上,但從來都沒有在漁村生活的經驗;靠海討生活的漁村聚落,那裏的生活節奏,對我可是個陌生的世界呢!

那是漁民長期生活在海上累積下來的經驗。據說死流的時候即使出海去,也是沒甚麽漁獲的;碰上大流的話,人人都會捉緊時機捕魚去了。

那今天呢?我關切的當然還是我們的行程。

今天是死流,該在家裏的都會在。

實際上,他舅舅今天早上就已經從五條港那裏撥過幾通電話來了。連番地追蹤,老人家只是要確認我們抵步的時間罷了。我們說好要搭下午的船過去的第一次到五條港,朋友說要讓我避開那裏氣溫最高的中午時段,趕在一日裏景色最美好的黃昏之前抵步,然後在隔天上午就離開,留下一份短暫而美好的記憶。聽完他的計畫,我約略在心裏盤算,喔,我們這一往一返的前後相加,在那裏逗留的時間都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呢!好傢伙,處心積慮的,就是要給我營造一個五條港兩日遊的上佳印象!

從吧生南港到五條港,可以選擇的方式有三。其一是乘搭小快艇,一趟大約可坐七八人,約莫十五分鐘就可抵達;其次是所謂的飛機船,行程大約要二十分鐘──“飛機船座艙是密閉式的,因為船身的外型看起來就仿佛飛機的座艙那樣,就差沒給裝上機翼,當地人就那樣地把它叫開來了;最後一種,是從老年代裏就一直經營到今天的木船,當地人以閩南語喚作柴船,行程大約要五十分鐘。我們心底沒擱著要趕辦的事,便選擇了最具傳統風味的木船。

乘搭木船,船身以及靠背凳子,滿的都坐了人,看來似乎都是老熟客了,都是一些經常往來於吧生港與五條港渡頭之間的五條港人,似乎只有我們是不屬於船艙裏熱切的交談聲浪。鄉情殷切裏,就是沒有人認識他,當然更不會有人知道我是誰,如果不是他舅舅在那裏,我倆就只能是五條港的不速之客了!

 

 

(三)穿越紅樹林

木船的船艙前後左右都是敞開式的,就像川行於檳威海峽的渡輪那樣,只是要小得多了。駛出港口,呼呼的海風就一路不停地直貫進來,途中如果與飛機船相遇,那螺旋槳濺起的點點水花,似乎還會順著風勢灑進了船艙裏來,讓坐在木船裏的人,隱隱約約地感到臉上霎時抹上一陣清涼!當船入紅樹林沼地之間的水道之後,兩岸的濕地風光夾送輕舟,時值週末下午,總看到有人雇了小艇浮在水道上垂釣,也有人卷起了褲管登上沼地,讓腳丫子深陷在鬆軟的泥巴裏頭,守候釣竿的動靜。

奇怪呵,他怎麽也學人家出海釣魚去了呢?看到眼前接連出現的垂釣人,我這才知道,朋友們的猜想,原來也不是憑空而來的呵!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木船穿過了那防波堤似的紅樹林,眼前的視野於是豁然開闊了起來,五條港和吉膽島,一時都進入我們的眼界裏來了。放眼望去,只見一大片的木屋浮在潮水之上,眼前的景象確如先前他所說的,整個聚落都是柱樁搭建在海面上;海上橋屋的後面,還是一大片的紅樹林,把洶湧的海峽波濤都擋在了背後,也把五條港的聚落群居,擋成了一處仿佛與陸地完全隔絕開來的海上聚落!

如果不是那一大片的紅樹林擋在前面的話,我們從吧生港口來到五條港和旁邊的吉膽島,就只是一條直線的航道而已!木船在獨立橋靠岸時,朋友在我耳邊說。

 

 

(四)別客氣,吃飯!

五條港聚落分佈在紅樹林沼地的東面。約在百餘年前,當地的先民漂海而來,把滋長在沼地東面的紅樹林荒地局部開發之後,就在那裏柱樁建起海上民居來了。因此,除了面向吧生港河道的那一面以外,如有所謂內陸的話,就是民房背後還保留下來的那一片紅樹林了!

來五條港之前約略地問了那裏的地理分佈狀況,知道那呈南北縱向的聚落共分作三個小區域朝北以許真人為信仰中心的一端即北區,當地人以閩南方言喚作北市;靠南挨近吉膽島,而以南山黑虎大將軍為信仰中心的即南區,當地人以閩南方言喚作南市;他舅舅的住處介乎南北之間的中段,從碼頭的獨立橋直接延伸進去,就叫做港內。我們今晚的下塌處,就在那裏了。

五條港人待客的熱情,我想,你一上去那裏,就能即時感受到的……還沒來之前,朋友就不斷對我強調。而在卸下行李之後,五條港人的熱情,確實是馬上向我們圍攏過來了!

其實,登上渡船之前的不久,我們才在吧生用了午餐;這會兒一抵步,他舅舅把我們接進屋裏,才擱下行李,就二話不說要把我們讓到屋後的飯廳裏去。朋友當時正拉著我在屋裏屋外實地看看他們海上生活的家居配件──人家說一圖勝千言,更何況來到他們實際的生活裏,不乏眼前的實物來印證他先前的描述。但老人家更在意的是,既然我們遠道而來了,無論如何都非得先飽食一餐不可,壓根兒不讓我們有推辭的機會,餐桌上的食物罩隨手掀開了來,哦呵,除家裏下廚準備的幾道海鮮大餐,還有從外頭街場餐飲店外叫送來的添加菜肴,一時都擺在桌面上了。

來來來,都別客氣,吃飯!老人家熱切地看著我們。

坐在滿桌豐盛的菜肴跟前,朋友隨即往我的方向望了過來,眼神間仿佛快速地閃晃著之前他說過的那一串話,嘴裏卻只呼應著他舅舅,沖我吐出了一個字來吃!

屋子後面搭出來的飯廳,連著出去是一小片露天的空地,當地人以閩南語叫做擺埕bái tniá),一般上是曝曬蝦米的地方;比起外頭我們看到的別人家曝曬場,這空地顯得有些許小,但不礙事的,如果空間不夠的話,也可以把蝦米往屋頂上擱呈平臺型的屋頂,除了遮陽擋雨,其實也兼具著擺埕的功能呢!屋後木板搭出的橋板以外,就是波光蕩漾的海水了,他舅舅的漁船,還有許許多多別人家的漁船,就在那裏隨著潮水上上下下地擺動著。

哎,趁老人家轉身他顧之際,我指著眼前的大螃蟹和炒蝦問說這些都是你舅舅自己抓來的嗎?

