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一段月琴傳奇

開始的時候也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記憶片段而已,似乎都無法將它們貫連起來,關於他……

    
星期天的下午,我們倆開著車子到過港去。其實也沒有甚麼特別要緊的事情要辦,只是貪圖那開車渡海的行程中,我們可以坐在車廂裡,舒舒服服地享受冷氣,然後天南地北地聊著一些有的沒的不痛不癢的,只是這樣而已。

渡過海峽之後,我們的家我們的島,也就都留在橋的另一端了。唔,我們的島,此時都被那在粼粼波光之上爬行的跨海大橋一把推開,退到它的另一頭去。它在橋的另一頭,你已不在它裡面了。其實,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你才得以取得一個全視角,把那自己生活所寄的小島一眼都看清。喏,那在北端一柱擎天插入藍天裡的摩天樓光大,還有那些似乎是浮在海面上的蒼翠山影,此時就像是一幅長軸畫卷一般地,一下子全在你眼前攤展開來。算來都是因為那橋,十三公裡喲,包括了陸橋的部分。赫,這可是世界第三長、亞洲第一長的跨海大橋呢!僅僅是為了這一項與現實生活全無關系的數字遊戲,就讓我們這些在島上生活的平凡老百姓,心裡頭莫名地就裝下了一份小小的驕傲!往往在外地訪客的面前,我們驕傲地指向了那橫跨在島與大陸之間的十三公裡。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上下班時段碰上交通大堵塞時,這十三公裡的驕傲,就反而成為叫人痛苦煩躁的煎熬了!

十三公裡的渡海大橋,我們一路暢通而過。這星期天的下午,路上的車子並不多。也許,那些該過海的都過海去了,要回來的都還沒到時候吧!趕在橋上車輛稀疏的當兒,我們來到了過港,卻也只是漫無目的地到處走看閑逛。都說純粹只是為了要開車過大橋而已!來到了這裡,我們既沒有要找的人,也沒有要採買甚麼的。車子在路上兜行著,我們在車裡聊著﹔時間一寸一寸地溜逝,話題逐漸地不像原先那麼地往來熱絡了。於是,開車的朋友說:

我們這就回去了吧?

好啊。我說。

回去,回我們的島,車子於是又一次在粼粼波光之上飛馳而過。日頭漸西,時近黃昏了,這回程路上,我們的談話已經變成了有一搭沒一搭的了。話題還在繼續著,但一來一往的間歇有逐漸拉長的跡象。這沒人填補的時間留白,顯得有一點兒無聊,開車的朋友於是伸手在車前座的儲物箱裡搜索之後,從裡頭翻出了一卷卡帶。我望了一眼那卡帶,哼,非常老舊的帶子了。準又是他那些六七十年代的老時代曲!我心裡想,可是,還是讓它唱起來吧,那也比兩人幹坐在車裡粒聲不出來得好的。

帶子插入卡座裡了。終究是舊帶子,幾聲吱吱作響之後,第一聲音符便從後車座的音箱裡飄出來。聽來相當蒼勁老辣的撥弦聲,可是,咦,怎麼會是樂器彈撥呢?中阮嗎?還是琵琶呢?赫,不聲不響地,他怎麼就聽起民族音樂來了呢?不像平時認識的他呀……可是,就在我一個念頭還沒來得及轉完時,一副沙啞低沉的嗓音,就隨即伴著撥弦聲唱出來了!啊!那歌仔調、那破嗓音,還有那即興伴彈的琴聲,曾經是非常熟悉的喲!但是,這一向來的好多好多年,一直都不曾再聽到了!那不就是……

喂!你怎麼會有陳同同的彈唱呢?我登時跳了起來,說話的聲量頓時提高了許多!

沒甚麼啦,那是當年留下來的舊錄音呀!開車的朋友依然一副淡定的樣子,絲毫不受身邊的我霎時激動起來的情緒所影響。

可是,我還是窮追不舍地問:怎麼以前都沒聽你播過呢?對呀,今天又不是頭一遭坐上他的車!

──,其實我也早已把它給忘了的,剛好最近花了點兒時間來整理舊卡帶,才又不小心地把它翻出來了,他說:所以就把它帶到車上聽嘛。

──應該有整二十年了吧……”不期然地聽到了這深深烙印在童年記憶裡的聲音,那種感覺,真的是叫人措手不及!

何止呢!那時我祖母還在世呢!他說:她老人家最愛聽的了!

他轉身望了我一眼,又好奇地問說:咦,到了你們的年代,還能聽到他的彈唱嗎?

怎麼沒有哇?生怕他不相信,我還特地加強了語氣強調說:我小時候還看過他本人呢!

喔,他一面謹慎地抓著駕駛盤,一面對我說:那也該是他的晚年時期了吧!

應該是吧,我漫聲應著:似乎只是一個很短的時期,到後來就再也沒見到了!

在車廂裡,在他的彈唱裡,我一邊聽著那穿越時光隧道悠悠遠遠地傳來的月琴彈唱,一邊也不由自主地墜入了悠遠的童年影像裡。在許多已然泛起了黃斑的零星片段裡頭,我努力地搜索回想著,並且企圖在像碎片般零散的記憶片段裡,嘗試把它拼湊成形,喏,當年他手抱月琴走過老家門前的那一身黝黑身影……

    
祖母最愛聽了,這話一點都沒錯。其實,對於他,我最早的印象還是來自聲音,來自童年時祖母不忘扭開收音機按時收聽的電台節目。

悠遠的童年記憶裡,記得總是日頭漸漸靠向西天,挨向那鬱鬱蒼蒼的山頭滑落而去的黃昏時刻。那個時候,正午時刻裡燠熱的氣溫已經消減許多了,屋旁的楊桃樹人心果樹還有菠蘿蜜果樹等等,在那逐漸轉向黃色調的夕陽裡,不停隨風沙沙地擺動著枝葉。屋旁的空地上都是拖迤在地面上的樹影,以及許許多多抖落了滿地的細碎光影。老屋兩個廳落之間的一道走廊兩端,原本在睡午覺時給掩上的門,此時便又重新打開了。走廊的門開了,午後涼涼的風於是便得以輕輕地吹拂進來,屋外頭隨風晃動的光影也得以匍匐延伸了進來。一手搖著蒲扇,祖母扭開了收音機,唔,時間還正好哩,北馬的地方台廣播,節目此時才正要開始呢!主持人一段簡短的播報之後,那得得當當的月琴也就開始彈響起來了。

月琴說唱節目,開始時當然是一小段的過門彈奏,然後才有歌聲進入。在月琴那不間斷的撥弦聲中,他時而唱著傳統的歌仔調,時而說著對白。說說唱唱之間,無非都是一些唐山老故事:樑山伯與祝英台的愛情傳奇、寶蓮燈的人神戀故事、王寶釧的苦守寒窯等等。除了手裡那一面撥彈不停的月琴之外,這些故事裡的許多不同角色,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只透過他一個人的聲音來演繹!一路說唱,直到節目時段終了,琴音便適時收煞。唔,我來去煮晚飯了。站起身來扭關了收音機,祖母一邊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口裡也一邊說著……

這童年時期年代久遠的說唱節目,當然只留下一些模糊不清的印象了。除了那琴聲與嗓音之外,就只有他在說說唱唱之間從來不會少的哀哀啼啼,那閩南戲曲裡深具特色的哭腔,還算是印象鮮明的!

    
不記得是甚麼時間了,有時候一家人坐在大廳裡閑聊時,門外的籬笆外邊遠遠地傳來了幾聲叮叮咚咚的撥弦聲。大人們於是就隨口說了句:

哦,陳同同來了!

陳同同,誰呀?他們說:

不就是那個每次在電台裡唱歌唱得哭哭啼啼的那個人嘛!

