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中文、國語與普通話

●杜忠全

 

 

華語規範化不是一項新課題,在談到華語規範之前,就是華語的這個提法本身,在中國把漢語標準語的口頭會話統稱作普通話,而把書面語叫作漢語之後,華語的提法應否繼續,甚或也一度成為某一些人私下質疑輿討論的對象呢!

 

據聞有主張完全廢除華語者,認為在新時代下,馬來西亞的中文無論如何都處於弱勢,而應該全面向中國靠攏,以中國所實施並認定的規範為標準的同時,也應該儘量廢除一些不必要的本地化辭彙,以減輕人們在辭彙量方面的負擔。這一考慮,一方面是在質方面擔心華語若繼續原來的操作模式,最終難免要漂移出以中國大陸為中心的世界漢語主流,以至將來對馬中的交流產生隔閡──事實上,這種隔閡已然存在的了!

 

另一方面,最主要的思維向度,還是在量的懸殊差別方面:假設使用人口只達600萬人的大馬華語,要面對中國大陸13億人絕對優勢的普通話,無論如何是難以抗衡的。既然如此,那就及早學習與熟練以北京為中心而日漸成為世界漢語主流的普通話,以便將兩者之間所出現的(越來越大的)代溝填平,才能隨時融入正在崛起的大中華經濟文化圈。

 

然而,這一種擬議和想法,目前還是一種假設──假設我們的“華語”是相對於“普通話”而存在的。假使是這樣的話,那麼,同樣源出於近現代中國的漢語白話,經過幾代的人在文化母體以外迭代傳承與實踐之後,因為長期地脫離母體最終凝定成一種新的變體中文,其地位就與大江南北各方域的漢語方言相彷的了

 

其實,這都是同一種語言,只是在1949年之後的中國,漢語和普通話是普遍形成的一種提法,而在臺灣,直到今天都還叫國語──儘管現在的中國語言學者一般都把國語的提法當作是一種過去式的存在,不過,直至目前為止的台澎金馬地區,國語的命脈一直都還延續著。更甚的是,在逾半個世紀以來,中台雙方在政治上的隔閡並各行發展之後,在新的社會與政治形勢之下逐漸凝成的普通話,已演變成與原先民國時期的大陸,以及後來在臺灣延續下來的國語儼然有別,成為各自獨立的語言系統

 

國語與普通話的關係,其實就像臺灣(中華民國)與中國的關係:一方堅持要將她的存在劃歸過去的歷史階段而安上了句號;另一方卻悄然生存了逾半個世紀之久,而且,一直到上個世紀結束前,她的存在終究是有著地理上明確的經緯度的。原先只是由於大時代的歷史因素(政治因素占了絕大部分)所造成的不同提法,到如今已不能僅以單純的歷史情境來草率解釋兩者的差異了——兩個社會在各自的情勢背景之下長期地實踐與約定,導致了國語在普通話以外確實地存在著,即使只有2千多萬人使用,卻是一種時空上的事實。相對而言,大馬的華語,情恐怕就不是這樣

 

華語的提法,與其說具有語言建構的實質內容,不如說是外在環境因素所造成的。獨立前,人們在學堂裏學的國語就是華語;獨立後,國語的提法已經別有歸屬,中文於是便需要另行定位。回想初到臺灣留學,總是一再地聽到同鄉的僑生同學拈起國語來打哈哈說,嘿,怎麼還要上國語課,等到翻開課本看了才知道,原來不就是華文嘛!國語原來並不固定是哪一種語文,而是一種政治決策,這種初離國門所遭遇的衝擊,如果不是對國語的印象已經刻板化,就是與上一輩人的時代經驗完全撕裂而致的

 

是殖民地的香港,人們一般多稱中文──相對于英文是英國人的語文而言,中文當然就是中國人的語文了而在國家獨立以後,處身在多元民族社會的我們則多數稱它為華語——這可說是華族語言的縮寫,也即是表示認同那是在多元民族社會裏屬於自己族群的語言——至於母語的提法,如果就語言學的角度來說,原本是更不確切的,不過,也是在這一種情境底下的產物,於是乎,大多數人也都欣然接受了。

 

檢索起來,我們所提的華語當初原來是跟在國語的後頭,然後在新的政治形勢底下推出的新瓶老酒,終究沒有另起爐灶,意圖跟普通話和國語鼎足而三的意思。華語,除了提法不同,以及在多元語境社會裏難免要出現的一些本土化辭彙之外,其實至今並沒有形成自己的一套獨立系統。

 

2005年05月22日,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原始網頁:http://personal.nanyang.com/websites/nanyang.com/index.php?ch=29&pg=723&ac=494545

椰腳 (Pitt Street III)

■杜忠全

 

 

椰腳(Yiá k’ā),老人家向來都是這麼叫的——以前的老人家是這樣,現在的老人家,也依然牢記不忘。現在,現在在島城裏生活的我們,還在古早的從前,也已經跟著老檳城的口耳相承,而把椰腳給固定在老城區的某一個角落了。將來,我們也會成為別人眼裏的老人家的,到了那個時候,或許我們也還是對這沒曾親見的古早傳說執持不舍的吧……


讓市民給喚做椰腳的,那是以前都叫做畢治街,而後來改為甲必丹吉靈清真寺路(Jalan Masjid Kapitan Kling)的某一個路段。是的,只是某一個路段,老年代裏的紀錄裏一點都不含混,它並不讓整條街都種上椰樹的。在還叫做畢治街的殖民時代裏,路的前端幾乎要碰觸到島城開埠的邊線的,這已經在老得發出黴味的時間裏浸泡了二百多年的老街,只有在橫過了朱利亞街口的末梢路段,才是島城記憶裏的椰腳。朱利亞街口之前的畢治街,那是另一番的風情畫面,屬於城市的,屬於人為堆砌的,不管是依然存在抑或已然消失了,都是老街故事的另一個章節。城區的椰腳閒情,乃至抬頭仰視裏的椰影婆娑,無論如何都只是畢治街的最後一節,你說是特意留下的綠肺也好,或猜想是短暫被遺忘的角落也好,反正呵,而今它不過就留下兩個短短的音節了。後來已經見不到椰樹的椰腳,聽起來卻仿若在鬧市街區的煙塵滾滾裏,在車水馬龍的繁忙追逐當中,硬是留下一片舒緩的鄉野風情來了……

 

叫做椰腳,其實誰都不曾見到修長的椰影在那裏迎風弄姿的了,但那承傳而來的椰腳風情,難免總要引人遐思。椰影婆娑的舒爽風致,呃,這究竟會是多久以前的老畫面呢?叫做椰腳,可別忘了那裏其實也叫大水井的呢!把兩個故事給連成一塊兒,也就成為椰腳的水井了!