那裏,最近幾年幾乎都抓不到了,這些都是買來的!他望著我說。

 

 

(五)嘿嘿,遺世獨立了

你看,抓起手機看著已經消失了聲息的小螢幕,我有一點兒興奮地對朋友說已經沒有顯示任何收訊號,這下子誰也別想找到我了!

這樣很好啊,你就全心全意待在這兒感受一下我們五條港,而且,末班船都已經開走了,就算想遛也遛不了啦,哈哈……”朋友的答話有一點兒詭計得逞的得意勁在裏頭,但我卻完全都不在意。南下之前向四方發出的伊媚兒,隱約間就有著那麽一點兒脫網而逃,浮筏江海的意念散過,只是,當時還是交待說,如果有需要緊急聯繫的話,還是撥手機來找吧。這下子完全消失在訊號網際中,八方羅網都沒法尋得到我,那是活該如此的了,呵呵!

夜幕低垂以後,由老人家領著,我們來到了白日裏我們登岸的獨立橋頭。隨意坐在橋上的涼亭裏,海風徐徐周旋著,除了身邊的五條港和斜對海吉膽島沿海的聚落民房之外,海面上只得一團望不透的漆黑;只在紅樹林的背後,對岸的輝煌燈火把天際給微微照亮了一大片。

喔,那裏應該是吧生北港和南港,另一邊就是西港,對吧?指著漆黑天際裏暈散開來的幾處亮光,我向他問說。

對岸抹亮了天際的輝煌燈火,通宵白亮的世界這裏只能想像。而處在紅樹林沼地的背後,這裏只是化不開的黑;夜再深一些,就連那些三三兩兩坐在街場咖啡店裏外閒話家常的人們,也都要回到屋裏歇息去了,家家戶戶掩上大門,只留下屋外五腳騎和橋道上的公共照明燈,把這浮在海岸之外、海濤之上的漆黑夜色掀開了一角,卻填不滿那光暈裏空蕩蕩的孤寂!

這裏的世界我既陌生又新奇。甚麽脫網而逃,甚麽浮筏江海?動念南下時閃過腦際的浪漫念頭,那是因為自己只是偶來暫住一宿,而他們的祖祖輩輩,卻已經在這裏生活了超過一個世紀呵!

黃昏以後,渡船都不來了,晚報當然是付諸厥如的;朋友說,只有明早九點鐘以後,才有早報隨早班船運到這裏來。夜色昏暗裏,我跟五條港,仿佛一起潛身躲到了紅樹林的背後,一時都置身世外了!在海風和濤聲裏,外面的人們探測不到我,而我也窺探不了外頭的世界了┅┅

 

 

(六)海上之夜

夜宿五條港,我們睡的是冷氣房!

在海上生活,以前的食用水靠天降甘露──老天爺賜予的雨水,那裏的人們把它裝在一個大池子裏,當時也有把它叫做的;從那裏頭勺上來的水,於是也就叫做井水了!還沒來之前,朋友告訴我說,從前那裏的生活用的是井水時,我即回應他說你騙誰呀?不是說底下都是沼澤地嗎?哪里還來掘井的呢?

有的!他爭辯說我們擺在屋子裏裝雨水的,以前那裏的人都把它叫做井!

請你你搞清楚!井是從地下挖出來的泉水,哪有從天上裝進來的呢?

說不清楚。於是,來到這裏時,他馬上走到廚房指著一個已經廢置的儲水器,告訴我說看!那就是我說的井了!

就那個大水缸嗎?我望過去,了然地說在我們那裏該叫做水池的。

嗯,以前我們小時候就叫它做井!他沒再爭辯,而我也開始對他們那裏老年代的生活用詞產生興趣。就比如,逢乾旱時節,人們就得到吧生港去運水過來,那有個專門名詞,叫做打水pà zùi,閩南語)。但那都已經是從前的生活境況了,現在,說得更確切一些,是最近的這四五年來,那裏也已經進入自來水供應的時代了!電力供應也是在這些年頭裏進入那裏的生活;屋裏屋外走道上的橋板,以前當然都是用木板架設起來的,現在,聚落裏的主要通道,已經都給鋪上水泥路了!

現在已經好太多了,有水供有電供,還有水泥走道!夜裏熄燈以後,我們隔著房裏沁涼的空氣繼續聊著所見所聞,他深有感觸地說早幾年我帶另一批朋友來的時候,有的人還是望著橋縫下的海水像太空漫步那樣地走的呢!

想了想,他又說

以前的生活條件雖然缺乏,但想起來卻也有另一種樂趣……”

夜深人寂,因為是木板隔間的

打鐵街(Beach Street V)

■杜忠全

 

攤開喬治市的公路分佈圖,如果把約略顯出弧度來的打銅仔街和打鐵街給標識出來,並分別將它們充作前端和後段,接著再將居中的打石街也給串連一起。那麼,不包括打索街在內,一個狀似于英文字母S形的小街區,也就由這三條讓字領銜的老街拼湊而成了。沿著這有一些被強力拉直而變形了的S字母,我們從頭端的打銅仔街走到尾段的打鐵街,喔,這曾經在晨昏之間讓敲打不息的製造業聲響給拼湊出繁旺街景的三條老街,銅皿製造業已然銷聲匿跡了幾近半個世紀了,打鐵街到如今也已名不副實,而打石街上的打石業,現在也走到了日落西山時段,街上僅存的單門獨戶,而今只能敲打著頭尾兩端的寂寞了!


打鐵街指的是海墘路(Beach Street)處在與亞齊街(Acheen Street)與馬來因街(Malay Street)交叉路口之間的路段,那是華人民間在口頭將之析分的第5個分段。民間的口頭路名,當年其實一點兒都不複雜,而且,那裏頭也沒什麼高深的學問與學理依據,只是他們在街頭巷尾的奔波兜轉之間耳聞目睹而流傳下來的時代印記。這些飄蕩在風裏的民間路名,因為向來都相當穩定地被不同世代的人們沿用著,於是讓某一些遠道而來的人深為好奇。他們之所以感興趣,大概是因為那裏頭封存著早期喬治市市民的生活影像,以及消失的街頭景物:那些老檳城的生活舊跡。


叫作打鐵街,作為島城的後人,如果只管顧名思義,如果不曾向貼近老年代的生活記憶探詢的話,大概也不會曉得,原來此並非彼鐵!不曾見過打鐵街的當年情境,而且,面對著打鐵業已經完全撤出了的打鐵街,如果不是老檳城的一語道破,我們大概也知道,所謂的打鐵街呵,讓工匠在店鋪裏頭敲打出不同形制的器皿的,原來是民間俗稱白鐵的鋁。


