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平安夜、狂歡夜?

主持/整理:孫天美(光明日報專題記者)                    攝影:葉鍾華

 

嘉賓簡介
1.潘國賢 牧師
覺得基督教必需因應時代的變遷,稍作包裝,讓年經人更容易接受。

 

2.杜忠全 孝恩教育學術主任
他的聖誕節永遠在電視框框裡面,小時候過聖誕的方式是看一個上午的RTM特備節目Rasa Sayang,看完了節目,節日就算過去了。

 

3.蕭世榮 業務員
逢節日必狂歡的非教徒,但聖誕節對他而言很重要,因為是所有老朋友都會相聚一堂,一起狂歡的好日子。

 

前言:

 

你有想過為甚麼只有1225日才叫做聖誕節嗎?你可知非教徒以狂歡的方式慶聖誕是否符合基督教的教義嗎?你知不知道老檳城的聖誕節是怎樣的嗎?

 


耶穌誕辰叫聖誕,那佛陀穆罕默德孔子誕辰呢?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杜忠全笑著提出來說:為甚麼我們都會接受把每年的1225日稱為聖誕節呢?與會者狐疑地的看著他,他不疾不徐的說:當然,如果你是教徒的話,聖誕指的就是基督耶穌的誕辰,所以叫做聖誕節;但是,如果你是佛教徒的話,那麼,你的聖誕節應該是佛誕日;但如果你是回教徒,那你的聖誕節即是穆罕默德的誕辰,那為甚麼只有耶穌誕辰才叫做聖誕節呢?

 

在杜忠全的陳述過程中,潘國賢牧師發出了的聲音表示贊同,而當杜忠全的眼光剛好落在蕭世榮身上時,蕭世榮卻驚呼,這個呀,我不懂啦!

 

杜忠全認為,這絕對是翻譯的問題,但怪就怪在當初如此翻譯的時候,竟然所有的人都接受而沒有置疑,但我就覺得台灣的翻譯比較中立,他們翻成耶誕節,就是耶穌誕辰的簡稱。

 

潘國賢推測說,我想可能是因為這個節日是慶祝耶穌降生,耶穌叫聖嬰(Holy Child),所以聖誕節的翻譯也可能是如此演變過來的。

 

那對一個沒有特定宗教信仰的華人,那他的聖誕節應該就是孔子誕辰了囉!語氣捉狹,但杜忠全的說法卻不無道理。

 

至於自認自己的宗教是睡覺的新新人類蕭世榮,問他可有學過禮義廉恥,他又快又大聲的答說有!再問他可有祭拜過孔子?他還是一樣的語調,沒有!問到孔子的誕辰是何時,不懂!他咧開牙齒,笑開了懷。

 


聖誕節只是狂歡的籍口,與神無尤
蕭世榮曾在平安夜去教會。我家對面就是一家教堂,整個地區的小孩子都去,所以我也去了。可是,每次都是去那邊唱聖歌,然後牧師就在那邊講講講講講,接下來就是跟著去報佳音,但就會覺得有些許無聊,所以中學的時候就改成和一大班朋友去外面慶祝,或者bunglo stay,要不然就吃個飯聊聊天,反而更為開心的呢!而如果我們是在pub裡面的話,那就都會有count down(倒數)的呢!

 

一聽到count down,潘國賢和杜忠全的眼睛不約而同地瞪得像駝鈴一樣大,不自覺地發出的聲音,杜忠全戲謔的說,你看,連牧師都沒聽過呢!潘國賢則打圓場說,這是年輕人的一種流行文化啦!

 

聖誕節當天我都會睡到自然醒,有約會的話,八、九點多就會醒來,如果沒有就可能睡到十一點多十二點了。接下來就出去找節目,通常早上比較沒得玩,下午就約一大班朋友出來吃飯看戲,或者隨意聊天。蕭世榮分享他的時間日誌,雖然連續玩兩天,但不會覺得累,因為好玩嘛,而且可以看到不同的朋友。不過聖誕節前後的檳城大塞車可不是我造成的,是我們所有的人一起造成的,因為一件事情不是一個人搞得起來的!

 

對於非教徒如此慶祝節日的方式,潘國賢認為,若在吃喝玩樂當中,能帶出意義和方向,那就非常重要。基督教是一個很傳統的宗教,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基督教絕對不反對吃喝玩樂,但最終要有目標和方向,就好像婚禮時我們要有一個主角,主角是新郎新娘,如果沒有主角,我們的吃喝就沒有意義了!不過要知道,聖誕節不是一般慶典,我們強調的是重生,重新在心靈裡面認識神,跟神建立關係。

 

蕭世榮坦言,他慶祝聖誕節其實是給自己一個玩樂以及與朋友相聚的籍口,因為平時大家都很忙,其他節日就算聚在一起也不會都到齊,但是像聖誕節或元旦前夕,幾乎每個人都會有時間,我們才能夠一大班朋友約在一起碰面。

 


好萊塢電影是聖誕節的最重要推手
杜忠全推測說,非教徒的慶祝聖誕節舆好萊塢電影有很大的關係,我們目前想像的聖誕節,像Home Alone(電影中文譯名:寶貝智多星)看到的──下著鵝毛大雪,整個大街覆蓋著白色的雪,一副漂亮的街頭景象,透過這種畫面他可能貫輸給我們亞洲的人產生了對聖誕節的響往。

 

 “是,像電影呀,傳媒呀,這些都影響到年輕人對聖誕節的認識。潘國賢贊同杜忠全的論點,基本上這就是商業化,我覺得這在某方面也形成一種潮流,成為年輕人的文化。他們根本不在乎究竟是什麼節日,只要有時間有空,尤其又接近年底了,大家就count down,趁機玩一下。

 

蕭世榮聽了很樂,對,我就無法想像一個沒有聖誕樹,樹上沒有閃著燈泡,沾上用棉花做成的雪花,沒有聖誕老人,百貨公司沒有裝飾,只有教堂傳出聖歌的聖誕節,這根本就不叫聖誕嘛!對聖誕節有這種想像,蕭世榮不諱言,媒體方面的傳達和電影的畫面告訴我們的聖誕就是這樣的呀!

 


老檳城的聖誕節沒有土華人
你的這種聖誕節是7080年代之後的,更早的檳城是沒有百貨公司的喔!70年代時甚麼地方有聖誕氣氛呢?在那個電視的框框裡面。杜忠全走入歷史的隧道,在這之前,到了聖誕節會作裝潢的大概只有檳榔路的Cold Storage了,它的原址還在,就在Cititel Hotel的旁邊,你可以看到那裡有一棟很舊的建築物,樓下開著嬤嬤檔,建築物上的招牌都還在,只不過Cold的那個cz字已經掉了去。它當時是英國人開設的連鎖公司,主要是服務外籍人。

 

不過,現在看到的這Cold Storage並不是百貨公司,而是一間咖啡屋,供人們進去吃蛋糕甜點的,它旁邊另行開設一間百貨公司,老檳城稱它為牛肉土庫的,因為裡頭專賣一些針對歐洲人口味的冷涷牛肉,這在別的地方是買不到的,當時它還是整個喬治市裡唯一有冷氣設備的商舖呢!但後來它就被拆建成現在的龍城酒店了。如果你現在到Gurney Plazza,也還會找到cold storage,但那是已經本地化的了。

 

到了聖誕節時,那裡就會做店內裝潢,因為它是針對歐洲人或是serani,或者是生活比較洋化、受英文教育的華人,因為裡頭都是用英語進行交易的,你不可能叫一個本地華人牽著小孩子穿拖鞋進去買,他不會講話,他也不會看那些東西,因為那些進口食物的上面都寫的是洋文。

 

