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與九王

■杜忠全

 

廟在山裏,山上有廟。

每年農曆九月裏的九皇聖誕,從山下那些星羅棋佈又黃旗飄揚的素食攤位,到山腹裏這參拜的人群源源而來的北斗道觀,九月的沸騰,在這群山環抱的黃色門牆之間,都讓重九登高的人流給推高了起來。來參拜北斗嗎?北斗已是遙遠的了,赤道線上的人們,還不一定看得到;來參拜九皇,那有著一點神秘意味的,叫人們又敬又畏的神祗。“喂,是吃素的才好上山喔,否則教你走不到山上!”老人家總是那樣地叮嚀著後生小輩。可是,趕上重陽時節來登高參拜,大家側身擠在在那些黃色的門牆和黃色的香蠟之間,在香煙彌漫的山腹裏,又是否知道這崇拜背後的民族意識呢?

在一般人的認識裏,北斗已經是不復清晰的了。歷代北斗信仰的演化中,北斗九星轉化為天上的九皇,北斗星群與其帝星紫微(即北極星)以及斗數,古人相信,是它們在冥冥之中主宰著人世群生的運數。於是,在道教的修行裏,也就有了拜斗儀式。拜鬥呵,它的宗教意涵,大概很多手裏抓著香把在虔誠參拜的人們,幾乎都不甚了然的了!天上的北斗隱沒了,現在人們還津津樂道的,是海上傳來的九王爺傳說。九王,據說是亡明的九位保皇義士,他們眼見明朝覆亡了,於是亡命海上,而終究難以逃避清兵的追殺。於是,在參拜北斗的重陽時節,人們迎接英靈於海上,在九皇齋期的掩飾之下,為九王與大漢血統的明朝披素戴孝。原本屬於北斗崇拜的重陽九月,於是也就滲進了異族統治底下漢人緬懷明朝的民族情愫;如果再加上傳統社會裏普遍流傳的“送瘟神”信仰,於是便眾多元素交相雜混,形成了一種極具特色的,在中國大陸東南沿海一帶以及東南亞華人社會裏廣為流傳的九月廟會文化了!

在朝元洞裏,從朝元廟到圓明宮,然後又走上了清觀寺,你夾在熙攘的人群中找著前方的通路。黃色的門牆黃色的香燭,天地玄黃,你的周遭也是一片玄黃的呵!一條黃色的紐帶,從汪洋以北的老大陸一直拉牽而來,在香燭的熏點之間,在嫋嫋升空的煙縷之下,北斗、九皇、鬥母,還有老人家口裏傳述著的海上傳奇,這些點點滴滴,在節日慶典的沸騰裏,似乎都顯得不重要,似乎都沒有人在意的了!

都不在意,也沒關係,那就讓它只是一年一度的熱鬧了,這樣也好。

於是,明年的九月重陽,我們還是要來這裏登高的。就算不再攀爬那1千200級的石階,我們還是要來,跨進朝元洞的山門,走進九月的節慶之中。走進山門了嗎?哎,別忘了,山門的側邊還供奉著“拿督公”呢!原鄉與本土,祖先們一早就已經擺在那裏,讓我們後人沉思的了……

 

2003年12月11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19)

中路 (MacAlister Road)

●杜忠全

 

 

中路之所以為,就今天的情況而言,已經是看不出來的了。

要說中路,還得從六岔路口說起的。老檳城的視角,是要站到那六條大馬路集合成一聚點之後又分道揚鑣而去的交叉路口來看的。貫穿市區鬧點或是從近郊地帶趨前而來的6條坦途大道:頭條路(Magazine Road)、火車路(Gladstone Road)、檳榔路(Penang Road)、中路、柑仔園路(Dato’ Kramat Road)和風車路(Brick- kiln Road),是城鄉之間的交通要道。進城還是回返郊區,除了住在北部海岸一帶的人,在老檳城時代裏,人們大多要經過這路口的。

6條來自不同方向的大路聚成一樞紐點的六岔路口,只有中路和頭條路是完全呈一直線的。好了,站到頭條路上往中路直望而去,中路接准于頭條路遙對相望;直線的兩邊,左邊有兩條路:風車路和柑仔園路;右邊也有兩條路:檳榔路和火車路。中路之所以為中,在老檳城的時代,任何人只要站到那路口,看到眼前出現的景象,就馬上可以領會的了。

那麼,老檳城的時代是打從哪時候結束的呢?這是很難說得上的。畫一道界線,那條界分線的一邊叫從前,另一邊叫做現在。嗯,現在呵,那該要從何時開始算起呢?我們這一輩人所認定的現在,跟老一輩的城裏人以為的現在,以及後現代的新生代們,不同的世代各自劃分而出的,那條界分線是否會有所重疊呢?你看是要從62層高的光大摩天樓從城中心擎天而起、肯德基家鄉雞進駐到我們的檳城生活裏來?還是從新光大在社尾萬山邊的另一側矗立起來、國際連鎖的星巴克咖啡座在原先的港仔墘地帶開始販賣美式咖啡風情了呢?還是……

啊,提起了港仔墘,老檳城說得眉飛色舞,我們的記憶似有還無,新世代就壓根兒沒這影像了!好啦,新舊之分,於是就從那裏切分開來了。抹去了港仔墘,掩上老檳城的城市路線圖,中路的中,就不再是理所當然,也叫人難以領會的了。老時代的火車路早已消失在擎天巨柱底下了,而今只在老檳城泛起黃斑的記憶深處典藏著。沒有了火車路,六岔路口而今只剩下五岔路了;沒有了交通圈,中路依然在紅綠燈底下直線地接準頭條路,但所謂的,就變得有點兒玄妙起來了……

 

20041104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32

 

 

原始網頁:http://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1&ac=423051

Forever Spring,恒春思想起……(下)

●杜忠全

在水天一色的邊線上

 

已經身在恒春半島了,我們。

 

經過恒春市區,轉了一班公車,不消多久,我們就直接抵達了旅遊休閒氣息濃厚的墾丁了。

 

馬薩魯!我看著路邊的一面大告示板,口裏讀出了上面的字。

 

嘿,這是我們排灣語耶!他有一點兒自豪地說:那是謝謝你的意思,感謝你的到來喔。

 

好,來到排灣族的墾丁了,我們說好要泡在陽光裏、要貼著這南臺灣的老土地,來作一趟墾丁一日遊的。於是,我們找一家租車行租了一台機車,然後就從營生活動蓬勃的人潮裏開走,很拉風地往那挨著巴士峽與太平洋邊岸的沿海公路、往北回線以南那一片亮燦燦的陽光開去了。

 