在老檳城的記憶裏,當年——那也已經是近於半個世紀以前的畫面了,如果需要採買鋁制器具,比如蒸桶鍋蓋等等的,人們首先就會想到這一條街了。鋁制的器具,它的打制過程,乃至於完工之後的交易買賣,早前都在這並不很長的一截老街道,在一道道掀開了店門等候顧客上前,按照圖樣接受訂制器具或採購製成品的,無論是對門經營還是比鄰開業的,在喬治市裏頭,當年就數海墘路的這一截最為集中了……


而今就算再也找不到鋁制器具專賣鋪了,可打鐵街的舊名堂,卻還依然依附著這一截老街,讓後人因之而緬懷舊日的城隅風情。


 

2005505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55

從生活態度到語言態度

杜忠全

 

一個朋友打電話來急切地問說,呃,你可記得上一回阿某某領著我們去的一家小餐廳,它的店號究竟叫什麼來的?他原來在那時就細心地給記了下來,但一時間卻找不到那小紙條,這當兒卻不曉得該如何去告訴別人前去會合飯局的了!哦,你說的那一家店是嗎?我接了話之後知道無處躲閃,於是只好從實招認了,說自己打一開始就沒去留神它究竟姓誰名啥的,只記得那天的滋味吃得相當不錯就是了!那麼,你不妨去問問那帶路的朋友吧,我說。其實那是朋友住家附近的一家小菜館,那朋友聽了之後登時愣了半晌,然後才結結巴巴地說:嗯,這個……大概……也許……,啊,似乎可能應該是什麼什麼的吧,不確定呢,哈哈哈……

 

連番周折輾轉了之後,那引發事端的朋友,最終還是在自己留下的小紙條上頭,找到了他所要的答案,然後才不無感嘆地說:唉,你們這些人哪,怎麼都那麼不細心的呢?

 

於尋常日用處顯得粗心大意,他說的不光是那位家住菜館附近的朋友,我知道的,我自己其實也被包括在裡頭了。相似的情況是,我家附近的幾家茶餐室,如果不是後來為了應付那些不熟悉路況的朋友前來碰頭會合的話,也許我也都叫不出名堂來的。每天路過那裡卻都叫不出名堂來的茶餐室,我們日常接觸的一些人,卻都有著另一種讓對方互相心領神會的方式:我們只說,喏,那轉角的第一家,接受訊息的一方就會在心裡畫出了一長列的店屋,再用箭頭將它標示出來,於是就能找到那裡碰在一塊兒了;有的時候我們也說,吶,中間的那一家,或是後面路口那一家,沒有店號,但往往大家的約定都不會誤時。我們的生活就都是這樣過的,然而,那要求在語言表達上精準明確的朋友,卻顯然很不以為然!

 

我們那種但求明白傳達而不講究語言符號應用得當的生活態度,讓我們的說話顯得囉哩巴唆。講求生活用語簡明精確的朋友,就是不肯學習我們那種心領神會的怪招,而告訴他的朋友說:你就沿著大路直開,三四分鐘之後看到左邊一排的店屋,您拐進去了直達路的尾端……於是,他總也一再地提說:為什麼人們要說什麼“自行車前面的一個小籃子”,而不肯學習“車筐”這個詞呢?用上一個精確的詞兒,不是比用了一堆的陳述句來得省力嗎?

 

也是啦,我說。

 

於是,在實際了解了一般的中文使用狀況之後,朋友便突然轉為大力反對家長跟孩子說華語了。他振振有詞地說,你聽他們都說的什麼華語呢?如果支使孩子去取東西,他們往往都說,去,去拿那個紅紅的來,拿那個圓圓的、那個黑黑硬硬扁扁的……這究竟說的什麼話呢?基本造句的詞彙都沒用上一個嘛!

 

我說,這個從日常生活到語言應用都事事講求精確的朋友,因為並沒曾投入到大多數的人們最為一般的生活情境當中,所以才會對那依附於生活而產生的語言感到難解與憤慨。我想,如果他肯將那種連一丁點兒的瑣碎小事,都要大費周章地四處尋根問柢的脾性與堅持略作改變,那麼,他也就能同情以及接受我們生活圈中的語言表達了,是不是這樣的呢?

 

反過來說,要改變我們的語言態度,也許還是得從改變人們的生活態度著手的,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2005721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3

跟著想象去飛翔──讀《我城》,說我城

文:杜忠全

 

印象中,幾年前的台北中正國際機場,它的出境走道很醒目地張掛著一幅幅的公益廣告,上邊幾個斗大的字,寫著“候鳥的故鄉,望你早歸”。那個時候,自己正好也就像隻候鳥那般,每年到了冬天最冷的時候,我就會撘上南飛的一隻大鵬鳥,與它一塊兒振翅高飛地直上青天,告別那浸在寒冬裡的台北都會,回到赤道邊緣自己所屬的這一座沒有四季的城,避寒。

那個時候,我在一年裡頭至少得兩度進出中正機場。出境而復入境的,面對那同樣的一幅廣告標語時,心情總也迥然不同:往往是興高采烈地迎著入眼而來的標語出境,騰雲駕霧地千里呼嘯的當兒,越是挨近赤道線,心情每每就越是激動,近鄉情切呵;一個月之後折返那城了,再看到這熟悉的標語迎前而來,然後想起那接下來一整年漫長的異鄉歲月,心情不禁變得沮喪不已,久久都不能平復……那是我第一次隻身離鄉在外,而且隔山隔海地只能一年一回返,與家鄉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偌大的山海空間,更還有漫長時間的等待與期盼呢。

 

在台北的時候,我總也不住地懷想著家鄉的山山水水;身處台北的繁華中心,我在心裡總是另有一片的天地:中山北路再長也伸展不及,士林夜市的市聲再是沸騰也都滲透不進;在那現代都會灰濛濛的天空底下,我在心裡總也抹不去故鄉山頭的一片蔚藍天空!那個時候,香港作家西西正好在台北出版了一部叫做《候鳥》的小說,我當時趁著暑假的大段悠閒而躲在都會邊緣的山崗上把它給讀了一遍,與當時自己那隔海遙望故鄉的心情,正是切近得很哩!

後來我就離開了那城,回到自己所屬的島城、回到山水青綠的故鄉暫作留鳥了。那一年裡頭,我在自己生活的城裡往返馳騁著,讀著這小島城的風風雨雨,也沒少溫習自己所熟悉的山山水水的,而就在那時節,我又讀到了西西的另一部更早期的小說《我城》。讀著西西的城,我總是一次次地錯把她的城讀成了我自己的城……後來,後來我又再一次地離開了自己的城,到更南方那別人的城去了……

南方的那別人的城,他們說那是一座非常乾淨的花園城市,那裡的一切人事物都很謹守律法──就連行道樹也都很守法地站在城裡被圈定的地段,並且按照法律的規定來開花落葉,那裡的一切和一切都不會錯亂失序的。但是,那裡似乎就僅僅是一座城了,沒有青蔥的山嶺,也沒有胡亂榮枯的野花草!