喔,電台裡說唱故事的那個人,這會兒就要從我們的籬笆外邊走過了呵!我禁不住滿心的好奇,便擱下了手裡的玩意兒,走到大門邊探頭望去,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草籬笆外,一個看來幹巴巴的,而且皮膚黝黑得直像印度人的身影,遠遠地正走了過來。他頭上戴著頂帽子,衣著簡單朴素,沒有甚麼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特別的只是,他手上抱著一面月琴,琴桿的頂端還掛著一支支吊在圓筐上邊的竹簽。一路走來,簽筒在琴桿上搖晃,他的手也不停地在琴弦上撥弄著。叮叮咚咚的琴音,於是便在路頭路尾傳開來了。

他一路叮叮咚咚地打遠處走來,琴聲也越來越靠近了。待他挨近家門前時,便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他得得當當的撥弦聲,就像從收音機裡飄出來的一樣!沒人理會的話,他就逕直走過,琴聲於是又叮叮咚咚地隨同他的背影逐漸遠去而消失了。

陳同同背著月琴來幹甚麼呢?一次,我忍不住好奇地問母親。母親說:哦,讓人家佔簽問卜。

那為甚麼他要唱呢?我又問。

人家佔了簽,他就唱雜碎調來解簽嘛。

喔,說說唱唱的來為人解簽,這一種形式還真新鮮呢!可是,母親似乎都很少找他來佔簽!

為甚麼你都不叫他來我們家唱呢?我問。

沒事我成天佔甚麼簽嘛!你這孩子!

拗不過我時,母親也只好把他召到家門前來了。

問的甚麼事呢?……哦。然後他就撥轉掛滿了簽支的簽筒,讓問卦的人隨手佔了一支,看簽,然後就轉弦換調,撥彈三兩聲試音之後,他也不理會周遭究竟是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看,即時就撥動了琴弦,即興編起唱詞唱將起來了。一曲唱畢了之後,他又加以幾句交待勸慰的話,一次的佔簽交易便完成了。這就是他在民間的佔簽走唱生涯了。

於是,除了祖母按時收聽的電台說唱節目之外,我童年時跟他的幾回正面接觸,就是在這麼樣的情境之下發生的。直到後來他不再出現,我也長大了。就像許多童年裡的人物都會走出我們成長後的世界一樣,他的消失,是那麼地自然,那麼地符合規律,完全都不叫人察覺有甚麼異樣。小學而中學再大學,我們的世界正精彩,沒有人會回頭想起那幼年時光裡毫不起眼的市井小人物的。

    
穿街走巷的,他在人們生活的周遭一再地走過。僅以一面月琴,他就把北馬許多大小城鎮的街巷裡弄都彈得鏗鏘有韻;即興編唱的閩南雜碎調,也在長時期沿家挨戶的走唱生涯中,經他那沙啞的嗓音唱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如果不是有廣播電台和有線廣播的錄音節目,讓他在固定的彈唱時段裡,在整個北馬閩南社會裡唱響了一個時代,那麼,大概就不會讓他的嗓音和琴音沉澱在人們的記憶底層,成為幾代人回憶裡不可磨滅的聲音印記。

在已經一去不回返的時代裡,有著那麼一個人,有著那麼一面月琴。抱著月琴,他走進了人們的生活裡,也走進了收音機和播音箱裡頭,在家家戶戶的大門裡外,他彈響了一面長頸的說唱月琴,讓人們在午後那百般無聊的空暇時間裡,得以找到些簡單的娛樂,唔,就聽一段月琴雜碎調或長篇說唱吧。

陳同同,那是北馬閩南社會共同的聲音記憶。如果你沒有,對不起,你就不屬於北馬,不屬於那個時代的。

喔,那是老檳城的時代了……

    
喂,你不是正在探聽陳同同的彈唱生涯嗎?一個朋友在電話裡頭興奮地說:現在機會給你送上門來了呀!

怎麼啦?我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但聽到了機會那兩個字,心裡頭著實地被牽動了一下。

有個朋友從外地回來,你知道她是誰嗎?他問完,不待我答話,就自顧地接下去說了:當年陳同同說唱節目的制作人哪!

真的呀!這一回輪到我雀躍不已了,趕忙說:跟她安排時間,我們見個面嘛!

不能再安排了,人家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了!他在電話裡頭氣急敗壞似地說:你要嘛現在就馬上過來,一杯咖啡的時間,讓你跟她把歷史掏出來!

好嘛,雖然只能這樣,但終究還是見了面,聊了個把鐘頭的時間。

喔,已經是年代久遠的湮遠歷史了,畫面是黑白的,時間是泛黃的,有些段落甚至已經蛀化了。更何況,當年的那個人,原來也只是個穿街走巷作街頭賣藝兼為婦女佔簽解惑的市井小人物,而不是星光熠熠、成為群眾焦點的天皇級歌手呵。當年他在的時候,自己從來不會想過,別人也絕對不會想到,他的身後,而且是悠悠晃晃的二十年後,竟然會引起這許多人的深深緬懷,甚至於幾乎和戰後以來的老檳城記憶無法分開。在人聲嘈雜的茶餐室裡,我們的談話斷斷續續著。

你要知道甚麼,就盡管問吧!朋友在一旁向我使了個眼色說:只要是還記得的,她一定會知無不言的!

可是,我要知道些甚麼呢?瑣碎的人物瑣碎的事情,都於歷史無足輕重。我對他,不就是那遠望近觀的幾面之緣罷了。收音機裡按時播出的說唱,那些哀哀啼啼的哭腔,當時也只有搖著蒲扇的祖母才聽的。月琴的撥彈聲中,他究竟在唱了些甚麼,說了些甚麼,又啼哭些甚麼,我從來都不去在意的。我知道的只是,自從懂事以來,那聲音就一直在身邊回繞著,祖母每天午覺醒來之後的固定節目,如此而已。我要知道些甚麼呢?當時甚至連自己為甚麼要去拼湊這些零散的記憶,都無法回答出來!迷迷糊糊之間,牽引著自己一路找了去的,只是那童年裡的聲音……

一席夜談下來,其實還是模糊的多。但至少自己知道,他能如此無遠弗及地滲透整個北馬華人的深層記憶,成為漫長時間裡深具代表性的市井之聲,那是他的機遇,也是他的才華。民間藝人當然不只他一個,有機會走進錄音室作空中廣播的,也不只他一個。但是,時間跨度如此之長,叫人懷念如此之深的,也只有他一個而已!

於是,在有限的談話時間裡,我饒有興味地聽著他當年錄音背後的故事。當年的錄音節目裡,他在我沒意識的童稚耳際彈著唱著,記憶裡許多再也無法泯除的聲音,看來是要追隨一生的了。而今那一雙在聲音背後作操控的手,就在自己的面前,把腦海深處那些還未叫歲月之流沖刷殆盡的浮光掠影,一一地掏取了出來,對我說:喏,就是這樣的了,當年……

    
到吉隆坡去,還是一路追尋著那記憶裡的聲音。在酒店的房間裡,約談的人依時前來,原想還是談談錄音軼事的吧。沒想聊著聊著,那人竟說:

當年他的身後事,還是我們幾個電台裡的同事幫他處理的呢!赫,這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但是,這也為這一路的追尋,平添了幾許的悲嘆!當年他的哭腔,賺取了不少守在收音機旁的婦女聽眾的眼淚。她們透過了他的哀哀啼啼,既為故事中的人物洒下一把同情淚,也是為了她們自己的辛酸坎坷移情感嘆,而這到底還是為著他自己一生為人彈唱不懈而後的終局悲哭的呢!一代彈唱藝人呵,同時在兩家廣播機構作錄音節目的呵,曾經他把大街小巷都彈響的呵,最終卻還是一路寂寥地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就從醫院的殮屍房裡,他出發。沒有子嗣,孤身一人的,琴音遠去了……

    
當年熱衷於聽他彈唱的,或者跟他有過佔簽交易的人,多還是一輩不通文墨的婦女階層。如今那一輩的人,大多都已隨著遠去的時光走遠,而成為沉默無言的歷史了。祖母雖然活了幾近一百歲,可畢竟也來不及告訴我關於她那一個時代的彈唱傳奇!當年他的社會地位之低下,讓許多人在面對詢問時會覺得錯愕:這麼多年的悠悠歲月都轉過去了,竟然還會有人將他提起,竟然還會有人把他很當一回事兒地來關心!幾經搜索記憶,他們掏出來的,大多也只是一些首尾不完整的零星片段,只除了他的琴音和嗓音,大家都還是記憶清晰的。

然而,就在當時大多數人毫不在意的情況之下,他畢竟還是唱響了一個寂寥的黑白年代,唱到人們的記憶深處去了呵!

