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潮逐浪高——聽陳培勳的交響作品

文:杜忠全

掩上大門,上鎖;電話拔掉,手機關掉。好了,這會兒誰來叫門我都不應,誰也別想找到我了!這是個美好的週末下午,推開對山樓陽臺的玻璃門,眼前天藍藍,山青青的,白白的雲如棉絮般地飄過山頭,群樹叢間的鳥鳴聲不時劃過天際;這悠閒平靜的週末午後,一切瑣碎的都到大門邊等待去,只許陽臺外這一片寧靜安詳的世界面向著我。陽臺外的光影聲響跨過欄杆探進客廳來;客廳裏,我一手拿著小說,另一隻手抓著CD。CD裝進音響裏,我在沙發上坐定,按了遙控器上的播放鈕。這個時候,我只想任由音樂流瀉出來,然後在一片平靜的空氣中形成渦旋,而我就坐在旋渦的中心,攤開書卷,繼續著未讀完的小說。音樂只是我讀小說的環境,這樣而已了。

書卷打開了,音樂也緩緩地流經耳際。不消半刻,我便合起了手裏的書,對身邊流竄而過的音符不得不留心專注起來了。外邊的山依然不改其青,天也依然不改其藍,只是,這盈盈擠滿了一室的音符,卻把周遭的空氣推擠得不復平靜了!你聽,分明有顆心在那裏跳動著!喔,那是有血有肉的,一顆搏動著的心,在由弱轉強逐漸推向高潮的音符行列之中,他倔強地博動著,逼使著你也必須心無旁騖地面對著他,專注於他……

週末的午後讀小說,我隨手放了一張管弦音樂,喔,那是陳培勳的交響作品(雨果,HRP7108-2),於是只得擱下書卷,全神投注於音樂了。音樂輕起才沒多久,我就被鎮住了;樂音漸強,趨向了高潮,然後又逐漸轉弱而結束;下一支曲子或樂章,往往又是輕起,漸強,然後又轉弱、休止。於是,打從開頭的交響詩《心潮逐浪高》(op.15)開始,轉入第二交響樂《清明祭》(op.22),又一直到由3個樂章組成的第一交響樂《我的祖國》(op.16),在這超過74分鐘之久的時間裏頭,我都只能在沙發上正襟危坐,在兩個音箱之間,在音符的環繞之中,卻仿佛正面對著一座高拔雄偉的豐碑;在他的面前,龐大的一副身影逼視著你,你完全沒有逃避的可能,唯有面對!至於外頭那悠閒的蔚藍與碧綠,且等等吧,今兒個沒這心情了!

這1994年在莫斯科錄音的陳培勳交響作品集,就在錄音的那當兒,作曲家都已經過了古稀之年了。他在音樂的道路上耕耘了超過大半生的歲月,但是,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之前完全不認識他的,但是,那貫注在音樂中的摯熱感情,那在串起的音符裏搏跳著的心,卻讓我不得不放下手邊的其他雜事——在如此真摯的音樂面前,其他的都只能算是雜事了!

我不是樂評家,當然不夠格來評定這些作品是不是稱得上“偉大”,但在音樂流經耳際的那一刻,他確實是讓自己感動不已,仿佛是歷經了一場精神洗滌:輕起,就像絕大部分來到這世間的生命一樣,在開始的階段總是無足輕重的;漸強,生命歷經了成長階段,他投入這浩瀚的世界中,他奮鬥,他往上爬升,然後終於成功地攀上了高峰頂上,於是唱出了昂揚的曲調,逼使世人對他投以正視的目光;漸弱,任何頑強的生命都要面臨人生的終結,沒有人可以永遠站在高峰上不下來的;最後的結束,在一個激烈掀起的高潮之後,樂音隱去,遺音卻嫋嫋不絕。遺音嫋嫋不絕,於是讓你想起了詩人讚頌菊花的名句:“霜後的清香是烈士的清香,風裏的美名是晚節的美名,淡而愈遠,……你身後,遺香卻嫋嫋不絕”。唔,沒錯,就是這種感覺了!

1921年出生于香港的陳培勳,正好趕上了大時代,趕上了中國人面臨國族存亡的20世紀。1939年,他回中國內地入讀當時的上海國立音專作曲系;抗日戰爭的顛沛流離歲月,他也跟許多中國人一樣,在自己的國土上四處逃難,跟命運抗衡。抵禦外辱的戰事結束之後是內戰,過後他便一直在北京的中央音樂學院服務,一生都在音樂教學與創作的前線奮鬥。1956年升為副教授之後,到了1979年才獲得進一步升正。這間中20多年的歲月,簡介上留了白,沒有作任何的交待!然而,只要稍為知道那歷史背景的人,對這一段填不上去的生命留白,便可不言而喻了。

都可以不言而喻的,他的第一交響樂《我的祖國》的創作過程,便透露了作曲家藝術人生的坎坷:這首由3個樂章組成的,演奏起來前後超過40分鐘的交響曲,初稿是完成於1964年的。這一部交響作品,可說是作曲家的心血結晶,但卻在往後那為人熟知的10年浩劫裏,總譜被遺失了!到了“大地回春”的1976年,他才又重新提筆譜寫了前面兩個樂章;到他完整地補完第三個樂章,卻已是十多年後的1989年了!

我們沒有走過那樣的一段苦難歲月,卻可以想見那一代人的感情,比如陳培勳。在他的作品裏,從起音的第一個音符開始,到樂曲結束時畫下的休止符,每一個音符與頓句之間,幾乎都貫徹著作曲家堅定不移的愛國情操與堅毅不拔的民族精神。史麥塔納(Smetana)的《我的祖國》(Má Vlast)當然是教人感動的,但陳培勳的作品卻完全貼近了近百年來中國人的苦難經驗!那苦難的陰影,才走到沒多遠的拐彎處,我們這一代人都不會太陌生的。而這些產生於“愛國主義”前提之下的作品,華夏的血脈洶湧澎湃地貫穿在其中;只要你身上有著那麼一滴血,你就不會無動於衷!

專輯中的曲目排列順序,其實頂有意思的:交響詩《心潮逐浪高》算是一個序曲,按照詞意而作,作曲家用音樂來描繪了在亂世中堅定地撥開迷霧尋找光明的奮鬥。第二交響樂《清明祭》擺明是悼念在10年浩劫中為堅持真理而犧牲的人,這些許許多多有名無名的英雄,當年都不肯向黑暗低頭;偌大的華夏後土,就因為還有著這許多剛直不阿的人而還保有希望,“遺願化宏圖”是祈望死者安息,更冀望生者莫忘卻了未完的奮鬥!第一交響樂《我的祖國》可說是針對20世紀中國人的歷史經驗作總結,作曲家親自執筆寫下的樂曲說明,最後一句話便是說:“願我的祖國永遠安定與繁榮”。

這是一個從苦難歲月走過來的中國人,寫下的一個最真誠的願望!