開機車是一種享受。喔,我說的可不是在烏煙瘴氣的臺北市,而是在恒春半島、在墾丁國家公園裏那碧海藍天一望無際的邊沿線上。啟動引擎,機車於是便在公路上輕快地飛跑起來了。沿海公路在山坡上起伏著,我們也隨之升起了又下斜。一路開過去,路面上有時會出現幾處彎月形的沙堆,那些可就是風吹砂的殘跡了!但是,這晴空萬里的大好天氣裏,我們不會碰到風吹砂,更不會遇上落山風的。我們的身邊,裏側是一片翠綠的草原牧場。松厚柔軟像墊褥一般的草地,看去就像綠色的毛毯一般,讓人直想停下機車,然後一個大字躺了上去,唔,你可以睜開眼盯著遊雲萬狀的蔚藍天空,也可以閉目靜聽著呼呼吹過耳際的風聲,聽著那夾帶著海的氣息的風聲呵!來到這裏,你已經是在臺灣島的最南端了,天涯海角,這裏最是接近赤道、最接近故鄉的了。聽,那呼呼吹來的海風,裏頭有沒有帶上一些故鄉的聲音呢……

 

往海的一側望過去,眼前似乎便是無盡的穹蒼了,喏,那裏看去天連著水,水也連著天的,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除了一彎弧形細長的分界線之外,水和天已經是交融成片,稍不留神,便難以分辨的了……

 

難以分辨的水天一色裏,我們就像飛馳在茫茫的雲端裏一樣,車輪仿佛也從地面上飛升了起來!在綠色草原與蔚藍海潮之間的公路上,我們飛馳而去。朝前而去,路有多遠,我們就去得多遠吧!機車快速地趨前馳去,一邊的草原快速地往後方退去,另一邊的海浪也快速向後移了去。退去了草原還有草原,退去了海浪,依舊是源源不絕的浪頭遠近飛撲而來。身邊的空氣快速地流轉,扯亂了頭髮扯住了我們的衣袖衣襟,這大太陽底下,可還是風涼快意的呵。於是,坐在前頭開著機車的他,便也就得意地扯開喉嚨唱起歌來了。

 

喂,夠了啦,別唱好不好?會出事的啦!我逆向強勁的氣流,抓狹地朝他喊話。

 

什麼?

 

耳邊的風聲呼呼巨響的,他沒法聽清楚。於是,就在那時候,一個冷不防的順勢動作裏,我們機車連人一起貼著路面滑了去,在還沒弄清楚狀況的當兒,兩人就已經側躺在那松厚柔軟像墊褥一般的草地上了……

 

繼續上路囉

 

喂!你沒事吧?把一條壓在機車底下的腿掙扎著抽了出來,我趕緊幫他把機車推起來。他的一邊膝蓋流滿了鮮紅的血,但是,還好哩,都是些皮肉之傷;反觀我自己,更只是微不足道的幾道擦痕而已了。租來的機車呢?嘿,除了一些輕微的刮花之外,完全沒事兒!如不細看,完全都不覺有異的。

 

怎麼辦?我望著蹲在草地上察看傷口的他說:回去了吧!

 

要嗎?他抬起頭來望著我,答說:才正要開始玩而已呀!

 

可是,我指了指他佈滿鮮血的傷口:你那樣子怪嚇人的哩!

 

沒事的啦!擦去了血,他開始抽出手帕,自己把傷口包紮了起來,一邊對著我說:別掃興了,我們繼續吧!走!

 

你行嗎?我猶豫著。

 

哎呀,別婆婆媽媽的了,走了啦!赫,他很快地就把這突如其來的不快從心頭上抹去了。

 

那好吧,我來駕!我說:剛才都說我要駕了,你偏不肯!

 

你沒有臺灣駕照啊!他爭辯著。

 

可我技術比你行呀!一邊把機車推到公路上,我不忘賣老地說:人家我騎機車可比你走的路多呢!

 

好啦,我坐在後座讓你載行了吧?他終於妥協了。

 

其實我是趁機地把這雙手操控車把和車速的主導權要了來的。無照駕駛,這可算不了什麼的了,在臺北趕音樂會的時候,在車陣長龍裏,在交警的跟前,我也曾這樣地飛馳而過!更何況,如今是在這山高皇帝遠的墾丁公園裏,那就更是儘管開足馬力飛馳而去了!這種在海天一色的邊沿線上風馳電掣的感覺,前兩天在高雄縣外海的小硫球島上,自己才有過一番經驗而已的。只是,小硫球畢竟是小島,臺灣海峽也不是太平洋。這裏除了有著更開闊的景象之外,還有沿岸的岩石和土堆上許許多多說不上是什麼形狀的自然風化景觀。食髓知味,我當然不甘心於坐在後座讓他載著,就那樣地在恒春半島南端那明淨的藍天底下玩一天了!

 

好啦,我們繼續上路,小小的意外兩人都把它拋諸腦後了。向前去,沿著南部的豔陽底下一條長長的沿海公路,我們這就往佳樂水駛去了!

 

滿洲稻香路

 

這就是稻香了嗎?我問坐在後座的他,並且深吸了一口氣,又說:好香喲!

 

對呀!他說:待收割了這一季稻穀之後,他們便又要播下另一季秧苗了。這裏可是一年三熟區喔。

 

從墾丁到佳樂水自然風景區,我們這會兒又已經拐到滿洲鄉了。滿洲鄉的稻香路上,我們放慢了車速,不再一陣風似地呼嘯而過了,而是讓身邊的風景像慢速轉動的走馬燈一樣,一幕轉一幕地在身邊交替換過。這裏已不再是沿海那風雕浪擊的奇岩怪石景象,而是兩旁一大片在翠綠裏鑲綴著金黃色穀穗的稻浪。一波接一波隨風起伏的稻浪,伴隨著散播在周遭空氣裏的稻香,再加上讓稻浪推遠了去到天邊的紅磚農舍,這一幅恬靜的田園景象,讓只在檳城和臺北生活過的自己一時著迷不已:田底稻仔青見見 / 今年定著是豐年,喔,還是那一首恒春的耕農民謠。是豐年吧,今年?這周遭處處飄蕩著濃郁的稻香,不都是在傳揚著豐年的資訊嗎?問問田蛙,它們肯定是知道的!

 

馬薩魯,再見

 

快回去了吧,天就要黑了!他說。

 

把車子駛回墾丁的租車行裏交還了鑰匙,車行的老闆循例前後左右地檢查了那回收的機車,然後朝我們喊了聲:

 

行啦!

 

於是,我和他相視卻忍噤不笑,使了使眼色,便走出車行了。

 

過關啦!還在車行的幾步距離之外,我們就同時興奮地跟對方說。

 

可是,望瞭望他那血跡已幹的傷口,我接著說:你的膝蓋……”

 

沒事的啦!他故作輕鬆狀地說:大不了回家挨一頓臭駡而已嘛!

 

那一整天愉快的旅程裏,誰都不去碰那意外飛來的不快;如今結束了一日的旅程,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的了!