另外還有一個地方會賣聖誕節的東西,會在聖誕節稍做裝潢的,就是Beach StreetBakar Store,招牌今天都還在,但那其實就像華人的雜貨店一樣,只是,他的顧客除了印度社群之外,就是那些殖民地官民,包括軍營裡的大兵。要採購聖誕節用品,那裡就是了。

 


基督教率先登陸檳城

 

基督教傳入檳城,潘國賢認為應該溯及英國設立東印度貿易公司的時候,至於東南亞的基督教,則主要在中國共產政府在1949執政後的數年蓬勃發展的。我們不能否認中國的科學民主和自由,跟基督教脫離不了關係,甚至連孫中山本身就是基督徒,但後來在中共的逼迫下,外國宣教士都被逼撒退,撒退之後很多人都選擇來東南亞,所以那個時代很多教會都在東南亞設立起來。不過不要忘記,其實早在葡萄牙的殖民時代,天主教就已經登陸馬來西亞了,所以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歷史都很悠久了。

 

杜忠全補充道,所以以前聖誕節最熱鬧的時候是殖民地時期,當時很多英國人和歐洲人都在檳城。““對,潘國賢接著說,天主教雖然早在葡萄牙殖民時代就傳入馬來西亞,但檳城卻是基督教先傳進來的,因為這裡最早的教堂,就是Church Street路口的英國聖工會教堂。

 

所以在英國殖民時代的檳城,聖誕節是很熱鬧的,杜忠全指出,當時的熱鬧都聚集在兩個地方,一個是二條路春滿園的隔壁,那裡有一家有舞廳,很多人都會去那裡聽音樂跳舞,要搞清楚,不是Disco的那種舞喲!另一個地方就是蓮花河那一帶了,那裡也有一家舞廳。

 

會去那邊的主要都是歐洲人和Serani,本土的華人如果是受英文教育的,他們也會感受到這個節日,但去那邊的也未必是基督徒,他們可能有交上了教友的朋友,或者是英國人的朋友。

 


Box 1
:聖誕節為甚麼是1225日?
從聖經角度來看,聖誕節最主要的意義是慶祝耶穌在2000多年前降世為人,在人類當中所扮演的角色和所完成的任務。潘國賢指出。

 

不過,奇特的是耶穌降生的日子不是1225日,而耶穌降生的年份也不是西元0年,有人說是1月,也有人說是3月,至於年份方面,據說是在西元前3年到6年之間,沒有一個定案。當年羅馬皇帝康士坦丁大帝因為羅馬帝國越來越式微,為了拯救他的羅馬帝國,眼見越來越多子民成為基督徒,他為了鞏固國家權勢,只好接受基督教,並把基督教改為國教,所以成了政教統一的局面。後來,為了慶祝耶穌降世,他就定了這個很可能是太陽神誕生的日子做為聖誕節,所以1225日是羅馬官方定下的日子,未必就是耶穌真正降世的日子。

 


Box 2
:精句
潘國賢:
1.基督教不是慶典,我們強調的是重生,重新在心靈裡面認識神,跟神建立關係。
2.基本上這就是商業化,我覺得這在某方面也形成一種潮流,成為年輕人的文化。他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聖誕節,只要有時間有空,而且又接近年底了,大家就countdown,趁機玩一下。

 

杜忠全:
1.對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華人,那他的聖誕節不就應該是孔誕了嗎?
2.我們目前想像的聖誕節,像Home Alone(電影中文譯名:寶貝智多星)看到的──下著鵝毛大雪,整個大街覆蓋著白色的雪,很漂亮的街景喲,這種畫面很可能貫輸給整個亞洲人對聖誕節的一種響往。

 

蕭世榮:
1.每次平安夜去教堂都是先唱聖歌,然後牧師就在那邊講講講講講,接下來就是跟著去報佳音,就覺得有些許無聊。
2.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聖誕樹,沒有聖誕老人,百貨公司沒有裝飾,只有教堂傳出聖歌的聖誕節,這根本就不叫聖誕嘛!

 

 20041225日,星期六,光明日報,麻辣聊天室版)

海嘯之後……

●杜忠全

 

事情其實並沒有過去多久,回想起來,彷彿還在去年或者前年,又像只在昨天或是前天而已。那個時候,我們陪著遠方的來客,在歡談笑語裡沿著檳島北海岸的環島公路,在海天一色的跟前巡行而去。涼風不斷裡,我們關了冷空調,然後把兩側的窗玻璃都搖了下來,任由岸外吹來的海風貫滿了車廂。在交叉路口拐彎後繼續往南,車到浮羅勿洞的大沙灘,我們這是特地避開北海岸的人潮,一路找到這略為偏遠而又人煙較少的白沙灘來的。下車脫去了鞋襪之後,幾個人光著腳丫,在柔細但蓄蘊著日頭的溫度的沙灘上踏行。海浪湧來了又退去,有煞不住衝力的,便把我們的腳丫子和著海沙泡濕了,然後欠一欠身子才退下,留在我們腳底下和指縫間的,是濕貼貼水吱吱的一股涼意。“喔,沒有震災又沒有風災的,你們這裡真的是人間天堂呵!”遠來的客人前瞻又後顧的,然後驀地轉過身回望那一排排留在我們背後的,卻慢慢地讓海水給吞噬而漸行消失的腳印,由衷欽羨地把目光飄向了我們,說……

直到2004年12月26日的中午以前,我們裡頭的絕大多數人,似乎都是這般地堅信著自己的太平世界。如果不是這一次亞洲南區的9級海底大地震,而尤其是震後的數個小時裡撲向海岸的大海嘯,我們似乎都沒曾意識到生活週遭四伏的危機。


揮別我們自以為是的天堂,在風雲難測裡,我們除了努力加餐飯之外,應該還有其他該做的事的。是這樣的吧?

天災難測,我們當然也可以這般地安慰自己。然而,在這一回舉世矚目的世紀災難裡,我們不再只是置身度外的閱聽人了。在回覆著遠方傳來的一則則慰問電郵與電話的同時,我一邊在心裡想著:對老天而言,或許那只是不經意的池水輕泛而已,但對於生活在周邊地區的,包括我們自己在內的許多既渺小又脆弱的生命來說,印度洋上的幾波漣漪,卻是吞噬無數生命與財物的巨大摧毀力量。這一股從地底下釋放出來的能量,或許我們裡頭的有些人──包括我自己在內,當時並沒有切身地感受到,但隨後而至的,那把一隻隻的漁船給推上馬路中央了又把人命給捲走,然後把一幕幕令人心碎的畫面留下的,就是我們都熟悉不過的美麗大海!這牽連區域國家的大海嘯,總該照頭澆醒了我們的危機意識,從此不能再以天恩的眷顧而沾沾自喜了!

“哦,地震帶嗎?那只是在我們的旁邊畫過的一條線而已嘛,我們這裡不會有這些的啦!”一次又一次地,我們對著外來人重複著這樣的話,自己也深信不疑,只要是畫在國界線的另一邊,災難就不會越過雷池!說話的我們心頭暗自竊喜,感謝那一條畫在地圖上的國界線;一條無形的虛線,似乎就成了一道銅牆鐵壁,風波到此止息!