於是,在串起又串落的音符裏,你無法平靜,只得一波又一波地“心潮逐浪高”了!

 

(2003年12月30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商餘版)

相關圖片請連接:http://210.58.101.75/story/view.asp?ID=105

播音箱裏的陳同同(中篇)――國營電臺篇

文:杜忠全

 

 

十年合作,一朝結束

 

陳同同在麗的呼聲檳城台的錄音節目持續了10年左右。據節目製作人的回憶指出:10年之中,他的節目一直不曾中斷,且時數維持穩定,不曾縮減,雙方合作愉快。10年的漫長時間,陳同同在該台編唱的戲目一直不曾重複,因此累積了相當龐大的錄音量。

 

 

陳同同在麗的呼聲的錄音節目一直都維持著同一位製作人與主持人。作為一個閩南語的彈唱節目,該節目主持人也是以閩南漳州話來作節目的開場白,該節目的台號如下:

 

 

開場--

這裏是麗的呼聲,現在請聽,陳同同主唱:“福建雜碎調”--《xxx》(按:當期節目的具體戲目)。

 

 

收場--

以上各位收聽的,由陳同同主唱的“福建雜碎調”,就是播送到這叨為止。請在下一段時間繼續收聽。

 

 

1967年,麗的呼聲發生人事異動,杜宗讓離職,而經由杜宗讓引進麗的呼聲作節目錄音的陳同同,也不再獲得錄音邀約,結束了雙方10年的合作關係。10年的歲月為時不短,而且,這裏是陳同同進入廣播機構作錄音廣播的起點,在他的彈唱史上有著非凡的意義。這裏讓離開了戲班而串走街頭的陳同同有了一個固定的據點作彈唱,而且是長篇的彈唱,一個戲目通常要三到四個節目時段來完成。這是目前追查所知的陳同同長篇彈唱中最早的起點了。況且,陳同同稍後得以在國營電臺作彈唱錄音,也是與麗的呼聲檳城台有莫大的關係呢!

 

 

 

進入國營電臺

 

大約在60年代初,當時麗的呼聲檳城台華文部主任杜宗讓把陳同同引薦給當時馬來亞電臺檳城區的中文部主任林永茂先生,開始了陳同同在國營電臺的錄音。據此,我們可以說,陳同同的才華與表現,讓他的“伯樂”杜宗讓感到非常滿意,並且不藏私,反而很大方的將他引薦到友台去彈唱。當時,陳同同在麗的呼聲的錄音節目還在繼續著。因此,60年代的一段相當長的時期,陳同同是同時在兩家廣播機構作節目錄音的。而他與國營電臺長達20多年的合作關係,就在這兩頭跑錄音的時期開始。

 

 

陳同同在國營電臺的錄音節目定名為“陳同同彈詞”,每週播一次,每一時段1530分鐘。這節目與麗的呼聲的節目一樣,也是前後完整的播放,間中不斷插播任何廣告的節目。從60年代到1984321日陳同同去世為止,他在國營電臺的錄音節目一直持續進行,間中不曾暫停節目的播出。20多年之中,該台的多位節目製作人與主持人曾參與這一項節目,包括林永茂本身、淩亞秀、(已故)謝慶絲(待)等等。可惜的是,目前追查所知的幾位參與人員之中,多是已亡故或無法聯繫,致使無法進一步探知早期陳同同與國營電臺合作過程的詳細情形。

 

 

無論如何,據一位後期(80年代)在檳城分台服務的電臺人員透露,陳同同在國營電臺的錄音也是一次性地錄3個時段。來到電臺準備錄音的陳同同也是不帶任何腳本,只手抱一面月琴,就自信滿滿的步入錄音室了。靈音的過程非常順利,只錄一次就成,很少有出錯的情況。陳同同對錄音的要求都非常合作地配合,脾氣很隨和,但性格文靜,即使是在錄音間中的休息時段,也不多說話,更絕少與人攀談。錄音時間有時在早上,有時也在下午進行。

  

 

絕少重復舊戲目

 

早期的馬來亞電臺是統一在吉隆玻總台發射廣播的,地方分台只管製作地方性的節目,然後送交總台廣播。因此,陳同同的錄音節目只是在檳城分台製作、錄音,然後由吉隆玻總台作全國性的廣播。後來,檳城分台設置發射站,自己廣播所製作的地方性節目,陳同同的錄音節目才由檳城分台作地域性的廣播,收聽範圍只限於北霹靂巴里文打到玻璃市加央一帶,直到後來又撤銷地方廣播為止。不過,這已經是陳同同過世以後的事了。

 

 

於是,透過國營電臺的無線廣播1,陳同同的歌聲與琴聲隨著無線電波的發射,輻射到了北馬操閩南漳州話的家家戶戶去,成為北馬最深入民心,也是最據代表性的彈唱藝人。

 

 

陳同同在國營電臺作長篇彈唱超過20年,這20多年的節目錄音,據該電臺人員的回憶所及,陳同同所彈唱的戲目幾乎是不曾重複的。詢及陳同同在該台的錄音戲目是否會與他在麗的呼聲時期的戲目重複,亦即日戲重新編唱的事例時,該電臺人員坦言當時並未將兩台的戲目戲作比較,但就記憶所及,幾乎甚少有重複的現象。由此可見,作為電臺的將約彈唱藝人,陳同同是專業且敬業的。

 

 

長達10餘年的持續錄音彈唱,麗的呼聲的節目庫有存累積了大量的陳同同彈唱音帶。雖然陳同同在麗的呼聲有線廣播的節目叫做“福建雜碎調”,而他在國營電臺的節目叫做“陳同同彈詞”,節目名稱聽來有異,但節目內容並無絲毫差異,都是陳同同彈著閩南歌仔調在說唱長篇故事。

 

 

 春節不唱苦情戲

 

 

無論是當年麗的呼聲有線廣播的節目製作人,還是國營電臺檳城分台的前主管人員,都在訪談時強調,陳同同當年為兩家廣播機構作節目錄音,幾乎是全年無休的。甚至在春節期間,他的彈唱節目也照樣錄音和廣播。由於閩南戲曲,特別是在薌劇目,陳同同為廣播機構編唱的長篇故事中,也有非常高的比例是哭哭啼啼的苦情戲。當年檳城民間流傳的順口溜中,“哭父哭母陳同同”(閩南語)一句,便主要是反映了陳同同的錄音彈唱節目之內容其予人的深刻印象。但是,在人人講求吉祥如意的春節期間,這種哭哭啼啼的彈唱節目,是絕對不適合作廣播的。於是,到了春節期間,有關的節目製作人就會特別提醒陳同同:千萬別編唱苦情戲,盡唱些《哭調》、《哀調》之類的曲牌,而要求他適時應景,編唱一些大團圓之類的喜劇,陳同同都會收到這些要求,他的隨機應變能力是毋庸置疑的。陳同同的錄音時間都是雙方預先排定的,他只需按照約好的錄音檔期前來錄音就是了,臨時的機動性不大。由於他會定時前來錄音,所以也就不存在聯絡方式的問題。如還有需要,據該電臺人員的透露,他們都是透過他的一位朋友找到他。至於這一位朋友是否就是近日尋獲的,陳同同誼子郭顯祥的父親“紅龜”,則還待進一步證實。