去椰腳,喔,不是的,如今我們都叫做椰腳街的了。椰腳多了一條街,風情就開始變化了。只是椰腳,那是椰影兀自婆娑,生活兀自進行,然後在一天裏的某一個時段,孩子們圍著椰腳玩抓迷藏玩跳房子,青年男女以椰腳為約會的碰頭地點,以椰樹梢頭為情話背後的風情畫面。然後是屋裏的燈火點亮了,然後是暮色掩覆椰腳,只有在明月夜,月眉或滿月在城市的上空升起了,月的銀白光華灑在椰樹梢,月的浮影傾倒在井水裏。椰梢搖曳,水月搖曳;人影搖曳,情話搖曳,一個年代也就溜去無蹤……

都溜去無蹤了,只剩下椰腳的記憶,而且,也只得這區區兩個音節了呵!

 

20050310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48

第103條路

杜忠全

 

長期以來島民登高的石級路,而今算來已經是被多數人遺棄不用的了;現在開闢的新路線上,人群卻往往要在車塵與濃煙之間,與間續往來的車子爭道的。這兩條路線之外,是否還有第3個選擇呢?有的,你說,那就走第103條路吧! 

103條路呵,那是一條柏油路,其實是直通到山顛的電訊塔的。不知道是哪一個登山客的聰明發現,嘿,只要從那路旁抄入密林中的小徑,也就可以通到朝元洞裏來了。那穿越密林的小徑是一條泥路。現在說是路了,早前應該是人們撥草探道,再讓後來的人用運動鞋把它給踩出來的了。路,於是就讓人們給走出來了! 

以前並不是很多人曉得這一條通路的,包括你。有一回來登高,最後的節目便是攀上這伯公岩,然後靠著那紅色的圍攔,靠著那居高臨下的視野,讓徐徐吹拂而來的山風吸幹了叫汗水濕透的衣服,也讓周遭的青綠和蔚藍招呼著眼界。然後你聽到樹林中響起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過後便傳來一串爽朗的笑聲。咦,空山無人,卻怎會有人語響呢?正狐疑,樹林間隨即鑽出了一夥人,也是一身登山客的裝扮,朝向你憑欄眺望的伯公岩走了過來。赫,原來這也是條通路呵!好,他們走得進來,你也肯定摸得出去的,你想。回程時,你也就放棄了原先的來時路,而往這新發現的路徑探路找了去。 

沒有指示牌,但路在腳下,前人的腳踵早已把荒草踩平的了。沿著前人的足跡,你從一片密林間摸了出去,眼前豁然開闊,一條柏油路向上攀爬而去,也向著下邊滑落了去,兩端都消失在拐彎裏了。嘿,原來是一條坦途嘛!你想。這會兒已經是登高的回程了,你於是不向頂端走,徑向著不知開向何處的下山路段走去。 

是柏油路,但一路都不見有車子往來的。這寂寂無人的一條柏油路,兩旁都長著高高矮矮的喬木和灌木植物。在綠色的樹叢間,躲著數不清的蟬以及許多會唱歌的蟲子和雀鳥。躲在枝葉後,躲在密林間的那些山歌手,在你一路往山下走去的當兒,就用它們的歌聲來把你團團圍繞住。眾聲交響的,樹林於是顯得更青綠,身邊的山野景致,一時也變得更清幽了。一路的山回路轉,也許是接近中午,時候已經不早的了,你都沒再遇到任何人了,只除了一路的山響! 

路隨山轉的,終於你從樹林的縫隙間,看到了腳底下一片閃閃波動的亮光,喔,一面群峰環抱的湖水耶!哈,轉呀轉的,原來是轉到這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來了呵……

島上的登山熱裏,而今那條路要拐進樹林的入口處,已經是豎起了指示牌,千二層清觀寺由此去。登高,不復是以往的101條路了,你也可以避開車聲與人聲的喧鬧,選擇這一路清幽的第103條路。

 

200411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22

風車路Ⅰ (Brick Kiln Road)

■杜忠全

 

我們都叫它風車路的,你應該知道的吧?我們原本正聊著早期喬治市城區裏的作坊,老檳城的思路卻驀地作一拐彎,於是把我也揪引到風車路來了。

是啊,就是到了我們這一代,也都還把它叫做風車路的呀!望著他滿臉堆著的笑意,而且直把探詢的目光掛到我臉上來,我即時答了他的話,但接著又向他探問說: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叫的呢?難道以前真的看得到風車嗎?

已經記不清了,這究竟是我第幾回嘗試要揭開這謎團。然而,四處探問了這些年,卻都沒能找到一個明確的答復。順著他的問話,我借機發問了後,心裏其實沒期待會得到什麼答復的。然而,經我一問,反倒讓他好生疑惑起來了:

啊,以前人們說的風車不就是汽車了嘛!難道你們現在都不知道了嗎?