從來都沒有過突如其來的巨大災害──那些摧折人命的自然災害,其實一直都不曾少有的,但向來都只是些從遠方收攝了來填滿報端的無聲畫面,背景都不是我們熟悉的生活角落;報端的災難圖片再是恐怖駭人,卻都不曾是從我們身邊捕抓而來的瞬間景象。更何況,周遭有著這般的沙灘這般的山水風光,哦呵,人間天堂,來的人都這麼說,而我們也一而再地從別人欽羨的目光與語氣之間確信,自己的確是居住在無災無難的天堂裡的。

 20041230日,星期四,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7

耶誕雜感

不是有意站到基督宗教的對立面,我只是以一個非教徒的東方人觀點,針對剛渡過的耶誕節──或者一般習稱的聖誕節,來抒發自己的一些感想。

回到老檳城的回憶裡。據說殖民時代的耶誕節是相當熱鬧的──在敘述的時候,他用的可是很熱鬧的呢的說話方式!然而,市面上的熱鬧歸熱鬧,但似乎都只涉及某些族群以及教育遠流的人們。在殖民地社會,殖民者的宗教隨同政治優勢傳輸進來,在廣大的被殖民者眼裡,難免是要被烙上膚色以及階級色彩的。對於為數眾多的華人來說,耶誕終究只是紅毛冬節(閩南語),是在人們吃過湯圓的隨後到來的──過了冬至,老人家們就已經聞得到春節的氣息了,大掃除作糕點蒸年糕等等的,都該著手作準備了,耶誕以及元旦,都只是這過程中的小插曲,一般是沒功夫理會的!至少,在我們的童年裡,人們除了休假在家裡看電視之外,可說都沒什麼過節的感覺的!我很感興趣的是:殖民地的時代裡只侷限在某些社群投入參與的節日,在獨立的幾十年後,反而有越來越趨向普遍化的跡象──至少,在那前後向我發送電郵或簡訊祝賀佳節的,全都不是教徒!我在想:是不是在殖民與被殖民的界線已經不再明顯地劃分開來之後,大家對原先殖民者所帶來的宗教以及節日,就不再在心裡層面上存有戒心了呢?

我們當然是崇尚宗教自由的,如果是因為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了基督宗教,以致讓越來越多的人投入於節慶,這倒是無可厚非;然而,情況卻似乎不是如此。在亞洲社會,越來越多的人抱著非宗教的心態,來企盼與歡慶這宗教節日──雖說按歷史淵源,耶誕原本並非基督宗教的節日!這樣的一種社會現象,就值得我們深思了!

眼前的事實是,文化與新聞資訊是日益暢通了,我們身邊所接收的訊息,特別是電影與娛樂方面,似乎也越來越西(方)化。以好萊塢為代表的西方電影,當然不是在這些年才進入我們的生活的,但教育的普及化,似乎讓更多的人比起早前的人們更能投入其中;還有一點,我們的教育裡面似乎太不強調東方傳統精神的傳承──不是沒有,而是無法有效地傳達!於是乎,儘管都說好萊塢的電影膚淺,但我們似乎並不具備抗拒它的能力──它就是"夢工廠",有辦法讓全世界都同時做著同樣的夢!因此,儘管就教會的立場而言,並不認同一般人狂歡過節的方式;而且,如果以歐洲國家的傳統來說,人們過節的方式其實也跟我們東方人過節回家一樣,基本上是溫馨團聚的日子。但這些事實也並不能阻止東方社會的年輕世代以自己的方式來慶祝節日,就算這種慶祝方式與節日的內涵無關!

我杞人憂天的是,如果越來越多的非教徒自主性地慶祝耶誕節,以及其他的西洋節日,會否形成一種潛移默化的精神轉移現象,以致最終造成自我民族認同的困擾呢?如果只是純粹的趕熱鬧找樂子,而不予以理會節日內涵的話,看來似乎不涉及文化認同的問題。然而,節日畢竟是傳承了一個民族與宗教的文化精神的,教徒之外,如果大家都對自己的民族節日越來越冷淡,反而對其他民族與宗教的節日赴之若鶩的話,這不免還是要讓人擔心:我們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

 

20041228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6

吉寧仔街 (Chulia Street I)

●杜忠全


 

 

朱利亞街(Chulia Street)在華人的口頭命名之下,被切分成了3個段落:挨近檳榔路的一頭,閩南人都把它叫作“牛幹冬”,至於廣籍人士,依據前人的記錄,似乎也有稱作“砂崗頭”的。

 

但是,究竟何謂“砂崗頭”?為什麼又作如此稱呼呢?老年代的記憶已經灰飛煙滅了,我在一時之間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靠向椰腳街的另一端,老人家們至今都還管那裏叫“大門樓”。橫過十字路口之後,朱利亞街的上環路段,那一帶都是印裔商行沿街林立的,今天那周遭裏外連成一片的整個商圈,已經被人們標上“小印度”的稱號了,前人則把那裏連同裏面的一條橫街,都一併給喚作“吉寧仔街”的。除了這些直至今天都還可以聽到的路名之外,也還有一些已經完全消失的,比如閩南人說的“羅麟街”,還有廣府人所稱的“衣箱街”等等,都是已經佚失得難以追尋的了。

 

羅麟其實就是Noordin的語音轉化,指的是早年喬治市里著名的印裔回商H. M. Noordin。此人在老檳城的商場上叱吒風雲,喬治市里其實有一條正式以他的名字來命名的街道,即直至今日檳城的華人都還稱作“二條路”的Noordin Street。但是,市政當局正式頒令認定的“羅麟街”,在早年華人的口頭稱呼裏,卻被遷移到了朱利亞街的上環來了!這無他:據說當年由H. M. Noordin經營的商號,大多集中在這一段街道就是了。H. M. Noordin死後安葬在大門樓路段的末端,因此也有說“羅麟街”的稱呼或也在大門樓的路段上重疊著。但對於已經消失的口頭稱呼,無論如何是難以查證的了!

 

閩南人指稱的羅麟街,到了廣東人口裏,卻又變成“衣箱街”了。久遠年代以前裏,那裏可有專門販賣衣櫥的商行呢?今天從那裏路過,已經都找不到這命名的由來了;幾經問尋,老檳城的記憶裏,就是搜不出一鱗半爪依稀仿佛的碎影像來。這究竟會是幾代以前的記憶了呢?

 

民間口耳相傳的街道名稱,其實跟民間文學一樣,會隨著時間箭頭的不斷向前而演變的。百年前與百年後,在同一座城的同一條街道上生活的隔代人,在不同的時代條件下,自然會沉澱成不同的記憶積層。這一種情況,就我在華崗中文系期間所受的民間文學薰陶而言,是一點兒都不會覺得錯愕的。但按圖索驥地追尋檳城的老街名,就難免會讓人衍生一種記憶隔代脫節的感覺了。要求當代人非得要有前人的生活記憶,那似乎並不合理!只是,流動的老記憶如果不趁早作記錄,以後就再也無法追尋的了!


 

 

2004909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24

 

原始網頁: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1&ac=405424

告別社尾萬山

●杜忠全

 

再是依依難舍,社尾萬山終究是要成為歷史的

鬧市邊緣的社尾萬山,即使它當年曾經輝煌過,即使它曾經為不少人創造了他們的生活與記憶,又即使是拆遷的事從20世紀末一直拖延到了這21世紀,最終的結果大家都了然,它終究只能載入民眾的記憶裡層;或許,它也將被寫入歷史吧──如果幸運的話。

社尾萬山拆撤了,有人是趕在當天的上午時刻就夾在拆撤現場的人群裡,親自目送這比他們還要老得多的,也比他們的父祖輩都還要老的百年老菜市,在這些年來斷斷續續地見諸報端的新聞報導後頭,終於也隨著四下揚飛的灰塵散入歷史了。更多的人,大概就像我一樣,是在當天傍晚對著晚報的封面圖片,或者是到了隔天清早,才隨著早報裡頭某一頁圖文並茂的報導,而在城裡城郊不同的角落裡,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沉思,來告別社尾萬山的吧?