 

麗的呼聲重播舊錄音

1967年之後,陳同同中止在麗的呼聲有線廣播錄製節目,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麗的呼聲的播音箱中再也聽不到陳同同的彈唱,長達10餘年的持續錄音彈唱,麗的呼聲的節目庫有存累積了大量的陳同同彈唱音帶,直至90年代依重播不竭。

 

 

陳同同在麗的呼聲的節目錄音是因1967年該台決策層的人事異動而中止的。據有關受訪人透露,直到1984年陳同同去世為止,檳城台一直有心要灰複錄製陳同同的新節,量由於後來地方分台沒有調度經費的決策權,因此一直未能如願。這一份心願隨著陳同同的去世後留下永遠的缺憾了。

 

 

相對地,陳同同在國營電臺的節目錄目錄音雖然在時段,時數方面都相對地少,但卻十分穩定,細水長流地延續到他去世為止。20多年的合作關係,加上陳同同沒有血緣親屬,致使在陳同同哮喘發作,臥床個把月而辭世後,其身後事也由國營電臺檳城分台同人與其朋友紅龜等人合力處理,送一代彈唱藝人上路。

                                                                                                                          (未完)

 

 

本文2002511日刊載於光華日報“新紀元”版

山水卷(14):一汪月牙

●杜忠全

 

 

月牙泉就在朝元洞山門的後方,在朝元廟台基底下的正前,在一條石鋪小徑旁的低陷處,在大小岩石群的緊密守護之中。

跨進山門,沿著小徑走了進來,沒走多遠,你就看到一汪池水了。一個彎月形的池塘,於是你把它喚做月牙泉。一彎月牙,不過卻不是閃著銀白輝光的,而是一汪碧綠的月牙兒。這月牙泉,如果是晚上,如果在月牙兒當空升起之際,你倚欄站到朝元廟的台基上,仰望天上一彎月,俯看地上又一彎月,彎月裏波光蕩漾又有一彎月浮映著。那個時候,天上地上,雲裏水裏,究竟那一個月牙是真實,那一個月牙是幻現的,在醉眼迷蒙裏,你是否還分得清呢……

一池碧綠的月牙泉,卻不是靜靜無聲的一灘死水;如果是四下悄然無聲的夜晚,那麼,從岩石間嘩啦嘩啦地往池裏緩緩流注的水聲,一定會為這漆黑沉寂的深山之夜,平添了些許舒爽的涼意的!

步下臺階走近池面,你沙沙的腳步聲響,不覺驚動了一隻躲在淺水道裏恬然自得的魚兒。於是,只聽見一聲噗通作響,你還沒來得及看清,它就已經箭一般地竄回池塘裏,混跡在群魚之間了。一道濁泥翻滾的尾跡,從淺水道一路畫到了池水裏,還有那水面上一圈又一圈地推開來的漣漪,還殘留著它的恐慌。你的擅自闖入,於是打破了這一池的平靜。

藍天底下,那一彎泛著漣漪的青色月牙兒,看來其實並不大。如果你沿著那水泥砌起的池口邊沿踱步,才不過三幾下的工夫,就可以把月牙泉繞上一圈了。只是,一場連綿不休的豪雨才下過,池水都漲滿而溢出池面了。滿滿一池的山泉水,池塘邊沿都是一隻一隻不停地擺動著的小蝌蚪。數也數不清的蝌蚪,在池塘邊,也在水面上不停地擺動著,看去就像是一個個的小逗點那般。許許多多的小逗點,就像點在一篇未完成的文章之上;只要沒畫下句號,眼前的這一切,都還會持續發展下去的。逗點向前繼續發展,直到有一天,一隻一隻蹦蹦跳跳的青蛙,它們會成群結夥地跳出月牙泉,並且呱呱噪唱著,然後往四面包抄的綠林裏隱身而去!嘿嘿,於是你也才知道,月亮裏頭藏著的,其實並不是醜陋的蟾蜍,而是會搖身變成王子的青蛙哩……

一年到頭,月牙泉的周遭總也是一片平靜的,即使是在登高的人群紛來遝至的重陽時節。到了重陽時節,這深山古廟的每一處角落,幾乎都是人聲沸沸揚揚的了。人聲嘈雜裏,這一方叫岩石和樹叢略為隔絕開來的一彎清涼月,卻也能讓人暫時從四處的喧鬧中抽離而出,找到一處難得的清靜以及清涼!

 

 

2003116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14

北台灣初夏(14):在臺北的路上

文:杜忠全

 

從華岡要回到臺北市,為了避開仰德大道的例常性擁塞,我們決定抄後山公路下山。經天母先讓他的一位學生下車了後,我們才向著漸向暮色的臺北市中心開去。交通的尖鋒時段裏,路上的車子流量頗大;沿著中山北路徐徐向前,我們朝臺北車站而去。離台前夕,我還是要到重慶南路的書店轉多一圈,把身上未花完的台幣都花了,只留下明早的餐錢和車資就得了。

 

開車上路以後,他就一股腦兒把自己那一整天裏無可救藥的沮喪心情抱怨了一番:除了上班族的週一症候群之外,裏頭也包含著他對畢業學生難舍的離情,還有就是多年未見的我驀地闖到跟前來,然後表明隔天一早又要離去了!我這一次的臺灣行雖然前後整整有一周之久,但因兼帶公務,因此從礁溪來到臺北以後,就算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約見,卻還是要到了最後一天,才有完整的空擋得以上山尋訪舊遊的!對於他的怨言,我也莫可奈何!但在這之後,我們也無可避免地要把話題繞到當前火熱的政治課題來了:

 

“欸,其實我很想問你,”他說:“你們這些外面來的人,到底是怎麼看我們這些年來的局勢變化的呢?”

 

噢,來了,我又得再一次充當外面來的人發表看法了!把別後幾年各自的生活變化濃縮成十來二十分鐘的簡略對話帶過了後,下車之前,他也趕忙把話題給切入了這敏感地帶!拋出這句話之後,他突然警覺後車座還坐著個學生,於是連忙說:

 

“哎呀,對不起!我們其實不應該談政治的!”