喔,怎麼會?想像早期風車路的之所以得名,我腦海裏出現的,是類似於北歐風情的鄉間風車呢!在一大片連成花海的鬱金香花蕾上頭冒出天際的風車,那是無端凝定在我的想像畫面上的,一種其來有自的聯想。其實不光是我們,早前領著外地朋友兜過風車路時,我隨口把老檳城的路名告訴了他,他聽了也是這麼說:呵呵,你們的老檳城還挺浪漫的嘛,當年究竟是從哪里挪來了個這般迷人的路名呢?車水馬龍以外,我都看不到半個風車的影子,哼,騙人!不用說了,他當時聯想到的,也是那鬱金香國度的曼妙風車了!

看不到風車的風車路,老檳城卻只用了一句話,就輕易地把謎底道破了。咦,以前人們怎麼會把汽車叫做風車的呢?他揭開的謎底,卻原來是尋常事物的新奇叫法。悠久歲月裏,我們的年代都沒曾聽到這種呼叫方式的了!經久遍尋不獲,揭開了卻原來再尋常不過,我當時沒失望,反而很覺新鮮!

一直到50年代,檳城的閩南人都是把汽車給叫做風車的呢!老檳城想起了如今已然消失了去的,那老年代裏的閩南語彙。老年代裏,開著汽車在馬路上跑,當然是一件挺拉風的事啦,但是,拉風是到了90年代才出現的新新辭彙,不可能構成老檳城以風車來指稱汽車的緣由的。

“‘新加坡一隻風車,檳城一頂風車,她們當年在舞臺上表演的時候,都是這麼樣來說汽車的呢!往回憶裏搜尋掏取,老檳城想起了當年鶯燕歌舞團來檳城演出時的一截對話;風車即是汽車,從新加坡到檳城,當時的人們都沒有異議的呢!

你看會不會是因為汽車可以載人去吃風而得名的呢?後來在另一席討論裏,有人聽我提了後揣測說。也許吧,聽來還蠻合理的呢,我說。

而在風車路上,從以前到現在,汽車維修鋪的沿街林立,的確構成了這街道的行業特色,以風車名路,老檳城的記憶作如是說。

 

20050224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46

西行路上傷心絕──從敦煌談到敦煌學(下篇)

●杜忠全 

 

 

四海尋訪敦煌文物

 

“敦煌學”是20世紀初期發軔於中國,爾後在國際上蓬勃發展的學術熱點,與“紅學”同為百年漢學中的國際顯學。20世紀初期中國的頹勢,使得敦煌學的研究自始就呈國際化的局面。1910年,上海商務印書館的董事主席張元濟率先踏足歐陸尋訪敦煌文書之後,中國學人從此也就開始“西天取經”之旅了。

中國學者在踏上漫漫的異國旅程求取“敦煌真經”,並且在通過重重關卡之後,還得屈服於有關方面的苛刻條件,始得以閱覽從自己的國土掠取而去的先代文獻時,心裏一定都惦記著陳寅恪的沉痛話語,並展望未來,因而乃毅然背負起民族的自我期許。

中國敦煌學的先輩學者,就是這般地背負著沉重的包袱,艱辛地寫下屬于他們那一代的敦煌學史!

 

 

敦煌學

 

敦煌學的內容廣泛,包括了文史、藝術、建築與考古等領域,但是,敦煌學的發生,卻是以藏經洞文書的重現為濫觴。最早的敦煌學研究,便是以寫卷文書為研究對象的。直到現在,敦煌文書的研究也還是以文史領域最主。這是有原因的:只有敦煌文書的研究可以脫離敦煌的實地考察,只要掌握文獻的影件或抄錄本, 不論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得以埋首研究。

敦煌學與其他外部的相關學科是交叉相合的;敦煌學內部的不同領域之間,也都是交叉重疊的。就前者而言,敦煌文獻的出土可以為一般的文史研究提供新的資料,以求取得新突破。在這之前,清儒以後的研治文史,宋版卷籍已是彌足珍貴了;敦煌文書的出土,卻讓我們得以跨越宋人的門檻,進一步地窺見隋唐,甚至於六朝時期的手寫文書,在文獻掌握方面,這是後來的研究者較之乾嘉學者所占的優勢。就後者來說,敦煌文書雖然以佛教典籍為最大宗,但作為研究資料,卻不一定限於宗教研究之用的。比如敦煌變文即可作為文學研究的資料,也可用作研究唐代佛教之布教,又可視為語言文獻等,而這些研究之間,也不是判然無關涉的。互相參照鄰近學科的研究成果來提升自己的研究,還是絕對必要的。

 

 

敦煌學課程的設置

 

中國人的敦煌學研究開始得很早──大量六朝隋唐文書的突然出土,當然引起學者的極大關注。誠如陳寅恪所說,一代新材料刺激產生一代的新學術,敦煌學於是焉形成。但是,前面說過,具完整學科意義的敦煌學,還是在敦煌發現的近半個世紀之後才逐漸地形成,而大學裡頭專門課程的設置,則為時更晚了。

雖然一直都有不少的學者涉及敦煌學研究,但是,在70年代以前,一般大學的中文系,都沒有設置通論性的敦煌學課程。1963年,臺北中國文化大學在曾經擔任教育部長之創辦人張其昀的領導下,率先設置了“敦煌藝術”課程,次年更進一步地設立“敦煌學研究所”,羅致了多位學者來從事敦煌學研究的工作。這是當代的臺灣學界有組織地從事敦煌學研究之始。

1975年,著名的敦煌學者兼紅學家潘重規應張其昀之聘,接掌中國文化大學文學院院長兼中文研究所所長。一向積極于敦煌學研究的潘氏,隨即在中文研究所組織了一批師生,而成立了“敦煌學研究小組”,並於同一年在中文研究所開設“敦煌學研究”課程。這是台灣各大學的系所當中設置通論性質的敦煌學課程之始。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作為臺灣“敦煌學”研究的中心,地位便由此確定。

