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

■杜忠全

 

仿著八卦的形狀建起來的圓明宮,正門上方的一塊紅色牌匾上,除了凹刻著斗大的“圓明宮”字樣之外,還有用小字刻上的“斗母宮”三個字。斗母,也就是中國道教信仰裏自古以來就備受崇敬的,那主宰人間世的北斗所從生之處了。

北斗七星,或者再加上輔弼二星,於是也就成為古代中國人所信仰的北斗九星了。在北方中國的浩瀚夜空裏,從它的斗子上最外邊的兩顆星畫出直線,人們便可以找到北極星,從而確定正北方的位置了。於是,在星夜的孤寂行旅中,它是懸掛在旅人頭頂上的一面巨大羅盤;抬頭仰望北斗,夜旅的方向便不致於錯亂而迷途了。況且,北斗以北極星為中心點日日周轉不息,每天的同一個時辰裏,它的斗柄所在的位置都不同。於是,中國人長期觀星的結果,仿佛在“斗轉星移”之間,日子便一天一天地往前推移而去了。農業社會的二十四節氣,於是從此中衍生而出。同時,古代中國人長期觀察星辰所創的歌訣裏,說“斗柄指東,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這也就形成了古代中國意境中的四季輪轉定律。北斗,它在人們的頭頂上晝隱夜現,卻儼然指揮著天地造化,指揮著四時變化,而規範著農業中國的社會生活。北斗崇拜於是焉形成。

北斗星君是從北斗星的人格化而產生了。從北斗星君的崇敬一直到形成為它追本溯源的斗母信仰,便是這信仰體系的逐漸完善過程;而從古代道教的北斗崇敬到今天盛行於民間的,一種“皇”“王”混淆不分的九皇爺信仰,便是古代的北斗崇拜在民間通俗信仰中加以演化的結果了。

直到今天,生根在這裏的移民後代,都已經不會“每依北斗望京華”了。北斗,對這兒的人們來說,其實是相當邈遠著呢!但是,每年的重陽廟會,這圓明宮還是會豎起長長的竹竿,讓印上了八卦圖,並大字寫上“北斗星君”四個字的幡旗當空飄揚起來。北斗的幡旗臨風飄揚,那是風動還是幡動呢?這古人的牙慧倒也不必撿拾的了;在這圓明宮裏,你甚至連裏頭的那一對楹聯也參不透!那楹聯是這樣的:

“一二三四六七八九;

九八七六四三二一。

呵,在這擺了法器,裏頭卻空無塑像的斗母宮裏,這楹聯一定是秘藏著什麼不可說透的玄機的。那不可參透的玄機呵,你只是一介凡夫,不懂!

參不透玄機,於是你只有踏上石級,兜過圓明宮,繼續往上,往後面的清觀寺走去了!

 

 

 

2003年11月27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17)

幾首新年老歌--從《天上人間》談開去

文:杜忠全

於某些歌曲的特殊感情,有些是連自己都無法說得清的。特殊,因為那不光是一路聽著來,而是童年時在無意識的耍玩之間培養出來的感情,比如一些新年歌曲,比如《天上人間》。 

《天上人間》

 

家裏倖存的78轉焦木唱片堆中,藏著一張李麗華的鋼針老唱片。那是老上海時期百代公司的原版唱片(上海百代,編號35512)。李麗華是老上海當紅的歌影雙棲藝人,但我不屬於那遙遠的鋼針年代。後來幫忙清理家裏的雜物時,經過一番的篩選棄留之後,翻出了這一張李麗華的原音唱片。唱片的第一面是《千里送京娘》,背面就是《天上人間》了。托起沉重得可以的唱頭,讓鋼針順著粗紋路滑行而去;每回興沖沖地玩起鋼針唱片時,如果我抽出了這一張來,播出的總也只是《天上人間》的這一面。 

玩鋼針唱片是挺麻煩的,如果是春節期間,家裏人來人往沒得半刻清閒的,我們才沒有心思去做這種翻箱倒櫃的事!只有平常日子的空暇時間裏,我們才會想起它來。把蓋子掀開,裝上鋼針,又上緊了發條,李麗華的《天上人間》,於是便唱起來了。是新年歌嗎?嗯,可以是也可以不是。這曲子其實是電影歌曲,但它具有濃郁的春天氣息,於是適合在春意蕩漾的新年時節聆賞。而在舊年頭過半,新的一年足音還很遠的炎炎午後,讓春風拂面吹來,也是一種很美妙的感受呢! 

《天上人間》是歌詠春天的歌謠。聽那唱詞,我們拼構而出的畫面是:樹上鳥啼,江上帆移,加上蛙鳴清溪,蝶舞花間,景色一片怡人。抬眼望去,只見雲霞當空,身邊吹來陣陣醉人的熏風;熏風吹開了滿園的花蕾,雪蘭胭桃喧喧嘩嘩地競放爭豔,既是春意鬧,又是人聲寂的。如此境界,既是人間,也仿佛是天上了……

現在還是經常在聽《天上人間》的,但通常不會是那焦木唱片裏老年代的李麗華了。CD的時代裏,我聽的是張杏月,但這是後話。關於張杏月,那就不光是《天上人間》而已了,還是以後再說吧。 

《大拜年》 

過春節時每家每戶都要聽應景的新年歌,唱片行裏照例要騰出專架來擺買許多新出舊翻的新年歌曲專輯,這似乎只是本地華社特殊的文化現象。好幾年生活在臺北,在那漢族居社會主流的城市裏,卻都不曾見識這種景象。那時每近春節,鄉愁無端便轉濃了,或許,那正是聽不到大街小巷四處傳揚開來的新年歌曲吧。 

歲月年年都翻新,但春節總還是舊年節。聽新年歌,老掉牙的那一些,聽來總是特別有味道。大概是童年裏一種不可複得的況味,已經滲揉在那裏頭,時間之網打得再密再實,也無法把它過慮清除的了。 

新年歌裏唱的是新希望,而希望應該是來自生活裏的現實的。前人有前人對生活的願景,今人也會有今人的抱負,不同時代的人們,對於逼近前來的未來,總會有不同的期許的。我們是和平時代裏成長起來的世代,戰爭向來都只在遠方,都只見諸於報端的。不要有戰亂,我們當然都希望未來的生活會更美好,於是,我們年年都聽著老年代傳唱而來的新年歌,聽著《大拜年》,這歡欣喜悅唱起來的拜年歌。老拜年歌,那是姚敏兄妹與白虹——咦,對我輩來說,這竟是多麼遙遠的名字呵!他們滿心歡喜地哼唱著的太平歌聲,早在我們的童年裏,就已經年年陪伴著過春節的了。只是很簡單的拜年歌,也只是很簡單的願望而已的,不就是吃得飽又穿得暖,不就是可以隨意四處走動了嘛!小時候聽著唱著的簡單願望,後來長大了才發現,原來那竟是二戰結束後的第一個春節唱起來的歌。長年抗戰的風聲鶴唳裏,甭說可以隨意走動,就是生活裏吃喝穿用的基本需求,那時都成為了一種奢侈的願望了。戰亂終結裏,在百廢待興的和平氛圍裏,生活總算可以回到它原來的正常步調了。不要再有警報來打亂生活了,小市民的願望唱在歌裏傳揚開來,唔,很謙卑的願望,他們為失而復得以致歡欣不已,而我們每天都形影不離的,不同的世代,聽著同樣的歌曲,卻都很快樂,恭喜恭喜! 