 

“沒關係呀,老師,你們就談嘛!我無所謂的。”後車座的女學生當即回說:“反正我們都知道你是×色的了!”

 

“對呀!”開車的人,她的老師,也緊接在她的回話之後說:“每次在校園裏聽到你們一群×色的人聚在一起鬧成一片……”

 

呵呵,一句話冒了出來之後,居然引起了一場政治立場判然分明的師生對話!聽著車廂裏的師生對談,雖然言語間絲毫沒有抬杠的意味,但顏色的判分卻是再清楚不過的,讓我這外面來的人在一旁聽了很覺怪異!

 

“是啊,我們這裏這些年是鬧得夠亂的了,”回頭他又把原先拋出了後懸在半空的話題給接了回來,說:“但你們這些外面的人,究竟是怎麼看待這現象的呢?”

 

近距離裏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詢,霎時讓我又想起了礁溪的那一回夜談:原來“外面的看法”始終讓“裏面的人”深深地關切著。雖然各都心有所屬,也對當前的議題各有立場,但一有機會面對“外面來的人”,話題還是要繞到這份上來的!

 

其實不光這樣。頭一天自己到臺北,卸下行李之後跟學弟到新光三越大樓的後面吃午餐。批薩屋裏,在三人對坐的餐桌上,我們的話題一拉開,南部來的學弟單刀直入地就切入了這火辣辣的議題,像背腹稿那般地說了一堆似是立場宣示又像滿腹牢騷的話,然後才向坐在我身邊的同學瞥了一眼,神情認真地說:

 

“我覺得應該要讓你們外面來的人知道我們在地人的想法!”

 

當年從政治系轉念法律的學弟,在別後重逢的敍談裏,完全不讓我有繞過政治話題專談風花雪月的機會!待他抽身走開了後,結伴而來的夥伴,他當年的同學兼室友,這才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對我說:

 

“他是×色的,你該聽得出來吧?”

 

政治話題一直在我們的餐桌上延燒。談話的時候,兩個老夥伴面對著我這“外面來的人”,總也是一個滔滔不絕,另一個默不吭聲。“×色的觀點”,我心底正咀嚼著方才的提點,冷不防談興正濃的他卻也瞥了一眼身邊的夥伴,脫口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我也知道他是×色的啊!”話音落處,默坐一旁的人也只回以一副無所謂的神情。

 

我納悶的是:怎麼大家對各自的政治色調都那麼地清楚呢?相交多年的朋友,乃至關係最單純的師生之間,似乎都毫不含糊地洞曉對方的政治立場,也都知道哪些物件可以鼻息相通,而在哪些物件面前就最好默不吭聲。但兩者共通的就是――似乎都對“外面的看法”充滿興趣……

 

一路聊到了車站,我下車了後揮揮手讓他開走,他卻隔著車窗連聲叮嚀:“你走!我看你走!”唔,政治激情以外,幸好這城市裏也還不乏人跟人之間的貼心與熱情!

 

揮別了老同學,明早我就要離台返馬了。下一回再見的時候,除了敍舊之外,我們又將有什麼新鮮火辣的即時性話題呢……

 

 

在內埔鄉(下)

文●杜忠全

走吧,我們到外頭踏自行車去!他說。

現在?望著窗外那躲在昏黃街燈的背後覦覬著的漆黑夜色,我問他說。

對啊!說著,他就開始往樓下走了去。一邊步下樓梯,一邊還轉過頭對我們說:我就喜歡在這個時候出去踏自行車,路上完全都沒有人,整條馬路都可以任由飛馳!

於是,跟主人家說了一聲,我們仨各自從停車間裏任意推走了自己屬意的自行車,一屁股坐上去,並且點亮了車前車後的照明燈,便往夜色裏騎了去。

在內埔鄉,在兩旁隔著一段相當的距離才點起一盞路燈的鄉郊路上,我們有時3人並肩地排列成了一字形,有時前呼後擁地,讓相互之間有一搭沒一搭的喊話在一條寂清無人的直路上回蕩著。一條筆直的柏油路,兩旁間隔錯落地排過去的一盞盞黃色路燈,把一圈又一圈的黃色光圈都打在了路面上。我們的自行車朝那光圈裏騎進去時,一條黑色的身影先拖在背後,慢慢地縮短,然後變成只是躲在腳下的一坨不成形的黑影兒;繼續向前,黑影又在眼前在路面上越拖越長,直到另一盞燈又把它往我們的背後一把推了去為止。鄉郊的一條路上,眼前沒別的了,我們只能在那黑夜的馬路上玩著影子的遊戲。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沒人開口打破這沉寂,也不想說話。

在五彩霓虹燈管閃爍沸騰的臺北市裏來去,我們從來都不曾如此專注地看著腳下自己的影子;就算低頭搜尋吧,也只能看到被四周那從不同方向打過來的燈光推得左旋右晃的,連我們自己都不認得的破碎身影了!在這麼一條沉寂無人的鄉郊路上,在就只這麼幾盞散發著昏黃柔光的路燈底下,我們這才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呵,看它一會兒趨前,一會兒又挪後躲了去;一會兒膨脹轉大,一會兒又萎縮變小了。無論如何,那影像都是黑白分明的,那明暗之間的界線,一點兒都不會變得模糊,教人無法分辨的……

反反覆覆著同樣的影子遊戲,直到夜路上的無盡街燈讓我們覺得無聊,直到無聲的寂寥讓我們覺得該打破了為止。無聲的夜路,只有我們腳下的車鏈發出來的哢啦哢啦聲響,只有周遭四野裏向路面上淹過來的夜蟲唧唧聲。經過一個周遭長滿了林蔭大樹的路段時,他說:

你們知道那背後是什麼地方嗎?

不曉得,你說吧!他的朋友答腔說。

夜總會呢!

沒關係,死人才最安全!我說。

沒錯,所以我喜歡來!他說。

你常回來嗎?我問他。

想來就來的了,反正很方便嘛。

來了就像現在這個樣子,我說:一個人踏著自行車在夜路上閒逛?

對啊!他說:這樣子感覺很好啊!

那你索性就搬下來住,當個南部人好了!他的朋友說。

不行!那樣子我活不下去的!他回頭對我們說:偶爾來輕弛一下神經就好了!

說完,他就加快了速度,同時朝我們揮手召喚著:

喂!來呀!我們來比看誰踏得快吧!

把影子的事甩開了,也把一路的蟲唱拋遠了,我們3個人於是在路上喧喧鬧鬧地比起車速來了……

★★★

在內埔鄉里,在一條不知名的鄉郊道路上,我於是看到了一個跟平日的接觸裏,跟在臺北的車陣長龍裏躥身出來的,感覺完全都不一樣的他。在臺北都會裏的那個他,總是騎著一部拉風的最新款摩托車,總是瞪著一雙幾乎要把對方的滿腹心思望穿無遺的銳眼。

我們這一個圈子裏的人,從小的訓練就跟別人不一樣的了!