 

走啦,回家消毒擦藥去吧!我說。

 

走去公車站,依然沿著來時的車程反向而去,先到恒春,再回到車城,然後才轉上牡丹石門鄉。候車,眼前的路邊依舊是那一面告示牌,呵,馬薩魯,這一回該輪到我來說了。

 

那好,馬薩魯,再見了,墾丁,我們已經很愉快地玩了一天了。這排灣族的祖先們揭竿奮戰和誓死護衛,以及漢族的開台先民們在海風裏、在豔陽底下躬身耕耘,用他們鹹鹹的汗水勤懇地澆灌的老土地。看著自己腿上刮出的點點傷痕,呵,我想我已經毫無疑問地貼近過它的了;耕農民謠裏那對於豐年的祈望,《思想起》裏一路唱來的開台道路,我也已經在它們抽長而出的老土地上漫遊過了。當年陳達沙啞的嗓音,以及他由於缺了門牙而唱來漏風的《思想起》,卻蘊含著開台先民們熱切而充滿自信的希冀:臺灣後來好所在/ 經過三百年後人人知。這所有一切的樸素想望,都是把根紮在恒春的沃土裏的。恒春,恒春,不老的春光呵,如果沒有颱風沒有地震,但願那裏一直都是如畫如詩的,永恆的春……

 

恒春思想起……

 

北上,還是得從恒春上車的。他說:

 

到了高雄,你就轉野雞車上臺北吧!

 

好了,回臺北,另一場繁花似錦的春光已經在那城裏,在山崗上等著我了。但是,在杜鵑花叢中、在山櫻花樹下走過時,我還是會記得這裏,記得恒春的。而且,我也很樂意讓我最後一季的遠程春遊,在最南端的恒春半島劃下句點。最後的畫面,就讓它定格在恒春、定格在海天一色的墾丁沿海公路、在怪石羅列岸邊的佳樂水、還有那稻香隨風四處飄送而甜入心扉的滿洲鄉了。沒去成的南仁湖,在恒春的藍天底下,在夾著涼風的陽光裏,我其實已經不在意的了!

 

在北上的公車裏,我再一次透過車窗望了一眼恒春城,望了一眼那一直連接到故鄉去的蔚藍天空,心裏說:

 

再見了,恒春!很多年以後,我肯定會一再地思想起這裏所發生的一切的。這裏的一切,特別是當時激蕩在陽光普照裏的、在我們青春飛揚的內心深處的,那恒常不老的春光呵!

 

 

 

2004110日,星期,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Forever Spring,恒春思想起……(上)

●杜忠全

學長,這一回我們恐怕是去不了南仁湖了!學弟一臉歉意地對我說。

 

怎麼啦?出了什麼問題嗎?坐在廂房裏的榻榻米上,我滿懷失望地問。

 

那裏原是生態保護區,進去都需要事先提呈申請的。學弟盡力地向我解釋著:我原先以為可以免去申請程式,趁便從我們這裏直通過去。回來問說了才知道,唉,不行的啦!

 

哦,好嘛,那就把這行程暫且擱下了吧!一邊排遣著心裏的失望情緒,我一邊回他說:明天我們就去恒春吧!

 

嗯,也只能這樣了!他繼續忙著表達他的歉意,說:不好意思,讓你失望了吧?

 

沒有啦!雖然有那麼一點兒言不由衷,我還是安慰他說:到恒春也不錯的呀!

 

恒春,自己其實早已去過一次的了。只到恒春也不錯嗎?說這話的時候,自己的心裏還不是很踏實地相信,在這一趟南下的行程結束之後,自己會不會完全不覺有任何的遺憾!

 

去,到民歌裏頭去

 

在臺灣南端的牡丹山鄉裏,我的春假出遊,從北部一路下來,這兒是我這春日旅程裏的最後一站了。還在臺北的時候,在寢室裏的臺燈底下,我看著手裏的南臺灣地圖,一邊盤算著自己春假遠遊的行程。嘿,古都台南在這裏,這兒就是你的高雄了。看著那標在地圖上的,屬於高雄的一個黑點,我於是對著另一位室友說:

 

喂,你們高雄市區裏,除了西子灣的日落之外,還有什麼好看的呢?

 

工業煙囪!他連頭也懶得抬起,隨口就答說。哦,那就算了,等回程到那裏轉車時,再四處隨便逛逛就得了。繼續南下,我的春假導遊於是說:

 

喏,這裏就是高屏大橋了。過了橋再往南,就到恒春半島了。

 

順著他移動的指尖看下去,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地瓜的最尾端,而且伸出到蔚藍海面上的陸地。喔,那裏就是恒春了!恒春呵,一首幼年時經常都聽到的恒春耕農謠,於是就即時在腦際浮現了。我於是隨口哼了幾句:一年過了又一年/ 冬天過了又春天……”南臺灣的老土地上,那些看天靠土地吃飯的農民,他們想望豐年的樸素願望,也就都寄寓在這唱詞裏頭的了。除了這之外,那裏還有著陳達的《思想起》呢!在臺北的雲門眾舞者們舞出的臺灣鄉愁歌謠裏,陳達配唱的《思想起》,就是來自這一片土地了。唔,我這就要到那孕育出了這些民間歌謠的土地,到那些民歌裏頭去了呵。恒春,恒春,四季常春,可真是個好地方哩!那裏有著明淨高遠的藍天,讓人看了直覺神情舒爽的,不像臺北的這般沈鬱。好,就去恒春。但是,就在目光隨意地在圖面上流覽的當兒,我的心卻被地圖上印著的3個字吸引了去:南仁湖,赫,原來就在這兒呀,看來並不很遠嘛!

 

——,我們能不能也去一去南仁湖呢?我試著問他。

 

啊!你——怎麼會突然想去那裏呢?他臉上稍露出了難色,說。

 

怎麼?有困難嗎?我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望著他說:不成那就算了嘛!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不一定要去的啦!

 

試試看吧。說完,然後他又強調:我可沒把握的哦!

 

好啦。我答應著。

 

散文集裏的南仁湖

 

去南仁湖,真的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的了。但是,怎麼會想到要去那裏呢?

 

剛到臺北的時候,自己除了近些年來一直感興趣的相關學術書籍之外,行囊裏就只裝了兩本閒書。一本在入住宿舍的幾天之後,就借給了那來自香港的室友兼同學了。我對他說:

 

你拿去看看吧,他寫的可都是你們香港呢!

 

那是一條記憶的鐵軌,是詩人寓居香港的10年間串接起來的!於是,這書就都一直擺在他的書架上了。另外的一本,倒是一直在自己的書桌前擱著,書的標題文章和封面照片,寫的拍的,正好就是南仁湖了。赫,這會兒才發現,南仁湖原來不只在詩人的散文集子裏藏著,還可以在地圖上找到的喲!好,既然都印在地圖上了,那也就是連在自己腳下的這一片土地上,在某個自己不曉得能不能去得到的密林深處了!趁著這春日的南下行程,我倒真的想要沿著詩人的筆端詩人的思路,沿著詩人當時向那靜謐的幽深處窺探而去的足跡一路溯源而去。到了那裏頭,我們也來個隔水呼渡吧!