《向王小二拜年》 

小時候有一年的春節,市面上似乎流傳著一種說法。人們說:哎呀,你知道嗎,《向王小二拜年》這首歌是不吉利的,過年時別播別唱呵。王小二過的是怎樣的一種年景,歇後語裏早有答案了。白光唱的這曲子,據說50年代初在香港是蠻受歡迎的應景歌曲;70年代中期,不曉得哪里的空穴來風,人們不知所以地四處流傳著耳語。如果說有什麼不吉利元素的話,大概是它的唱詞太扣緊現實生活了。過年的鞭炮聲中,人們總想短暫地遺忘現實,沉醉在年節的氣氛裏;這曲子偏教人們從現實出發,再去展望未來的美好生活——要自己奮發努力去改善生活,而不是一徑地夢想天降橫財。如今倒覺得,這是一首很不錯的新年激勵歌曲呢,只是——聽來總有那不對味的聖誕氣息在,可是,終究也比如今許多流傳不下去的所謂新年歌強! 

《石油紅包》 

完全扣緊現實生活來寫的新年歌,似乎並不會太多。20多年前——天哪,竟然也已經這麼久,算來也是老歌了!臺灣校園歌手出身的王夢麟,曾經寫了一首寫實又逗趣的《石油紅包》,吐露了小市民過年關的心聲。紅彤彤的年節時景,財神老爺來到凡間四處分派紅包,金銀財寶支票美鈔逢人就送,小市民當然都眉開眼笑。如果只是這樣,那就只是很一般的新年歌了。有意思的是最後一段,王夢麟對著財神爺大吐生活的苦水:你看,物價年年高漲,而今雖然有了房子有了汽車,可麵包錢就都耗掉了!如果財神爺真的是體貼凡情,那就賜予屋前一口油井,讓石油源源不絕從地湧出吧! 

這似乎就是王夢麟譜寫或演唱作品中的一項特色,即使是在新年歌裏,他也不忘記幽了財神爺一默,也排遣了自己在生活中打滾而來的滿腹牢騷!

《恭喜大家今年好》 

新年歌總是老的好,近年來,這種感覺特別地強烈!千篇一律地拼湊陳腔濫調,千篇一律沒頭沒腦地擂鼓敲鑼,聽多了恐怕會得春節恐懼症的!新年歌不一定要鑼鼓喧天的,前人早就留下典範了。隨意數說新年歌曲,如果問我最愛是那一首,嗯,讓我想一想,應該是梁萍唱的《恭喜大家今年好》吧。 

我們生活的周遭雖然沒有梅花也不見雪花,但聽那溫馨的曲調由甜甜的嗓子娓娓唱來,還是讓人覺得很窩心的。天增歲月人增壽,桃李爭春又一年,新春佳節難得的親友團聚裏,不能只是鸚鵡唱歌似地盡唱些發財的。春節是人間的喜慶節日,一切還是要回到人間裏,回到家人與朋友的見面相敘裏的。經年未見,除了發財,總還要送上幾句關切的祝福,唔,但願人人都平安健康,大家萬事都如意呵! 

人人平安健康,大夥兒都萬事如意,人情真切而至此,人間即是天上的了! 

 

 

2004117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

從一場音樂會想起的

杜忠全

台灣國立實驗國樂團在東南亞作巡迴演出,其中的一站是在檳州大會堂。從報上讀到這一則演出訊息時,我還真的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大學畢業那一年的夏天離開台灣,作為台北音樂生活的一個句點,我當時在國家音樂廳出席的最後一場音樂會,就是實國的演出了。音樂會結束的時候,我隨著並不怎麼擁擠的人群走出了大廳,並且,在越過中山南路的時候,還留戀地回頭望了幾眼那外觀堂皇的音樂殿堂。那時候萬萬沒想到,再一次聽實國的現場音樂會,卻在隔了那麼多的年頭之後,而且,還是在自己的家鄉。

當年在台北趕音樂會,說句老實話,在進入情況之後,實國或者是其他當地樂團的演出,我們一班朋友幾乎都是在眾多節目供作選擇的空出檔期裡,才會心甘情願地掏腰包購票進場的。對於台北當地的國樂團,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年實國與上海民族樂團的同台演出,現場所見,那種情況幾乎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這一種水平上的巨大落差,在引起討論與關注之後,後來當然逐步地有所改善了。隨著南台灣原本水平並不怎麼樣的高市國長期聘任外來指揮來操軍訓練,而且樂團的水平獲得了顯著的提升,乃至被唱片公司目為長期錄音合作的對象之後,以台北為基地的幾個大型國樂團,後來也都步其後塵,接連地聘任了聲譽卓著的外聘指揮來領銜操軍。這2005年年頭,距離上一回兩岸的樂團在台北同台演出的10年後,檳州人民當晚所聽到的,在上海籍指揮家瞿春泉麾下的實國,跟當時我在台北時期所熟悉的實國,其整體水平確實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撇開兩岸之間的政治糾葛不提,實驗國樂團”其實也只是暫名,長程目標則是朝向建立“國家國樂團”而努力的。然而,華裔民族音樂的源頭,包括現代交響化的大型民樂合奏,其組建以及研發改進的大本營,無論如何還是在中國大陸。因此,除非要另行探尋出路,如果不是的話,就得大方地承認這一實事,而且還得跨越政治的藩籬,向中國大陸取經,乃至借由關鍵性人才的引進,來達到提升樂團水平的目標。就這一點來說,在兩岸開放文化交流之後,台北的樂團雖然圄於政治考量而暫緩施行,但後期也不得不跟進,於是才有今天所展現的成績;鄰國的新加坡華樂團,則更是近在我們身邊的另一成功實例了。

實國這一次南遊所排出的曲目來看,雖然背負著國家國樂團準備階段的包袱,而且,音樂會定出的主題是“寶島樂音南洋情”,但曲目選擇卻是開放的。正式的曲目當中,跟台灣有聯繫的只有2首,而且,其中一首的素材也並不取自台灣當地,而是來自彝族音樂。包括三首回場曲在內,我原先的猜測並沒有成為事實,台語(福佬)時代曲和民歌或戲曲曲牌的改編曲目,由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即使有,其實也無可厚非。

台灣的在地特色,在這一次樂團的演出節目裡,並沒有被特意加以突顯──兩首重點曲目也都是中國作曲家備受肯定的作品。以目前來說,台灣的任何舉措都難免讓人從政治角度來加以衡量,但從音樂會歸來,令人欣慰的是,這一晚的舞台上,確實是純粹只有音樂,糾纏不清的政治諍紛,暫時都止息的了……