一次的談話裏,他自信滿滿地跟我說:

我身邊的那班朋友,從小就已經註定是某某家族企業的繼承人了!我們這些人當然有我們的一套訓練模式。

唔,也許是他跟大夥兒的家世背景差異太大了,以致思考模式很不一樣。往往在社團活動的會議衝突之後,我是被指定留下來跟他懇談的人。

你跟他還蠻談得來的,去跟他說不許這樣搞的!他們總是把開導他的任務交給我。

於是,幾次的因公談話之後,我們也建立起了私人交情。到內埔鄉來,也是他的提議。

給你看看我在南部的安樂窩吧!他說。於是,於是我們便趁著春假來了。

打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是抱著一般旅遊的心態來的了。雖然在那裏時也去泡了一個下午的山泉水,也四處隨便兜了幾圈,但幾乎都沒留下多少印象,甚至連聞名全台省的萬鸞豬腳,也因為趕上了口蹄疫的倡狂而沒敢輕易造次,只除了那天夜路上的自行車夜遊。

春夜裏,北部山岡上的冷風依然不停地吹著,而在這南部的小鄉鎮裏,我們單衣輕騎的,在一條沒有行人往來的寂清路上,那街燈、那黑影兒,還有那一路囂張的歡談笑鬧,卻一直都藏在記憶裏,久久都不會忘記……

 

 

 

2004224日,星期,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在內埔鄉(上)

文●杜忠全

其實說不上是旅行的。

我們3個人提起了簡單的行李,從臺北那春日攘攘的山崗逃離,來到南部這寂靜清幽的小小鄉鎮避春,只是這樣而已了。

內埔鄉里,人們的日常活動依舊如平日一般地進行著。我們的到來,儘量地不讓他們的生活步調慌亂失序了。那是他舅舅的家,也是他母親童年時的老家呢。雖然是自己人,但還是別讓他們感到不方便的好。帶我們來的朋友這麼說。對呀,應該要這樣才是。但是,在南下內埔之前,我們就已經先透過電話給通報一聲了,於是那樓上的住房,終究還是勞煩了主人家給收拾了出來。我們3個人一起住進去,沒有床,那是榻榻米的通鋪,無論是睡覺還是玩紙牌,對我們來說,都是寬敞無礙的了。

樓下開著自行車行,據說以前就是這個樣子的了,從他外公的那一代,就已經傳下來的了。喔,那是祖傳生意了呵,我想。於是,從大清早時刻讓人聲汽笛聲車鈴聲叫開了店門以後,那裏的營生活動就開始進行著。直到太陽落山了,直到人們把街道都讓給了黑夜和街燈的時候,店門才會重新關上。店門敞開時,前來上門的,幾乎都是些認識的老熟客,都是這一帶遠近住著的鄉里鄉親。於是,在進行交易的同時,他們也一邊把各自家裏的男女老小,一個也不漏地關心問候了一遍。沒有需要作交易的熟人,有時打店門前路過,也會趁著店家手裏正閑著的時候,把車子停靠在門外,人就坐進店裏來閒話家常了。我們沒有來,他們就是那樣地過著生活;我們來了,他們的生活也是那樣地過著。

我們的到來,終究還是沒有對他們的日常生活產生影響的呵!我想。

★★★

我外公一直是當員警的,卸下行李之後,在內埔鄉我們落腳的房間裏,他告訴我說:而且一路騰升,到他退休的時候,已經是警長階級了。

喔,那他現在還在內埔嗎?我問:怎麼沒見他人呢?

不,他後來在北部的通宵離休,然後就一直都住那裏了。他說。

老人家多大歲數了?我開始查起家細來了。

今年都八十多歲的了!

唔,我掐指一算,便說:那他是從日治時期就開始當員警的了?

對啊!他說:從日治到民國,他是跨越了兩個時代的人呢!

赫,那你們是道道地地的臺灣漢人,是番薯,不是芋仔我打趣地說。

對呀!他繼續說:我們這個家族很早就已經從大陸遷到臺灣來的了

那是什麼時候呢?認識他這個學弟都一年多了,平日在臺北碰面時,我們也聊了不少,關於他自己的,還有他老爸、他母親、他姐姐,似乎從他口裏,我已經把他一家人都認識遍了!但是,這麼悠遠的家族移民史話題,卻還是頭一遭碰觸到的呢!既然都談到這裏了,於是我決定讓這話題繼續下去。離開了臺北一起出來玩,我們一路由北轉南地相處了下來,這會兒他的心防早已鬆懈許多了。打破砂鍋問到底,我想,這就是最佳時機了,於是便趕緊把問題拋過去。

很早著呢!他想了一想,說:這我也說不清的了,要去看族譜才知道吧!

哦。有點兒失望。我打量著他,這躊躇滿志的大學經濟系學生,家裏的獨子呵,心裏想:總有一天你需要弄清楚的,當你有了兒子和孫子,你總要把這些都告訴他們的吧!

那你們呢?嘿!輪到他問起我來了:你的祖先又是什麼時候移民到南洋的呢?

也蠻早的吧!我開始在心裏拼湊著自小從祖母從父親那裏聽來的,許許多多零零散散的家族故事,然後說:大概已經有一百多年了吧!

喔,那為什麼你們要去到那麼遠的南洋呢?他不解地問:渡過海峽就到臺灣了嘛,為什麼當時不就近到臺灣來呢?

我栽!回了他一句閩南話,我失笑地說:你去問問我祖先嘛!

嘻嘻!他也笑著說:我怎麼會那樣問呢!

你問的那是移民史專家的問題了啦!我又加了一句。

哦!說到了這個,我來問問你。他似乎靈光一閃,想起了什麼似的,興沖沖地說:你的上門牙背面有沒有一個陷進去的凹槽呢?

滿腹狐疑的,我以舌尖輕抵了上齒,說:有啊,怎麼樣?

哦,那你還是純種的漢人嘛!他擺出了一副專家的模樣,說:我看過的一份資料說,如果上門牙背後有凹槽的話,那就是純種的漢人;如果沒有,那就是已經混過血的了!

有那麼說的嗎?我懷疑地問:沒聽過!

是真的喔。見我不信,他又抓住了身邊的另一位友伴,問他說:那你呢?有沒有那凹槽?

有啊。說完,他的朋友又篤定地加了一句:我絕對相信我們家沒有混過血!

你看吧!他得意地說:我沒騙你,那是有根據的啦!