告別社尾萬山。別看它生就一幅城區破落戶的模樣,就像我們的喬治市一樣,社尾萬山,它當然也曾經輝煌的。社尾萬山當年的輝煌,是它作為全島最大的蔬果批發市場的不夜天,是每年農曆七月裡慶讚中元的盛大場面──還在大多數街區都沒有條件與能力搭起戲棚子,搬演一台台的古裝戲劇與歌台的20世紀上半葉,這裡就已經集結了為數眾多商販,凝聚他們的財力與虔誠,一年年地撐起中元節慶的熱鬧場面了呢。

然而,處身在現今喬治市城區地標的光大以及新光大的鄰近地帶,也在全盤發展計畫裡第5期的發展地段上,即使是裡頭的生活步調依舊匆忙,即使它依然叫人們留戀──作經營的,來交易的,或者,只是趁著午餐時段匆匆趕來用餐的上班族們,對於這傳統情味十足的老角落,他們在情感上大都難以割捨的吧?但這又能如何呢?就算再難割捨得下,而今還是只能把它密藏在記憶深處了。藏在記憶深處裡,閒暇時把它又掏取出來,然後拌著咖啡或是唐茶,然後回想與追憶……

20041215日,我們告別社尾萬山。告別了社尾萬山,但同時也別忘了給自己留下一些記憶,尤其是別忘了給後代兒孫留下一段生活的回味!記憶刻烙下來了,我們的生活步伐依舊向前跨邁!我們,還有我們的這一座城市,長時期以來總是在迎新與懷舊之間掙扎著。我們掙扎,因為我們承接了這老城裡的許多記憶;許許多多承傳而來的生活記憶,在老建築與新建設之間飄蕩著。我們的過去並非一片的空白,歷史上載錄下來的,以及埋沒在無聲的歲月裡的都好,先輩們畢竟已經給我們留下了一大段有聲有色的過往行跡。前人塑造了我們生活的現在,而我們這一代所面對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去承接過去,以及又該如何開拓未來?開拓未來,我們所面對的是許許多多眼前都看不到的,但我們又確實可以推知他們都會存在的,這城市的後代兒孫!

告別了社尾萬山,我們都知道它曾經存在過,在我們的生活裡,在我們的城裡;在某些人眼裡,它或許髒亂無序,或許顯得歪歪斜斜而有礙於市容的重塑,或許它也很無奈地處身在現代與傳統的夾縫中徬徨,就像我們當下的生活那樣!無論如何,我們已經告別了社尾萬山,那就許予我們的城市,以及我們的平凡生活,一個美好的未來圖景吧!

 

 

20041221日,星期二,光明日報,光明論壇,邊看邊想專欄-5

303,山仔後下車……

杜忠全

劍潭站沒有260,於是我只好上了303路公車。公車沿著熟悉的老路線,在士林街區轉了一圈;文林路、小北街等的路牌,在窗玻璃前慢慢地迎前來了又退去。喔,沒時間了,我心想,不然的話,該下車在這裏四處逛一逛的,不是說士林是我們的廚房嗎?但眼前就只剩下這半個白天了,更緊要的是,我必得回一趟華岡!公車轉入了中正路,向著山腳趨近而去,然後開始沿著仰德大道上爬升了。車窗外,那些再熟悉不過的老景致隨著慢車速緩緩地掠過眼前,呵,回來了,眼前的景物總算都沒什麼大呵,我對自己說……

直到臺北行的最後一天,我才從臺北盆地裏抽身出來,在參天大樹的夾道迎迓之下,回到往的山崗上。公車慢慢地爬升,華興中學、林語堂故居、陽明國小等等的站牌,不斷地往公車的後方退了去,前方的景致一站接一站地移了過來。車過新安里,那是個微型的小鎮,便利商行之外,還有幾家店鋪並列在路旁經營著,為鄰近山坡地帶的住家提供生活採買的方便。這兒我是印象深刻的,當年第一次抵台後,一個學長把我從臺北市接上山來,我們就先到他在這裏租住的房子稍事歇息了一會兒把我送到學校去辦理報到手續。華生活的第一天,這裏就是暫停站了,所以一直都烙印在記憶深處。後來每一回上下山經過這裏,都會想起當時的情景,以及自己第一次遠離家鄉的心情。那時怯生生地來報到,恨年月漫長阻隔了回鄉路;這會兒回返舊地來探訪,心裏倒過來埋怨時間太匆促,上山之後只得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我又得匆匆告別,然後又不知要何年何月才又能再一次回返了……

格致國中以後就該準備下車,以往從臺北回來都是這樣的。穿過綠葉蔽天的路段,看到麥當勞,也看到紗帽山了。公車在山仔後靠站,唔,就是這裏,下車了。格致路和大業路的三叉路口,還似往日那般地車來人往穿梭不絕,鄰近的店家也還是那樣地熱鬧不減,一點兒都沒變嘛,只除了街前多了一家星巴克咖啡館!只是一家了嗎?後來跟老同學碰面,他才糾正我說:

“不是一家星巴克,而是兩家!說著就把手往前頭一揮,說:山上那裏還有一家呢!”

呵,相隔不多遠就開了兩家咖啡館,可見這些年臺北都會裏的咖啡香氣四溢,這偏北的山崗上可一點兒都沒有跟時尚潮流脫的嘛!

可除了這之外,眼前大致上都沒什麼變化的,比如天氣,比如空氣裏揮不散的硫磺味下車的時候,天空飄著微微細雨。細細密密的雨絲,打不濕也停不住的,就像以前那樣;雨絲無聲無息的飄飄撒撒裏,初夏也一時變得秋涼起來了,就像以前那樣!四下裏既見不到也摸不著的,但自路口一路走進去,從以前林洋港住家的圍牆外邊開始,硫磺的氣味就在左右緊隨不舍的,這也像以前那樣;沿著愛富街在原美軍眷區的那些住宅洋房之間走過,木籬笆綠草坪後面的門戶總是緊閉的多,沒有嘈雜的人聲,周遭總是一片的靜謐,這尤其是像以前那樣!

硫磺氣一路追蹤到華路上才消散。華路上,進出校園的車子老是大排長龍,哼,當然是跟以前一個樣!避過車陣長龍,我抄入華新村,經過停車場之間的小巷道校園走去。我回返華岡校園的路線,其實也是跟從前一樣的!新村,那裏一棟一棟多層式的小樓館排列有序地在水泥路之間立著,都是學校的教授宿舍,許多老師都住在那裏的。柯媽媽,我們大二時的文字學老師,也住在那裏一排雙層建築的樓上單位。在她樓下的其中一個單位,就是當年自己盤據了四年之久的,我們社團的聚會所了。那裏每一個單位都是房二廳一廚房,樓下的單位還有個小後院,是我們社團夥伴們頂舒適的家呢!大學四年的生活裏頭,許多溫馨的回憶,都藏在那大門後面了。來台之前,一個吉隆玻的朋友交待說,回山上的時候,可別忘記去看看我們的社辦喔,不曉得現在變得如何了,很懷念,他說。大學四年裏頭的絕大部分時間,那大門鎖的鑰匙,我一直都配有一把的。如果有外校的馬來西亞同學來訪,我就把他們帶到那裏暫時歇息,然後就得意地對他們說,瞧,這裏就是我在山上的天地了!這算來相當寬適的空間往往換來他們欽羨的眼神噢,真幸福哩,你!他們……

活動的時候,夥伴們難免要鬧意見或互相批判的,但在聚餐閒聊候,大家卻都和樂融融。畢業的當兒夥伴們依依不捨,我也把留在身邊多年了的鑰匙交回了。如今萬水千山地回來,我從外頭往內裏張望了一眼,喔,裏頭的擺設和裝潢幾乎都沒變,還是當年我們裝修的原樣!只是,裏頭一片然無聲的,一個人影兒都不見大概都上課去了吧,我想。進不去了,可那樣也好。當年的夥伴都畢業星散了,這會兒就算自己推門進去了,也已經是“兒童相見不相識”的了!