 

20050125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10

擴音箱裏的陳同同(下篇):--藝術生命的體現

文:杜忠全

歲月釀造的昏黃記憶

 

麗的呼聲檳城台是陳同同從事彈唱節目錄音的起點,但因有線廣播的播音只限於人口密集的市區及其周邊的郊區,因此,收聽的群眾範圍受限。對廣大區域的北馬人而言,國營電臺檳城分台的錄音節目,往往是許多人對陳同同彈唱的第一印象。陳同同彈唱能廣為北馬人所熟悉,國營電臺的北馬廣播,是一股重要的推廣力量。

 

 

國營電臺北馬地方廣播通常是在每天下午4時開始,直至傍晚5時半結束。陳同同的彈唱節目大約是安排在4時半左右的時段。這個時候,毒辣的驕陽已經偏了西,斜照的夕暉變得有一點兒溫柔起來了;時近黃昏,有一絲氣流在屋外輕輕地流動,牆腳因樹影擺動引致光影搖晃,懶洋洋的風吹拂著地面的落葉,使之滾動而“沙…… ……”地作響。午睡方寤的老祖母搖著手中的蒲扇,在敞開而通風的走廊上席地而坐,眯著雙眼,讓收音機裏流泄出來的陳同同彈唱,一字一音地漂進耳中,落入心底。彈著唱著,太陽偏得更西了,昏黃的景色漸漸籠罩下來,家家戶戶的屋頂上炊煙升起。琴音收煞,一天也快走到了盡頭… …因為有國營電臺北馬地方廣播的陳同同彈唱節目在歲月中釀造記憶,許多人印象中的陳同同彈唱,總是夕陽、黃昏、老祖母、老收音機,加上陳同同一副乾澀滄涼的嗓音拼湊而成的。

 

 

陳同同的彈唱節目以中年以上的婦女聽眾居多。雖然這只是一面月琴與一張嘴營造出來的虛擬美感,但已足以叫這些處在娛樂資源匱乏年代的聽眾癡迷地投入其中,與他悲喜與共了。諸多悲苦、曲折的劇情,撩起這些婦女聽眾的辛酸記憶,進一步地通過移情作用而與劇中人物產生共鳴。陳同同唱起哭調,這些婦女聽眾往往眼角也泛起淚光。陳同同的哭調唱得最淒切感人,唱得聽眾也頻頻地掏手帕擦拭的。當年這些陪著一起擦拭眼淚的聽眾,或許並不知道,錄音室裏作錄音彈唱的陳同同,常常也會流下眼淚,卻還得繼續往下唱!在訪談裡,電臺人員的記憶片段證實了陳同同這完全投入於角色的猜想。然而,陳同同的眼淚豈只是為劇中人物的命運而流,他應該也是為了自己一生作為民間藝人而為人彈唱不竭,卻一生被人輕賤而傷懷吧!

 

 

陳同同的“彈唱藝人身份證”

 

50年代後期到80牛代中期陳同同去世為止,他在麗的呼聲檳城台與國營電臺檳城分台從事彈唱節錄音,這前後近30年的空中彈唱,讓作為彈唱藝人的陳同同有了發揮所長的機會。

 

 

陳同同在街頭走唱,主要是從事占簽彈唱,這兩三分鐘的簽詩與即興彈唱,想來只能讓他喂飽肚皮,卻不能讓他得到精神上的滿足。只能作占簽彈唱的陳同同,就好比是和平年代裏的將軍,雖然三餐有著落,卻不能突顯自己的存在價值。空中彈唱時段的開設,讓陳同同這個勇武的將軍找到了自己的戰場,實踐了“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這句古詩訓言。兩家廣播機構的相關人員的訪談同時證言,陳同同近30年的錄音生涯中絕少重複彈唱的戲目。從這一件事,我們可以下結論,謂陳同同是以十分慎重的態度來看待他的空中演唱時段,而不只是視為賺取收入的手段,輕易應付了事。他珍惜這得來不易的廣播時段,因為惟有這個時段的彈唱,他才能使出他的看家本領,編唱一出出的長篇故事,從而不辜負他身為彈唱藝人的本分。

 

 

從近日(2002年初)重現于世的陳同同遺物--占簽老月琴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陳同同用白漆在琴的面板上寫上了“馬來西亞電臺陳同同”9個大字。這種近乎“塗鴉式”的書寫,難道只是陳同同唯恐別人不知道他是國營電臺的特約藝人,遂故意書寫上去來招搖過市的庸俗心態嗎?恐怕不是的。陳同同是藝人出身,他擅長於彈唱,為了生計卻不得不占簽。他從50年代起就抱著月琴串走各地作占簽彈唱,因此,給人的一般印象是“占簽藝人”的形像。彈唱藝人而必得“占簽”才得以生存,陳同同的內心想必是充滿了挫折感的。而廣播機構的邀約彈唱,讓他可以卸下簽卦,名正言順地當一名彈唱藝人。兩家廣播機構的相關受訪人都指出,陳同同到錄音室錄音,是只帶月琴而不帶簽卦的。可以這麼說:原為彈唱藝人而不得不“占簽”的陳同同,從特約的錄音廣播中,取得了他的“彈唱藝人”的“身分證”,這難道不值得他大字書在月琴的面板上四處串走,“以正視聽”嗎?

 

 

 

依然還是“路邊草”

 

電臺的特約彈唱,讓陳同同的名聲傳得更遠,幾乎深入北馬廣大區域的城鎮鄉野。聽著收音機裏唱出來的故事,再見到陳同同抱著月琴走著來彈唱,感覺就像是從收音機裏鑽了出來“現身說法”一樣。但電臺給了他名氣,卻無法給他帶來社會地位的改變,雖然前面所說的有關“彈唱藝人”與“占簽藝人”的分別,在陳同同的主觀意識裏,或許是有地位高下之別的。但是,就當時社會上的一般認識而言,兩者並無不同,反正都是賣唱的民間藝人!因此,據XQX先生透露,少年時接英文教育的他,由於對陳同同的彈唱深感興趣,有時陳同同來到住家附近,他便會尋聲而去。但是,回到家裏,總會遭父親呵責,謂受英文教育的他,不該去聽這種不入流的俚俗彈唱!另外,據一位80年代初出生的女學生告訴本人說,當初為她取名時,她母親曾建議取名為“彤”,但遭她祖母強力反對,因為“彤”與“同”同音,她祖母擔心她上學時會被同學以“陳同同”的諧音來取笑她!由此可知,直到80年代陳同同去世為止,他一直是處在遭人輕賤的卑微地位。他以他的彈唱娛樂了幾代的人們,但人們卻以微薄的金錢,以及更多的鄙視來回饋他!