    
車子在十三公裡的檳城大橋之上快速地馳過,車子在六十層高的光大底下跟著壅塞的車龍慢速前進。這是我們今天的檳城,眼前這高樓直入雲端的景象,幾乎都跟他全然無關的了。唔,是嗎?可他們說,他當年的棲身處,就在光大建築群的這一帶,當年那繁華大街周邊的一條小巷弄裡,他孤身一人地租住在那裡,喔,還有他的那一面月琴!當年這一帶的舊景致,如今都已經讓現代城市高樓化的發展完全改變舊觀了。自從要打造喬治市市中心的高樓建築開始,他就必須遷出了原來的住處,然後在不遠處的另一個老住宅區裡,度過了最後的一段晚年歲月。可是,這重要嗎?不重要的啦!一個朋友說。對呀,有甚麼那麼重要呢?不過就是一個民間藝人,一個讓華人家庭領養了的印度人,他的彈琴說唱,他的佔簽雜碎調,不過就是藉以尋找活計,維持著他自己最起碼的存活,這樣而已!是傳奇嗎?當年的他不會有這樣的自覺,當時的人們也不會有這樣的感覺。要不然,就不會在今天甚至都找不到一丁點兒當年的文字記錄了!他來了,他走了,沒有人在意;它只是當時人們茶余飯後的消閑時間裡填補空白時段的小小娛樂;不欣賞他的人,還嫌他粗俗不堪上不了台面呢!上不了台面的民間說唱,在今天看來,似乎顯得那麼地微不足道。今天人們的娛樂生活,比起那個刻苦的黑白年代,已經是不可比擬的了。一面老月琴,一些七拼八湊老掉牙了的唐山故事,竟然會輕易地滿足了一輩人的娛樂需求?電腦與衛視時代成長起來的新世代,聽來簡直就像在聽天方夜譚一樣呵……

    
來,告訴你一段月琴傳奇,一段極其湮遠的,伴著老祖母那一輩人一路走來的月琴傳奇。裡頭沒有撩動風雲的波瀾壯闊景象,沒有高潮起伏扣人心弦的緊湊情節,有的只是生活線上的苦苦掙紮,一種很草根很市井的朴素情節,就像許多老檳城時代的許多故事一樣……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杜忠全 09052004

吊橋頭 (Penang Road Ⅲ)

●杜忠全

 

我是說,當城中心的港仔墘水道上還穿梭著從港口那裏接駁進來的舢舨或舯船時,又或更古早的年代,當港仔口還扮演著貨運口岸的角色時,港仔墘跟前的檳榔路,就叫做吊橋頭了!


沒聽懂嗎?哦呵,其實我也不怎麼懂!老檳城這麼告訴了我,於是我也只能鸚鵡學舌地這般告訴你了。城中心懸在港仔墘尾端的吊橋嗎?那根本就不曾出現在我的記憶裏!我的童年時代,那時只能見到港仔墘的了。而且,當時見到的,是那圍在銹蝕的鐵欄杆內的,已經叫公共汽車的油污給搞得蓬頭垢臉滿面油漬的港仔墘。言談間勾起了老檳城的城市記憶,他說早前有駁船划進港來卸貨,聽說的!而且,就在原來的吊橋頭底下沒多遠的地方,他還曾見到有沿著水岸搭起木板房子傍水而居的主婦們,走出屋外在那裏就著水邊搓洗衣服,洗完了衣服後,就接著淘米洗菜,準備拎回家去做飯……

 

什麼呀!聽完他的說話,我眼前浮現的是童年裏那濁黑不堪又滿是浮游物的一條墨漿汙流,於是便說:那麼髒的水,她們怎麼就在那裏洗衣服又洗菜的呢!

喔,在我小時候呵,那裏的水流還算相當清澈,不是後來你看到的那樣子的!老檳城隨即三言兩語撥開了我的訝異眼神,繼續在他的記憶裏的老傳聞之間兜轉著,尋找吊橋頭……

早年沼澤遍佈的喬治市里,港仔墘算是一道自然形成的水道,沿著水道划進來的駁船卸了貨後,還可以往前繼續划去,據說可以去到今天車水路上的樂台居餐館跟前。車水路上樂台居,那老餐館的外觀造型,當年還特地作成了一艘船的樣子,似乎還在車水馬龍穿梭不停裏默視著當年的水道呢!

駁船從港仔墘繼續往前劃去,那時就得經過檳榔路上的吊橋頭了。駁船經過那裏時,橫跨在水道兩岸的吊橋,就得高高地懸吊起來,讓駁船划過去了,才又重新卸放了下來。那個時候,嗯,是港仔墘還是名副其實的港仔墘,當調和路(Transfer Road)上還能見到駁船往前出海而去的蹤影時!

關於那個年代,老檳城說,這就遠非他的童年記憶所能銜接得上的古早年代了!

吊橋頭我是知道的,但沒見過駁船從港口划進港仔墘來,更沒見過接駁船從吊橋底下穿過!那應該是我爺爺的年代才有的事情了,你怎麼會突然問起的呢?輪到他好奇地問說。


喔,沒事的,我只是對這老年代流傳下來的路名感到好奇,這樣而已的了!我說。

 

 

20041202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35

喬治市的姓氏橋

杜忠全

說喬治市海墘的姓氏橋不該叫做橋──究其實,所謂的橋嘛,指的應該是橫跨在水面上的,而且,不管橋體是曲的還是直的,不管橋心是否有著拱起的優美體態,總之啊,它的兩端無論如何都得連著陸地,讓人們可以藉之往來於兩岸之間,而形成了一種生活上的便利。像這樣的一種建築構體,才是我們心目中名副其實的橋。但是,我們的姓氏橋顯然並不是這樣的橋。然而,雖然它不是這樣,雖然追究起來名不副實,但我們似乎都毫不猶疑地接受了它們,已經把它們都當作是我們的城市生活週遭一種再無可質疑的存在了。

說喬治市的姓氏橋是一座座往海水奔湧起伏的波濤裡延伸而去的海上渡口,就像很多的大小漁村裡都有的那樣,那麼,它們其實一點兒都不顯得稀奇少見。然而,不一樣的是,有那麼一群人,他們把生活起居乃自後代繁延傳承的房子,都沿著渡口的兩側依序搭建了起來。渡口往海上延伸了去,房子也就往海上一直搭了過去。往海上搭了去,唯一跟陸地相連的,便是那所謂的橋板了。那麼,所謂的橋,似乎便是用幾塊橋板來把他們的海上生活跟陸地給聯繫起來,讓數十家乃至近百家往海水奔湧裡安身立命的人們,得以跟陸地溝通往來。安坐在客廳裡,稚齡小兒照樣在地板上爬行,電視機裡頭照樣搬演著精采的節目,只是,地板底下就是海濤了!枕濤而眠,這並不是詩人的想像;熄燈以後躺在臥房裡,枕頭底下沒幾尺的距離,就已經是徹夜不曾止息的浪濤了。

說姓氏橋是一個相當特殊而不多見的海上聚落形式,而且,相對於絕大多數的人都住在陸地上的“常態”而言,這一群“選擇”住在這讓外人管叫做“海底厝”(閩南語)之海上民居的人,他們按照各自的閩南鄉里和姓氏來據卜居,於是形成了一個個的海上閩南聚落。因為不只是渡口,而是有人們的日常生活長期寄寓在那裡──從空間來說是很多戶的人家,從時間上來追蹤則是好幾代的人,於是才留下了許許多多辛酸甘苦的故事,就像那些住在陸地上的人家所珍惜的家族故事那樣!