於是乎,我總也是在每一個短時距就披星戴月地馳騁數百里,回來這自己所屬的城,回到自己所惦念的山水與野地,然後看一看有一點兒紊亂的市容……於是,於是又後來,我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小島城。

 

我自己的小島城,他們說這是一座教人無法輕言離開的城,他們說生活在這城裡的是一群頂有福氣的人,他們說這城這島四周環繞的山與水是上天對人們的一份厚愛與恩賜,他們說住在這城裡的人們有著一股莫名的自豪,他們還說這城這島是印度洋邊上一顆令人珍愛的珍珠……

然後,在我自己的城裡,我一次次地展卷翻讀的,還是只有西西的城。西西回憶她寫作《我城》的心情時說:那時我身體健康,心情很愉快,腦子裡設計下大綱,提起筆就寫。我決定寫個活潑的小說,就寫年輕的一代寫他們的生活和他們的城,用他們的感覺去感覺,用他們的語言去說話。”我想,閱讀這一部小說的人,其實也應該抱著這麼樣的一種心情,非常愉快,而且毫無拘束地跟著西西的想象去飛翔、跟著自己的想象去遨遊!

然而,我在內心一直難以釋懷的是:什麼時候又會有什麼人,能夠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來寫下關於我們這一座城的一兩部什麼樣的書呢……

 

書名:《我城》

作者:西西

出版:(臺北)洪範書店

年份:19998月初版

 

2001429日,星期日,光明日報,星期刊,書卷器)

稿紙因緣

■杜忠全

 

稿紙的話題在《商余版》溫溫火火地連燒了個把月,於是也讓我想起了自己跟稿紙的三即三離。

 

我的第一本稿紙,是念小學的時候從父親手裏接過來的。那時看到報章專辟的小作家版,心裏老是想:要是自己的名字也能讓鉛體字刷印在上頭,那種感覺該多美好呵!一開始是偷偷地撕下小楷簿來謄寫的,後來也就得到一本簇新的稿紙了。然而,那時終究沒成為小作家,投出去的稿件都只充實了編輯的廢紙籮。第一次的投稿經驗,最終到底是彈盡糧空而鳴金休兵的,還是都給撕下折成紙飛機,只把夢想放飛天際了,這會兒倒是想不起來了。然而,打那時開始我就曉得了,這世界上原來還有一種東西給叫做稿紙的!

 

後來與稿紙就都一直兩不相聞問的,再續前緣,還得等到高中後期了。那直至自己赴台升學的三兩年間,也不記得究竟耗費了多少的稿紙,但自己眼裏的驚世傑作,卻不見得是編輯眼中的好作品,因此,除了少部分被推擠到報端的小角落,勉強予以露個臉丟人現眼之外,大半都還是沉落到廢紙堆裏與草木同朽了!那之後,因為另有因緣,於是便又再次休兵罷戰了,留存下來的,就只是一迭謄寫在稿紙上的影印底稿,算來是一段青春記憶了。

 

在臺灣留學的時候,我的抽屜裏一直都沒曾短少那種寫報告時不可或缺的中式稿紙,而那時也沒少在心裏感歎的,覺得如果自己還寫稿的話,那麼,用上這種即美觀且大方的稿紙——不管是瞧在眼裏還是摸在手裏,它都給人一種很高貴的感覺,將自己的文章寫在那上頭,就算最終還是被編輯投籃了,心裏大概也沒什麼不好過的了!然而,那時還是沒再提起勁來寫什麼閑文章的了,只是一本接一本地把稿紙買了來,憑著它們來把分數一一地了過來:那時就算也寫了散文和小說,終究也是應寫作課老師的要求而作的,絲毫都沒想到投稿與發表這一回事了。於是,這一段只能算是外一章了。

 

很多年之後,一個間中也從事筆耕的朋友,好幾次在我們聊天的時候一再地提說,呃,你不覺得應該也來寫一點兒什麼的嗎?我聽了只是隨口答應著,壓根就沒把它當作一回事。他說了還不算,過後就當真送來了一大疊的自製稿紙——朋友向來用傳真機送稿,於是就用標準的紙型製作稿紙來方便自己了。我接過那沉甸甸的一大疊稿紙,心裏頭其實還是空蕩蕩沒著落的。他的熱心與好意,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幾乎造成了一種逼上梁山的嚴峻形勢,加上三天兩頭就在電話裏窮追問,直說不夠的還可以再送!那時候如果算得上是勤於寫作的話,背後策動的力量,其實就是那一大疊空白的方格子,它們等著自己去一一填實與消耗,同時也向它們原來的主人作交代,就只是這樣了……

 

後來,我就開始享受著那種看自己的文字在螢幕上即時顯現的感覺,而再一次地推開稿紙了!以前老是跟朋友說:我無法想像呵,要我面對著冷冰冰的電腦來寫作,那會是如何的一種況味呢!後來這一句話就被修正了,我說:要是沒有了電腦,我真是無法想像該如何寫作的呢,呵呵!提起電腦寫作,我從早期的一陽指到現在的十指並用,雖然沒曾系統地學過電腦,但敲鍵盤的速度也還跟得上自己的思路。稿紙,慢慢地也就把它給忘掉了!

 

前些日子整理雜物時,不想卻從中翻出了兩本沒用過的稿紙來。這原來是前些年留下來的舊物了,當時買了沒來得及用上,我就改以電腦來寫作了,於是就一直給閑擱著——看那天路過漆木街時,就把它們送上樓去給鍾可斯吧,我想!不用稿紙了,最大的分別還是:以前一旦告訴自己說要中止寫作了,那就只消一把推開了稿紙,也就眼不見為淨地了斷了。但是,現在就不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就得的了,因為每天的生活都少不得要接觸電腦的,一旦指尖輕觸鍵盤時,那往往就是一次次的誘拐,到了難以抑制的時候,就只能告訴自己說:好啦好啦,就只是這一篇了……

 

於是,我還是懷念以前那種用稿紙來寫作的單純年代,但是,似乎再也回不去的了!

 

2005年7月14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

教師難為?