 

 

最後,廣播錄音讓陳同同有了一筆穩定的收入。相對於串街走唱的微薄所得,這一筆穩定的收入,讓他的生活有了一定的保障。尤其是在60年代,陳同同在兩家廣播機構進行節目錄音,錄音所得應是相當豐厚。但是,說這一個星期幾個小時的錄音酬勞,就完全足以讓他維持生計,恐怕未必。因此,即使在那兩頭獲取錄音酬勞的60年代,陳同同並未停止作街頭走唱。但從錄音廣播所獲得的酬勞,可以改善陳同同捉襟見肘的生活,是可以肯定,麗的呼聲的節目製作人回憶指出,60年代的一段時期,曾見陳同同“穿金戴銀”的,著實“風光”了好一陣子。但這一段時期並維時不長久。1967年,麗的呼聲中止了陳同同的錄音邀約,而他在國營電臺檳城台的廣播時段較少,時數亦少,酬勞也就相應少得多了。麗的呼聲後來雖然不斷地重播他的舊錄音,但由於當年已賣斷版權,陳同同無法再獲取分文的版稅。去世前的近20年,陳同同雖然維持著電臺特藝人的身份,但主要還是靠串走彈唱來維持生計的。

 

 

彈唱了近30年,陳同同依舊是一棵“路邊草”!

 

 

結語

 

陳同同是北馬的民眾所熟知的一名民間彈唱藝人,但他出現在人們的生活周遭時,總是垂掛著一副簽卦。即使他在廣播機構作空中彈唱,而且連續不斷地唱了近30年,但他在人們生活周遭的占簽形像太鮮明了,致使人們根深蒂固地認定他是“占簽藝人”。畢竟是眼見為實,即使他在人們的耳邊聲嘶力竭地彈唱了近30年,也還是人們眼中的“占簽藝人”!這對彈唱藝人陳同同而言,是一種無法釋懷的遺憾。

 

 

在陳同同琴音遠去的18年後,本人當初與兩家廣播機構的幾位元歷史見證人面談,紀錄口述史料時,原本只為一窺“占簽藝人”陳同同“不經意”地在空中彈唱了近30年的一些幕後軼事。但是,在訪談的過程及事後的資料整理中,卻深深地發現陳同同對這得來不易的彈唱時段之專業投入與苦心經營,而一時不能自己!北馬華社辜負此老多矣!

 

 

陳同同在空中彈唱了近30年,雖然一般聽眾並不瞭解他的彈唱屬於哪一種藝術類型,什麼“彈詞”、“雜碎調”、“彈唱”或“薌曲說唱”等,都是一般民眾陌生的曲藝名詞。但是,這並不妨礙人們對陳同同彈唱節目的投入與欣賞。在訪查的過程中,發現當年追著收聽陳同同 長篇彈唱的大有人在,甚至在日常閒聊中,有時也會引為談資,討論情節、猜測結局,興味濃得很呢,一如80年代以來人們追看長篇連續劇一樣。即使現在沒有老一輩的人承認當年沉迷于陳同同的彈唱節目,但他連續在兩家廣播機構收取酬勞的彈唱了近30年,這鐵一般的事實也就隱含著聽眾反應的訊息了。站在廣播機構的立場,如果這是一個遭聽眾唾棄的節目,卻可以維持了幾十年不被取消,絕對是不可思議的!

 

 

對陳同同來說,他的生命價值是在他的彈唱,而不是占簽;而對藝人陳同同而言,最能體現他的藝術生命的,是他的長篇戲目彈唱,而不是占簽彈唱。雖然占簽彈唱能展現他的急智應對能力,但唯有在長篇的戲目彈唱中,才能讓人窺見他的藝術功力,以致死後被人深深緬懷。至於簽卦,那只是他藉之賣藝、喂飽肚皮,以延續其藝術生命的一個幌子而已了。認識陳同同,應該從他的彈唱藝術切入,這才是他堅持了一生,並致力經營的心血結晶,唯有在這裏,才能體現陳同同的彈唱藝人本質!

 

 

2002513日,光華日報副刊“新紀元”版)

從中國時代流行曲說開去

文:杜忠全

中國現代聲樂作品的分類,按照唱法方面來說,大致上可分為民間歌曲、藝術歌曲和通俗歌曲三種,分別以民族唱法、美聲唱法與自然唱法(又叫作通俗唱法)來演唱。所謂的時代流行曲,指的便是普遍流傳於坊間,並主要是以自然唱法來演唱的通俗歌曲了。

 

除此之外,在1949年以後的一段漫長時期裏,商業運作而出的通俗歌曲,在中國大陸的政治氣候底下完全消逸,取而代之的是延續抗戰前後以及內戰時期廣為流傳的群眾歌曲路線發展下來的“新民歌”乃至抒情歌曲,以及稍後來大量湧現的諸多“兵歌”等等。這些適應新的政治形勢而發展出來的大陸通俗歌曲,一般以民族唱法或美聲唱法來演唱;自然唱法在中國大陸的回流,一直要到80年代實行改革開放政策以後,才逐漸地出現的了。

 

把“流行”這一形容詞唯獨冠於通俗歌曲的前面,學者們曾有不同的意見。有的說“流行”這一種性質並非是通俗歌曲所獨有的,比如有一些民歌或藝術歌曲,也許某一個歷史時期在社會上的流傳層面,有時一點也不遜色於通俗歌曲,堪足以謂之“流行”的了。因此,如專以“流行”一詞來描述通俗歌曲,恐怕用得有欠周延。

 

但是,以“流行歌曲”一詞來作為通俗歌曲的替代性稱呼,自從20世紀初葉,一種具近代意義的中國通俗歌曲產生以來,便一直沿用至今了。這種替代性的稱呼,當年便刷印在唱片的標示簽上,並隨著唱片在坊間的普遍流傳而深入民心。因此,儘管有人站在嚴謹定義的角度而一再地質疑這一種稱呼的確當性,但是,卻不能阻止這一稱呼的普遍應用。直到今天,事實仍舊是:在一般的應用上,流行歌曲即是通俗歌曲,兩者幾乎已經畫上等號了。從以前的老上海時代,直到今天的香港和臺灣,以至近年來的中國大陸,這種叫法都已經是趨向統一的了。

 

中國具近代意義的時代流行曲,是產生於唱片工業初次發達的三四十年代。當時中國第一階段的唱片工業,便是以外商林立的上海作為發展基地,而以中國幅員廣大的內地,而尤其是散居海外各地區的華人社群為銷售對象,一度蓬勃地發展起來。大量的上海國語流行時代曲,便從上海灘流向海外,沉澱成黃皮膚底下的不滅記憶了。

 

時代流行曲是隨著唱片工業的蓬勃發展以及市場的需求而出現。有些歌曲在以唱片的形式投入市場之前,經過工業包裝以及隨後的宣傳之後,成功地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流行歌曲”;有些歌曲則被市場忽略,從來都沒有“流行”過。但是,不管它們的“流行”與否,他們都被視為“流行歌曲”。因此,“流行歌曲”一詞與其說是一種風格的敍述,不如說是一種在商業操作的唱片工業底下,因應市場的需求所產生的,一種深受市場因素影響的通俗聲樂作品。

 