 

春光不老是恒春

 

去南仁湖,自己的確是抱著一線希望一路南下而來的。但是,最後既然是如此,也就無話可說,那就只能到恒春半島了。但是,到恒春也好啊,雖然已經來過一回的了,但上一回來只能算是一趟豪華遊。那時是在暑假的初開端,還在大學期末考試的第一天,自己就已經在眾室友既羡慕又妒嫉的眼光之下,在考場裏交上了最後一份試卷,然後連堆滿了一桌面的零亂書籍也沒來得及收拾,就提起了簡單的行李,應邀前往南部遊玩去了。

 

等我回來時再一起收拾清館吧!我對著還埋首在書堆中苦讀備考的他們說:到我玩回來時,你們都還沒考完呢!嘿,當時有一點囂張呢!

 

那一回在臺灣南部,自己陪著一位從馬來西亞來的朋友,讓別人招待著坐在一部大房車裏,把南臺灣的大太陽都隔在玻璃車窗外邊,我們躲在冷氣強勁的舒適車廂裏,就那樣四輪驅動地把台南、美濃、恒春、墾丁等等地方都走了一遍。南臺灣的風情,當時算是已經領略到的了,但那樣的旅遊方式,自己總覺得有那麼一些些欠缺,似乎並沒有貼近那裏的土地和陽光。

 

這一次來,就是想把當時所缺的體驗給補回來!

 

南仁湖終究是去不成了,最後的一站是恒春,以及最南端的墾丁國家公園。這之後,我還是得回到臺北,回到細雨霏霏而滿山春花盛開的山崗上的。

 

大學時期最後一次的出門遠遊,我就要把腳印留在那春光不老的恒春半島上了。

 

路過牡丹古戰場

 

我們先下山到路口的車城,從那裏去到了恒春再轉墾丁,然後才在墾丁租一部機車一路開著玩去吧!還沒出發前,他就在家裏盤算著我們的行程計畫了。

 

從山上又回到原來我轉車進來的車城,車子行過了一片空曠的草地。從車窗裏望出去,看到那公路旁邊豎起了一座石碑。他推了推我的手肘,指著窗外那長滿了野草的空地,說:

 

喏,那裏就是牡丹古戰場了。

 

哦,牡丹古戰場。還在超過100年之前,那裏曾有過一場廝殺呢。一波強勁的颱風過後,排灣族的先人對登陸南臺灣的日本船員進行的一場戰役。這早先的牡丹戰役,排灣族的戰士們英勇地完成了使命。但是,早有野心東進的日本軍政府,卻正好利用日籍船員的遭殺害來作為出兵的藉口,以懲凶為名而大軍登陸南臺灣。一場勝利的甜果才剛嘗過,排灣族的戰士們隨即在那裏血流成河。牡丹社事件發生在日據臺灣之前,但這一役卻成為了讓軍事野心家趁虛而入的歷史缺口。

 

在牡丹古戰場旁的公路上飛馳而過的時候,我其實還不知道這許多。待幾個月後畢業回國了,我卻必須拿起學校派下來的課本,在那整整的一年裏,對著一班國中一年級的學生,教起當時連自己都不是太清楚的臺灣史來了。於是,在教學生認識他們的土地他們的歷史之前,我自己必須先行認識一番,才不致在班上信口雌黃而亂蓋一通。雖然在台4年,我卻是在離開了臺灣之後,才真正地從歷史的層面來認識自己曾經身寓其中的福爾摩莎臺灣呢!

 

於是,在路過牡丹古戰場的那當兒,我也只能不知不覺地與沉重的歷史擦身而過。回應著身邊他好意的隨行介紹,我當時也只是禮貌性地了一聲,竟沒能看到當年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英靈們在面對強大的敵人時,他們奮勇捍衛自己的土地與尊嚴的堅持,也沒能引起自己多少的感歎!路過古戰場,我的一顆心只是跟著公車繼續向前飛馳,向著自己的春日旅程,向著恒春與墾丁的陽光奔赴而去!

 

北回歸線以南的鄉愁

 

不管是在恒春還是墾丁,除了打颱風的日子之外,它們總是恒常地都在大太陽底下的。在我的認識與經驗裏,它們就是那樣的一個地方了。

 

大一暑假裏初見識了南臺灣以後,身在臺北的那些陰雨冬寒裏,自己心裏總是有股衝動,衝動地想要下山買張火車票,不管那是山線的還是海線的班次,也不理是莒光號或是復興號,只想在那轟隆轟隆的敲打聲中一路呼嘯,然後跨過北回歸線,喔,什麼也都不帶,就那樣地躲到南臺灣,躲到恒春半島去。到恒春,到耕農民謠的恒春、到陳達唱《思想起》的恒春,那種高掛在頭頂上、在蔚藍的天空裏散發著威力的炙熱陽光,在冬日裏的臺北,反而成為了赤道遊子的一種鄉愁了!

 

唔,他們的民歌,我的陽光,鄉愁原來都在北回歸線以南,都在恒春呵!

 

200416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恭賀新禧

●杜忠全

一年容易又春天。新春的足音,最先是從電台電視台推介賀歲專輯的廣告片段裡聽到的。這之後,各大百貨公司的年貨專櫃開始擺到了當眼處,北風臘味特有的腌腥味悄悄地在某個角落散漫開來,裝在粉紅色信封裡的賀卡開始塞進了信箱,然後是家家戶戶都動員了起來,大掃除、掛彩燈、張貼小飾品等等,最後是那些在外地工作或讀書的遠遊客紛紛都回鄉度歲,新年前夕日益高漲的歡騰氣氛於是終於推到了最高點……

小時候很享受這種看著春節的身影一斑一點地靠前而來,期待著不久的將來必然要出現的熱鬧與歡樂;這種滿心期待的感覺,如今回想起來,其實要比身在節日的情境當中還要美好得多的。後來在外地讀書的時候,對於新年卻有了另一種感受:節日的腳步還遠得很的呢,但遠遊在外的人就開始數著日子,盤算著如何訂購回鄉的機票或者車票,然後在擁擠的人堆裡終於順利地踏上了歸途,怔怔無眠地看外頭的景物切換,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頭推移,故鄉,唔,是越來越靠近了……

揮別了童年,人也不再滯留外地了,對於一些節日的到來,包括新春在內,後來自己反倒有一些質疑起來了:咦,平常的日子過得平靜安寧的不好嗎?為什麼非得搞得大夥兒都這般地忙碌,就為了那區區三兩天的恣意作樂?