好了,說姓氏橋其實不是橋,說姓氏橋是住人的一個個渡口,說姓氏橋是喬治市特有的人文景觀。而且,對於並不曾在那裡落戶的,就像我這樣的人,有時也難免會想起它們來的。尤其是一旦離開了檳城之後,往往就會特別懷念家鄉的特有風味,於是就會在自己的記憶深處勾起一些只屬於檳城生活的片段來,比如一些無以替代的小吃,比如一些特殊的所在,比如姓氏橋。

雖然並不住在姓氏橋,但那裡有的是我的同學和朋友,於是也就把自己的某一段記憶給延伸到海上了。只是一個小片段的記憶,但是,對於當時身在異鄉的人來說,往往也是教人魂繫夢牽的了。於是,離家在外的時候,我的檳城記憶裡頭,總都有著姓氏橋的影子──站到渡頭的尾端,那日落黃昏的海風,那種濕濕粘粘帶著海腥味的空氣,以及在橋板上踏行時腳下的咯吱作響,當然還有一大群人聚在一塊兒笑鬧無忌的歡愉,這些都會暫時溫暖遊子的心的……

抽離了這悠遠的記憶畫面,而今處在都市發展邊緣的姓氏橋,嗯,它們究竟是何去何從呢?


20050303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15

港仔口 (Beach Street Ⅱ)

●杜忠全

 

說港仔墘,那地方和路名似乎還不算太渺遠:至少,在我們這一輩人的童年回憶裏,它還來得及殘留著一些模糊的黑白影像。即使當時那裏的景觀已經不再是那麼一回事;那所謂的,其實也只剩得城區裏一條不堪入目的濁流而已了。當時不管是聽大人們提起,還是自己隨同親到港仔墘,我都把那字自以為是地理解成江”──閩南語的兩字同音,從方言發音到中文書寫,因有音無字或一般對於相對應的罕用古字陌生,民間多有借用常用的同音字來書寫的習慣。認定是,那是自己經驗裏的事實,但在命名之初,才是歷史上的真實情況呢。聽老檳城無意間提起老記憶裏的港仔墘時,自己難以掩飾滿臉的錯愕神情;另一個同樣是屬於字輩的老路名,就是相隔不很遠的港仔口了。


海墘路(Beach Street)上介於大街(China Street)和大門樓(Chulia Street)之間的路段,老檳城都管它叫港仔口。叫港仔墘的,至少那裏還有一道深刻在記憶裏的大溝渠來引發思古幽情;而縮藏在內陸路段的港仔口,聽起來簡直就匪夷所思了!內陸的路段,哪來貨船停泊的口岸呢?


關於海墘路上的港仔口,那似乎已經是遠在康熙乾隆時代的事情了,喔,錯了,說得確切一些,也許應該是嘉慶道光年間的吧!那個時候,也就是當海墘路還真的是喬治市康華利斯堡以南最臨海的一條大街,當劃在外側的維多利亞街(Victoria Street)還沒延伸過來而把港仔口推離了海岸線,當後來的海墘新路(Weld Quay)還沒進一步地又把它重重隔絕在內陸的時候,所謂的港仔口,就真的是華商裝卸貨物並進行海上貿易的對外口岸了。


縮藏在內陸地段的港仔口,在當年殖民開埠時期的市政當局命名之下的海墘路上,都漸漸地聽不到海峽的風浪之後,它就像一個頑固不化地守著時不我與的老勳章的老船長,在已經叫高嵩的樓房給層層阻擋而再望不到船桅的海墘路上,它也只能慢慢地等著老記憶來給埋葬了。而今除了頭髮花白的老檳城之外,年輕一輩的島民,大概都不再曉得,而且也難以想像什麼港仔口的了!即使是承傳了不少父祖輩掌故記憶的老檳城,也對港仔口命名的由來莫參其詳,只知道這是前人流傳下來的一個老路名,如此而已了……


今天的港仔口,確然是比港仔墘更讓人難以擬想的了!


 

20041125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34

穿越時光的音符

●杜忠全

很多很多的音樂,其實都是小時候在身邊流動著的。當時並不在意它們,只是沉緬在自己的童年遊戲中。因此,每每當自己在屋外的樹蔭下玩著泥沙的時候,或是在客廳裏玩著積木玩著火車過山洞時,這些音樂就在屋裏屋外飄蕩著。許許多多的音樂,有些是從收音機裏流出來的,有些是在銀幕上的光影晃動之間躥出來的,更多的還是從黑膠唱片細密的紋路之間釋放出來的。除此之外,如果還有的話,便是一些“現場音樂”了。從白天到夜晚,這些不同音源的音樂,總在耳際縈繞著。因此,許許多多的童年回憶,總是夾雜著一些旋律的片段一起出現。很多時候,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這些音樂承載著自己的兒時記憶,還是自己的童年記憶裏裝滿了跳動的音符呢!

餘生也晚,沒趕上鋼針唱片的時代。童年的時候,手動式的鋼針老唱機,早已被家人藏了起來,從此不再提起,仿佛家裏壓根就不存在這玩意兒似的。沒曾見過鋼針唱機,只有一些沉甸甸的老唱片被擱在房間的一角,任由塵埃把它沾滿,也任由我們小孩子拿來當“飛盤”拋上天空!當時已經是細紋唱片的時代了,那些78轉的鋼針老唱片。哼,只合飛上藍天來取樂小兒了!

電唱機是父親買的。父親愛聽的是時代曲,還有就是當年盛行的電影歌曲,包括山歌與黃梅調之類的。往往看了電影之後,如果覺得其歌曲還值得回味的,便會把唱片給買回來了。於是,《江山美人》、《山歌姻緣》、《紅樓夢》等等的電影歌曲,便成為自己學齡前的一部份音樂經驗了。當然,當時這些電影都已成為過去了,但是,電影裡頭的這些插曲,卻一直在家裏重播了又重播著。

父親畢竟是忙於生活奔波的時候多,印象裡,他是難得在家而又有閒情來聽上一兩回唱片的。因此,絕大部份的時候,電唱機總是由兩個哥哥操使著。兩個哥哥當時都是華樂團的積極分子,他們買的和聽的唱片,幾乎都是民族樂民族歌曲或藝術歌曲之類的。家裏這一類的唱片數量不斷增加,有直徑較大的33轉唱片,也有直徑較小的45轉唱片。其中的很多唱片,上邊都印有一個由細線條來描成的仙女,線條的勾勒之間,給人一種很飄逸的感覺。當時當然還不曉得什麼敦煌飛天的,卻也覺得這些仙女確實是飛在半空中的。一直到90年代了才知道,當時自己眼前這一大落的黑膠唱片,原來就是當年流傳海外的民族音樂唱片裡一種主要的廠牌“藝聲唱片”了!

當時年紀小,雖然經常都聽著這些音樂,但並不曾曉得,也不會去追查它們究竟是什麼曲名的。如果覺得還好聽的,便豎起耳朵,在自己的戲耍之間,也分點兒神來聽進一些音符;沒啥感覺的,也就任由它逕自飄過耳際了。於是,許多支離破碎的音樂片段,便在有心與無意之間,沉澱成為自己的有聲記憶了。童年時的一些畫面,也就在自己的認識之中,固執地凝定成某一音樂曲的意境,再也都無法作任何的改變了!