這些以自然唱法為主要唱腔的聲樂作品,隨著唱片的大量複製而流入坊間,所以最為一般的民眾所熟悉。而且,由於這一種類型的歌曲在旋律方面一般都較為簡單,音域幅度相對地不大,即使未曾受過專門聲樂訓練的人,也都能隨意哼唱成曲,因此最易引起共鳴與傳唱。但是,在市場機制底下,它必須投取受眾的喜好,以及不斷地製造新的潮流來取代舊有的,才能源源不斷地為唱片業者,以及那些依附在這一種工業底下生存的眾多人員,帶來一份足以維持生活的固定收入。據此而言,它同時兼具商業與藝術性質,而且,它的藝術性往往要受限於商業因素,因此,閉門造車的情況,在流行歌曲而言,是鮮能持續生存的。也即是說,流行歌曲創作者個人的意志,是無法毫不顧慮受眾的反應的。

 

此外,在一波接一波的商業抄作,以及外在的社會環境加以影響的情況下,流行歌曲的潮流隨時更迭,以至這些聲樂作品一般都帶上了鮮明的時代色彩,甚至承載了某一段歷史時期的社會集體記憶。因此,流行歌曲也就可以稱之為“時代曲”了。

 

 

20041207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3

台灣流行曲的重新出發

杜忠全

一直到了80年代末期,台灣的社會情勢產生變化之後,台灣本土的音樂人之外,比較多的外省籍音樂創作人與歌手,才逐漸有投身到台語歌曲的創作與演唱行列的意願。這期間,包括不少在流行樂壇上當紅的外省籍歌手,都曾在8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之間,群起而翻唱台語時代老歌謠。這股風潮之後,台語創作歌曲的內容才開始朝向多元化的向度發展,逐漸擺脫了一度沉溺在草根階層的燈紅酒綠或愧嘆江湖的狹窄內容,也自此突破了日據時代以及禁忌年代裏的諸多限制,而出現了誠如莊永明所說的“敗部復活”的情況。

 

實際上,流行歌曲歌詞的內容受到社會大環境的限制,當然不單只台語歌曲為然,這是要加以強調的。

 

至於“臺灣意識”一詞,在台語時代流行曲產生的那當兒,並不曾被提出來。這是在20世紀的百年間,臺灣人民在社會發展的過程中漸次凝積歷史經驗而形成的一種意識形態。如要說有“臺灣意識”顯露在台語時代曲的歌詞當中,90年代以降所出現的一些作品,才可說是蔚為大觀。然而,如果從台語時代流行曲初發韌的日據時代往下追溯的話,也就可以從這臺灣本土主流方言的創作歌曲當中,窺探臺灣社會意識形態漸次發展成形的軌跡了。

 

就作者本身而言,以臺灣所產生的台語時代流行曲為主的所謂“摩登福建歌曲”,是我童年時代的音樂經驗裏一段無可磨滅的記憶。閩南語方言歌曲是母親愛聽的。在柴米鹽油之間周旋的廚房忙碌裏,那些以家庭主婦為對象而製作的方言節目所播出來的歌曲,應該是沒有什麼深刻的“學問”可言的,有些歌曲的唱詞甚至還相當的粗俗,不是一般讀書識字的“知識份子”所樂意接觸的歌曲類型。但不管怎樣,它們都是自己童年回憶裏無法抹拭而去的聲音的了。

 

結束臺灣的留學生涯之後,在等待繼續升學的一年空擋裏,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鄉,而在僑校裡暫時教書。19979月份開學的新學年裏,學校教務處交付的教學任務裡,便包括了當時新設置的國一“認識臺灣”課程的歷史篇”。在臺灣教育部提供的輔助教材長期沒有運到的情況之下,我於是回到自己的童年記憶裏,把小時候跟著母親聽來的一些台語創作歌謠,結合課本裏所描述的時代背景,而以“時代留聲“的方式作為課堂教學的輔助。一個學年下來,經過自己的備課與課堂上的教學實踐之後,我不曉得課堂裏聽課的學生有著什麼樣的感觸,自己倒是發現,這些粗略印象裡“沒什麼學問”的台語時代流行曲,竟然可以在歷史教學裏扮演著“反映時代心聲”的有聲工具!稍後我在中文系裏開設“中國民族音樂概論”選修課時,也曾應學生的要求,在課程單元裏插入了“台語創作歌謠發展歷程”的專題講次。一個講次下來,便有學生向我反映說,原來這些聽起來有點兒粗俗鄙陋的方言歌曲,竟然也能反映一座島的歷史呢!

 

對於長期生活在北馬社會的閩南語方言環境裡的人來說,這些歌曲應該都很熟悉的,但對這些歌曲在台灣當地的歷史源流中所佔的位置,幾乎就沒什麼瞭解的了。幾次的教學實踐過後,我隱隱萌起了念頭,覺得可以以台語創作流行曲為媒介,寫一篇反映臺灣社會歷史變遷的文章。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只是想寫一篇大約介於兩三千字之間的短文章,粗略地交代台語歌曲與歷史發展的關聯性。離開了教學生涯之後,才有時間動手在電腦鍵盤上斷斷續續地輸入,而從臺灣早期的歷史與相關的術語名詞略作解說。寫了這些以後,也就大大超出了原先自己所擬定的字數限制了。

20041124日,星期三,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2

台灣與台語時代曲

●杜忠全

臺灣的台語時代流行曲,從年代久遠的日據時期到現在的創作曲子,在東南亞為數眾多的閩南方言族群之間,一直都流傳的很廣。尤其是到了卡拉OK尉為風行之後,包括原本非閩南方言的華人族群,甚至於一些非華裔的異族友胞,也都樂以接受台語歌曲──前不久幾個台灣來的朋友在北馬泡卡拉OK,看到電視螢幕上浮出了一首台語歌的歌名,再看到一個皮膚黝黑的印度友胞手裡提著麥克風朝前走來,他們面面相覷,並且連連向對方揮手表明不是他們點的歌,不想那印度人走到正前卻停住了腳步,接著抓起了麥克風,便自顧唱了起來,唱得字正腔圓不說,而且還七情上面的!此情此景惹得他們一夥人霎時一愣,隨即按耐不住地笑鬧了一場。離場之後,他們逢人就說起這事,而且,在他們返台之後,這該會是他們一再地向人反覆說起的旅馬奇遇吧!

 

 

臺灣的閩南語流行曲儘管在本地長時期地風行,但是,人們在隨口哼唱的閒情消遣裡,對於許多可能刺激產生這些歌曲的歷史背景,以及隱藏在歌曲背後的時代心聲,大多數的人似乎都相當隔膜,或許,壓根都沒想過,這些一般只在生活中的閑情消遣裡才出現的通俗歌曲,跟嚴肅而且沉重的歷史,也會扯上關聯的吧!