小時候單純地相信著,那無形的時間真的是可以有新和舊的截然切分的。於是乎,爆竹聲裡一歲除,人間萬象悉回春。新春,那是意味著舊年頭轉了去,一輪新的循環又啟動了。後來才曉得,時間原來是不可妄稱始終的;從某一個點切下去,說這裡是開始那裡是結束,其實都沒個絕對性。有了這般的理解之後,便特別喜歡在節日的歡騰裡“回”到靜謐的山上去。“回”到山上去,在滿屋子的歡談以及大小街巷擁塞的車陣以外,只有那裡還跟平日沒啥兩樣,該奔流的山泉水依舊流瀉不停,該吹拂耳際的山風照樣吹來,該青綠的草坪還是那般青綠,該空寂無人的山路還是那樣地靜悄悄,人為的喧鬧,那裡一概沒有,就像時間的找不到起始與終端那樣……

時間的是否無始無終,時間是客觀抑或主觀,這絕對是哲學命題,跟人們的日常生活沒啥關涉的。在人們的生活意境裡,卻不妨假設時序的循環是有一個新舊交接點的,這種假設當然跟生活文化有關的了。治史的人都知道,農耕的節氣以外,舊曆所謂一年之始的正月,原來不一定非落在冬去春來的時節不可的──上古的夏商周三代所頒布的正月,原本就各各不同。這可說是古人生活裡的時間管理事務,權力歸屬於天子,百姓惟命是從!但是,秦始皇一統天下以降的兩千多年裡,後來的正月就都沿用夏代舊制,隨後更迭的歷朝歷代,都不再改制了。

於是,經歷了兩千多年的生活實踐,每年到了此時此刻,以周朝的主流意識開始鑄就的“龍的傳人”,男女老幼莫不投入於歡慶新春的情境裡,即使是飄移了原鄉,散居在世界各個角落的華夏兒女,也都沒把這傳統節日輕易給忘失的呢!

好啦,一年容易又春天,雖然終年常夏,但春天在新年歌裡唱著,在北風腊味裡煥發著,在大家的心裡頭盪漾著,那就照例給拜個年:恭喜恭喜,恭賀新禧呵!

 

20050209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13

回憶《東海漁歌》

杜忠全


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一屋子的沸騰:老屋偌大的客廳裏擠滿了人,他們都是哥哥們的樂團夥伴。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坐在地面上,也有人被莫名的興奮激動得坐不住,只能站立在人群中揮手又跺腳的。電唱機轉動著,單聲道的音箱中流出了樂音,滿滿一客廳的人似乎都被深深吸引了。當時還是學齡前的我,湊熱鬧似地攢入人群中,豎起耳朵聽著音箱裏流出來的音樂。音樂演奏得很熱烈,但聽起來感覺是好大的一塊,自己的小耳朵沒法裝得進去。流進耳朵,並且還能引起一些興趣的,只是一些旋律的小碎片而已了。
 
 
嘟──嘟──”只聽到幾聲的螺號響,喔,是漁船要出海了吧,我心裏想。過了一陣子,傳來的是一陣陣風浪的呼吼聲,喲,海上掀起驚濤駭浪了!狂風巨浪聲中,夾雜著漁民們齊心協力地撐起了船槳,並且“吭喲吭喲”地唱起船工號子了。最後樂曲臨結束前,聽起來似乎是敲鑼打鼓的勝利歸航,然後是眾人豪情擎天地齊聲吆喝,音樂隨之嘎然煞住了。然而,一首氣勢磅礴的民族管弦樂曲,來到了我這裏,便只成為這零星的碎渣片了!而且,在更多的時候,我只是好奇地注視著這些大哥哥們忘情于音樂中手舞足蹈的表情:電唱機裡頭,在演奏樂器的同時,樂團成員在翻天巨浪的類比音響樂段中齊唱號子,電唱機旁的他們也握緊了拳頭,一副撐起船槳與風浪搏鬥的樣子。喔,他們幾乎把號子唱得比單聲道錄音的唱片聽來更激昂,直把客廳給當作船艙了!漁船滿載漁獲歸來時,鑼鼓喧天的勝利歸航中,他們無形的鼓棒鑼槌在起落之間,敲打得比打擊樂手還更起勁著呢!最後眾樂手豪情干雲地齊聲高呼,一屋子的小夥子都不例外地都振臂而起,呼聲動壁搖牆的,年輕的豪情,幾乎貫牆而出……

滿屋子亢奮的音符

童年時,家裏有一台電唱機。那個年代,這玩意兒該算是侈奢品,並非每一戶人家都有的。因此,哥哥們的樂團夥伴,總不時地在家裏聚頭,或聽著新出廠的唱片,或反復揣摩樂團新近排練的曲譜。直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究竟他們之中,那些人是學校樂團的,又那些人是校外社團的,或者都身兼兩團的身份。對我來說,他們都是大哥哥,年齡大我一輪以上的。他們經常來,因此,家裏總是很熱鬧的。他們來了,電唱機便啟動起來,屋子裏便充滿了流動的音符。但是,今天他們比往常來得興奮,不,是亢奮!

很長的一大段音樂,但我沒法聽懂,只是看著他們的莫名亢奮,感染一些熱鬧氣氛而已。拿過唱片封套來看,只見上面畫著一艘漁船,船身傾斜的,顯然風浪很大的樣子。聽了好多次之後,腦海中都只留下了螺號聲、風鼓聲和號子聲。因此,對我來說,這只是一些很奇怪的聲音:沒有電子樂器的民族樂團,卻弄起模擬風浪聲效的特技來;好端端的演奏,團員們卻扯開喉嚨,喊出了號子來!呵,好奇怪的曲子啊!

重聽《東海漁歌》,卻已經是近20年後了。那時候,自己已經身處臺北了,雖然寓身山上,日日俯視照面的,卻是臺北都會的繁華;那時候,故鄉的童年老屋,已經在發展的巨輪底下被推倒了;那時候,我寫信給故鄉的友人,告訴他自己的返鄉度歲計畫,但是,“回得到故鄉的土地,卻已回不到童年回不到老屋了”!恰恰就在這時候,我又聽到了這一首久已忘記的老曲子。那幾聲螺號聲、那陣陣高低起伏的風鼓聲,還有那充滿著萬千豪情的號子聲,讓自己一時間仿佛回到了那已然不存在的童年老屋:寬敞的大客廳、已經散居各地而多時未見的熟面孔、那一直在童年裏釀造聲音記憶的老電唱機……一一又都影像清晰地浮現眼前了!那時他們都年華正茂,那時自己也還童蒙未開。當年擠身在客廳裏,其實並沒有在意於聽音樂的,只是湊熱鬧地張望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孔而已了。多年以後,當這老旋律又重新流出來時,卻讓我覺得每一個音符都不陌生。原來,就在自己進出於客廳趕熱鬧的當兒,這些音符早已潛入心底,深藏在記憶深處了。

在臺北重聽《東海漁歌》,就宛若在他鄉重遇舊相識一般,自己也像當年老屋裏的那一夥人一樣,一時變得興奮莫名起來了。從樂曲開頭的“黎明時的海洋”開始,清脆響亮的笛子吹出了優美的引子。笛音才起,所有熟悉的感覺,一時間都從久被遺忘的深淵裡升起、擴大、散開,乃至逐漸彌漫了整個空間,直把自己團團包圍在其中了。“漁民出海捕魚”這極富歌唱性的樂段,幾乎讓人“看見”一艘艘的漁船迎著旭日,而且都信心滿滿地望外海揚帆航去的情景。“戰勝驚濤駭浪”的高潮樂段中,浙江風鼓等打擊樂器的模仿風浪效果聲響,當年聽了最叫人驚歎和動容。但是,直到今天,多聽了幾回,卻對那管樂聲部的固定音型所表現的堅定、沈著之精神更為心折。當年只湊和著聽熱鬧,如今卻從這兩種起伏競奏的形象音樂中,有了不同的體會與選擇:人生總會遇到難以預料的驚濤駭浪,置身風浪之中時,卻往往只有自己的堅定與沈著,才能迎來“豐收歡樂而歸”。這樣,待得“回首向來蕭瑟處”時,才能道出“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體悟,又或者是那聲高干雲的豪情一呼!