設置敦煌學課程的意義,在於透過系統的教學,培訓持續研究的人才。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在研究所開設敦煌學課程,培訓了一批具有碩博士學位的敦煌學生力軍之後,又將敦煌學課程落實到了大學部,讓中文系的學生也有機會從本科階段就開始接受敦煌學的基礎訓練,認識這百年來新興的學科。這恐怕是臺灣各大學當中,敦煌學的課程體系設置得最完整的一所了。許多在該大學鑽研敦煌學研究的畢業生,後來也就散佈到其他的大學擔任教職,使得臺灣的其他大學也都相繼開設了敦煌學課程;它們雖然並沒有專門小組或研究就繁盛起來了。就研究人才的培訓而言,年過九旬猶講學不輟的潘重規可說居功至偉,目前在臺灣各大學離講授敦煌學的,不少都是他的嫡傳或再傳弟子。

由於臺灣大學院校設置敦煌學課程的源頭是在中國文化大學的中文系,因此,後來設有該課程的,也都是中文系所;中國大陸方面,自1979年蘭州大學與北京大學的歷史系相偕開設敦煌學課程之後,加上文革後敦煌學研究的熱烈開展,許多大學院校也都先後在各相關的科系,尤其是在歷史系,開設了各門類的敦煌學課程,培訓各領域的敦煌研究專業人才,中國的敦煌學研究,也形成了老中青的梯級式隊伍,學術事業有了傳承。

 

 

敦煌學在大馬

 

敦煌學是發生在中國,而茁長於國際的一門學科。1966年,蘇瑩輝教授應聘來馬來亞大學中文系任教,便也把敦煌學引進了馬大中文系,成為當年馬大中文系課表上一門相當引人注目的課程。臺灣學者從事敦煌學研究,由於地理條件的限制,一般是關注于文書方面的研究,蘇瑩輝當時是少數涉及敦煌藝術研究的學者之一,而他早年也曾經一度到敦煌石窟,在那裡進行了實地研究。194411日,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在莫高窟成立,蘇瑩輝便在那時赴敦煌,參與了中國第一個敦煌學研究機構的研究工作。中國第一批敦煌研究人員在石窟裏清理流沙、臨摹壁畫、攝影或抄錄壁畫上的題紀時,蘇氏即在其中;同年,石窟後院的68件土地廟經卷無意中被發現時,蘇氏便是在現場檢視包封開拆,並作登錄的少數幾位研究人員之一了。

由於具有敦煌石窟的實地工作經驗,他後來無論是轉赴台灣或應聘來馬之後,都不曾間斷于敦煌藝術的研究。這種研究傾向,當然也反映到他在馬大所講授的敦煌學課程中。到了80年代初期,蘇氏離馬返台之後,本地大學的中文系,也就不再開設敦煌學的相關課程了。

 

 

結語

 

1981年,中國剛擺脫“十年浩劫”的幾年後,敦煌學研究的工作正待重新出發的當兒,日本學者藤枝晃應邀在蘭州作敦煌學術演講時,曾當著滿堂中國學者的面宣稱:“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令中國學者深感受侮,但卻無以反擊。1988年,中國學界在敦煌學(以及吐魯番學)的研究上已經明顯地起色了,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會長季羨林曾在各國學者的面前再一次指出:“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這一方面體現了中國學術界之胸懷寬廣,而在另一方面,也標誌著中國人的敦煌學研究在累積了相當的成果之後,終於擺脫了當年敦煌文物流散四域的陰影,也走出了悲情,而得以更務實的心態來從事敦煌學研究了。

敦煌文物至今依舊四散在世界各大洲,但透過現代科技的輔助,在敦煌文書的研究方面,除了從事寫本學的研究之外,縮微膠捲已足以讓研究者應用無礙了。透過為敦煌文書進行完整的編目、拍攝微卷及出版印刷影本,掌握分藏各地的敦煌文書,已經不是什麼難題了。這其實正是中國學界後來可以坦然地宣稱“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的另一前提。

敦煌學既然是國際顯學,而且一度又與我國的中文系有著淵源。如今本地大專院校相繼地成立了中文系,各院系的辦學人員是否考慮該恢復開設敦煌學課程,以便與中台兩地正蓬勃發展的敦煌學研究遙相呼應的呢?

 

 

2003413,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西行路上傷心絕 ──從敦煌談到敦煌學(上篇)

●杜忠全 

 

 

前言

 

80年代初,中國與日本的兩家電視臺,在中國軍方的全力支援之下,聯合攝製了一套記錄片集:《絲綢之路》。攝影隊從古都西安出發,沿著古絲路走進黃沙漫漫的洪荒世界中。電視畫面上除了無盡的流沙之外,便只有一些斷壁殘垣了。電視旁白隨著喜多郎虛無漂渺的電子音樂斷斷續續地出現,告訴觀眾說,這裏以前並不是眼前的這一副景象的。近千年以前,這裏是中外商旅來往不絕的交通要道,中國的商品從這裏流向西方,而印度的佛教、羅馬的景教、西亞的伊斯蘭教、祅教等,也從這裏叩關進入中國。如今輝煌退去,只留下蒼涼……

一套10多集的記錄片集,匆匆地看過一遍之後,腦海裏還遺留下的,除了歷史的沉重感之外,便只有喜多郎的音樂,還有令人震撼不已的敦煌———那據說原本讓經卷畫軸填得滿滿,而今卻因卷軸流散四域而空空如也的藏經洞,以及莫高窟裏那十幾方讓西方探險家撕去壁畫之後留下的殘跡,它們的影像總讓人久久揮之不去,夢魘一般地在眼前晃動!