路過華新村,我抬頭往樓上張望了幾眼,沒看到倚欄眺望的老師。老師對學生的關心,是毋庸置疑的,我們昵稱她為柯媽媽,原以為是系上同學之間的秘密,不想老師不但完全知情,而且壓根都沒有慍意。當年輾轉聽說我從研究所畢業了回來家裏候職,雖然是遠在國外的學生,她也同樣地掛念著,特意掛了個長途電話來探問,關愛之情,溢於言表。難怪這昵稱會在系上跨代流傳,而且,一直到現在,聽說學弟妹們也還是那樣地私下裏叫著的呢!上樓嗎?我已經記不清是哪一道門了,還是先回到校園,回到所辦去,向助教學姐探問了,再回來探訪好了。

穿過人潮擁擠的校外社區,兩旁夾道的店家都依然未改舊時樣。在路的盡頭拐了個彎,我又踏上了熟悉的荀子路──華岡人俗稱的仇人坡步道,思念的岡校園於是這就回到我眼前了……

 

2004年12月14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原始網頁: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2&ac=434986 

檳島人跨不過檳威海峽?

主持人兼整理撰稿:孫天美(光明日報專題記者)                        攝影:葉鍾華

 

 

嘉賓介紹──

 

 

杜忠全:

現職:孝恩教育學術主任

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碩士

台北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學士

曾有機會留在新加坡或台灣賺外幣,但回到檳城後卻不走了。他說:當時沒有留在台灣的念頭;新加坡呢?每天早上起床開窗,看去都是flat flat flat吃早餐後走出去搭MRT,看的還是flat flat flat下班回來打開電視就是看梁婆婆很無聊。

 

 

馬盛輝

現職:恆毅中學教師

檳城理科大學國語系

沒出過國,離開檳城最遠的距離是吉隆坡,約一個禮拜。他說:我這麼多年在檳城不代表我討厭其他地方,也不是因為檳城有甚麼地方可以留念。我喜歡旅居不喜歡旅行。如果有機會去國外我希望住上三個月,而不是旅行團式的走馬看花。

 

 

獻修

檳城理科大學地質物理系研究生

伺機而待走出檳城。他說:我們這一代很響往出走。我很喜歡吉隆坡,因為那裡機會很多。早在大學二年級時,我的半隻腳已踏出檳城。雖然到外地重建人脈是一種挑戰,但年輕人不應困難而退縮。

 

 

前言:

“檳島人看不起外州人”、 “檳島人自視過高,不願意體諒別人” 、“檳島人坐井觀天”、 “檳島人有島民心態”……作為檳島人,你有沒有想過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究竟又是什麼因素,讓檳島人給別人留下這種印象?

 

 

看不起外州人從古早就開始

「這裡的老人家很喜歡說:當我們檳城已經是一座城市時,吉隆坡還是一個Kuala Lumpur(泥濘河口);至於另一種優越感,就是檳城的華人人口比例最高。」杜忠全指出。

讓我們重溫中學時期的歷史課本──1786年,英國人萊特(Francis Light)登陸檳城,認為檳城的地理位置優越,因此積極向吉打蘇丹爭取管轄權。自此以後,華人大量地遷移至檳城,有些是從中國或其他周邊地區來這裡找機會,有些則是以賣豬仔的方式從馬六甲被賣過來,爾後檳城果不負所望,逐漸成為東南亞版圖中最富裕的城市之一。此時在這裡工作的華人,就把老婆孩子從中國接到檳城來,檳城華人人口因此迅速爆增。

當吉隆坡還不是甚麼的時候,早期的檳城確實是這一個區域的中心城市,這是老人家常向我們強調的。當時的棉蘭、檳城、泰南,包括普吉島,以及緬甸的仰光等等,這幾個城市聯合起來,可說是關係密切的貿易區,這整個區域裡,商人們來來往往的,就是以檳城作為中心據點。就算後來馬來西亞獨立之後,貿易區已經漸漸不存在,檳城做為北馬的中心地位,也還是存在的。」杜忠全帶我們回到時間隧道中,「以前一個雙溪大年或亞羅士打的人,如果他們生病了要去哪裡看醫生呢?「出來」檳城,他們說「出來」哦,然後回去就說「進去」。這種優越感的基礎一般上是來自喬治市;就算是檳城當地的人,也都是以喬治市為中心點,喬治市以外的郊區是「山頂」,到市區便是「落坡」(閩南語),好像喬治市以外的地方都是窮鄉僻壤似的!」

馬盛輝認為,這種情結是歷史的偶然所造成的。「在五一三事件之前,檳城比香港還要先進,因為我們先接受西方現代化的洗禮;即使在後來,檳城也是全馬最早進行工業化的州屬,肯定有自己的優越感。」他補充道:「翻翻幾十年前大馬的旅遊指南,那時的旅遊手冊最先提到的就是檳城,而非讓人眼花繚亂的其他州屬。」

這種優越感到七、八十年代還很彰顯,「在我小時候,我們都還把北海叫做「過港」(閩南語),很少檳城人會情願到「過港」去的,除非是上班,或者是逼不得已才到北海的那一種。至於渡輪的乘客,似乎也是以北海人為主,提供他們來喬治市上班、逛街等等的。」杜忠全繼而表示,「如果這是檳城情結的話,我想說的是,它其實已經在瓦解中的了。目前對岸也逐漸發展起來了,造成檳島的特色與優勢不再突出,並開始融和半島的文化,再加上華人的政治情勢也一直在發生變化,甚至於,現在到處也能吃到檳城的美食了。」 

 

 

持續的優越感是別人造成的

杜忠全強調,檳島人若有優越感的話,這一方面是歷史因素造成的,是從老一輩人那裡傳承下來的,彷彿白頭宮女說前朝舊事那般的情況了,那種經濟地位與文化上的優越感,都已經是過去式的了。「不過在外國,比如我在台灣留學的時候,當時如果我告訴別人我是馬來西亞人時,對方只會淡淡地說喔」,沒有太大的感覺。說是檳城,他們可能也還不知道,但往往只要提醒他們說是檳榔嶼,他們都很變得很興奮,因為在像凌淑華、郁達夫等等的新文學作家,都在他們的作品中稱『檳城』為『檳榔嶼』,而很多外人就是在這些早期的文學作品中對建立起對『檳榔嶼』的嚮往。」也因此,留台的檳城學生,相對於其他州屬的來說,是比較容易對自己的所屬地感到驕傲,繼而產生了檳城式的優越感。

「有些外州人也一樣會讓檳城人有這種懮越感。」陳獻修指出,「像我一些從吉打、玻璃市和東馬的同學,經濟和資訊不如檳城發達的地方,他們會說『你們檳城甚麼都有,真好』。不過當他們說這些話時,我卻感受到他們的眼神和內心都在說:『總有一天我們會打倒你們的。』

「不過,做為一個過來人,我倒覺得中學生會比大學生來得驕傲。」陳憲修認為可能閱歷的貧乏,「像我們中學參加童軍,我們和其他州屬並沒怎麼聯系,我很好奇是不是當局有制定怎麼樣的政策關係。2000年我在念理大時,我去砂磱越參加一個國際年活營,我發現很多其他州屬的學生一早就透過中學參加學會的跨州活動認識,可是我們檳島的卻連北海都沒去過,為甚麼我們和大陸半島的距離只不過是一條橋,卻無法像大陸半島裡面的學校有這樣強烈的跨州聯系?」