那你自己又怎麼說?我順著話題問他。

我就沒有了!他毫無避忌地說:我的上門牙背面是直的。

真的?我們兩人都同時瞪大了眼睛問他。

我們家混過荷蘭人的血呀!他說。

啊!我們兩人都有一點好奇了。他見我們一副瞪大眼睛的疑惑表情,於是便繼續說:

我們家族裏,早期有個祖先娶過荷蘭女子的。

——

哎,你們難道都不覺得我的長相輪廓跟一般漢人有一點兒不同嗎?

唔,我們這才把他的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細加端詳了一番,說:是耶,你的輪廓看來是比較深的。

這就是混過血的啦!他臉上掠過一抹勝利的神情,說:漢人是不會有這麼一副輪廓的啦!

——,這樣子說來,憑著當時還依稀模糊的臺灣史知識,我說:你們家族移居臺灣的年代,就比起鄭成功還來得早的了?

對呀,剛才都跟你說很早了嘛!他說。

喔,從葡萄牙人遙指福爾摩莎之後,荷蘭人稍後的登陸臺灣,才算為臺灣的信史時代掀開了序幕。眼前的他,還有他的一整個家族,這相承不絕、傳延至今的血脈,原來在那布幔掀開,舞臺的聚光燈亮起的幾個鏡頭之後,就已經在這塊蠻荒的處女地上開墾拓荒,並且經歷了荷蘭人與西班牙人在東亞的台島爭霸戰役。延平郡王鄭氏複台的時候,他們在;康熙大帝的揮軍渡海、一統臺灣的時候,他們在;1895馬關條約之下那乙未割台的刺骨錐心時刻,他們在。直至二戰結束之後,臺灣全島上的民眾熱烈歡欣地慶祝民國的光復臺灣,當然還有稍後的二二八事件,還有國民政府的渡海播遷等等之歷史時刻,這些血淚交縱的歷史時刻,他們都在的呵……

 

 

2004221日,星期,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路過義興街

杜忠全

很久都不曾打義興街經過了。一次路過義興街,我習慣性地讓目光往右邊飄了過去,看一眼熟悉的義興居。咦,曾幾何時,它的鐵門已經長久地攏合起來了,許多個時日以來,它都不再推開來迎接城市上空東升的朝陽了。人去樓空之後,那熟悉的老牌匾早已叫人取了下來。空蕩蕩的大門外,只留下鐵閘門下沿掀開的一個缺口,讓無家可歸的野貓狗,還有那些流浪的老記憶,得以進出┅┅

義興居,一段青春記憶

我是先知道有義興居,很多年以後,才曉得義興街這路名的。

第一次到朋友家,我把摩哆停在五腳騎下邊的停車格裏,走幾步就踩上了高出路面三兩個石階的,那染上紅漆畫上了格子的五腳騎,然後很自然地就抬起頭來,望瞭望大門上方掛著的老牌匾,同時沖著坐在櫃檯後的他,大聲地讀著牌匾上的字

義──興──居。哦,原來你一直都住在異性居唷!

朋友一邊繞過櫃檯要迎出門來,一邊把話接了過去,說

就是囉,你現在才知道哇!嘿嘿!

朋友說,我家就在教堂街(Church Street),你們有空來坐坐吧。好的,可是,教堂街究竟在哪里呢?偌大的一個喬治市里,街道橫七豎八的也不算少的了。當時正當年少,城裏除了幾條我們還叫得出路名的主要幹道之外,那些錯綜往來的橫街里弄,我們大都只曉得胡亂地兜轉過去,何曾把那些大小街巷的路名全都記在腦兒裏了呢!於是,朋友便在電話的另一頭說,喏,你們就沿著土庫街(Beach Street),向著康華麗斯堡的方向直行,見到India House就逕直左拐進去,就是教堂街了。別走太遠了,我家就在路頭不遠處而已,是一家咖啡店喔。那好吧,土庫街,India House,左拐,呵,教堂街,沒錯,我們找到義興居了。走進店裏,朋友從櫃檯裏邊走了出來,然後一邊隨口哼唱了一句你知道我在等你嗎──”嘿,那個時候正好流行著這麽樣的一首歌,唱遍了外頭的大街小巷,也唱到義興居裏頭來了。

走進義興居,首先映入眼界的,便是那一大片從五腳騎一直延伸到最尾端的窄長店面了。其實,那店面的寬度也不能算狹窄的了,只是,它前後延伸了很長的距離,站在門口放眼望去,便讓人產生了這樣的一種錯覺。

這是一家典型的華人傳統咖啡店。幾十張的大理石圓桌,從門口一直往裏頭擺了進去,直到里間那上樓的旋形梯跟前為止。望去一張張潔白平滑的大理石桌面,讓人看出了主人家平常的勤於拂拭保養;而傳統咖啡店的木質圓形靠背椅,那通體烏黑油亮的色澤,又透射了它歷經的悠久年歲。這樣的一家咖啡店,在古老的喬治市里,在我們全島各地的小鎮裏,都有著不少呢。

只是,這義興街路頭沒多遠的義興居,從此就走進了我的青春年歲當中了。

喬治市,對於那時候的自己來說,從來只是一個逛街採買的去處而已。無論是小時候讓大人們牽著手在檳榔路上、在新街頭的櫥窗內外走過,還是後來長大了以後自己騎著摩哆在市區裏四處馳行兜轉,其實都只是抱持著走馬看花的心態,冷眼看著城裏人的生活在自己眼前一幕一幕地溜轉而過;而義興居,那算來是自己第一次跑進城裏人家的起居空間裏來,在我們的喬治市里有了一段門牆內的記憶了。

大白天,樓下大廳堂裏的日常營生逕自進行著。打從城市的樓房頂上爬上來的老太陽舒展臂膀叫開店門的那一刻起,一直到逐漸向西天沉落的夕陽順手把門帶上為止,這裏都為土庫街一帶的那些辦公樓裏上班的人們開放著。因此,白日裏來到義興居,我們多是直接上樓去。上樓,要拾級走上那回轉而上的木板樓梯。穿過了一張一張的大理石圓桌與圓木椅,脫下鞋子,我們一級一級地踏著樓板走上樓去,腳下吱吱啞啞地作響的,是這戰前老房子的陳年關節炎在作祟。幾經回轉而上得樓來之後,便是主人家一個還算舒適的起居空間了。起居間靠著板牆的一邊擺了三幾張沙發,還有一張老是堆放著大疊大疊期刊雜的茶几,牆上總會掛上當時流行的風景圖片月曆,或者,似乎還可以看到一個傳統的美女日曆之類的吧。老房子的老角落,總該有這東西的,我想。

常常,我沿著旋形梯喀登喀登地走上樓來,心裏老是覺得,咦,怎麽乍然地就撞進張愛玲那老舊氣息濃厚的小說世界裏來了呢?那個時候似乎剛剛看了張愛玲的《怨女》,電影和小說一口氣地對照看完了以後,一時還無法從那懷舊的文字與影像之中抽離出來。於是,走進這老城裏老舊的角落裏來,她的老上海,我的老檳城,總是幻影般地在眼前、在心底交錯地閃晃而過。坐在那裏,自己總是沒來由地打量著,是不是那一次不經意地回過頭來,就會正巧瞥見那銀銻悠哉閑哉地躺在起居間的一角,而且手抓一管大煙,兀自吞吐著一圈又一圈的蒼白歲月,和她日漸老去的年華!