1985年,我還只是個初中生,但是,遙遠的“敦煌”,就這樣地深深烙印在我心裡了。同一套記錄片集,第一年裡我連看了3遍,過後幾乎每年都重看一遍,直到我赴台留學,直到我坐在臺灣“敦煌學”課程發源地的課室裏,正式上“敦煌學研究”的課為止。那一年正好是我“敦煌情結”10年紀。

 

 

千古敦煌

 

敦煌位於中國甘肅省的最西端,自古是西北少數民族的遊牧地區,武帝元狩二年(西元前121年)始在霍去病的麾下被納入漢朝版圖,從此與中原的歷史發生聯繫。相對于中原地區而言,敦煌原本不過是西北荒漠邊緣的一個邊城小鎮而已。但是,在張騫鑿空,打通了聯繫中外陸路交通的絲綢之路後,古代的絲路三道,也都總匯敦煌,使敦煌成了絲綢之路的咽喉之地。陽關在敦煌之西、玉門關在敦煌之西北,敦煌正好處在中亞、青藏高原與河西走廊之間,中外商品與文化在此交流與交融,使敦煌成了“華戎所交一都會”。中原商旅出境,敦煌是關卡前的最後一站,再往前去,便是“西出陽關無故人”了;外國商旅西來,經過一大段風塵撲撲的沙漠路程之後,敦煌是進入中原轄域之後的第一座城鎮。在迎來送去之間,敦煌逐漸走向輝煌,而且,在敦煌石窟群的襯托之下,敦煌一度成為了佛教的東方聖城。

敦煌與貫通中亞的古絲路榮辱與共。宋朝以後,中國經濟重心南移,以東南海港為起點的海上絲路逐步取代了陸路,成為中外交通的主要路線之後,敦煌的光輝歲月也隨著古絲路的沒落而一去不返了。明朝初年,中國西北的關卡向內縮,敦煌被棄置在嘉裕關之外,從此被大漠封埋、被歷史遺忘……

 

 

發現敦煌

 

歷史已經遺忘了敦煌!在20世紀以前,處在古絲綢之路邊上,曾經煥發出奪目的宗教光環與藝術光彩的千佛洞莫高窟,已經淪落為敦煌週遭地帶的居民尋求心靈慰藉的一處香火廟而已了。一個游方的道士來到這裏,在莫高窟住了下來。敦煌封藏了千年的秘密,將由他來揭開。

1900528日,列強決定組成聯軍,正式向滿清中國統一作戰;621日,慈禧太后頒佈諭旨,向列強正式宣戰。列強都擁有新式的武器,中國人有的只是赤手空拳和高漲的仇外情緒。中原大地戰雲密佈、遍地狼煙;西北漠邊的敦煌藏經洞,卻在這當兒不適時地啟開了。622日,盈盈一室的千年文書畫卷,又重現在世人眼前!20世紀初期的絕大部分時間,中國是處在外辱與內亂交相煎迫的歷史低潮時期。藏在西北荒漠邊緣的千年經卷,當然無法引來處在政治急漩中的掌政者投以關注。直到1910年,敦煌經卷運抵北京,得到國家的保管之前,外國探險家們都可以任意地進出西北,各出奇謀來取得它們及其他的西域文物,並沿著各自的路線運送回國。敦煌文物的流散四方,自然有它的時代因素;劫後殘餘的敦煌文物和西域古物之能不被運送異域,西北“尋寶樂園”之能拉下終幕,是與作為社會之最後良知的學術精英奔走運作有著直接的關係的。

 

 

傷心敦煌

 

中國學者針對敦煌文獻進行著錄與整理,甚至開展研究工作,早在清末民初時,便已開始了。但是,“敦煌學”作為一個專有名詞,是到了1931年陳寅恪為陳填所編的《敦煌劫餘錄》(An Analytical List of the Tun-Huang Manuscripts in the National Library of PeiPing)作序文時,才正式提出來的。這一篇序文中,陳寅恪說了一句沉痛的名言:“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這一句話豈只是總結了敦煌文物四分五裂地散落異域的悲情歷史,同時為往後數十年間中國學者為了尋訪敦煌文物而四處向人折腰屈恭的處境埋下了伏筆!

就中國的角度來說,敦煌學是發韌于敦煌文獻重新現世初期的清末民初時期,定有專名于30年代初,爾後漸有學者走向西北,到敦煌石窟與其周邊地區進行實地考察。考古學者與美術學者的參與,使得敦煌研究的學術隊伍逐漸壯大,研究關心點從文獻研究擴大到了藝術與考古的領域,因而形成了一門完整性的學科。這大約是在40年代初期,並以1944年“敦煌藝術研究所”的成立為標誌。

 

 

 

200346,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渡海以後┅┅

杜忠全

湮远的渡海故事

渡海以前,我在自己的城里,在纵横交错的大小街巷间穿梭走过,目光游走之间,我张望著城里四处林立的高楼平房,眼里看到的,只有自己一路行来的青春足迹,只有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岁月印记。这靠海的城市,我在海潮击岸的涛声与风声里,听到的也只是一阵一阵轻柔的呢喃细语。唔,这海峡顶端的岛城,我们生活在这里,仿佛生成就合该如此了,没来由的,一切只是眼前这般地现成。喏,环顾周遭,青山绿水如此,所以我们合该如此这般地生活,没有别的理由了。

渡海以後,在另一座城市里,在他们喧喧闹闹喋喋不休的原乡本土议题中,我於是回头打从心里著意地去思索,思索自己这熟悉的老城里从来都潜藏著的,那多重交错的时空呵。於是,坐到往日静听涛歌的海岸边,看著哗啦哗啦地一来一往那唱著涛歌海潮,心里於是多了从来都没有过的,那种由潮水拍击而升起的悸动。对了,就是那海潮,我们这里的故事,久远久远以前的,属於故事最开端的那一章节的,那些我们依稀仿佛地记得的,或者已经湮灭无闻的,还是许许多多都还来不及展开的故事,这岛城边岸滔滔翻白的浪花,只有它才知道了;它知道,而且,也只有它才见证了当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情景!

当年的渡海呵┅┅ 

当年的渡海,在台北市中心的广场上,在毫无预期的眼眸里,就惊天动地地发生了!