有一首笛子曲,曲調優美是不在話下的,印象中,它總是一再地在唱機上重播著。往往是黃昏時分,當自己還賴在屋外不肯進屋,而落日的餘暉也還流連不去的時候,屋裏總是悠悠地傳來了這一支樂曲。因此,對自己來說,這是一首在晚霞染紅了天際映照著屋樑的時候吹起的笛曲,是屬於黃昏的旋律;笛音落處,便是茫茫的夜色了。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曉得,這首曲子叫做《姑蘇行》。樂曲解說指出,它的旋律是從晨光熹微中揚起的,然後轉而刻畫蘇州的園林美景,以及遊人徜徉其中的嬉樂心情。但是,這已無法改變自己的整個童年經驗裡所形成的深刻印象了。只要這首曲子的引子響起,自己眼前自然就會浮現出童年老屋的黃昏景象,空中群鳥望巢而歸,地上的樹影拖得老長老長的……

還有一首樂曲,家裏的唱片想來該也聽過的,但更鮮明的印象是來自電影,而且,似乎總都是《西遊記》的相關影片。在西天取經的漫長路程中,不管是遇上了白骨精、碰上了紅孩兒,還是一些其他的妖魔鬼怪,有齊天大聖的出手打妖,結局總是化險為夷的。一番折騰之後,唐僧師徒一行人又重新踏上取經之路了,這時,電影畫面上的唐僧騎著白馬,在三個徒弟前呼後擁之下邁步向前。繼續邁步向西天而去,在電影畫面上,鋪展在他們前方的,是一路的好山好水,而且還鳥語花香的。鏡頭往後一退,把山水美景全收攝在畫面上了,師徒幾人在畫中行,濃綠的山壁壓人眉睫地占滿了大片的銀幕,活像設色的山水畫一樣。一場善惡之間的大鬥法剛過去,這正是讓人輕舒一口氣的時候。影片即將結束了,一首悠揚悅耳的音樂,適時地從山水美景的層層相疊之間悠悠飄蕩而出。記憶裏,那似乎總是同樣的一支音樂。樂音入耳,心裏只覺舒服,最初的山水體驗,就是這聲光的蕩漾之間獲得的了。

後來老沒聽到這曲子了,也不曉得往那兒找去。但是,心裏一直都惦念不忘著,畢竟這是一支引發自己對山水產生最初響往的旋律。後來的後來,無意間我又聽到了,喔,原來叫《桂林山水》呵!由此可見,自己從電影畫面上所體驗到的美感,與音樂本身所要表達的,並沒有差之千里的呢!

童稚時光,這些音樂不但透過重播的技術在身邊圍繞,也以現場演奏的方式出現在生活中。在家裏,往往是晚飯之前,一個哥哥總會手抓竹笛吹奏起來。笛音從屋裏傳出,飄蕩在屋前屋後,有的掛在椰樹梢頭上;有的落在屋後的水井邊;有的飄呀飄的飄過草籬芭,然後懸在鄰家的晾衣架上了,還有一些則偷偷潛入了童年的夢甜鄉中,永遠都積藏在記憶的最深處了!

晚飯過後,另一個哥哥便會抱起琵琶,搬一張圓凳子坐在飯桌旁,輕揉慢捻地彈奏起來了。自己在進進出出的走動之間,總會禁不住好奇地端詳他的神情:只見他有時垂目低頭,有時則昂首揚眉;有時似閉目沉思,弦音掩抑欲絕;有時突然地怒目揚眉,弦音急躁似萬馬千軍。中學的時候讀白居易的長詩《琵琶行》,許多狀寫音樂的詩句,便已不勞課堂上的老師多番解釋的了:潛藏在記憶裏的這些撥弦音和老畫面,已經為它們作最生動的注腳了!

如果碰上樂團的演出活動,家人有時也會帶著我到台下去湊熱鬧的。華樂團的現場合奏,管弦鐘鼓齊鳴的,但當年的自己,似乎就只認得那線條型的笛音,和呈點狀的琵琶撥弦聲了。但湊熱鬧之餘,也對一些似乎是逢演出必上場的樂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首似乎總是作為開場曲目的《瑤族舞曲》,還有一首則多是作為回場曲的《花好月圓》。這幾支樂曲好像是70年代本地許多華樂團的保留曲目呢。90年代我在臺北重聽彭修文整理舊作重錄的光碟時,許多早已沉睡的記憶,一下子便被喚醒了:喔,是這個人,原來是他一直在自己的童年歲月裏釀造聲音記憶!許多跳動的音符,在黑膠盤裡頭的,或者被現場搬演的,原來最先就是在他的雙手起落之間生機勃動起來的!然而,1996年的12月初,這一雙手永遠地不再揚起了。閱報得訊,心裏竟有一絲悵然……

剛邁入21世紀時,課堂上向學生提起自己的這一段童年記憶,提起那幾首不斷地在舞台上反復演奏的老樂曲,沒想到竟有人當堂作證地說:是啊,當時的確是經常演奏這幾首樂曲的。說話的人是當年演出時的報幕人!當時她在台上,我在台下,二十多年之後,我們的記憶竟然串在一塊兒了!

 

 

2003324日,星期一,南洋商報,商餘版)

伯公岩

●杜忠全

 

你從外頭是望不到的,它已經退藏得很隱密的了!喏,就在清觀寺背後的山壁上,在群綠的掩蓋之中,在另一道攀登石階的盡頭處,那朝元洞裏的伯公岩。

石階,還是得靠你腳下的那一級一級的石階,才能把你接引上去。通往伯公岩的這些石級,跟洞門外的攀山石級不同,它看來平穩得多了;更何況,那石級的兩旁還圍上了護欄,每隔開不遠的距離,還有著夜裏照明的路燈。百年歲月悠忽閃恍而過了,現在的朝元洞裏,已經不再需要打燈籠照路的了!嗯,胡金銓築構下的電影鏡頭,那笙管穿雲越霧地劃出畫面的《山中傳奇》呵,終究也只能是銀幕上的虛幻情景了

繼續使著腳力,你還是得再次走上了石階。石階沿著山壁的陡勢蜿蜒爬去,伯公岩就傲然立在石級的尾端了。傲立頂端的伯公岩冷眼俯視著岩下的芸芸眾生,看著才邁開腳步往上走去的你。哼,前方的路還漫長著呢,看你的耐力到底是行還是不行!喔。好吧,上去伯公岩,眼前已經沒有捷徑的了,我只得一級一級地往上走去!石級兩旁的枝枝葉葉紛紛把臂膀伸越過了圍欄,好意地欲加以攙扶,可是,還是不要!即使是臉紅心跳,還是讓我自己靠著雙腿走上去吧!1200層的石級都已經走上來了,難道還會投降於這區區一兩百個石階嗎?攔道的枝葉趁著刮起的山風,掀起了一陣滿山迴響的狂浪笑聲;笑聲落處,於是抖落了滿地的落葉。滿地的落葉風不掃,自有攀山人的腳跟來掃,自有歲月來掃。攀登石級的你,於是便踏著一徑的落葉,往頭頂上的伯公岩走了去……

也許是所在位置稍微高了些吧,攀上伯公岩來的,還是青壯年人為多。那真是個在岩間搭台基建起來的平臺,神像被供奉在大岩石的凹陷處,即使沒有屋頂,雨水也是澆不到的了!你腳下的平臺,還有頭上的水泥頂蓋,都是挨著巨大的岩石搭起的了。幾根基柱直插入山壁裏,撐起了腳下的平臺,也撐起了整個伯公岩。紅漆的護攔把平臺圍起來,靠著護攔,站在這朝元洞裏的最高點,你即可展望山外的遠景,也可以看到底下層疊的宮觀建築群了。

眺望遠景,遠景在眼前隨風輕擺的綠枝葉之外;低頭俯視讓石級推到腳跟下的宮觀建築,那些黃色的瓦蓋和飛簷屋頂,這時都在一縷縷的輕煙底下了。滿山的輕煙彌漫,有廟堂裏騰起的香煙,也有從廚房裏冒出來的炊煙!9月的登高季裏,最忙碌的,恐怕還是廚房了。信眾的虔誠佈施,不管是來登高或是來參拜的,都歡迎享用一餐;填飽了肚子,待會兒才有力氣又走下山去的……

 

2003年報218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20

港仔墘 (Maxwell Road Ⅱ)

●杜忠全  

 

 

老檳城的年代一溜煙消失無蹤了,老檳城年代裏的港仔墘,曾經是鬧市裏頭一道鮮活流動的勞動景象的,那水光浮映兩面市景的水運渠道,而今只有在老人家逐漸剝落的記憶裏殘存著了。

邁入80年代以來,當年藏在頭條路(Magazine Road)的外側畫一個小拐彎之後挨近了水道,然後直往檳榔路接坦而去的Maxwell Road,而今就只剩下那社尾萬山大溝渠旁毫不起眼的一小截了。如果是老檳城,如果你那老年代的記憶還在的話,那麼,你該還曉得要把那一段路給叫做柴埕的。往前去,你越過橫路,腳下原本應該橫過的過港仔橫街(McNair Street),而今都只縮到頭條路的那一頭,再也不肯跨前伸過來了,更甭提起那已經完全抹去不見了的火車路(Gladstone Road);往前再找了去,你卻再也找不到記憶裏的港仔墘了!往前去,繁華似乎更勝於當年,但不管是當年民間口頭稱呼裏的港仔墘,還是市政當局正式頒行的Maxwell Road,都同樣成為喬治市里再難尋訪的陳年舊跡,喔,不是,應該是無跡可尋了才是!