 

 

透過現代傳播媒介的推廣,時代流行歌曲已經是民間娛樂消遣的一個主要組成部分了。雖然對於大多數聽歌的人而言,流行歌曲哼唱過了,流行熱度一消減,也就將之拋諸腦後,繼續去追逐新湧現的另一批歌曲了──這是新歌舊曲無間替代的市場淘汰必的一種現象。但是,如果把不同時期產生的台語時代流行曲序列出來,結合臺灣社會意識形態的發展脈絡來作觀察,也許會讓人從中瞭解到這幾近100年來臺灣社會歷史變化的某一些信息的了。

 

 

談台語時代流行曲,開篇先釋地名。“臺灣”一名,原是取自當地原住民語言的音譯。明朝末年的陳第所撰的《東番記》,其中有“大員”之謂的,應該就是“臺灣”的同音異寫了;1624年以後,荷蘭人一度佔據了臺灣本島,在相關的荷蘭檔案中,稱其地名時有Tayowan或者是Taijouan等等多種不同的拼法,這些應該都是按照同樣的讀音而作的不同拼寫方式。

 

 

到了1662年,明朝延平王鄭成功驅走了荷蘭人,開始治理臺灣的時候,才有“臺灣”的名稱載錄于明鄭的文獻當中。但是,當時所謂的“臺灣”,其所指涉的範圍,狹義者只是指原本由荷蘭人所築建的熱蘭遮(Zeelandia)城,以及該城堡鄰近的居民聚落;泛稱則也包括今天台南安平一帶的沃野平原。

 

 

台南的安平區,那是臺灣島上最早開發的地區。荷蘭殖民者最先就在這一帶作經營;鄭氏復台以後,最先進駐的,也還是這一地區。這就是早期的史籍裡所稱的台灣了。然而,由於“臺灣”在較早的一段長時期裡,一直都是全島的政治經濟中心所在,時日即久,意義擴大之後,也就漸漸地成為全島的代稱了。

 

20041109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1)

過港仔橫街,惠安小菜

晌午時分,我們開著車子在喬治市里兜行,讓遠道而來的客人沿途看看我們的城市。 

餓了吧?我們問坐在後車座的客人想吃些甚麽呢?

遠方來客想也沒想,馬上就答說嗯,我們好不好就蹲坐在街邊吃芋頭飯去吧!

 甚麽?坐在前頭的我們面面相覷,一時沒領會他的意思。後邊坐著的老檳城於是說我曉得了,我們走吧。

 哪里去?開車的朋友滿頭霧水地問。 

過港仔橫街,走吧。老檳城說。 

甚麽玩意兒!我心裏嘀咕著。車子於是穿過風車路(Brick Klin Road),拐過三條路(Presgrave Street),便開到了車喧人鬧的過港仔橫街(McNair Street)。 

喏,不就是那一攤囉!停車吧。老檳城伸手指向路邊搭起的一檔小吃攤口,說。 

嘿,這裏自己可熟悉得很的,往往到市區裏來,不經意地就打這兒路過了。前些日子,一個老人家對自己細細數說老檳城的點點滴滴時,就饒有興致地告訴自己,這一帶曾經有過老說書人哩。說書,那是古老年代裏的古老行業呢,在這老城裏的一個小角落,說書人手裏抓著泛黃的老書冊,對著那些來來往往穿梭不停的人群,對著眼前朝他圍坐成一團的聽眾,他說著一本又一本的,那些比這個城市還更古老的故事。這個當年聚集了人群來聽故事的地方,老人家說,就在這鄰近的拐彎處了。自己當時沿著老人的記憶一路尋了過來,意欲憑弔一番這已然人群消散的說書所在,但回頭也只能跟老人家說 

 拆掉了,那房子!

 喔。老人當時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這樣的年代這樣的結局,似乎一點兒都不會讓人感到意外的。時間在向前頭推進,城市朝著未來發展,老城裏四處的角角落落都在翻新拆建的。那些老舊的門牆,又有多大的力量來抵擋推土機呢? 

找不到老檳城裏的說書角落,大太陽底下,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打這裏快速地呼嘯而過。往往是中午時分,陽光明燦燦地在頭頂上直射下來,路面反射著騰騰的熱氣,讓人急不及待地要避到蔭涼的角落去。這無處遮敝的過港仔橫街,只怕多看了幾眼,眼睛都會冒出汗來了。於是,幾番路過,也看到了這路邊的飯攤,但一直都只當它是一般隨處可見的小吃攤,也沒顧得上多張望幾眼,就忙不迭地把視線移開了。嘿,還是遠方來的客人細心,不就在這老城裏隨意兜轉了幾個圈,就觀察入微地把這奇特的吃飯方式看在眼裏了。 

車子停在二條路,我們頂著大太陽走了回頭,到那路邊搭起的簡陋飯攤。湊到跟前來,自己這才看到了飯攤前那不同一般的擺設。那沿著水溝的邊緣在大馬路旁搭建起來的飯攤,攤子前頭擺了一張長板凳,讓客人靠著攤口一字排開地坐在那裏吃飯。這樣的擺設,在我們的城裏城郊,都是常見得很的,一點都沒啥特別之處。特別的是,那長板凳上邊還擺上了三幾張的小板凳。當時正值飯口時間,攤子跟前聚集了吃飯的人群,板凳上都坐滿了人,不,是蹲滿了人。那些蹲坐在小板凳上吃飯的食客,他們的雙腳板扣著臀下的小板凳兩邊,同時踏在長板凳的邊緣,看起來卻是一副穩如泰山的樣子。那種姿勢,卻不曉得究竟該叫作蹲還是坐呢!這種半蹲半坐的奇特姿勢,看在我們的眼裏,簡直就像表演特技一樣! 

這樣坐著也能吃飯嗎?我問著領路前來的老檳城。 

他們不就都這樣子坐著了嘛!朋友一邊答著我的話,一邊又忙著和飯攤的老闆打招呼。嘿,挺熟的嘛,我心裏想。板凳上排排坐地擠滿了客人,老闆於是招呼著我們往一邊的五腳騎上頭坐了去。那裏有一張空置的圓桌,我們四個人圍坐成一圈。雖然算是上座”──高出了路面幾個臺階,頭頂上也不是簡陋的搭棚了,但外頭的熱氣還是不斷地直逼進來。才坐下沒多久,飯菜也還未端送過來,我們卻都已經是一身汗水淋淋的了。 

要點甚麽呢?老闆娘招呼著我們點菜。 

四個人,每一樣菜都來一碟吧。帶路的朋友說。 

飯菜送上來了,其實不過就是一些家常菜肴罷了。喏,肉羹湯、醬油肉羹、炸蝦片、蛋花湯等等。朋友說 

這些都是閩南惠安菜了,嘗過嗎?他問興致勃勃地前來的遠方客人。 

沒有吧!客人回說。 

我們的客人來至臺灣,原籍卻在江西;閩南惠安,對他來說,似乎是有一點兒距離的了。而對從小就在這島上長大的我們來說,食物送進口裏,滋味是再熟悉不過的了。這裏頭的其中幾味家常小菜,我們家裏的廚房長久以來總也能吃得到的。這是惠安菜嗎?想來在這閩南南方還更南的小島上,籍貫之間的藩籬,已經不是那麽地不可逾越的了。語言交流以外,食物的交流,在家家戶戶的廚房之間,原來早就已經通行無阻的了。 

並不是甚麽精緻的菜肴啦,只是一些家常送飯的小菜而已,卻不乏營養與熱能的。

我們一邊用餐,朋友一邊告訴遠來的客人說 

惠安人的南來較其他鄉里的閩南人為晚。他們來的時候,比較輕便的工作領域,都讓其他籍貫的人先行佔據了,於是,他們只有去做別人不愛幹的粗重活兒,像踏三輪車、開卡車、做工地建築等等的勞力工作。所以,你看,這些粗飯菜有肉也有蛋的,這樣,他們吃了才有力氣去幹粗活兒了!