杜忠全

 

以前在新加坡唸研究所的時候,偶爾聊起畢業後的就業方向,班上那些帶職進修的大哥大姐們都會由衷地說:你們這些從聯邦(即馬來西亞)來升學的,如果將來打算從事教書這一行的話,可千萬要想得開,還是回聯邦找一所學校好好地服務吧,這樣可能有機會活得長命一些呢,不像我們這裡,唉──(以下自行刪除1500字!)待我回國之後,這些年裡都毫無意外地遭遇不少人衝著自己的去而復返發出不解之問,彷彿去到了金銀島,卻傻乎乎地空手折返,捨棄那唾手可得的優差似的。

 

我不想說當時自己的考量──雖然那跟上述的兩種觀點都扯不上關係。我要說的是,一般的就業情況往往都是這樣,作一行就怨一行,一邊吃著自己碗裡的麵,卻總要不停地巴望著別人的筷子上頭夾著的肉!下意識裡總以為,那吃不到的看起來似乎要美味一些。本地的公務員,包括教師在內的,其實在心眼裡都沒少羨慕新加坡所推行的“高薪養廉”政策,認為那穩定舒適的工作環境加上一份優渥的待遇,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們看不到鄰國的教師所面對的,那來自自己來自學生來自家長還有同事上司,而尤其是米飯班主等等各方各面的壓力!當然,他們大概都少有機會接觸到鄰國那裡投射過來的羨慕眼神。鄰國投射過來的羨慕眼神,那當然就不是從待遇方面來著眼,而是基於個人在投入工作之餘還得以自由運用與揮霍的時間,在理論上,本地的教師在這一方面無疑就顯得充裕多了;他們隔著長堤所看不到的是,為數不少的本地教師都得將工餘時間用來提高他們的收入,以自力救濟的方式來扭轉待遇微薄的事實!如此看來,那其實是各有得失的,但雙方往往都只在意於各自優於自己的所得,而輕忽掉對方之所失去的!

 

不說客觀的工作環境與收入方面的現實問題,只就教師在“傳道解惑”這一方面的“天賦職責”來說,教書這麼一份看來只上半天班(就快不是了,聽說),而且在局外人的眼中往往都是“光說不做”的“清閒差事”,其實豈是那般容易做得盡善盡美的呢?我是說,除了“在役階段”──包括授教與受教的兩方面,教師與學生在那“短暫交會的剎那裡互放的光芒”,其實是會無限延伸到各自人生的後續階段的。老師偶一無心的言行,在學生的方面,可能會一生一世都“牽腸掛肚”地對人揚讚或咒罵!而且,一旦師生關係很密切地建立起來了,那麼,老師的“傳道解惑”,可能就不只在受薪授業的服務階段,可能還包括學生在畢業離校之後無數次的無償諮詢!而且,老師還得熱情不減當年──即使可能都忘記那乍然巧遇的學生究竟是何許人了!老師們大概都知道,有些學生在畢業之後最為在意,並且引為一種光榮與成就的,就是來自老師對他的鮮明印象了,那麼,宅心仁厚的老師,又怎忍照頭潑學生的冷水呢……

 

說到底,一旦身為教師,那麼,除了課堂上的教學之外,他所要背負的責任可就多了,不是人們所以為的半天工作那般輕鬆自在的呢!慶幸的是,賦予本地教師公權力以搜捕非法外勞的方案最終被有關部門“緊急煞車”了,要不,新加坡的教師們又要大大地“羨幕”的了!呵呵!

 

2005714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鏗鏘集專欄-2

六月的追思外一章

杜忠全

 

我在6月份先後寫了《華雨因緣》與《1996年春天紀事》兩篇文字,這原來都寫的同一樁事,但為什麼會不厭其煩地“一事二題”,寫成兩篇不同的文章來發表呢?這裡頭原是有一段因緣的──

 

開始寫了幾篇留台生涯的回憶文字之後,我心裡就不斷地浮現出當年的那一幕情景,但老都拖著沒有下筆──主要是自己一直拿捏不準該如何來呈現,所以也就給擱了下來。64日的中午,朋友在電話裡轉達了台北傳來的消息之後,我在稍後開啟了電腦,一時間也就不再作旁的思慮,那一整個下午,我就只管在鍵盤上琢磨著。黃昏過後,當年的那一段因緣也就轉化為文字,並且在完稿的同時傳發到了報館編輯的郵箱;那隨時都會讓歲月侵蝕的記憶畫面,終究是給凝定在文字裡頭了。這就是我在當天的心情下寫作的《華雨因緣》。

 

6月9日的中午,我依約前往檳城的馬來西亞慈濟分會靜思堂,在該會悉心設置的追思堂裡,我先向老人遙致以一份深切的追思,並在稍後接受了該分會採訪隊的採訪,談起早年自己如何藉由導師的文字而得以比較系統性地了解了佛學的精要、談到個人對導師之人間佛教思想的理解,當然,我也提起了當年在台中親自訪會導師的一段因緣──這應該是讓我終究無法推辭這一回訪談的主要因素吧,我想。那1個多小時的訪談裡,10年前那一次的訪見導師,無可避免地成為了我們的其中一個談話重點;談猶不足,訪談者後來問說,可否由我自己來把那拜會導師的前後過程寫成文章,並交付月刊來放在追思特輯一起刊出的呢?我即時答說:所說的文章其實已經寫好,而且都把稿件給傳發到報館了!於是,我便請月刊跟報館方面進行聯繫,看是否能安排轉載了。

 

從靜思堂回到家裡之後,我就分別接到了兩方的來電,一方知會了稿件的待用,但兩方的刊登時間無法配合──月刊方面還要早一些出刊,而當然是沒有轉載的一方比原始刊登的還要提早發表的,轉載的事於是也就無法配合了。月刊方面,在尊重報館收稿在先的同時,卻依然希望我能配合追思特輯來發表相關的文字,並問說是否有將原稿增刪改寫一番,而以不同的面貌作另文發表的可能。對於一個寫文章的人來說,有憑有據地改寫自己的文章,那可不是一件好差事!抓住手機應答的那一瞬間,閃過我腦際的念頭是:這還不如我另行寫作一文來得省事!於是,沒再細加考慮,心裡尤其更沒個底的,但我在口頭上卻即時應允再另作一文來交稿了。

 

同樣的一幕當年情景,就在追思堂歸來之後,我有意識地擱下前些天才寫就的文章,而在當天晚上另行在電腦螢幕上編綴文字,盡力把那大片的空白又給填塞了起來。以另一組不同的文字來把那依然鮮活的記憶畫面又作了一次呈現,同時也履踐了自己大膽的承諾之後,我對著完成的定稿舒了一口氣,然後也同樣地即時傳送了稿件,這就是《1996年春天紀事》了。

 