說回樂曲本身。《東海漁歌》是1959年上海民族樂團的創作,表現的是建國初期中國人昂揚奮發的無畏精神。但是,當年鐵幕內的音樂,本地人是無從聽到的。1960年由何無奇指揮樂團演奏錄音的版本,直到70年代,才透過香港的唱片公司輸入大馬。童年記憶裏那客廳中的沸騰,雖然已是作品產生十多年後了,但想來該是為了那新出爐的舊錄音吧!

70年代在本地華樂團活動的人,大概都會有一段《東海漁歌》的激情回憶吧。臺上的演奏員們把熱情灌注於“吭喲吭喲”的勞動號子中;台下的觀眾也熱衷於這樂團的“人聲演出”。因此,1978年,原創作者顧冠仁與馬聖龍重新修訂該作品,讓樂曲更趨向於交響化,但取消了演奏員和著樂曲的節奏呼喊號子的部分。然而,本地(包括新加坡)樂團在排練演出《東海漁歌》時,卻始終堅持用1959年的原譜,而不予採用後來的修訂譜。

舍新譜而用舊譜,因為新譜的演奏在他們的耳中聽來:“怎麼都變得沒有力度了呢?”他們說。

其實,就算藉著陳年錄音的原音重現,讓他們重聽當年的單軌錄音,他們也同樣地如此反映著。想來,力度的強與弱,並不在於樂譜或錄音,而是記憶裏那年輕的豪情。這是無法替代的,也才是《東海漁歌》原譜在東南亞始終受落的原因吧?

 

2003522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

火車路 (Gladstone Road)

●杜忠全


 

Gladstone Road叫做火車路,這在現實的喬治市生活裏,已經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了!如今的喬治市公路路線圖裏,這一條路是再也畫不出來的。數說火車路,那只是老檳城的白頭宮女說玄宗”——一晃眼就已經是二十多年以前的天寶遺事了!

召喚回過往的記憶,我遞過紙和筆,老檳城在紙上的兩個對角處畫下了社尾萬山交通圈和六岔路交通圈,再把兩個圓圈一路貫通了起來,說:你瞧,這就是當年的火車路了!哦呵,社尾萬山交通圈在我的記憶裏是有的,那六岔路我也知道的,但是,喔,這就是火車路了嗎?當時太小了,如今我在腦海裏壓根都搜不出半丁點兒印象來呢!


沿著老檳城的記憶隧道,我在他的談話間,依稀仿佛地看到了消失的老街景!那早已湮滅在城市發展計畫裏的大街,多年以來原來一直都影像鮮明地藏在他記憶深處呵!那些在街道兩旁經營的老店屋,那些沿著大街或藏在小巷裏擺攤的流動攤販,都隨著光大和新光大在那地段先後矗立起來而遷往他處或星散歇業了,但在他的老檳城版圖裏,總也留有這麼一條街!攤開記憶的長卷,街景依序井然、人群依舊穿梭其間;跟著他回憶的腳步,並且在他細心的指引帶路之下,在21世紀裏,我居然也走了一趟火車路……


說回火車路的命名。所謂的火車,指的是從柑仔園(Dato Kramat)路上的東方熔錫廠開出來的小火車。當時的鐵軌就從熔錫廠那裏開始架設,來到六岔路口之後,就從火車路直貫而去,經沓田仔(Carnarvon Street)而出打石街(Acheen Street),一路走到海墘新路(Weld Quay)之後,就直趨貨運碼頭去作裝卸了。

小火車是燒煤炭啟動的,一路咯隆咯隆地走過時,就會留下滿街濃煙翻滾的尾跡。這樣的情境,那時每天大約都會出現兩三趟的。60年代裏,熔錫廠改以卡車作運送之後,火車路上的鐵軌也隨即拆除了,可那裏卻依然還叫火車路的……

也許是因為這一條路在現今的生活裏已經難以重訪了,所以特別叫人珍惜腦海裏烙下的當年影像!火車路,後來在我們多次的談話裏,他總是一再地重提著。談談說說之間,他一拐彎回到了火車路,我漸漸地也從原先的觸目茫然變成了熟稔的頷首領會了:喔,就是這裏了嗎?仿佛那生活經驗裏完全陌生的火車路,也已經融入我的記憶版圖了!

 

20041028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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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春節廟會談到《金蛇狂舞》

杜忠全

 

 

兩三年前的春節前夕,一群搞新春街頭廟會的朋友找上了我。那時我不務正業地在中文系開了一門中國民族音樂概論的選修課,而他們希望幾經辛苦才籌備出來的街頭廟會,全場都能用上華族傳統音樂來烘托氣氛。那時我才回到國內工作沒多久,多年在外留學,對於參予自己家鄉搞起來的文化活動,我是即覺新鮮又好奇。再者,那是經由課堂上的學生介紹而來接觸的。幾近一個學期的音樂欣賞課下來,我當然無法以不懂、找不到那麼多音樂軟件來推託的了,於是便爽快地答應了下來,為廟會作現場音樂播放的義務工作。對於所選的音樂,他們說:能不能有一首樂曲作為全場活動間歇出現的音樂呢?


可以呀!我想也不想,當即答說:不就是蛇年嗎?我們就每半個小時把《金蛇狂舞》播一遍好了!


於是,那蛇年的街頭廟會,在我們的特意安排之下,從日落以後,《金蛇狂舞》便間歇地在會場所設的老街巷重複地出現,直到燈光點亮了後,還是舞個沒完沒了……那時還不曉得,就在同一個年頭,中國廣播民族樂團從北京遠赴維也納,在著名的金色大廳舉行新世紀中國民族音樂會時,音樂會開場的《新世紀音樂會序曲》原來也是新瓶裝老酒,《金蛇狂舞》的熟悉曲調被採納在樂曲中,在彭家鵬的指揮棒下頻密出現!


在自己日常的接觸範圍裏,一般人似乎都很少留意民族音樂的了,只除了在特定的傳統節日前後,比如年節時景,從電臺電視臺的應景廣告裏,人們才短暫地聽到幾段首尾不全的民族傳統音樂。即使如此,有些音樂還是很教人們熟悉的,就如《金蛇狂舞》。知不知道曲名是一回事,音樂才開頭,大家心裏都會了然,唔,就是這支曲子沒錯了!