嘿,那裏頭其實可沒擺上甚麽鴉片床之類的玩意兒的啦!

從那起居間的左側一直往裏頭的一道走廊走進去,似乎是幾間並排的臥室。那裏可是主人家的私人空間,外人的禁地了。我們總是在那樓梯口的起居間裏促膝閒聊著。那樣的一個呈長方形的,看起來並不很大的空間裏,我們總是背靠向臥室的門板坐著;門板背後,就是朋友的個人寢室了。有時候,我們也會躲進那裏頭去。學室內設計的朋友,有一陣子把自己的寢室佈置成了一個充滿神秘感的黑色太空。窩在那裏頭,床頭音響扭開來,那些飄蕩出來的音符,就像是穿越了浩瀚無垠的太空,跨越了幾千年的時間長度,才傳到我們的耳際一樣┅┅

坐在寢室外的起居間聊天,是另一種不同的景象。我們坐在沙發上,面對著屋裏開向天臺的一道門,以及攤開在門檻外邊的,那屬於我們這一座城的一大片天空,還有鄰近人家的梁樑柱柱和高高隆起的屋脊,都在眼前穿插而過。那天空,朋友說,你們是看不到的了,下邊其實就是康華麗斯堡了。

元旦的淩晨,我就坐在這裏,朋友面露得色地說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舊關仔角當空燃放起來的煙花了,多燦爛哪!

真的嗎?有人說太好了,那明年元旦我們也來這裏看煙花好了!

那就一起來呀!主人也大方地答應著。

年華正當十幾二十來歲,那個時候,我們的青春也跟舊關仔角年年燃放的元旦煙花一樣的燦爛呢!

飛鴿的早晨,教堂街

日暮以後來到義興居,又是另一番景象了。那個時候,老中國咖啡座(Old China Cafe)還沒進駐這一帶,慈濟書軒的足音也還未曾聽聞。那老太陽還在西邊山頭斜照,這條街上蓬勃進行著的金融交易錢幣兌換等等商業活動,也都暫時告一段落了。土庫街那裏隨著下班的人潮紛紛地離去而逐漸沉寂下來了;義興居這一頭的鄰近建築,同樣也是一些公司行號法律諮詢服務所之類的,到了這個時候,也都相續地掩起了店門。義興居的大門關起來了,我們只得用最原始的叫門方式──扯開喉嚨撕裂了一條街的寂靜,叫喚著屋裏的人。教堂街頭一片沉寂無聲,我們幾番叫喚之後,就會聽到裏頭傳來了喀登喀登的樓梯板聲響,然後是扭開電源開關的幾聲卡嚓聲。不一會兒,原本已經熄了燈的大廳堂,也就重新有了亮光。腳步聲由遠而近,應門的人一邊答應著叫門人,然後就嘩啦一聲,鐵門先開了一個縫,然後才又往旁邊再推開一些,我們走進了已然空蕩蕩的大廳堂裏。

義興居的門外正好對著一盞昏黃的街燈。點亮的街燈驅走了它周遭聚成一團的黑暗,但驅不走的是那裏每一道門窗內讓人無法望穿的孤寂。似乎整條教堂街上,就只有義興居的這裏頭,在我們叫開了門之後,終於亮起了孤夜中的照明燈火。廳堂內的屋頂很高,燈光也就顯得並不很亮,無法把屋內每一個角落的黑暗都驅散。大廳堂裏,我們隨意地在一張大理石圓桌旁圍坐成一圈,環顧四周的角角落落,依舊是那些驅不散趕不盡的黑影迥迥。就在這有一點兒昏暈的燈光底下,我們總是三五對炯炯有神的目光,加上一碟嚼不完的話題,就撐起了教堂街上無數的無眠夜。

聽吧,牆壁的有線電臺播音箱在那裏廣播著,一首接一首的夜間音樂,從那燈光黯淡的角落傳過來。它們先是在空蕩蕩的大廳堂裏回蕩著,然後才在我們的耳邊流過。或者不聽也罷,就任由那些從黑暗中飄蕩而來的音符,把周遭的黑暗空間填滿也就算了,反正這老城區裏的夜晚,除了這些音符之外,也聽不到甚麽夜蟲嘶唱的了。而且,我們的夜間聚會總是撐得比那晚間廣播還要長;午夜十二點鐘以後,就連這些音符都歇息了。城市的夜寂寂無聲,只除了爬窗狩獵的貓叫聲,以及無端讓甚麽聲響驚起的狗吠聲,偶爾還斷斷續續地越牆穿隙地傳了進來。

樓上的主人家夢境正香甜,樓下徹夜亮著燈火的我們,也儘量壓低了聲量,讓談話繼續進行著。於是,門牆內亮起來的幾盞燈光對著路邊的一盞昏黃街燈,加上幾雙相對點起青春火花的眼神,教堂街的這一角,夜不再只是單調的黑,而抹上了幾許年輕的活力色彩。

一夜拉話,往往要到外頭漆黑的夜空逐漸翻白了,而門外那徹夜守候在那裏的街燈,它的堅持終於顯得有一點兒傻氣了,我們於是也拖拖拉拉地把昨天的夜晚在今天的清晨裏草草地作了一個結束。龍門陣解散,我們才又推開店門,走出了義興居。

走出義興居,大街上的黑暗往往已經撤退得無影無蹤了。但是,這一條街,或者說這一座城市吧,都還在清晨慵懶的睡姿當中。空蕩蕩的教堂路,沒幾個行人,也沒幾輛車的。嘿,這平常看來總是顯得擁擠不堪的老城裏,這個時候卻展現了另一種不同於往日的面貌,瞧,街道一下子變得寬敞了許多呢!