這一事二文的因緣,就如上述那般的過程了。事後在為自己一時的口爽捏一把冷汗的同時,也把這事給細加作了一番思量:說到底,導師以他漫漫一生的時間來思索與研究,才寫下了那數十部影響深遠的傳世之作,而且,就是這麼些洋洋灑灑的睿智文字,“為自己開啟了另一道的生命視窗”(挪用《1996年春天紀事》的文句),而自己所做的,其實也就僅只在那間隔5天的短時間裡,為著一份與導師相關涉的記憶而寫下了2篇文字了──就算再加上另外的一篇專欄短文,也只不過區區3篇而已了!這兩篇在各自的因緣之下被“擠”出來的文字,個人倒是覺得事雖同而文實異──前者浮映著自己即時的心情,故在回想拼裝那一幕幕的前塵往事之同時,難免要歸結到對於人事生滅的喟嘆;後者因為已經隔了些時日了,加上約稿的一方特地提點了焦點主題,於是便更為專注於紀事。即使是二文並列,我想,應該也不至於會讓人有同出一轍之感的吧?

 

(原始發表)

 

注:《華雨因緣》在2005年7月13日發表於南洋商報《登彼岸》版;《1996年春天紀事》則發表於《慈濟月刊》(馬來西亞版)第95期。

1996年春天紀事

文:杜忠全

 

我在1993年初秋到了台北,然後在1997年的夏天畢業返馬。前後4年的留學生涯裡,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兩個春假:大一的春假,我幾乎都把自己給關在寂清空洞的宿舍裡,然後每天研讀著中觀論頌和釋文,27品的頌文與釋論,正好把那整個春假都佔滿了;春假結束之後,同學和夥伴們回來了,問說一個人的春假過得無聊不,我說,哦呵,簡直就是好極了!兩年後的又一個春假,我們幾個平時特別要好的朋友結夥出遊,從台北一路往南,到了苗栗之後,回家或是返台北的,都在火車站各自散去了,原本應該要北返的我,卻繼續朝南出發:“喔,去台中拜訪一個學妹啦!”我只是這般地告訴同行的人。回到北部的山崗上了,大家又見面時問起春假,我說,喔呵,簡直是太奇妙了!

 

1996年,就在那一年的春天,幾乎都不在自己的料想當中的,但我卻在台中拜會了印公導師……

 

從站穩自己的知識立場否定宗教的實質,到願意看一些佛學小冊,直到揮別零散接觸的佛學小冊,我比較系統性地啃讀的佛學著作,幾乎都是佛教史方面的相關書籍。接在研讀中國佛教史的後頭,我正式接觸的第一部導師的書,卻是在導師一生的研究寫作生涯中帶有總結性質的學術著作《印度佛教思想史》了。生吞活啃地從頭翻到尾了之後,當時雖然都沒法看得懂,但終究還是在腦海裡烙下了印度佛教思想的整體發展輪廓。接在這之後登場的,當然就是《妙雲集》了:初識佛學大海的人,《佛法概論》與《成佛之道》,可說是簡明扼要的必讀書了;《佛在人間》與《學佛三要》二書,在導師總結人間佛教理念的精要小冊《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出版之前與之後,都是不可忽視的人間佛學指要……在自己的書櫃裡佔據了顯眼位置的一長列書冊,那藏在文字背後的寫書人,說我人到了台灣而都沒曾動念要去看望老人,那無論如何是騙人的!但是,何必呢,又不是歌迷粉絲的追星,但除了要親自看望一眼那透過文字來為自己開啟另一道生命視窗的人之外,自己又似乎沒有非要親見導師不可的其他理由了!這般地把導師當成追星族之所趨赴的蒼白偶像來崇拜,就自己的認知立場而言,無論如何是不肯的。

 

春日出遊,我們把行程安排到台中的臨界線了,於是我才讓一直給壓在心底兩年半有多了的念頭浮上來,並試探性地詢問家住台中的學妹,只說要去看看導師住的華雨精舍──始終沒想要叩門而入,只打算兜過去看看裡頭住著寫書人的,按自己的想像,那也只是一棟平凡得並不惹人矚目的民房建築的了。不想驚動裡頭的人,而只靜悄悄地了卻自己的心願,連結夥出遊的一班夥伴,我都沒透露任何的口風呢!

 

這似乎是春假裡頭的一個秘密計畫,兩個小孩背著大人要共同去完成它。跟學妹會合之後,從出發到兜回家裡,我們粗略估計,大概花不了幾十分鐘的。然而,就在臨出發之時,當時碰巧在家裡的伯母,卻有了不同的意見,無論如何都要跟精舍方面聯繫安排,然後“挾”著我坐上了車子,連同在一旁喜不自勝的學妹,說:“走走走,這就帶你見導師去!哎唷,哪有人大老遠跑來了,就只去看精舍的啦!”向著對於那瞬間的急速變化還感到錯愕不已的我們,還有在見到明聖法師之後的寒喧裡頭,熱心的邱伯母,一直都重複著這麼一句話!明聖法師把我們一行人領上樓的時候,學妹壓低了聲量告訴我說:學長啊,雖然是4個人一起來,但我媽通報說是你個人的拜會喔,待會兒就都看你的了!喔,是啊,我機械式地點頭答說,心裡只想:都怪自己在台北帶讀書會時稍略顯出了一副“代言人”的模樣,這下子就要在學妹的面前出糗了,果真是現世報!一直到進入大殿之前,我心裡都是七上八下的。

 

1996年3月31日的下午,我的記憶畫面後來一直都定格在華雨精舍裡頭的面見場景了。向來只在書上看到的熟悉身影,在我們踏入大殿之時,就已經滿臉笑意地站在大殿前側了──赴台升學的時候,我在心裡裝著兩個憧憬,其中的一個自己總覺得距離太遙遠了,以致自己都不曾著意去嘗試實現的,就在隔著大殿的距離接觸到導師投來的目光的那一剎那,我都還覺得因緣湊巧得讓自己難以思議了:如果沒有春遊、如果自己沒動了個念頭到台中來、如果學妹那熱心的母親不在家裡、如果導師當時另有客人或不方便見客、如果……從禮佛到向導師頂禮的時候,除了深深的感恩之外,我還在揣想著這錯綜複雜的巧合因緣。

 

從《妙雲集》、《華雨集》以及那逾10部質量十足的學術著作的書影背後走出來的,後來我們在會客室裡談話的時候,年齡老邁的導師為人闡述法義的滿心熱誠,我還是在面聆開示的那幾十分鐘裡深刻地感受到了。導師自壯年直至超過80高齡了,卻仍憑著一股為佛法為現後世的眾生疏理法義而執筆寫作的的熱心膓,那時就蘊含在他聽取了我的發問之後滔滔不絕的開示當中了。延續那幾年裡自己的“中觀熱”,我提問的當然是自己在這方面的困惑:在因果觀裡頭,果乃從因和合著眾多的緣發展而來,這是容易理解的,但那作為主體的,又或者是最初的因,又是從何而來的呢?後來自己再看回去當時提出的這一問時,自己也已有了不同的體會了,而深諳龍樹中道觀的導師,當時當然是輕易地就把問題給破解了,但導師說話時帶著濃厚的浙江腔,我當時面對著導師專心地聆聽開示,但還是得小半地靠自己猜測與填補空白來拼湊成完整的句子。後來學妹問說:“怎樣,學長,你聽得懂導師的國語嗎?”