在教育方面的課題,馬盛輝也有他的看法,「以前很多人外國或外州人都會遠道來檳城念書。比如我的父親,當年就是為了子女教育,才特地從嗙咯島北上來檳城定居的。早期還有很多泰國人會送孩子到檳城念中學,就算是到了現在,似乎也還一樣。對岸其實也有很多好學校,但為甚麼就是要來檳島呢?延續到現在,要說優越感,其實也還是存在的。」

杜忠全此時卻持不同立場,笑著吐糟說:「這種教育上的優越感,我想只存在於北馬人本身的。如果有接觸過南馬人的就會知道,他們簡直是把北馬視作華教淪陷區的呢!」

 

 

恃本身歷史和地理環境優越,自私自傲又自大

根據陳獻修在生活上的觀察,他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每次我們講檳城時,我們是說檳島+威省,還是純粹說檳島?」他笑著說,「每次和威省的人說話,我們會做區隔,口中說檳城怎樣怎樣,你們威省又怎樣怎樣,雖然威省是檳城的一部份,但我們口中的檳城,卻只有檳島嘛。」有了這份醒悟後,他自己做了一些調整:「我這幾年都改成叫檳島,除非要涵蓋到威省時,我才說檳城。」

「對呀,」馬盛輝接著說,「每次我們填表格時,威省人填的是Pulau Pinang,『Pulau』還是冠在Pinang前面,雖然威省是在半島大路上,這對他們不太公平。」

陳獻修再次和我們分享他在大學的經驗,「我們每次搞活動時,雖然威省、Kampung Selamat和Tasik Gelugor的同學過來檳城所花的時間比檳島人到北海還要長,但是檳城人就是不願意到雙方的中心點──北海開會,可是這些半島大陸的同學卻對過來檳城不會有太大的異議。」

「檳島相對比外州集中,我們去甚麼地方都太方便。」馬盛輝如此認為,相對於外州,他們沒有我們佔到地域上的便利,所以他們習慣走遠路,但我們卻不習慣,因此會覺得過海到半島大陸去是大件事。」

陳獻修笑言:「對呀,檳島人經常都會想說,為甚麼要過去北海,我都不會搭那裡的巴士,你們那些幾號呀,為甚麼你們都跟我們不同?威省人也很奇怪,就是會讓檳城人,檳城人講這些話就完全成立。結果檳島人接下來就會說:『我教你啦,你過來時在Jetty搭巴士,Jetty很容易搭的啦,然後去光大再轉巴士就到了啦!

看來我們檳島人好像真的被寵壞了。」

杜忠全覺得檳城人的習慣好像任何路途只要超過十五分鐘就叫遠。「我記得以前在台灣念書時,台灣同學告訴我說從學校到台北市中心很近,我以為只有幾分鐘而已,再問下去,竟然是要大約四十五分鐘的車程,當時我覺得很莫名其妙,問他們『四十五分鐘也能叫做近嗎?』他們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是呀,四十五分鐘而已耶,很近呀,難道你不覺得嗎?』」

 

 

是自視過高,是歷史因素,還是坐井觀天?

「檳島人如果真有所謂的島民心態,有兩個地名可以讓我們思考一下」正常與會人士摸著頭腦時杜忠全解開了迷團「一個是在東北縣Muka Head那邊的『The End of the world』──翻譯成中文,就叫著『世界的盡頭』;另一個則是西南縣峇都茅的天涯海角。」

「一離開喬治市,別的地方在檳城人的心目中的天涯海角,太遠了,就像孫悟空翻到天的盡頭,撒泡尿寫個字──老孫到此一遊,表示這個地方是世界盡頭又回到喬治市去。這是不是可以解讀為,在檳島人的觀念裡,島嶼是個完整的世界,因為這裡頭即有『世界的盡頭』,又有『天涯海角』呢?

陳獻修倒是覺得是那裡的地理環境讓人有end of the world的感覺,可是實際上那個地雖然車子已無法行走,但人還是可以步行,走過崎嶇不平的山路,可以到Muka Head,再繼續走還能到Pantai Keracut。

「其實如果我們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和當時的交通便利性有很大的關聯。」杜忠全進一步為大家揭開疑竇,「現在人都是開車和摩哆車,所以交通很便利,還在戰前的30年代,檳城的車牌號碼只到了P1500左右而已,而這大約1500輛的註冊車牌,裡頭還包括了摩哆車呢!換句話說,那時候的人主要是騎自行車,所以呀,如果你叫他們從喬治市出發,走過山路繞到直落巴巷,不要說那是世界的盡頭而已,那簡直是要了老命,太遠了。至於從喬治市到峇都茅三保宮那邊,當時的公路只延伸到青草巷,也就是今天的南華醫院再過去一點點就沒有公路了,那之後就只能靠走路或自行車了。因此,從歷史因素來思考,這些名稱是可以反映當時檳城的整體發展狀況的。

 

 

檳城已奄奄一息了嗎?

在杜忠全看來,檳城最輝煌的時期已成昨日黃花,大部份現在的檳島人都不會有以前老一輦的優越感,「很多年輕人湧向吉隆坡,其實這種現象每個地方每個小城鎮都有,但檳城會引起關注,是因為這是個曾經輝煌過的城市,『為甚麼會淪落到泥濘河口(Kuala Lumpur)去』?至於那些不願意去吉隆坡,要留守檳城的,總要合理化他們的決定,就會說檳城比吉隆坡的生活品質好──吃得好住的好空氣清新……雖然我覺得空氣好像不怎麼好,」他有點刁鑽的表情:「你說 Penang Road的空氣好不好?就算說休閒和自然景觀令人舒服,但這些也已經漸漸不成理由了。」

馬盛輝認為檳城地方色彩的流失和吉隆坡在獨立後行政資源集中促成的蓬勃發展,也是造成人口快速外流的原因,「檳城還有甚麼地方色彩?滿街的福建話?交通越來越擁擠?比其他州屬還多的小販?公共衛生越來越差?這些難道就叫檳城色彩?新一代的人口是在規劃整齊的住宅區長大,不是在「坡底」的舊街長大的,這種住宅區和吉隆坡和新山的有甚麼不同?因此他們不會有所謂的檳城情意結。我的學生很多唸到中五就想盡辦法要離開檳城,他們說找不到科系念和找不到工作做,事實上那都只是籍口。」

再一個就要研究所畢業的陳獻修,對這一點也有很深刻的體驗。「我們這一輦在工作上是向『錢』看齊,大部份的大學生出來都在峇六拜工作,朝著月薪2000或2500的目標邁進。很多人會擔心十年後如果工廠的策略著重研究與發展(Research and Development),到時候受影響的員工會很多。因此我很擔心,我若留在這裡工作,當我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後會受到波及,因此我想出走,離開檳城。而且我覺得若曾經到外地工作,接觸過外面的世界,我們的思想和閱歷才不會被侷限在這個島內。而且由於資訊快速流通,到下一代時全球化的現象會更明顯,到時對生長地和外國也沒有特殊的感受,因此到其他地方工作不再想以前會令人裹足不前。

 

 

(2004年11月6日,星期六,光明日報,麻辣聊天室版)

中文系學術定位的省思(下篇)

●杜忠全

7.本地中文系的兩難處境
中文系與華社研究中心是定位一樣,但重心不同的學術機構,而非一般人以為的教學機關。兩者差別的是:中文系同時進行教學活動。

按說中文系是中國的一個本位研究機構,但設置在其他的中文系就不能無視于周遭的現實環境,而必須酌情開發一些本土課題的研究。但中文系朝本土文史研究發展,並非中文系學術路向的必然發展,而是外在形勢的刺激與民族情感的驅使而然。傳統中文系出身者“不務正業”而涉及本土研究,並非來自中文系的學術訓練而伸出的自然觸覺。因此,如何讓中文系在與生具來的中國性與現實環境本土的召喚之間取得平衡,既不失卻中文系的傳統特質,又不至於被指疏離現實環境,是中文系辦學人員不得不面對並思考的問題。