扒了幾口飯,朋友又繼續說獨立以後,檳城朝向工業城市發展,建築與運輸成為兩大快速成長的領域,惠安人也就占了先機,乘著時代的發展形勢而紛紛發跡了!

嗯,這自己是知道的。早前細數著老檳城種種掌故的老人家,就曾經在一次的談話中告訴自己,檳城的惠安人之南來,大致可劃分為戰前與戰後的兩大移民潮。喬治市里的惠安人,主要是分佈在沓田仔(Carnarvon Street)、汕頭街(Kimberley Street)以及過港仔頭條路直到九條路一帶的住宅區。住在市郊的,還包括霹靂路(Perak Road)和日落洞(Jelutong)等的地方。那些剛落腳的新移民,很多都是租房住在另行隔間起來的狹小空間裏。當時喬治市城裏城郊的那些老房子裏頭,比較大的房間被分隔成三個小小的起居空間;較小的房間,往往也要再隔成兩個小隔間,才再分租出去。那個刻苦艱辛的年代裏,同一片屋簷底下,包括二房東在內,往往住著四五戶人家,甚至有過六七戶人家同擠在一道大門內生活的紀錄!南來拼博新生活的惠安人,落腳以後,就住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裏。單收入不足以糊口,他們通常都得夫婦倆雙雙出外分頭找工作,留下的孩子守在家裏,於是就得兄姐帶著小弟妹了。中午時分,或者是母親就近工作的,便趁午休的空檔趕回家裏,匆匆忙忙地給孩子們弄午飯吃;要不然,家裏的大孩子就得自行把母親在清晨出門前為他們準備好的午餐弄熱來吃了!黑醬油肉羹,那正是可以熬了一天又一天,越久越入味的一種簡便的下飯菜肴了。煮了一鍋醬油肉羹在廚房裏,就可以讓一家大小吃上好幾天的了,正好迎合了惠安母親們當年得兼顧家務與工作的緊逼時間。 

惠安男人多數幹建築與航海,惠安女人們就戴起了形制特別的斗笠,穿著粗布衣裳,到建築工地去做小工”──攪拌混凝土、擔挑建材、打碎石等等。這就是惠安女了。老喬治市里的許多老門牆,那些斑斑駁駁的橫樑疊磚裏頭,就滲揉著不少惠安女的血水汗汁和粗重的歎息呢! 

當年她們大老遠地從臨海的閩南惠安原鄉,或者跟著丈夫南來討生活,或者讓先行南來的父母接應了過來。來到這陌生的熱帶島嶼,毒辣的太陽在頭頂上灑照著,她們卻只有一頂束起粗布頭巾的大斗笠了,卻要帶著成群的兒女要幫補家裏微薄的收入,要看老闆看工頭的臉色,家務與工作兩頭兼顧,生活就這樣地熬了過來。 

惠安女們當年都生活在勞苦的低下階層,卻為這老城的建設付出了她們的勞力,所得的微薄回酬,讓她們得以把一大群孩子拉拔長大;她們的下一代就在後期的城市發展形勢中,紛紛地崛起成為了相關領域的專業人士與投資者了。直到今天,閩南惠安籍人士幾乎掌控了檳城的建築以及運輸業這兩大領域,而惠安女們當年南來時的艱辛紮根,是不應該被遺忘的歷史前頁┅┅ 

我們幾個人圍坐在五腳騎上邊用著午餐,過港仔橫街的車輛穿梭不停,吃飯的食客們也一批批地湧湧前來,攤口前的特別座總是坐滿了人。攤主夫婦倆忙來忙去地招呼著顧客,我們也只能自顧自地吃著聊著。一頓飯吃下來,我們從惠安菜一路聊到了惠安人的南來奮鬥歷程。臨走前,遠道而來的客人貪著新鮮,一定要試一試蹲坐在板凳上的感覺。人群已散了,攤子前空著一排的小凳子。客人一身的輕便裝,攤主卻笑著說 

算了吧,我看你是坐不下去的了!

離開飯攤,客人總算一圓了他一心地想要蹲在檳城的路邊吃芋頭飯的心願了…… 

再一次路經過港仔橫街,陽光依舊猛烈。那時已經是過了飯口時間了,遠遠望去,攤主夫婦倆正在收拾殘後。於是,我便趁空驅前了去找他們搭話。 

你是記者嗎?在做街頭美食報導的吧?甚麽報館的呢?他們連串地朝我發問。 

不是啦,我不是記者!

我只是無事忙的啦,我心裏說。雖然如此,攤主夫婦還是很親切地回答我的諸般提問在這兒擺攤多久了呢?六十多年囉,從父親南來的時候就開始在這裏做營生了,一直到後來我接手起來,大概就是這麽久了;你是在本地出生的嗎?不,是從福建惠安縣南來的;甚麽時候呢?嗯──,一九五二年,對,沒錯的;跟父親一起過來的嗎?不,他來得比較早呢,還在戰前的時候,他就先過來了。喔,那是戰前就開始在這裏擺攤了嗎?沒錯。為甚麽一定要這麽樣地蹲坐在板凳上呢?哦,他笑著說,以前來吃飯的鄉親們幾乎都是三輪車伕之類的苦力階層,都是老粗哇,他們要這樣地屈起雙腿蹲在板凳上吃,才會覺得舒服的嘛! 

現在的時代不同了,攤口的兩邊於是分別擺放了幾張的圓桌與圓凳子,不習慣那樣子蹲法的,就一邊坐著吃去;緬懷先輩們南來辛勤開拓新生活的那一段艱辛刻苦歲月的,就依舊在凳子上蹲坐著。攤主說,這樣的坐法看起來很粗魯喔,但是老人家們就是喜歡,傳統啦。年輕人來吃飯也會這麽樣蹲坐嗎?我指著眼前一張張的小板凳,問著那一臉親切的攤主。他笑著說,也有一些啦,那些喜歡保持老傳統的,也就會學著這麽樣地蹲著了。 

您貴姓?轉身離開前,我問那攤主。 

駱,馬各駱。他說。 

喔,駱文秀的駱嗎?我說。嘿,直到今天,這還是在檳城響鐺鐺的一個名字呢! 

對啊,他繼續說我們在惠安那裏就是從同一家祖屋出來的啊!