然而,在老檳城的年代裏,港仔墘應該說得上是市區裏的一處地理標誌的;城裏城郊四方來聚的人們,對於那地方,應該都留下不少記憶的吧,我想。好吧,翻開塵封的記憶版圖,喏,你看,沿街排過去的是中華學校、麗澤學校、中正夜校,還有首都戲院、東方百貨……喔,你說東方百貨嗎?老檳城咧開了雙唇,笑呵呵地說:在更古老的年代裏,那裏還有太白樓的呢,但這已經是來到港仔墘與檳榔路交接的轉角路口了呵……

提起港仔墘,那應該是一份關於水的城市記憶。一條流動的水道,在喬治市人潮往來的鬧區裏,從老年代裏一直流淌而來的,大概就數這港仔墘大水道的了!市區裏頭一條流動的寬水道,在鬧區裏頭沿街排開的店鋪跟前流過,當年流過我們童稚的眼前的,只是一條濁黑如泥漿的大溝渠,在圍起的欄杆兩面,那裏辟作幾家在城郊之間行駛的私營公車公司的總停靠站;後來的後來,那一段的Maxwell Road,當然也連同所謂的港仔墘,還有我們的童年,一起都消失在城中心的發展計畫裏了……

而今擠在光大摩天樓底下水泄不通的車陣長龍裏動彈不得的時候,港仔墘彷佛只是一個湮遠模糊的記憶了。停車,到新光大底層的星巴克喝一杯美式咖啡吧!悠閒地泡在咖啡香氣四溢的冷空調空間裏,端起眼前的咖啡,藍山或摩卡,嗯,誰還在意什麼港仔墘的呢!

 

 

20041118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33

尋找《草原之夜》

杜忠全

《草原之夜》是1955年的創作曲。50年代,對中國人來說。這是一個奮發向上的建國年代,新生的國家新生的人民,全國上下都籠罩在勝利建國的喜悅當中。當時產生的創作曲,大多是昂揚向上的讚頌歌調,《草原之夜》的抒情曲調,在一片歡欣讚頌的歌聲中,顯得清新別致,因此惹人喜愛。

70年代中後期的童年時光,離開這首曲子的誕生,已經愈20年了。而且,在它赤色的原鄉,還一度被判成“毒草”而遭禁。但是,在童年記憶所及的聆音經驗中,這首曲子總在耳際縈繞:不管是家裏的黑膠唱片轉出來的,還是從收音機裏流瀉而出的,經常都聽得到。

記得當時還叫“翡翠廣播網”的國營電臺中文組,有一個叫“藝海尋聲”的節目,專門選播“文藝歌曲”的。也不曉得是徇眾要求,還是節目主持人個人的偏愛,該節目尋來覓去的,總愛一再地播放這首歌。

於是,悠悠的長笛吹起,邊疆的手鼓兒輕拍,弦樂在背後恰如其份地烘托著,一首再熟悉不過的老曲子,便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著。從玩泥沙的童稚年代一直聽到了背起書包上學的小學時光,卻從來不曉得唱歌的究竟是何許人,但那一副厚實的抒情男高音,卻毫不含糊地認住了。其實,當時就算去追查又如何?朱崇什麼,當時無論如何也讀不出“懋”這個字來的!

後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沒再聽到這曲子了。電臺好像都不再重播了,黑膠唱片還在,但唱針早已磨平,再也唱不起來了。偶爾在婚宴上聽到這曲子,場景往往是:臺上唱歌的人扯開嗓子擠著眉頭用力地唱著,台下的賓客置若罔聞地以更高的聲量來鬥酒談笑。一曲將罷,一個高音階的“來”字,總是不按節拍地被無限延長。到了這時候,忘情地舉杯歡談的賓客才被喚回現場,進而隨之鼓噪起哄;臺上的歌手得到了鼓勵,於是把“來”字拖得更長更起勁,拼盡最後一口氣來搏取滿場的掌聲!一首抒情的好曲子,便在臺上台下的相互交激之間,被糟塌殆盡了!

老唱片不再唱了,坊間聽到的,便只有這宴會版的《草原之夜》。於是,在某些人的印象裏,《草原之夜》 幾乎便是那一首令人幾欲掩耳抽席的“來來歌”了!有一回三幾個朋友邀約雅集,一夥人圍坐著茶海不著邊際地聊著,談到各自的懷念舊曲,我不經意地提起《草原之夜》,隨即便有人接腔,“來來來”地便唱起來了。幾個“來”字唱了過後,又拋出一句話來:“這不太俗了嗎?”

“俗?怎麼會俗呢?”我愣了一愣,反問說話的人。但眼前隨即浮現了群情激動的宴會畫面,不禁“哦……”了一聲,莞爾一笑,讓話題轉開了。茶香依舊四溢,談興依然不減,《草原之夜》?就讓它遠去了吧!

80年代末念高中時,突然莫名其妙地懷起舊來,一直想找回這一首童年時不斷地在耳際蕩漾的老旋律。老唱片既然唱不起來了,便往坊間搜尋去。當時市面上比較容易找到的,恐怕是中國歌手蔣大為錄唱的版本了。卡帶找了回來,播了幾回,然後好一陣子沒再聽了,一向鮮於聽“文藝歌曲”的母親還會問起:“咦,怎麼你沒再播那首《草原之夜》了呢?”由此足見其予人的記憶之深了。

蔣大為當然唱得比婚宴歌手來得對味,但在伴奏與唱腔上,已逐漸向流行曲靠攏了,對於聽著原唱版本長大的我來說,這聊勝於無的版本可以解饑,卻不足以解饞。這種細紋黑膠唱片與鑽針的親密接觸之下,以每分鐘33圈半的轉速唱出來的單軌聲,在添加了時間的酵素之後釀造而成的淳美記憶,恐怕是不容易被取代的了,何況,何況還有童年老屋周邊的夜蟲“唧唧唧”的和音呢!

《草原之夜》想來不光是海外華人的歲月之歌,更是13億中國人的一部分記憶。中國歌手翻唱此曲的,當然不只蔣大為,還有其他的男女歌手:你聽,李雙江在鋼琴與手鼓的相互配搭之下,也唱出了某種深情;吳雁澤唱得比較輕快,仿佛是騎在馬背上月下馳馬,而且一邊展喉放歌,向著遠方姑娘的帳房奔馳而去似的;90年代當紅的搖滾歌手田震也唱起了《草原之夜》,搖滾田震柔情地唱起這老歌謠,她唱的恐怕也是自己的歲月之歌吧,因此,沙啞的嗓音總覺帶上點兒滄桑……

記憶釀造的老歌謠,翻唱得再好,沒有原音的重現,總是一種缺憾。因此,90年代以後,久經塵封的老唱片庫又重新打開,成為唱片業者的商機所在。1962年朱崇懋錄唱的原版《草原之夜》於是焉重新“出土”了!

在本地市場上,1992年率先出現了香港雨果版的原版《草原之夜》,收在“中國人的歌”系列選輯中(HRP 907-2)。當時已是原曲錄音的30年後了,在華人音樂世界逐步朝向追求“發燒錄音”的當兒,這來自湮遠年代的老錄音,限於當時的技術條件,當然無法迎合音響迷的“發燒”要求。但是,在還算清晰的單軌錄音當中,卻透發出一種濃郁的時代情懷,這是比任何的“發燒”還更可貴的了。

想來,《草原之夜》已經成為一代人聲音記憶裏的一部分了吧,隨後原版錄音的出土一發不可收拾。1995年,中國廣州的太平洋公司在其“原唱名曲經典”中又輯錄了一首(PCD-5117)。這一個版本比較特別的是,唱片公司大致上按原版的伴奏樂重新找樂隊錄了一遍,再把當年朱崇懋的歌聲從老唱片中,透過剪輯技術與音樂配搭在一塊兒。新的科技條件下錄製的配樂,音場當然較開闊,比較迎合現在的聆音要求。但是,與老唱片中剪輯出來的歌聲一結合,聽來總覺得有一點兒不協調,人聲聽來稍嫌單薄,不太貼近人耳。或許,歲月的痕跡被科技撫拭遮覆而去後,那一股淳味也隨之消失了吧!