如果中文系完全本土化,那就有名無實了,乾脆易名,如叫“東南亞華學系”、“馬華學系”等;如若還保留中文系的招牌,就不能失去中文系之所以為中文系的本質。因此,立足于中華地區的中文系學術人員,是無法領略已經生了根的海外中文系所面對的尷尬處境的。

今天的情況是:中文系一方面力求完全保留其傳統角色--無論是舊傳統,還是新傳統,並在另一方面不得不“拓展系務”,把研究領域盡包含華社關心的課題。這樣,難免會造成定位不清,模糊了研究方向。但是,如果有足夠的學術人員,是有可能完全涵蓋全部領域的。問題是:中文系的規模一般都不大,甚至在客觀的形勢之下不單沒有成長,反而逐漸萎縮。這樣小規模的中文系,卻被要求同時發揮三五個系的功能,當然是無法面面俱到。就像一台電腦不斷地被灌入各種功能,卻從未加以提升,結果當然是要出問題了。

8.開創第三條路線
處身在中華地區外的中文系不能漠視本土,猶然只當它的“中國文學系”或“中國語言文學系”。但二者乃是中文系的兩大傳統路線,除此之外,是沒有中文系的。但客觀的形勢是:中文系必須兼管其他科系的功能,才能迎合當地華社的需求。因此,附加功能是勢在必行的。但這些功能已經超出傳統中文系的容量了。華人的“中文系情結”又不願意中文系被撤換“中文系”這三個字,是蘊含著民族情感的。如此,便只有另行定義中文系了。

如果說中文系也可以是“中華文化文學系”,同樣簡稱“中文系”,應該是行得通的。 中華”可指民族文化所源出的華夏地區,也指血脈與之相連的海外華社;“文學”涵蓋傳統中文系大文學觀下之語言與文學;“文化”則包括適應新情勢的附加功能,如歷史、社會、族群等的研究。這就是中文系在海外衍伸出來的第三條路線。套一句當代流行的政治口號:這是“一個中文系,各自表述”。或者說:這乃是西方漢學的傳統。但個人認為,這兩者在學術範圍與研究精神上是有所區別的。

西方漢學系是進行“中國研究(China Studies)”,範圍比傳統中文系的大文學觀念還要大,而且只限於中國,目的也不一樣。中文系的研究則是從中國的源流而發展到紮根本土。況且,漢學家是“非我族類”,研究物件與他的關係猶如解剖臺上的白老鼠和科學家之間的關係,其中沒有情感的產生。 本地的中文學術人員則不然:他們研究的,是與自己血肉相連的文化與鄉土,故往往是帶有情感,並兼具使命地投入研究。這從根本上不一樣的態度,往往會導致不一樣的研究結果出現。

9.建立本地中文系完整體系
中文系在面對自身的學術傳統與外在環境的衝突時,往往以系所分組來作調整。如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分為漢語組和漢學組;馬大中文系分為古典組與社會組。這本來並不是中文系的傳統,卻是經過一番斟酌之後,才作出的相應調整。但是,一個系分成幾個組來各司其職的調整方式,只能在規模較大的系才能實行,如新國大中文系,規模小的系就難以具備這個條件了。

學術研究的提升,必須有學術團隊才行。學術人員透過相互的討論、激蕩而能各自成長。一個團隊裏,老將帶領新兵,新兵刺激老將,將形成學術傳統的傳承。
規模小的系,各學科一般上只有一二位學術人員,在研究上,往往便只能孤軍作戰。

綜觀目前國內的中文系,一般都規模較小,在資金與人力均短缺的情況下,分組便分散了資源,無法作有效的發揮。因此,如果各系之間能互相協調,在課程設置大同小異的情況下,擬定各自的研究方向,化整為零、集點成面,這樣來匯合成一股學術力量,以形成本地中文系的完整體系,才是一個比較實際的運作方式。只有這樣,才能擺脫孤軍作戰而力不從心的困境,開創大馬中文系學術前景的新局面。

目前新紀元學院中文系在語言、文學領域的發展,符合辦學單位董教總作為華校獨中領航人的角色。新紀元學院如果能發展成為獨中中文教學體系的“師範”,則是本地華教之大幸。南院中文系著重開發馬華文學與歷史方面的研究,近年來也頗見成績,“南方之強”指日可待。此外,博大外文系中文組雖無中文系之名,卻有其實質,應該被納入為大馬中文系家族成員之一。

10.結語
本地中文系近年來在學術定位方面所面對的問題,是華裔在海外紮根後所衍生的認同問題之其中一環。國家認同影響學術定位,特別是像中文系這樣一個傳統上屬於中國本位的學術機構,當然會隨著華人的在地化而作出一些相應的調整,這是合情合理的,也是必要且必然的趨勢。

華社站在不同的立場對本地中文系作出批評,有些不離事實,但多未察覺到問題的根源——這是中文系本身的學術傳統與海外華人社會的特性所形成的衝突,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本文提出的,只是個人近年來在國內中文系崗位上工作之餘的一些感想。文中所談只是爭議性較大的研究方向,而未涉及課程設置的問題。有些論點或許還有商榷之處,只有期待關心中文系發展的人士集思廣益,來達成一個共識,為我國中文系的未來發展指出明確的方向。

20021208,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中文系學術定位的省思(中篇)

●杜忠全

4.中文系孤島
隨著海外華人社會的形成,中文教育的版圖也延伸到了海外,特別是在東南亞一度發展成梯次完整的教育體系。 但海外畢竟不是中國,經過激情的政治衝擊之後,中文系成為了大學裏倖存的炎黃遺孤。這樣,中文系便成了海外華人社會,特別是文教界人士情愫結生處。 中文系從原本單純的學術機構,在民族情感之下昇華成為具文化堡壘意味的象徵建築了,而中文系便不得不承受比它傳統的功能大得多的期許。

中文系從中華學術體系中被切割出來,獨立存在於異質的學術與社會環境中,成為了海外孤島。 這已經處境孤立,而且面對著海水吞噬海岸線而面積逐年縮小的孤島,卻不得不因應外在環境的發展需要,而加蓋了原本不屬於島上設施的建築,結果面對了因負載過重而陸沉的危機。

5.華社對中文系的期許
依個人這些年來的觀察,華社對中文系有著以下的幾項期許:

(1)中文師資的培訓
華社捍衛母語教育的決心是不容質疑的。如果把留學歸國的中文系畢業生排除在外,只就國內本身的教育體系而言。那麼,國內大學中文系是提供具大學資格的科班背景中文師資的唯一源頭。中文系如果無法發揮這一項功能,國內的中文教育體系便有危機了。這恐怕是華社重視中文系的第一大原因,也是最希望中文系發揮的首要功能。

(2)高層次中文學術人員之培訓與研究
這與正統中文系的功能是一致的,是傳統意義上的中文系本業--無論是“中國文學系”或“中國語言文學系”,都是如此。 實際上,一般人多是不察覺這二者之間的差別,但這絕對是在情理之中的。這是中文系的“家務事”,非本行人不予關心,是可以理解的。

無論如何,華社希望國內的中文系學者在這一方面能與中華地區的學者平起平坐地作交流,延續其學術理想、扮演其傳統角色。

(3)投入研究華社的歷史 ,以堅定華人立足于這片土地的信心
華人移居乃至紮根於這片土地,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了。華裔後人有必要認識先輩在這片土地上篳路藍縷地開拓與紮根的歷史過程,以更加認清自己與這片土地的關係。但在這一方面的史實之發掘與研究上,相關領域的學術人員或因本身條件的限制(如不諳中文或華人文化),或其他周知的因素之左右,投入研究者不多,其研究成果也不盡符合華社的期望或事實。中文系的特殊地位,便成為眾望所歸的最佳研究機構。