究其實,《金蛇狂舞》並不是為了襯托春節氣氛而作的,那是中國國歌的作者聶耳(原名聶守信)供職上海百代唱片公司期間的作品。1934年,東洋西洋的政治壓力以及軍事威脅直逼中國,上海灘上,人們依舊生活在紙醉金迷裏,不知東天即曉,也不知國之將亡。處在那樣的年代,聶耳當然有著他的信仰。撇開政治不提,聶耳其實是想透過健康的音樂作品,來振奮頹靡的人心,以及堅定對光明的展望。


聶耳的音樂創作生涯只得3年多,早期在黎錦暉的明月歌舞團擔任樂師,後因理念不合而離開,爾後加入百代公司的創作部。只是,他對音樂所抱持的信念與營利導向的唱片公司,當然是無法相容的。半年之後,他就在壓力之下自動去職了。爾後,他積極參與左翼文藝活動,譜寫了為數不少的群眾歌曲,其中包括了現在作為中國國歌的《義勇軍進行曲》。《金蛇狂舞》是他在百代任職期間少數的器樂作品之一。


改編自民間樂曲


《金蛇狂舞》並不是聶耳無中生有的全新創作,而是根據中國民間普遍流傳的樂曲《倒八板》整理改編而來的。《倒八板》來自《八板》(以其骨幹原型有8個小節,每小節一板一眼,故名),原型母曲是《六板》,因為在中國南北各地流傳非常廣泛,有許多派生的變體,所以又被稱為《天下同》。聶耳所根據的《倒八板》,便是把《八板》的尾部加以發展變化為樂曲的開頭,所以冠以字。從《八板》到《倒八板》,還應用了中國民間器樂創作中常用的借字手法:把原曲工尺記譜中的字(即mi)一律改為字(fa)。於是,《倒八板》又叫做《絕工板》、《凡忘工》,有時也寫作《梵王宮》。 


作為《金蛇狂舞》原型的《倒八板》(即《陽八曲》),自己只聽過江南絲竹版;聽了過後,也沒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倒是經聶耳選用的樂段出來時,自己才會從埋首看書裏揚起眉頭:哦,熟悉的老朋友,原來是藏在這裏呵!經過聶耳的改頭換面成為《金蛇狂舞》之後,《倒八板》被濃縮成只得3段旋律了。原本規整平穩的《倒八板》,經過聶耳的精心裁剪改編之後,搖身變成一支昂揚奔放的曲子了。雖然只是3段旋律反復不停地演奏,但透過配器的手法漸次地托高歡騰的氣氛,也不會讓人有聽來單調的感覺。特別是在第三段旋律,他採用了民間樂師慣用的螺螄結頂手法,讓上下樂句從頭到尾形成了對應關係,然後句幅層層遞減,情緒於是趨向高漲,感覺就像一條金蛇在聞樂起舞,扭動的蛇身不斷地旋轉,而且越轉越快!聶耳便是根據這一段,而將樂曲定名為《金蛇狂舞》。 


這幾十年來,即使都不曉得樂曲背後的這許許多多,但不同世代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應該都能從這再熟悉不過的旋律中,感受到樂曲中那歡騰而向上的力量吧! 


《金蛇狂舞》是民族器樂合奏曲,相信這是絕大多數人對它的深刻印象。這其實沒錯,但也不全對!這印象應該是來自上個世紀中期,在大型的民族樂團組建起來之後,經過當代音樂家的整理配器而廣泛流傳的新版本。如就聶耳本身在百代的錄音而言,就不全是這樣的了。遠在民族樂團還在摸索並嘗試成軍的階段,聶耳親自著手組織和指揮百代國樂團(當時叫做森森國樂團)進行錄音的《金蛇狂舞》(中唱,卡帶HL-418),是先以琵琶獨奏的形式把構成樂曲的三段旋律完整地彈奏了一遍,然後才交由民族小樂隊作合奏的。只是幾個樂手湊合成的小樂隊,當然沒有大樂團管弦齊鳴時的恢宏氣勢,何況那是老舊的單聲道錄音;轉過背面,聽聽以現今的錄音條件和大型樂團的編制和配器來演奏的同一支樂曲,感覺就是不一樣。但是,那畢竟是聶耳時代的《金蛇狂舞》,原汁原味的音樂之外,還有著時間的味道呢!


現在普遍聽到的《金蛇狂舞》,是把基本構成的3段旋律不斷地在樂隊的各聲部之間反復遞奏,而刪去了原來的琵琶獨奏。一般的結構是ABCB-ABCB-ACB,上海民族樂團的演奏,便是這樣;移植到交響樂團演奏的,也還是這個版本。這之外,當然還有別的改編:北京王甫建著手再行改編了後,交由中央音樂學院民族樂團演奏的,就讓人感覺更加火爆了。或許,那是迎合打擊樂專輯的製作而著重加插了鑼鼓的樂段吧,大鼓配合著暢快地猛打猛敲的鑼,再加上旋律進行間居於引導地位的嗩呐,這首《金蛇狂舞》也就變成更為粗狂豪放的民間吹打樂曲了! 


如果還意猶未盡,那就再提一首吧:朱昌耀的改編,由江蘇省歌舞劇院民族樂團演奏的版本。這支南方的樂團在樂風上當然會收斂得多,只是小鑼小鼓地烘托歡樂的氣氛;特別的是,朱昌耀為樂曲譜寫了一小段的引子,歡騰的引子過後,才進入我們熟悉的老旋律。我們熟悉的旋律,經過朱昌耀和他的樂團處理之後,便多了一種歡快跳躍的感覺。喔,那是對未來雖然未得全知,卻一心踴踴欲試嗎? 


說回前面提到的街頭廟會。蛇年早已過去了,但《金蛇狂舞》不是並蛇年專屬的。每一年的春節,或者不過節的平常日子,只要你想聽,都可以聽上幾回的。只是,在街邊抛頭露面地播放音樂,我想,我已經不會接受這樣的盛情邀約了呵!

 

2004121日,星期三,南洋商報,商餘版,歲月留聲專欄2 

2004年12月26日 檳榔嶼紀事

■杜忠全

 

1:20pm

車子堵在車陣裏龜步向前,她已經有一些心浮氣躁了。手機鈴聲響起時,車廂裏的沉悶空氣似乎也跟著緊繃了起來。一手操控駕駛盤,她騰出的另一隻手趕忙伸向旁座,摸到了沙發上的免握式耳機,恨恨地把糾結成團的延長線甩開了安裝妥貼,耳塞式聽筒裏隨即傳來了兒子急切不安的聲音:

 

媽!你現在人在哪里呀?線路不很清楚,沒道理的,這裏還是市區範圍呢,她心裏閃過一個好生疑惑的念頭,口裏卻只管答著兒子的問話:

 

 

我還在車水路呢!見鬼啦,堵車堵得我都快斷氣了!正逢上滿心不痛快的時刻,她於是趁勢把堵在心頭的悶氣沖著兒子發洩了去。

 

呼!聽了她沒好氣的答話,兒子的聲音反倒顯出了輕鬆感,原先的迫切語氣頓時消失,只是連聲叮嚀她說:往前去到太子道路口,你就直接兜回家了喔,千萬別去什麼新關仔角了喔!一陣雜訊過後,才又傳來他的聲音:那裏剛剛出事了!……”嘟嘟!

 

 

10:30am

好啦,中午跟阿嬤在光大吃了飯,我就到葛尼廣場轉一圈,可以了吧?