 

“還好吧!”答話的時候,我一邊回想著導師坐在眼前滔滔而說的神情,而把那“吧”字輕輕地吐了出來,裡頭包含著自己隱隱然的心虛!

 

回台北之後,一直到畢業離台之前,我又帶了兩次的讀書會:一次似乎是應新屆幹部的要求而開設的,我選了導師晚年寫的小冊《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最後的一次,是大四下開學之後自己主動提出的,當作是自己告別社團之前的最後召集,於是鐵了心挑了一篇讓一些人很感錯愕的《淨土新論》。讀完全論的之前與之後,無出預料地在為數不多的參與者之間引起了一些的震撼與討論,但在決定選用導讀篇目之時,我在腦海裡頭浮現的,總都是那年的春天站在大殿前方看著自己往前走去的高瘦身影,總都是自己面前坐著的那滔滔開示的睿智老人,特別是在我們頂禮告假了轉身離去之際在自己回頭的張望裡的,那佈滿了皺紋的慈祥笑臉……

 

 

 

20056月,慈濟月刊》(馬來西亞版)第95期:“印順導師圓寂──永恆的追思”特輯

華雨因緣

■文:杜忠全

我一直忘不了那一年的春假。那是1996年,我們一夥人趁著春假從臺北一路南下,桃園新竹和苗栗的幾個停歇站過後,回家度假的都到家了,北返遊子城的也北向奔馳而去,只有我還沿著鐵軌繼續往南。南下,我自己在春遊的行程以外另行聯繫,說好要到台中一趟,說好要去看看華雨精舍的――收拾起連日來嬉鬧的耍樂心情,一種類似於朝聖的莊嚴情緒,慢慢地自心底升起……

 

只打算去看看華雨精舍,那是之前跟家住台中的學妹約好的。到台中之後,我先到慈善寺一趟,見過一位新近剃度了後在那兒讀書的朋友,同時把他家人托帶的物品交付了。跟學妹碰頭了後,按照原先的約定,我們把她父親畫的路線圖捏在手上,兩人共乘一部機車就要出發了,卻被她母親給喊住了:大老遠來了,怎麼就只看精舍呢?她很不以為然地說。一番聯繫之後,我們都坐上了她父親的車,然後讓她母親領著前去,說:來了總要見到導師的面才是啊!坐在一旁的學妹當時樂得合不攏嘴的,只管說:學長,真是托你的福了呵,我媽還是頭一回帶我見導師喔……喔,是嗎?我一邊漫聲應著,一邊心裏想:不好了,代誌大條了!!!

 

到訪華雨精舍,而且還臨時安排得導師的接見,這是遠遠超乎我的想望的。原來的想法很簡單:當初因導師的文字般若而得以窺視佛學大海,那麼,人到臺北留學了,我總該到導師駐錫的華雨精舍看看的。然而,由於學妹的母親向來跟精舍的法師相熟,聽說小女兒的一個馬來西亞來的學長很嚮往華雨精舍,而且似乎還讀了不少導師的書的,於是便把這些從女兒口中聽來的話都搬到電話裏頭說了!喜滋滋地坐上車往訪華雨精舍時,我聽到那憑著一股熱心腸做聯繫的邱伯母重複著電話裏的說辭時,心裏不禁涼了半截:說到底,我只不過是大膽了些,當時在讀書風氣不很盛旺的佛學社團裏帶讀書會而已了,要是當面讓導師考核起來,那有多糗哇!後來回到臺北之後,我連聲向學妹抱怨說。

 

因為是措手不及地從只到精舍的外邊張望幾眼了卻心願,到明確地轉成了拜會導師,而且,如果排除了陪同前去的學妹一家人不算,這簡直就是我的單獨拜會了,想起來還真是惶恐得很。按自己平日的閱讀得來的概略印象,在導師晚年之後單獨登門拜會請益的,往往都是國內外的專家學者,而我當時才不過是大三的肄業生——當時當然沒曾想到,後來讀研究所的時候會以導師的佛學思想作為研究課題,那時候的心情,盡只是在激動中滲透著更多的不安而已了!

 

華雨精舍坐落在台中的民宅區,看起來是由兩個單位的雙層住宅打通了並成的。我們按約定的時間來到時,明聖法師已經迎出來了,並領著我們直往二樓的大殿走去;入得大殿,導師就已經讓侍者陪同等候著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導師,而最終也是唯一的一次,但就在目光第一次瞥見老人那清瘦的身影時,我就知道自己絕對不會看錯了——那寫作《妙雲集》和《華雨集》的,還有《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以及《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等等許許多多大部頭的學術著作和精要小冊,而且還經歷了無數的時代風潮和病緣的一再侵襲,那時已超過90嵩壽的當代中國佛教思想家,真的已經從他著書立說的書齋裏走了出來,然後慈眉垂目地掛著笑容站到自己的眼前了。想想方才在短時間裏的急速變化直到眼前的這一幕,那究竟是夢耶真耶,還真的難以置信!