(4)華社當前社會課題的分析與疏理
華人已紮根在這片土地,與其他的族群共同成為國家、社會的一分子。華社內部以及與其他族群的交涉過程中所引發的問題,都需要有恰當的疏理和回應。執政當局會告訴華社該怎麼做;華社的政治與社會領袖也會有不同的看法;但站在事件的距離之外的學術人員,他們的觀點還是受到一定程度的重視。

其實,東西方社會都有一共同的理想與期待:學術界往往成為一個社會最後的良心。當各路人馬各懷一己之心來作出他們的判斷時,學術界往往會不顧一切地指出事實所在,成為社會公義的最後防線。中文系當然也背負著這份期待。

6.中文系的傳統角色
新馬早期的中文系創系時的參考模式與人力資源,多來自臺灣的傳統中文系。這學術傳統的重心是提供一套學術訓練,以造就研究人員為目標的。(4年制的大學是一塊學術園地,進行的是一項內在的靈魂鑄就工程,而不是專業技術的訓練場所,與大專學院的功能有別。90年代的臺灣猶聞此調,個人作為大學新鮮人時,即再三地在課堂上領受此旨。本地一般家長乃至學子多將大學教育與高尚職業掛鈎,大學的理想無法彰顯,學術水平也就無法提升了。)

但是,華人的移民社會遺習,重商輕文成為傳統,故尚實用而罕談理想。華社心理上的經濟考量與功利導向,使立足在更高層次的中文系無法為社會大眾理解與認同。(讀中文系快成為一種另類的選擇,幾乎是瀕臨絕種的珍稀品種了!)

漂流在中華學術體系之外而孤立海外的中文系,在缺乏學術養分的土地上逐漸萎縮,是難免的了。(試看有多少在國外修讀文科而具有學術理想的人願意回來的?即使是在“擁抱鄉土”的衝動之下回來,最後也多是“看破”而轉身離去的!)

形成孤島的中文系,在華人文史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情況之下,卻因應華社處境的實際需要,而有了許多的附加功能。 前面提到華社的幾項期許中,其實只有第二項才是傳統中文系的當行本色。 第一項期許與傳統中文系的課程設置是不相符合的。本地大學中文系承續的多是綜合大學中文系的課程與學術理想,卻被寄以訓練師資的期許。雙方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場看待對方,於是,中文系怪華社不理解其定位,華社則怪中文系無法完成族群所託付的使命,雙方漸行漸遠。

華社的後兩項期許都不是中文系當行的,但在客觀的形勢之下,中文系基於民族感情而挑起這副家當。 但在傳統中文系課程架構下的師資隊伍與學術訓練,是否有足夠的人員和專業能力來做好這方面的研究呢?

20021201,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原始網頁:http://www.k-society.com.my/edu/articledisplay.htm?article_rn=6726&category_rn=20

中文系學術定位的省思(上篇)

●杜忠全

1.前言

近幾年來,透過與一些文教界的朋友私下交流,聽到一些對國內中文系頗不滿的言辭。 這些批評似乎事不關己,但因為自己出身中文系,所以對這一類的批評總會加以關注。但因為自己出身中文系,待聽得多了,總不免產生追究問題根源的動機。個人曾在兩個迥異的環境中修讀中文系,歸國後即投入國內一家學院中文系的創系籌備工作。由於學習的歷程與工作環境有差異,因此中文系的學術功能與因應社會需求的問題,難免引起內心的思索。

最近在一公開場合,聽到了主講人公開批評國內中文系的學術表現,不免心思湧動。於是決定把自己這兩、三年來的思考整理成文,用於請教諸方家。無論如何,自己只是站在“中文人”的立場,從中文系本身的源流來討論問題所在,純粹是一己之見,如此而已。

2.中文系的兩大傳統源流
中文系的源頭當然在中國。今天, 海峽兩岸的中文系在課程設置上有著不同的特色:臺灣的中文系全稱“中國文學系”(師範體制的國文系是另一問題,本文只談綜合大學的中文系,故略之),而中國大陸的中文系全稱“中國語言文學系”,但都簡稱“中文系”。這相同的簡稱背後展開來的全稱各異,與海峽兩岸諸多的辭彙差異情況有別。他們是有著學術定位上的實質差異的。

臺灣現行的中文系課程源自1949年之前民國時期的中國大陸。 當時的大學中文系雖然以五四新文學論爭時期的兩大陣營為中心,形成了對立的北大派和章(太炎)黃(季剛)學派,但這兩派的差異主要是表現在學術觀點和治學方法上,課程設置方面有教育部制定的架構,伸縮性不大。

從這時期制定的中文系課程來看,乾嘉學術的影響仍然較大,而且是秉承了自孔子以降儒家的通才教育觀,教學與研究是貫徹了傳統的文史哲不分家的全方位人文培育理想。因此,所謂“中國文學系”的文學,乃是一種“大文學”。

1949年以後,兩岸分治。大陸原來的學術傳統也跨海傳衍到臺灣。 雖然在海峽的一方形成了紹續北大學風的台大派和傳承章黃命脈的師大派,但課程設置方面的變化不大。 直至20世紀結束,仍延續著“大文學”的傳統,也就是以小學為經,經史子集四部為緯的課程架構。這就是中文系的第一個傳統,即茁長於近代的中國大陸,根移于臺灣的傳統中文系。

1949年以後,中國大陸在新形勢之下進行了大學課程整合。 傳統中文系在文學院中既然是文史哲不分,在功能上難免與歷史系和哲學系有重出之處。(當然,傳統中文系之治史與思想,與後二者有著角度與方法的差異,但這與本文無關。)中國大陸之學科整合,落實于文學院者,便是文史哲三系的學術分工。在此政策下,中文系也就專注於語言與狹義文學的研究上。於是,中文系成為了“中國語言文學系”。這是產生於當代中國學科整合政策下,中文系的第二個傳統。

3.中文系在中華學術體系的位置
無論是“中國文學系”還是“中國語言文學系”,在中華地區都是中式文學院的一員;與之並列的,還有歷史系和哲學系。第一個傳統下的中文系雖在學術功能上與史哲二系異中有同,但衝突的少,互補的多。

大致上,中國歷史上累積下來的一切文獻,都可能成為此中文系的研究物件。而改革後的中文系與史哲二系各司其職,在文獻的應用上,當然側重于語言與文學的資料,或是從這兩個角度切入研究相關文獻。

在口述資料的搜集方面,中文系當然著重于民間口傳文學的搜集。如民國時期北大中文系進行之民間歌謠搜集計畫,或90年代在臺灣以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為中心發展起來的民間文學搜集與研究等,都是如此。

由此可知:無論中文系涉及歷史研究與否,中華地區的大學文學院中,都有歷史系在進行國家與民族歷史的研究;思想方面亦然。在社會研究方面,當然有社會學系從事之;區域、族群文史方面,也有相關科系進行研究。中文系如若涉及其中,並非來自社會族群的期許,而是中文系內部的學術自覺與系所傳統精神之發揮,而且是以中文系擅長的方法來進行之。中文系在中華學術體系中有如上的明確定位,所以只管在文學院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足矣。 在學術道路上,中文系不會遭人質疑或迷途失路。

就好象處身在傳統宗族社會中的中國人一樣,他在看似複雜而綿密的倫理網路中,知道自己的位置何在,自己有何權利與義務。中華學術體系中的中文人,也知道自己的學術天地疆域與邊際,他在自己的學術軌道上馳騁,不會越軌而陷自己于覆車的危機中。

20021124,星期日,南洋商報,人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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