1996年,雨果將一批早年的“藝聲唱片”數碼化處理,其中包括了黑膠版的《草原之夜》(HA 2008-2)。這並非從母帶刻錄,而是直接從唱片轉錄的版本,聽來有著非常濃郁的黑膠唱片的味道。那種唱針在音源紋路中馳騁而過的觸感,聽在耳中,是非常真實的。但是,細紋唱片經過光陰的沖刷而無可避免地產生的雜音,難免會成為瑕疵所在了。

如果能不重錄音樂,只消除雜音,並且在原錄音上提升音質,讓它即符合現代人的聆音要求,又保持原汁原味,這該是最理想的了。1996年,香港百利公司的版本(BCD 96111)便大致上達到上述要求,在不進行任何添加式之修飾的情況下,老錄音的雜音在最大程度上被消泯了,單軌錄音,人聲總是緊貼耳際的,但背後的音樂也不含混成一團的。距今已40年的錄音,能有如此的效果,已是相當好的提升了。因此,這版本針對原錄音所做的後期處理,在目前的所見的原版《草原之夜》中,可說是音質最佳的一個版本了。

花了這麼幾年四處搜羅,只為了重新體驗那童年裏最初的聆音經驗。不要杯觥交替的雜音打岔,也不要莫須有的炫技拖腔,只要那一副飽含著情感的抒情男高音深情地輕唱,所有過去的美好時光,都一一地重新喚回。這才是我們的《草原之夜》,完全對上味了。

 

 

 

2003年9月29日,星期一,南洋商報,商餘版)

老檳城 • 老童玩(二):大人小孩賭奕樂

●杜忠全

掏彈珠和抽竹簽是小孩子的博奕遊戲,大人的賭局當然花樣更多。對孩子而言,能引起他們圍觀的興致,並且形成一番熱鬧的,是賭榴。謝清祥先生說:那個時代的人似乎特別熱衷於賭博,一些生活中的小細節,都能轉成人們的賭博項目。因此,每逢榴季節,榴不光是市場上買賣的商品,也可以是賭局中的投注項目。

賭榴的可能是固定的水果攤,也可以是流動的榴販。只要有三五個人相中了某一粒榴,讓榴販開出了價錢,賭局就可以進行。賭的方式很簡單,只是賭三支牌(三張撲克牌)比點數。比如一粒榴要價16角錢,如果分成8份賭注,便攤分成每一份2角錢的任人認注。當然,一個人認注超過一份,是被允許的。8份賭注都被認注了,大家各自掏錢押了注,便可以開始發牌了。經過一番緊張的開牌過程之後,點數最高的人,便可贏得榴

季節性街頭景觀

由於榴可以成為賭局中的投注項目,因此,榴飄香的季節,大街上便多了一番熱鬧。除了有小販們的叫賣聲之外,還有吆喝著招賭的聲浪。聽到有榴賭局要招集投注,大人小孩便會湊前而去:大人或許去觀望是否要參與投注,小孩就純粹去湊熱鬧,看榴究竟落入誰家。

一番喧嚷之後,結果當然是一家歡樂幾家愁。有人提起榴,洋洋得意地把戰利品帶回家;另外一些人則搖頭歎息地自我安慰。當然,也有人並不把戰利品帶走,而大方地就地剝開榴,讓大夥兒一起大快朵頤。這個時候,聚賭榴並不在於求得口腹之欲,而純粹是為了過程中的快感而已了。何況,這也只是季節性的博奕活動而已。榴季節一過,再玩便得等下一季了。於是,大人樂於投入其中,小孩也樂得趕熱鬧,湊在大人的一旁扯開嗓子瞎嚷一番了。這便成了早年喬治市街頭的季節性景觀。

撕紙簽碰運氣

帶有賭博性質的玩意,在早年的兒童世界裏似乎不少。有一種撕紙簽的遊戲, 70年前後出世的人,應該都還有印象。

這種撕紙簽的遊戲是由特定的供應商提供的,用一張大型的硬卡紙製成。卡紙的上方印著一排排的號碼,每一個號碼下邊都釘上一包包的獎賞品:有大包也有小包的,有吃的也有玩的,全都是小孩子喜歡的東西。大包小包之中,一定有三幾樣特別醒目的東西,通常是玩具,可以深深地吸引小孩來掏錢玩上一手。卡紙的下端,就是一張張糊貼得密密麻麻但排列整齊的小紙簽了。這些小紙簽通常是一面印上深色的花紋,然後一端對折合攏起來,另一端用漿糊緊貼在卡紙上,讓人看不透裏頭的底蘊。

這些釘滿了琳琅滿目的小玩意和零食的大卡紙,通常被送到各地的雜貨店鋪和零食攤,甚至是路旁的報攤也會掛上幾副。這些卡紙迎風擺搖,像不停地向小孩子招手:來吧,抽上一張吧,你會贏!

意識不良遭禁

早年據說抽一張小紙簽要5分,70年代中期時是1角錢。小孩跟著父母上雜貨店,總會拗著要抽上一張;也有從家裏要了錢說要買零食,到了雜貨店卻直往小紙簽裏去碰運氣的:扯下自己任意點中的小紙簽,彷佛把自己的希望都抓在掌中了。小孩小心翼翼地把對折的小紙簽撕開,再往卡紙的上端去核對號碼,對獎的號碼條底下釘掛著的,便是自己贏得的獎品了。

大部分時候,小孩得到的,是一顆糖果、兩束金棗糖、山楂餅……或是一些廉價玩具。如願以償地得到自己想望的物品的,那只是絕少數的人而已。略有斬獲的人還算可寬懷了,還有一些人甚至對獎落了空,什麼都沒得到,一個銀角只換得一小張廢紙。希望落空的小孩,便只能恨恨地把帶來失望的小紙簽丟在地上,由它讓風帶走。下一次吧,下一次再來!

於是,雜貨店門外的空地上,總有掃不完的七彩小紙簽。

禁不住誘惑的小孩,童稚的心靈裏一心只想把卡紙上最大的一件獎品贏到手,他不會理解到:這種遊戲後只有一個贏家,即供應商本身。在他把這種紙簽抽獎遊戲構思以致完成時,他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接下來,就只等著抱著希望來一碰運氣的小孩自投羅網而已了。

因此,少部份的雜貨店鋪拒絕讓這種意識不良的抽獎遊戲板入駐本店。也因為這種遊戲挑起了小孩子不健康的取巧心理,後來便遭當局下令嚴禁,連帶其他帶有賭博性質的玩意兒,都在禁止之列,包括冰淇淋攤販的投射遊戲。

冰淇淋投鏢遊戲

或許謝清祥先生的感歎是有道理的:早期的社會賭風頗盛,連一般正當的交易活動,都要被引進賭博的色彩。賭榴之外,冰淇淋攤販也設有類似賭博的活動的呢!