在台北都会的夜空底下,在数以千计的人群里,不期然地看了《渡海》。看《渡海》,云门的众舞者穿上了他们先祖们也曾经那样地穿上身的朴素装扮,然後在陈达苍凉沙哑的月琴弹唱声中,他们拨反了时间的转轮,进入了祖先们拓荒开台的那一段蛮荒岁月。时间回头重演了一遍,於是,在撼人心魄的敲击声响中,他们辞别了原乡,离开了扎根的老土地,朝著渺渺茫茫的海路,航向前程未卜的陌生海岸。原乡没有活计了,於是他们才毅然渡海。要渡海了呵,可是他们依然频频地回望了叫他们不得不浮海离去的原乡,同时也朝前方眺望著海面上那隐藏在茫茫云烟里的,那个希望所托的海岸线;渡海呵,在原乡与异乡之间的茫茫海上,在黑色的浪头弥天扑顶而来的汹涌澎湃里,他们把性命投入了一场生死赌注当中。茫茫渺渺的台湾海峡,渺渺茫茫的黑水沟,历来都说是六死三存一回头的了,但他们依然浮海横渡,然後在波涛汹涌里载浮载沉这一程水路如果撑不过去,便只有被无情的浪头吞噬海葬了!

台湾先民的渡海,在漆黑的夜空底下,云门的众舞者奋力地撑起了那白色的船帆;撑起了船帆,整个露天搭建起来的舞台,此时就仿佛是一艘当年载著先民渡海而来的戎克船。简陋的戎克船,漂浮在暗流汹涌的黑水沟之上,在震人心魂的风声涛声喊号声里;那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涛声喊号声,怔慑著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颗心;舞台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片鸦雀无声。一片鸦雀无声里,大家揪著心,看著眼前那叫人动容的渡海场面呵唷,可千万得撑过去啊,可千万别成了那海上孤魂啊┅┅ 

差一点就溺死了

对啊,当时的确是差一点就要淹死在海里的?!母亲说你外公当年乘船南来,船行到大海中央时,煤炉竟烧破了船底,海水都涌涌注进船里来,差一点就要沉船的了!摇著蒲扇,母亲娓娓地追述著当年从外祖父那里听来的海上惊变。

那可怎麽办呢?打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著母亲叨念著当年外祖父沿著海路颠颠簸簸地南来过藩的故事。每每听到了这一段海上惊魂,自己的眼前总会浮现著一幅满船的南来客慌乱一团,并且在手足无措当中,唯有颤抖著并合双掌,伏身在摆摆摇摇的船板上,然後在前後望不著边际的海面上,向著不可知的神明,他们拚足了最後的虔诚,一心祈求著神力搭救的画面。唔,这种情景,就像是自己小时候在电影院里看《妈祖传》的一幕电影画面那样。唔,没错,对自己来说,那只是一幕投射在银幕上的,那如幻如化的电影画面而已了!

幸好哩,当时船上装载了一批带有粘性的货物,於是,他们就快手快脚地用它来把破洞堵住。堵住了破洞,船才没有沉入海底呀!蒲扇摇著风凉,母亲笑著说如果在那个时候,你外公搭的船真的就那样翻沉了,那就没有现在的你们了!

喔,是这样啊!嘿,那种光影幻化的蒙太奇画面,怎麽会跟现实的我们有著关联呢!

你知道吗,你外公曾经认真地想过要回唐山去的呢!猛然省起的样子,母亲接著又冲著我说。

哦,那是甚麽时候呢?我赶紧问。

应该还在战前吧,我也不是很清楚的,年纪太小了啦,那个时候。母亲回说。

──,为甚麽後来又决定留下来了呢?我还是兴致勃勃地追问下去。

嘿,要回唐山哩,当时还是得乘船的。当时你大姨妈年纪比较大,听说要回了,就冲著外公问了句,说会不会又遇上了沉船呢,你外公於是就决意打消回唐山的念头,不走了!说完,母亲怕我不解,又继续往下解释行船走水路过大洋的,他们那一辈人唐山客最讲究行前预兆的了;还没上船就听到了这种不吉利的话,当然就不回去了嘛!

唔,如果当时真的回去了,那又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生了,我想。

如果当时你外公真的把我们兄弟姐妹一伙人都带回唐山去了,母亲想了想,接著又笑著说那就没有现在的你们了!

唔,留了下来,但毕竟还是渡海南来的一辈。因此,在日常的言语间,总还是残留著唐山的印记。那从来都不曾见过面的外祖父,他当年渡海南来的故事,从小就在母亲的口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述著;不断复述著的,还有她小时候从外祖父口里听来的,而其实她从来都不曾经验过的,那遥远的唐山呢!於是,每年到了年终十二月,母亲总是执著地看著天时的变化,然後告诉我们说,唔,要过冬了。过冬呵,那时还真的不能理解,我们生活在这蕉风椰雨的赤道边缘,究竟又何来那雨雪霏霏的冬景呢!这里,不是说一年到头只得雨季与旱季了吗?而年终十二月,东北季候风从南互い海上呼呼吹来,母亲说,呀,刮北风啦!不对吧,我们在学校里读的课本,可不是这麽样教的啊!

这些那些,应该就是外公飘洋渡海南来过藩,然後在有意无意之间留下来给下一代的唐山印记了┅┅ 

推下海喂鱼去

渡海以後,在另一座移民城里,在都会中心的广场上,我挤在一片静默无声的人群当中,看著舞台上那翻船倒桅的狂风巨浪,看著舞者们奋勇协力地与风浪搏战。在滔天巨浪的摧折中,他们把象征希望的船帆撑了起来,他们把摇摇摆摆随时都会沉没的命运撑住,齐心协力地航向了那未知的彼岸。风里浪里,一船性命所系的船帆叫狂风吹倒了又撑起,一次又一次地,船帆倒下,船帆撑起了┅┅这天人交战的一幕,在漆黑的城市夜空底下,在怔怔凝视的几千对眼神中,於是动人心魄地上演著。渡海呵,看到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於是不禁回想起了母亲的叨念,回想起了外祖父的渡海。渡海呵,原来他们的祖先与我们的南来祖辈,经历是何其地相似呵。何其相似啊,原来他们都是在原乡的海岸边张帆出海,都是为著自己挣一口饭谋三餐饱,为著最基本的存活机会,於是他们漂离乡土,然後在陌生的土地上拓荒垦植;於是他们聚族而居乃至筑造新城,在血汗交织里,他们刻苦艰辛地把根扎下。把根扎下去了,然後他们在风帆靠岸的土地上开枝散叶,传延了後代绵绵不息的子子孙孙。子孙绵延不息,一代接著一代,在不断的老死与新生之间,异乡,於是终究成为了故乡!