 

我們在大殿禮佛和向導師頂禮如儀之後,就被領到一旁的會客室了。還好是跟精舍的法師熟識的邱伯母帶著來的,於是乃以簡短的家常閒聊打破沈默,接著便交由我來提請開示——來程時受提點說,能單獨拜會導師,這特殊的因緣畢竟不易獲得,所以得爭取在有限的面談時間裏提出自己最想尋求解答的問題,否則就平白空過一次難得的機緣了。在那幾年裏,自己都把課業以外騰出來的時間幾乎都耗在中觀學裏頭了,稍事整理思緒之後浮現腦際的困思難題,自然也是與中道觀的思辨有關的了。年歲老邁的導師,當時思路清晰地輕易解答了問題的根本之後,更還精神奕奕地侃侃而談。我一面專注地聽著導師那浙江腔濃厚的開示,另一方面也留意到了邱伯母的焦急神色——當時他們正籌備著女兒的婚事,不少的事情都得奔波張羅的,這臨時的約見還用的是她熱心擠出來的一丁點兒時間,拖拉得太久的話,難免就要著急的了。趁著導師的開示告一段落了,在旁的明聖法師就以導師一談起佛法就忘記勞累了來為一席開示作結,接著就催促著要導師歇息了,於是我們乃頂禮告假而出。

 

下樓,明聖法師仍舊陪著邱伯母一路聊談,我則與學妹到樓下的大廳隨意張望了一番——原說只要到外頭看看的,如今不但到了精舍裏頭來,更還見過了導師面聆開示,我那時還直覺得這一次的因緣真是湊巧得不可思議了!然而,當時興奮得幾乎難以自抑的,還是陪同前去的學妹呢……

 

幾年的時間一晃而過,但我一直都忘不了那一年的春假,忘不了1996331日下午的一段華雨因緣。幾年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那一年的人事,到如今也都變化了:前去華雨精舍之前到慈善寺訪見的方外之交,前些年突然未有前兆地安詳舍報了;陪同前去拜會導師的學妹,現在如果再見到她的話,我已不能再擺出學長的架子喚她學妹,而是得合掌恭敬地尊稱法師了;最後,就在200564日這一天,半個世紀多以來以文字般若來度化群生,並以他淵博的中印佛教史識與深邃的佛學思想令許多向來輕蔑宗教的知識份子折服的印順導師,也以世壽100的高齡圓寂了。接到朋友從臺北捎來的消息時,我即時想到的,是導師在84歲時為《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一書寫下的一段結語:現在,我的身體衰老了,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佛教)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

 

那麼,在200564日的這一天,我僅以此文記下當年的一段華雨因緣,並且,也祈願一生倡導人間佛教的導師乘願再來。

 

2005713日,星期三,南洋商報,登彼岸版) 

嬉皮士的心靈旅程

杜忠全

 

翻開《達摩流浪者》,我們也就亦步亦趨地參與了一趟心靈旅程。這一段嬉皮士式的東方精神旅程雖然未見深度,卻不乏赤誠之心。加上這是作者“自發式寫作”(凱魯亞克自創的一種寫作方式,完稿後不再加以修飾)的實踐成果,全書34章都以極其流暢的文筆一氣呵成,恰似泉水自源頭一泄便暢流到海洋,途中雖然沒有讓人驚歎的怪石險灘,但流經的河岸卻不乏令人賞心悅目的綺麗風光。這一本雖然是譯作,但譯筆流暢,故仍未失卻這一特色。

 

本書雖是小說,但書中的主要角色,多是以五六十年代美國“垮掉的一代”的代表性人物來作為原型:賈菲·賴德的原型是美國詩人Gary  Snyder,寒山詩的其中一位英譯者;雷蒙·史密斯是書中敍述視角的,毫無疑問地,這是作者Jack  Kerouac的化身。另一角色艾瓦·古德堡,則以詩人Allen  Ginsberg為原型。無論如何,該書的主要情節,主要還是在前述兩個角色的推動之下逐步開展的。而且,作者筆下的這兩個人物,都具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熱衷於佛教的思索和某一方面的修行實踐,比如禪坐。因此,在虛擬、錯位的情節底下所反映的,往往可視為當時美國嬉皮士的精神探索和玄想的部分內涵。

 

20世紀中期,這一批作為當時青年思潮浪頭上的人物,由於不滿工商業化美國的社會現實,因而背起背包從社會中出走(因此稱為“背包革命”),靠著潛身於“大拉鏈”(指火車)來漫遊於美國東西兩岸的大小城鎮之間。在執法者的眼中,他們是無異于街頭流浪漢的,往往都成為被驅趕的對象;但在他們的眼裏,那些“正常人”才是堪憐的一群!他們覺得,那些經由大專學府教育出來的社會中堅,都是“沒有鮮明面目的中產階級”。這些人“都是坐在電視前面,同一時間看著相同的電視節目,想著同樣的事情”(頁39)的盲目群體。這些“背包革命者”鄙視這一成不變的社會生活。他們認為,處身在這逐步工商業化的社會裏,人們已被設計在一個不斷迴圈的消費系統裏而受制約了。許多人身不由己地為“並不是真正需要的垃圾而做牛做馬,讓自己被監禁在一個工作-生產-消費-工作-生產-消費的系統裏”(頁95)。他們認為,這樣的人生是“可憐複可歎”的。在這些“背包革命者”的意境中,只有他們才是從生活中覺醒過來的一群,而不是無意識地為工作而活著的。他們背起背包四處漫遊,乃至攀爬高山聳嶺,去到常人所不能到之處,領略了大地之美,才是真正地享受了人生,活出了生命的意義。而“背包革命者”有了佛教之後,也就成了“達摩流浪者”了。

 

50年代,正是鈴木大拙在西方宣揚禪學的時代,卻趕上了西方青年尋求精神出路的熱潮。於是,除了洶酒、嗑藥、縱欲等等方式之外,這些年輕人便多了一道心靈探索的視窗--禪宗,而且,那是透過日本禪者所宣揚的中國禪。這些從物資社會中出逃的一群,一般上的生活要求都很簡單。很多時候,家裏唯一的奢侈品便只有一套音響了。除此之外,他們只需要得以讓他們在窒息的現實中短暫地麻醉自己的酒精、在一灘死水似的生活中引起莫名之興奮的安非它命,還有透過他們對藏密的那種依稀仿佛的認識中被賦予合法化的縱欲交歡。東方禪學的西傳,則給予他們一點靈性的追求--“開悟”(enlightenment)的希冀以及對於“空”(Sunyata)的執求。這時,似僧非僧而“一向寒山坐”的寒山子(初唐時期的佛教隱士),便成了他們仰望的一尊至人形象了。

 

無論如何,本書只是具體地在半個世紀以前描繪了太平洋彼岸一代人的精神追尋。基於諸多因素,這些人不乏曲解佛理與略顯膚淺之嫌,卻也體現了勇於開拓新世界的牛仔精神。只是,同樣地追求東方的心靈修煉,本書與早其36年出版的《流浪者之歌》(Shidhotha1922)一書所展現的思想深度,無論如何還是不能同日而語的。當然,《流浪者之歌》一書的作者赫塞(Hermman Hesse)是來自具有深厚思想傳統的德國!

書名:《達摩流浪者》(The  Dharma  Bums1958

作者:傑克 · 凱魯亞克(Jack  Kerouac

譯者:梁永安

出版:(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年份:20015

 

20030105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星洲廣場,場邊閱讀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