好吧,到過港仔橫街去,那條街的行駛方向近來改了又改,那裏周遭的老街景,近年來也開始陸續地推倒又重建了。在二戰以前,人們就以一種像坐又似蹲的奇特姿勢,在那街邊吃著惠安菜,然後用鹹鹹的汗水來澆灑著他們所嚮往的未來日子。這並不是一種可以擺進博物館裏供人們緬懷的文物,而只是一群人為了追尋更美好的生活,於是他們隨著海水流浪到這赤道的邊緣來,而且堅毅地不向生活重壓低頭認輸的生活實踐。可別說粗魯不雅觀呵,那是先輩們飄泊海上之後來到異域,為了替後代們開創新生活所採取的姿勢了!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散文杜忠全·26102003

 

 

手機暢想

文:杜忠全

從早前強烈地排斥手機到稍後開始使用手機以來,我經常都會聽到一些朋友衝著我發出的怨言:喂,號稱是有機一族”了,怎麼老是都撥不通你的號碼呢?難道手機都掉進馬桶了嗎?

聽著線路的另一頭傳來的抱怨語氣,我總是淡定地回對方話說:哦,關機了嘛!誰規定一定得24小時都處在待機狀態呢?我總有關機的權力吧?如果對方是秀才,抬槓往往到此打住,對方到底無法否決我的天賦人權;要是對方是個兵,我總也賴皮到底──無論如何,沒有人可以剝奪我自由開關手機的權力的!

手機的出現縮短了人際距離,但對於現代人體驗古典文學的相似意境而言,卻是一大破壞!”以前給學生上古典詩詞課時,我面對課堂裡的手機氾濫,有感而發地說了類似的話。如果古人也有手機的話,那時接著又說,可能很多我們今天都很熟悉的古典作品,當初都寫不出來了!呵,想想看,如果不是因為人舆人之間總有難以踰越的空間隔離,也就不會有許多念友懷人的情愫所催生的感人作品了。

舉唐詩為例。絕句《尋隱者不遇》,如果當時的情形是“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葯去”,好啦,師父入山去了,手機帶了沒呀?帶啦,那好,把號碼給我,唔,是012還是016的呢?呵,電話撥通了,那就問明那上山採葯的人,究竟他是在山腰還是山巔,或者是在山裡的那一片雲霧底下勞動著?週遭可有什麼顯眼的辨識目標?都明白了,喔呵,你就暫時別動,我馬上趕過去,有什麼咱們見面再談,不見不散呵!你看吧,“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下半聯,終究是作不出來的了──如果寫了,那也只是無病呻吟!如若是手機沒法撥通,那也是有關通訊公司線路覆蓋面的技術問題,是經濟效益的實際考量,而無關於文學意境的了!

如果有了手機隨時在身邊伺候著,隱者就再也無法在無形的通訊網絡當中隱沒藏身了。隨到何處,手機另一端的無形羅網──加上偶爾錯鍵撥進來的,那簡直是千端萬緒乃至群魔環伺的,隨時都會把你跟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隔空接通了起來,然後把許多的問題一時都往你身上壓下來,讓你應接個措手不及!

我懷念沒有手機的年代。那個時候,人際的空間距離似乎大了一些,於是,許多的懸念到了某些人的才情裡,都化成了凝定不消散的詩詞或文章──如果不是空間的隔阻,蘇東坡大概也不會寫出那一闕《水調歌頭》的千古名作來的吧?想像蘇軾在月華底下懷想起了重山外相隔千里的胞弟蘇轍,喔呵,不礙事的,即時撥通了手機跟他聊上幾分鐘;或許,他們倆也都各自買了台新款的攝相手機,那就互相傳個自拍相讓對方瞧瞧!無形的線路兩端,音容笑貌在頃刻之間傳輸了之後,遠方的思念之情頓時就紓解不少了。紓解了兩地的相互懸念之後,“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情感噴發,大概也就這般地散逸無縱了……

20050113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9

圓明宮

●杜忠全

 

圓明宮就在朝元廟背後的山坡上。

站在圓明宮的拜亭上,如果你倚欄向前方眺望,那你的腳下也就正好對著朝元廟的屋頂了。朝元廟的屋頂,跟這洞府裏的建築群一樣,大部分的面積都統一地漆成了正黃色。於是,那一整片黃色的波浪板,此時都攤在你的腳下,在你的眼前了。天地玄黃,喔,不對,只是你眼下這一大的片屋頂,的確是黃成了一片的!

圓明宮的屋頂也是黃色的。黃色的屋頂鋪蓋之下的圓明宮,那是一座八角形的建築,就像八卦盤那樣。這八角形的建築,在正對著山門的一面開了一扇門,進出那裏,於是都得跨過那道門檻的了;那扇門以外,其餘的七面都只是牆壁了。你想,如果沒有那些圍起來的牆,那麼,這裏正好就是一座八角亭的了!唔,一座八角亭,那可好得很呢,只要八根紅色的柱子撐起了頂上的那一片瓦蓋,人在柱子之間,在瓦蓋底下,不就可以“舉睫推開八方的風景”了呵!嘿嘿,當年詩人作詩時也只說是六方風景,你這會兒無端地就多出兩面風景來了哩……

多出了兩面風景也好,你看,在它側旁的石級道旁,不就種了棵幾乎與人身等高的仙人掌嗎?仙人掌底下,還有在廟後邊一片高出幾個臺階的空地上,也煞費心機地種了不少的花花草草。種上了許多花草,於是,在圓明宮與那往上一層的清觀寺之間,在一片正黃與鮮紅的主色調之間,便也有著一片綠意盎然的花圃了!這匠心培養起來的小小花圃,往往你在黃昏裏走來,總會看到有人在那裏頭忙著。在那用小石塊圍起來的小花圃裏,她埋首在綠色叢間,在星星點點還是一蕾一蕾濃豔或淡雅的花瓣之間,她全心全意地修剪栽拔。唔,這一片小花圃,難道就是她特意栽辟出來的嗎?

小小的圓明宮,其實並不缺乏綠意的。它後面的另一側,便是一大片連著長到山裏去的樹林了。一片茂長著高大喬木的樹林,林蔭底下藏著的,還有一座也是漆成正黃色的廟堂。樹林叢間的一座廟堂,在它正前掛著一塊紅色的匾額,匾額上書“祖堂”二字。這深山洞府諸開山祖師的牌位,也都安置在那裏了。雖然鋪了一條水泥小徑可以通過去,但是,遊人或是一般參拜的香客,多是不會往那裏走去的了。

在圓明宮的周遭四處走動,你看著那蹲在小花圃裏辛勤工作著的女人;無意間,她也抬頭見到了你。目光相接,於是她熱情地招呼著你:

“哎,上面有茶水呢,去喝啦!你走到這裏來,應該感到口渴的了!”

“好的,謝謝。”

謝過了她,但是,哎,這深山洞府裏頭,茶水倒也不必的了。喏,只要你扭開水喉,雙掌併攏盛起來的,就是清冽甘甜的山泉水了呵……

 

(2003年報1120,   星期四,   南洋商報,   商餘版,   山水卷專欄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