唔,如果他们当年不曾渡海,如果他们在渡海的中途葬身鱼腹了,今天的故事,便都不是这样的了!

於是,我问母亲如果从唐山南来的船航行到了大海中途,有人耐不住海路颠簸病死了,那要怎麽处理呢?

那就只好用草席把尸体卷起来,大家合力把他推入大海喂鱼去了!你外公说,母亲说如果那时还一直都看不到海岸的话。

喔,一经踏上了渡海的路程,如果不是活生生地登陆,就是沉入茫茫不见乡关的烟波里了!

他们与我们与渡海

渡海,从来都只是在母亲闲来无事时的叨叨念念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重复了又重复著的老故事;这生死交迫的一刻,当时听起来总觉得那般地遥远,那样地充满了戏剧性。在母亲轻描淡写的语气之中,当年只身渡海南来,而在惊涛骇浪中脱身上岸的外祖父,就仿佛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角色一般。相对而言,我的渡海,是在云里雾里腾空而过的,汪洋大海上的滔滔巨浪,从机窗里远远地望下去,都只是一平无波的安详画面而已。渡海,当外祖父身处破船中摇摇摆摆地载浮载沉的惶恐,我当然无法感同身受。

渡海以後,在别人的城市里,我看著那一幕像真实一般地重现在眼前的渡海画面,冷眼旁观渐渐地就转成了热眼凝望,凝望著当年他们先民们的渡海,凝望著这渡海中途生死攸关的一刻。於是,在他们的渡海画面里,我仿佛看到了外祖父当年的渡海,还有许许多多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故乡人,他们当年的渡海┅┅ 

撑平了一路的惊涛骇浪,渡海客的船靠上了他们满心盼望的边岸。赫,老天爷保佑呵,总算还能活著跳下甲板,总算踏上了平稳的大地。跳下甲板,一船男男女女的渡海客,於是都热泪盈眶地朝天跪地一拜能活著渡海,虽然是一船的人以死力撑之,可是,毕竟还是要成之在天啊!他们拜下,在光明的边岸,他们虔诚地伏身拜下了,舞台上通明的灯光随即灭去。灯光灭了,眼前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那是另一场混沌洪荒的开始。天地未开,一切等著他们赤手空拳地去推开来;他们於是站到历史的起始点上了。

於是,冲上岸,带头的舵手领著一众男女朝天感恩拜下。灯光灭去,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听到了前後左右传来了微细的饮泣声,而我也感觉到自己脸上两行热滚滚地沿著双颊慢慢地滑落的泪水!

到了这个时候,母亲所说的差一点就淹死在海里,我才确确实实地领略了她真实的含义;这个时候,我也才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当年外祖父侧身破船在汪洋中飘荡时,胸膛里不断加剧的心跳┅┅ 

渡海以後呵,我才知道了这许多。

 

 

2003127日,星期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版)

過港仔(Bridge Street Ⅰ)

■杜忠全

 

 

依然還記得要把它叫做Bridge Street的,那肯定是老檳城的了。現在已更名為崔耀才路(C.Y.Choy Road)的,那老檳城時代的Bridge Street,舊時是隔著Anson Bridge而與海墘路尾端的社尾相對望的。跨橋過了河道,你也就跨過港仔墘了。當年以港仔墘大水道為界分線,老檳城時代的市區至此而盡,社尾堅持還留在橋頭不肯過來,你跨橋而過了,於是便叫做過港仔


很多人都曉得的,住在檳島的人們,長期以來都把對岸的威省給喚作過港——了檳島這一頭的,在島嶼中心的思維裏,似乎也就等於偏出了往來方便的島城範圍。尤其是在交通相對不方便的老年代裏,如果把女兒嫁到了對岸,儘管那還是在同一個州屬裏,但想到往後女兒回娘家時的那種千山萬水的遙遠路程,老人家們都還得考慮再三的呢!當時的島民把對岸給喚作過港,言下之意是指它的偏遠以及不發達;那麼,把過了社尾又讓安順橋給推過水道的一截路叫作過港仔,其實也是有著同樣的一層意思的:不包括在喬治市市區範圍裏的,就活該你偏遠了!雖然是在同一座島上,尤其是只隔了那麼一條河道,但你就是已經越——這大概要算是喬治市中心思維的極致了吧?

 

叫它過港仔,說白了就是已經越出了市區範圍的意思——前頭的社尾,那畢竟還是劃在市區的版圖裏的呢!其實不光是過港仔這一截路而已的,越過了當年的港仔墘大水道,喬治市似乎就不肯再隨同過河了。人潮止步,這裏只是西南鄉區的人們進城與回家的必經路段。從鄉區來到了這裏,也就可以看到了城區的一角繁華;望城區的繁華趕赴而去的人們,沒有人會在意這眼下的街頭景致的。進城或者落坡,人們心裏想著的,大概是新街商鋪的展示櫥窗,以及商鋪裏頭的新到貨色。跟四方來聚的城區隔著河道的,這裏只是一些緊挨著城區的平民住宅,以及一些面向城裏的商鋪與攤販做貨源供應的作坊了!