 

春節將至,女兒老是催著要她添購應景的新服飾。她原先直推搪說,算了吧,我都快老人家了,趕什麼熱鬧添什麼新裝的呢?女兒的心意她當然曉得,如若一定不肯,她敢情會著自己去買的。還是醫學生的實習階段,女兒近些日子以來總是頻密地on call的,難得一個全天候在家休息,怎好讓她為這等小事受累呢?連同在一旁起哄的兒子,一時都把幾張鈔票塞到了她手裏。好啦,就這麼定了,都不要他們陪,聖誕的隔一日,這就遂了他們的心意,免得他們一直都囉囉嚷嚷的吧!

 

過什麼節呢?還不都一樣!只要平常日子裏無風無浪的,就是一種難得的幸福了,她心裏嘟噥著,然後又驀地省起,對了,就是一個多小時前,鄰國該是又發生地震了,這到底又要造成多少人命的傷亡了呢?

 

回頭想一想,她還真感到慶倖,慶倖自己一直都生活在無災無難的國度呢!

 

 

8:55am

趕早就出門,那時她剛好從菜市場回來,從廚房端了杯熱咖啡,隨手就擱在茶几上,正待往沙發上落坐,卻無端感到一陣的暈眩。突如其來的暈眩裏,她看到眼前的茶几,還有幾上的杯子,都明顯地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得微晃了起來!是地震!一個念頭即時從腦際閃過,但很快的,她又恢復了平靜。過往的經驗告訴她,那是鄰國的地震造成的餘震,在我們這裏,除了高樓住戶要引起一場虛驚之外,這種彌天的災難,向來都是遙遠的,她想!

 

暈眩的不快,很快地就過去了,端起咖啡,孩子們都還沒起身,她繼續享受著自己的寧靜早晨……

 

 

2:30pm

出事了,兒子在電話裏說,但沒待她問明究竟出的什麼事故,卻隨即在雜音裏斷了訊。好不容易鑽出了車龍回到家,家裏卻空無一人——女兒已經出門去了,只留了字條,說接到醫院的緊急傳呼而趕回去銷假了!

 

正滿心的納悶,兒子卻正好跟在她的後頭推門走進來,這才把外頭發生的天大事故告訴她——都是人際的通訊網絡互傳開來的消息,都是幾個小時之前鄰國的地震所引發的連鎖事故,這一回,我們不再獲得豁免了……

 

 

7:30pm

在電視螢幕的災後畫面裏,她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海岸和馬路,但都變了另一副模樣!陸上行船,海上浮屍,這可不是虛構的災難劇情,而是真實的新聞畫面——如果不是方才在餐桌上多談了些話而耽擱了時間,她想,自己也許也被收攝在那一組組的受災畫面裏了呢!

 

關上電視,她回想起上午的莫名暈眩,以及那一杯熱咖啡——當時怔怔地望著騰騰上升的熱蒸氣,她一如既往地揣測著遠方的受災情況,然後,在接下來整整的4個鐘頭裏,她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呢?喔,都不記得了,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的,她自己,還有身邊的很多人,壓根都沒意識到災難會臨門,乃至於跟自己以微差的時間錯身而過!

 

 

後記:檳島的四面環海,而其中三面遭受海嘯的衝擊,即使不住在海邊,不少的人事後似乎都有一種倖免於難的感覺!這是災難當天一個家庭主婦的一日,她告訴我的時候,她的獨女已經在她的應允之下,隨同醫療救援隊遠赴災情嚴重的國度,參與跨國的義務救災工作了。作為一名母親,她能做的大概就是這樣:從電視畫面以及報端的新聞圖片,她看到了數不清的家庭天人永隔,能夠這樣,她已無限感激了,談話的最後,她這麼說。

 

2005110日完稿)

 

20050118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北馬作家如何面對海嘯地震特輯3”)

 

原始網頁: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2&ac=446883

春來小鎮

●杜忠全

 

小鎮春來,在沸沸揚揚的買賣交易聲浪裏,在紅彤彤的年節飾品隨風輕揚裏,在大人小孩熱切期待的心情裏…… 。


小鎮在鶴山腳下,在旅遊車湧湧而來的擁塞裏,也在人們日復一日的日常生活裏。清晨時光,一條清溪從它的市聲沸騰裏嘩啦嘩啦地流過,人們在營生買賣之餘唇舌間交相流傳的蜚短流長,它的傾流灌注激起的水花四濺,都交纏成片難捨難分的了;入夜爾後,人聲消隱,輪鞅漸稀,清溪水在兩岸的燈火稀疏裏低吟淺唱,緩緩流淌,向夢的遠方。山上是集水區,大雨傾盆之後,河水渾濁,泥黃的水漿,直教人懷疑那是條什麼河!黑水河,在很早的年代裏,人們就這麼樣地叫著它了,連帶著河岸上的小鎮,也背上了這黑名!叫做阿依淡(Ayer Itam),咦,究竟是哪一個的呢?全馬一路數著來,都有好幾個這叫的城鎮;你所說的,是在鶴山腳下的,那作為極樂禪寺的門戶,遊人來歇腳吃“叻沙”的,也是人們登山之前必經的小小集鎮。


其實,小鎮就只得一條直街,當中再加上個三叉路口,劃出了一彎可以讓車子拐個圈又回到起點的回環路,這樣而已了。一條直路分兩端,一頭迎來了從市區趕來的人潮,另一頭則開向山區,以前的鄉壤地帶,現在的新興住宅區。壟尾的山路打通了,盤山越嶺之後,那裏可以直通機場。想避開車陣長龍的人們,現在都抄捷徑走山路而去了。


山區的坡地上都建起高樓住宅了,小鎮還是不變的小鎮。有些店是傳統經營的,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在;有些店幾番換了主人和招牌,但店門外斑駁的老牆瓦上,那些墨綠色的苔蘚卻一直都在。墨綠色的苔蘚,它們一直在時移境轉裏看著小鎮終年裏的喧鬧和孤寂,一直吞吐著“烏賊車”釋放出來的碳化氣體。年終長假過了是春節,遊客去了又來了採買的人潮,往來的車子於是便比往日多了起來……


紅彤彤的年節飾品,接龍一般地在店門外張掛起來了。大燈小燈還有琳琅滿目的室內裝飾小部件,都在那裏迎風飄揚滿街招展的。掛不上去的,也都擺在展示架上,再推向行人走道,推向車來人往的大馬路邊,務必要引起人們的購買欲,同時,也把這整條街烘托得火紅霹靂的了!滿街紅彤彤的招搖裏,鑼鼓喧天的應景歌曲,便也從店裏頭溜到街心來,咚嗆咚搶地敲打著春節的節奏。車聲人聲鑼鼓聲,只不過是一個小鎮而已了,卻得裝下這許許多多的聲音!


一路穿過車陣人群狹小的喧鬧,兜過了豆蔻街,再拐入寂寂幽幽的一條路直達山腳。無事天地寬,這會兒也只有這裏,還是往常那般的清幽景象的了!

 

2004年1月15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