一直到70年代,流動的冰淇淋攤販都設有一個圓形的木制轉盤。這轉盤就跟賭場裏或今天的電視綜藝節目裏所見的幸運輪一樣,只不過它上面寫的是“123或白等的的字樣:1是最基本的、也是占多數的,也就是說,付錢後轉動幸運輪,至少可得冰淇淋一支; 2字有三至四個,轉到 2字者,得冰淇淋兩支;3字最少,僅一兩個;字代表白食,中字者,免費贈送冰淇淋一支。小孩子付錢買冰淇淋之後,皆可轉輪盤一次碰運氣。

有些小販在轉盤的正前方架上一把木槍,箭標安在槍膛上,轉盤變成了會滾動的靶子了。小孩把箭標射出,的一聲,箭標插在轉盤上。轉盤靜止了,小孩的射擊成績隨即被讀出:通常是一塊夾在兩片小薄餅之間的切塊冰淇淋,大一點或小一點的;也許會有一支冰淇淋棒;要是擊中一份盒莊的冰淇淋,那就是頂幸運的了!如果是後者的話,那準保要讓小孩樂上好一陣子的了。

通常,只有那些踏三輪車的冰淇淋攤販,才會設上一把木槍讓小孩來射擊;如果是騎自行車的販子,多只是讓小孩把箭標抓在手裏,然後自行朝著飛轉的木盤投射。

博奕遊戲禁止之後,木槍也好,轉盤也好,都只好從冰淇淋車上拆卸下來了。從此以後,大家只按能價格來進行買賣,再也沒有特別抽獎的樂趣了。於是,市場上公然招搖的兒童博奕遊戲,便走入歷史。(未完)

200414日,星期日,南洋商報,方志版)

老檳城 • 老童玩(一):掏彈珠與抽竹簽

●杜忠全

 

城市是因為人的生活而存在的。一座城市,它聚集了各階層和各年齡層的人一塊兒生活,因此,它可以是勞動者的生活場景,可以是政治活動家的權欲疆場。當然,它同時也可以是童稚小兒的嬉樂園地。

勞動者沉重的吆喝與歎息、政客高亢入雲的政治口號,眾聲喧嘩,讓城裏人聲沸騰,一片繁華的景象。但是,如果只有這些,而沒有小孩銀鈴似的耍樂嬉笑聲,這個城市便沒有未來。城市的未來前景,便在這些小主人翁天真爛漫的笑鬧聲中展開。

我和謝清祥先生在龍山堂邱公司見面,已是多次的談話。一見面,謝先生就問我:我們談過舊時的兒童玩意兒嗎?沒有,今天就談這個嗎?太好了。於是,今天的談話,謝先生終於從旁觀者轉成時代的經歷者,細數他的童年他的歡樂……

沒有電視的童年

今天,很多小孩子的快樂泉源來自兩個小四方箱:電視螢幕和電腦螢幕。50年前,這兩樣東西都還未出現。直到19631028日,我國才有電視臺的設立。1957 831日的獨立慶典和196391日的馬來西亞日,我國廣大的人民都是透過電臺的聲音轉播,來即時感染典禮會場的熱烈氣氛的。

即使開始進入了電視時代,也不是家家戶戶都有能力購置這玩意兒。一般的情況是一家電視幾家看,電視的節目時段倒成了鄰里的聚會時間。從黑白畫面上的家婆虧待媳婦一路聊到菜市場老王的虧秤,主婦的交流,在劇情的間歇間斷斷續續地進行著。先生們往往可以從結局聊到時局,而小孩子半懂不懂的,卻也聚精會神地盯著小螢幕:四方箱裏的小人兒會動,那已是夠趣味的了。

但是,這一番熱鬧並沒有出現在謝清祥先生的童年生活中。他的年代,要比黑白電視還要早的。

掏彈珠掏出的樂趣

沒有電視的時代,小孩子的歡樂有時是來自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攤販,還有——雜貨店鋪。

40 50年代,雜貨店裏賣的一些小零食,對小孩子來說,是深具吸引力的。小孩逮到機會跟媽媽上雜貨店,或幫家裏的大人當跑腿買東西時,總要有一點兒小收穫,不管是甜的還是酸的,都能讓他樂上好一陣子。何況,當時的雜貨店鋪裏,還有一些小玩意兒。

掏彈珠是當時深受小孩歡迎的時興玩意。店家在不透視的袋子裏裝了20顆玻璃彈珠,彈珠分成兩種顏色,每種顏色各有10顆。遊戲進行時,小孩要伸手到袋子裏掏出彈珠。每次掏出2顆,共要掏5次。

這樣先後地掏出10顆彈珠來,再看是哪一色的彈珠居多數。彈珠顏色的強數便是小孩在這一回遊戲中取得的分數。

10顆彈珠中,如果是二色彈珠對半,便是得了個最低分5分,小孩只能得到2顆糖果;如果是6分(即一色4顆弱,另一色6顆強),也只能得到3顆糖果;如果是7分,或許有1包葡萄乾,要是有8分,便可能得到巧克力了。如是,依此類推,得分越高,獎品越豐富。但是,謝先生說:滿分10分是很難得到的!

當然,瞎子掏物而能掏出清一色,那是太不容易了。要是碰上這麼一回,可真是獎品雙手抓不完,笑裂自己的小嘴巴,氣黑老闆的臉孔了。除了回家要嚷上一整天外,夜裏做夢都要把自己笑醒的呢!

這種掏彈珠的博奕遊戲,每玩一次,付錢5分至1角。當時二條路(Noordin Street)的雜貨店鋪和春滿園,都有這種遊戲可玩。

抽竹簽、賭死活

另外的一種博奕遊戲是抽竹簽。這一種遊戲賭的也是顏色。十二支竹簽湊成一副,每一支竹簽的一端被塗上顏色:黃色、藍色或紅色等。一副竹簽通常有三到四種顏色,每一種顏色的竹簽數目都相等。遊戲進行時,小孩每一次要從竹筒裏抽取兩支竹簽。如果抽到的是兩支不同顏色的竹簽,便算還活著,可以繼續遊戲。如果可以持續到最後,意即連續六次都抽到不同顏色的竹簽,那就算贏了。一旦抽到兩支同顏色的竹簽,便是死了,遊戲至此中斷,也就是輸了。

這種抽竹簽的遊戲,每玩一回收取5分錢。贏得遊戲者,除了得以退回本錢之外,還能另得5分錢,即共得1角。輸了的人,便只能得到1顆糖果了。

雖然這種抽竹簽的遊戲輸贏只在51角之間,但在幾分錢都能在市場上作交易的時代,這也不是微不足道的小錢的了。尤其對小孩子而言,許多生活中的小樂趣:吃的、喝的、玩的……都可以用這小銀角去換取。因此,在小孩子的心目中,這5分錢往往比牛車輪還要大(閩南語)。

難忘的街頭遊戲

50年代,這抽竹簽的遊戲是一名賣零食的小販吸引小孩子的噱頭。這個看來約 60開外的老阿伯,每天傍晚7時左右,總會推著他的小零食攤,來到三條路(Presgrave Street)興記茶室外頭的大馬路旁,在那裏停駐擺攤。很多住在這一區的小孩都會盼著他的到來。除了小零食之外,更具吸引力的,恐怕便是這抽竹簽的博奕遊戲了。

於是,老阿伯的零食攤一來,小孩們總是成群結夥地圍了上去。一個小孩掏出5分錢,給了老阿伯,並在自己的小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液,像是有所禱告似地合上雙手搓了搓,神情緊張地伸手抽取竹簽。這時,其他的孩子們都在一旁屏息觀望著。竹簽抽出,並且露出了端倪,便有人嚷出聲來:活啦!這便引起了一陣騷動,但馬上有另一個聲音制止:別吵啦,讓他再抽呢!於是又複歸於寂靜,落入另一次的屏息期待中。如是周而復始地,一陣喧嘩又一陣寂靜,直到遊戲結束。結局不外是贏了死了

輸贏都成過去了

賭贏了的小孩,便在眾小孩又羨又妒的目光之下,洋洋自得地向老阿伯伸出手掌,接過自己的戰利品——1角錢銀角;萬一遊戲半途而夭折了,失落的孩子只能在夾雜著自己與圍觀者的歎息聲中接過一顆糖果。

糖果隨即被拆去包裹紙含在口裏了。狠狠地咬著口裏的糖果,連糖果是苦是甜,都分辨不出了。但很快地,另一輪遊戲又開始了。已經玩過的孩子並不走開,而繼續圍著老阿伯的零食攤,跟著別人一起屏息、一起喧嚷……

50年代末,賣零食的阿伯不再出現。於是,這種抽竹簽的遊戲也就成為過去了。(未完)

 

20031228日,星期日,南洋商報,方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