 

到了今天,老地圖上的安順橋,早就已經拆撤得不見蹤影了,原來的河道,也已埋藏在鋪平的瀝青路底下了。街道改了個名,連同與社尾交接處的路口橫過的,那早前給喚作鹹魚埕的Prangin Road,如今也都改作林萃龍醫生路了。還叫它過港仔嗎?在已經沒有河港可過的情況下,而尤其是在喬治市早已跨港仔的後續發展裏,這從19世紀沿用下來的舊稱呼,大概都快將被人們淡忘而去的了……

 

 

 

20050203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44

社尾(Beach Street VI)

■杜忠全

 

年代很早,作為在18世紀的前後時期就已出現在島城裏的老大街,海墘路的起始點是在康華麗斯堡跟前。街頭面向著古堡,然後沿著海岸線作西南走向,往前一直延伸到了港仔墘大水道(Prangin Ditch)而止住。只是一條老長的沿海大街了——顧名思義,當初給安上這樣的名堂,想來它應該是市區裏最挨近海岸的一條大街了;而且,一直以來,它也都只得一個沿用了二百多年不曾更易的老路名。然而,看在當年南來了後寄居城裏的華人眼裏,它卻被切分開來,各自成為6個獨立的段落。往南延伸了去,偏離了老年代裏的市政與商貿中心的古堡周邊地區,來到了刣牛後(Malay Lane)路口之後,在前人的眼中,人群聚居的城市地帶,也就已經去到最尾端了,於是人們都管那裏叫社尾

相對於同一條街道前端的中街以及大街,乃至很明顯地是後來才建設起來的新街而言,海墘路的尾端,在前人的城市生活裏,或至少在他們的眼界裏,那路段似乎是不成為街的!還在它的前一個路段,人們都還說那是打鐵商鋪密集經營的打鐵街;只不過跨過了一個十字街口,卻意味著繁華至此已去到了盡頭,人們的結社群居,那裏就是一個尾端了!

社,那是一個古老的字:許慎《說文》釋地主也,從示土……周禮二十五家為社,各樹其土所宜木云云。按此,社的本義是土地神——段玉裁接著說:社為地主而尊天親地,二十五家得立之……;既然有人祭祀土地神,也就表示有人群聚居,於是又引申為村寨聚落——周禮以25家為一社,元代則以50家為一社,但不管行政上如何定制,總之,就是人群聚落了。而在以閩南社群為主的檳榔嶼華社裏,閩南僑鄉的城郊村落,舊時也多有以某某社為名的呢!在遷居地的喬治市城區,南遷的華人社群,不少也都沿著海墘路而形成了一個個早期的民居聚落:中街前後的裏外街巷,早期來自閩南漳州的五大姓氏,他們的宗祠乃至族人聚落,大都集中在那周遭的一帶。一直到打鐵街內側的大小巷弄,當年據說很多的閩南南來客,都是先在那一帶落腳開展他們過番的新生活,然後才漸次往別處擇地遷居的。沿街再往前,這相對來說並不很長的海墘路末梢,當年就真的已經是社尾了;如果繼續往前跨過了港仔墘大水道,跟這沿著海墘路一路走來,眼前儘是屋宇樓房沿街矗立的城區景象相比,那裏就只能見到牧人放牧的村野風光了!

叫它社尾,那似乎是一個大段落的句點;畫下了句點,底下就得另起一個新的段落了:我們的喬治市,當時就到此為止了!

 

20050127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43

新街(Campbell Street)

■杜忠全

 


一直以來都給喚做新街的,但它老早就已經不新的了。


新街的新,也只有在面對著比它還更古老的大街和中街時,才是有效的了。比新街還更古老得多的,那大街與中街的風光歲月,都只默默停駐在歷史的前端了,對於二戰以後才出生的一輩島民來說,他們大概都只能從上一輩人的回憶裏,才得以探知那些古老的繁忙街景了。大街與中街,在原來的新移民終於轉成了僑生的海峽華人(Strait Chinese),同時,一批緊接又一批的新移民接踵而至,而且又都繁衍了後代,然後接續了前人的努力,成為推動這島城新建設的後輩兒孫之後,它們終於年華老去了;新街的歷史前頁,於是便掀開了來。


把老街的記憶都留給見證歷史的康華麗斯堡了,人們在更為臨向港仔墘的新街,築建起城市的繁華新頁。


新街的崛起,其實是標誌著喬治市中心地區的逐漸偏移——以萊特當年把米字旗升空飄起,並著手開埠建城之後駐紮辦公的康華麗斯堡周遭地帶為起點,海上新埠的城市範圍,正逐步朝向原為沼澤地帶的港仔墘拓展了來。從古堡往港仔墘的方向一路趨前,穿過了大街和中街,當然還有早前也是華商密集的大門樓路段,也一併被我們拋在背後了,只消花上區區幾分鐘的時間,我們就可以來到那62層高的擎天巨柱跟前了;然而,歷史卻花了幾近一個世紀的漫長時間,才把這裏的爛泥沼地轉變為一片建築樓房!


到新街去,那裏是新形成的一個人潮據點,於是有些人索性就稱它為新大門樓。不花錢,不採買,就算只是去逛櫥窗,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對於城裏城郊乃至偏遠鄉區的許多人們,在他們的平淡生活裏頭,這可也是一帖可以把情緒推高起來的興奮劑呢。這以粵籍商鋪為主的新興逛街區,除了新上市的布料與各種洋貨之外,那些要辦喜事的人家,總也會擇個吉日良辰,然後邀約了幾個親友,結夥來到這著名的金飾大街選購金鑽飾品。馳名的金飾商鋪沿街林立,於是,廣府方言群也按照諧音,把Campbell Street給喚作金利大街了。


對於我們這一輩而言,中街只是輾轉聽來的前朝遺事了;而新街的繁華,也只是我們在兒時的年月裏短暫地經歷的,到今天都已成為前塵影事了。時移境轉,後現代的這一輩人,他們將來傳下去的記憶,大概連新街都沒有了,而都只是在不見天日的多功能冷氣廣場裏看電影逛商鋪的經驗了,我想!


 

 

20050120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