義興居門外那一盞與我們對看了一夜的街燈,這時也已經歇息了。昨夜之燈何在,茫茫無處追尋──”愛唱歌的朋友,眯著一副瞌睡的雙眼,輕輕地又哼起了一首老歌,然後還一邊打著哈欠。唔,就算是昨夜之燈吧,可我們該向它說聲早安,還是要互道晚安呢?噓,你們這一群城市裏的夜貓子,還不回家休息去,別騷擾了我的清夢吧,燈柱無語,瞪大眼睛地撐了一夜而已經無精打采的燈泡喃喃夢囈著。走吧,快累死啦!一個朋友催促著。於是,告別了義興居,我們這才沿著清晨的教堂街,向著各自的夢鄉歸去。

教堂路,那是一條單向道,路的尾端正好對著一家古老的天主堂,那是喬治市里最早建起來的,代表大英帝國國教的一家教堂了。早在一八一八年,還在喬治市開埠的初期階段,它就一直矗立在那裏了。因為這個緣故,四方格裏的這一條街,便被市政當局安上了這樣的一個路名,此後就沿用至今了。我們各自騎著摩哆,沿著直路穿過了幾條橫街,從義興居所在的路頭往路尾走去。夜的螢幕剛剛被掀開,城裏上班的族群們,都還在城郊趕路中,或者,還在夢的邊緣徘徊著吧。一路冷冷清清的,我們的城市還未蘇醒呢,只有一直以來都在這四方格似的老城區裏流浪的,那些早起的鴿子們,它們成群結隊地在被屋宇樓房的屋簷切割成不同形狀的,屬於我們這一座城的天空裏四處竄飛著。

清晨的喬治市,鴿群們噗──噗──”地拍擊著雙翅,也不時嘀嘀咕咕地交頭接耳著。在教堂路的上空,它們從一片屋簷飛到另一片屋簷,似乎是在這老城區的上空,往返來回地巡視著空寂寂的街道,也為這一帶的寂清平添了幾許跳躍式的晨喧。喧鬧的人群還未進駐這裏,老城區裏的鴿群們,它們鼓翅拍擊著一路的清寂,在這老城區的上空,用它們小小的身軀,畫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直線與弧線。

於是,離開義興居,我們沿著單向的教堂街慢慢地駛過去,然後拐入椰腳街(Pitt Street),穿過遝田仔街(Carnarvon Street),向著我們的夢境,歸去┅┅

路過義興街,暮色中

黃昏時分再一次路過義興街,我其實是按圖索驥而來的。

走在這熟悉的老街上,這一回我是特意地回來探尋,唔,那聽起來比我們的青春還要久遠得多的,屬於這城市的歷史陳跡。哦,教堂街,原來那只是市政當局在路邊豎立起來的路牌而已;在這古老的城市裏,華人往往在民間口耳相傳地用著另一套路名,而且與官方的正式命名並行不駁地廣泛流傳。我們少年時說的教堂街,老人家們說,那是義興街啦!喏,當年義興黨的總部,不就在那條街上囉!當年哪,到底有多久呢?哈,那是比咸豐年間還要久遠的歷史年代了。十九世紀末以後,鄭景貴就已經把那裏轉成海山黨的總部了!哪里呢?不就是現在的海記棧囉!海記棧旁邊,那看去外貌堂皇富麗的慎之家塾,就是當年鄭景貴的生祠了。如果到那裏去,別忘了留心看看那建築上邊異常誇張的脊飾呀!那樣的裝飾氣勢,可是一種地位顯貴的象徵了。可別以為那是用以表示鄭景貴當時幫派老大的江湖地位;他當時捐金抗戰,也是清廷封賜的一員二品官呢!至於慎之家塾,嗯──,那裏更早的時候原本是五福書院,也是到了鄭景貴的手裏,才將它買地遷往現在的牛甘冬(Chulia Street),然後才在原來的地段蓋起了他自己的生祠兼家族私塾的啊!

除了義興党和鄭景貴的遺跡之外,義興街上還有著不少足以供後人憑弔的歷史陳跡呢。看吧,十九世紀時被市政當局列為和平團體的存義社,就是在這裏進行結社活動;喬治市的第一位民選市長吳源和律師的辦公室,也是設在這條街上的。還有謝贈煜,當年統理這座城裏鴉片買賣事務的人;以及推動反鴉片的吳德志,老檳城的戒菸社主席,他們都同時住在這條街上,各自進行著各自的活動。販菸與反菸的領導人物,當時都在這並不很長的一條街上同時進出著呢┅┅

老人家如數家珍般地說著已然湮遠的陳年舊事。眼前他滿頭花白,但是,從他口裏說出來的那些老事蹟,聽起來比他的年代還要久遠得多了。聽著聽著,我突然覺得那條街突然變得好陌生,仿佛教堂街是教堂街,義興街是義興街,它們從來都是兩不相及的。

呵,走過不曉得有多少回的教堂街,那裏沿街的景致,自己認為應該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了;青春的腳印,都深深地印在那條街上了。世紀跨過了另一道門檻之後,自己才驚覺當時的粗心。咦,慎之家塾,那時大清早從義興居裏出來,一邊迎著涼涼的晨風在大街上慢駛而過,一邊任由目光在那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四處溜轉顧盼之際,卻只注意到那頭頂上淩空飛掠而過的鴿群,卻完全都未曾留意到那矗立不動的龐大建築。既然如此,更不消說其他那些斑斑駁駁看去一點兒都不起眼的老舊樓房了!

影響這片土地的歷史發展至為深遠的邦咯條約啊,一個在這條老街上進出的顯赫人物,當年即是這會議的與會代表之一,見證了當時的簽署實況。但是,我們的歷史教育裏,卻從來沒有讓我們認識到這一些切身的歷史。歷史似乎一直只是站在時間久遠的距離以外冷眼地看著我們,在紅線藍線又圈圈點點的記號之間鞭策著我們,要背要記要考試哦,但似乎都不在我們的切身之處!呵,不要怪我們對鄉土有疏離,如果不是有人在耳邊給我們叨叨念念,告訴我們在生活周遭裏隨處看到的這些那些斑斑駁駁磚磚瓦瓦的裏頭,究竟是深藏著一些甚麽樣的,唔,那些跟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千絲萬縷地連成一塊兒的故事的話!

於是,路過義興街,透過人去樓空的義興居鐵閘門下沿掀開的一個缺口,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笑語與歌聲;而在老人家的唇齒開合以及滿街斑駁剝落的老門牆之間,我也依稀仿佛看到了我們的先輩們在這條街上,在這片土地上一路走來的歷史軌跡┅┅

我們的根,就從這裏紮了下去。

 

20031116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版)

山水卷(13):天衡山

●杜忠全

 

 

在蜿蜒穿梭的山路盡頭,在千重樹萬重綠的山腹裏,在嫋嫋升空的香煙底下,那天衡山朝元洞……

去天衡山,都說那裏是洞天福地了,你當然得經過一番的攀爬,才能進到這與塵俗隔絕的深山洞府的。於是,打從山腳開始,你就得不斷地攀登石級,然後繞過一重又一重的山,盡力使著腳勁,把一條陡峭的山路走平了,又得繼續往上攀升而去。一步緊接著一步的,待你把石級走到了盡頭,一個典型的廟觀山門,便從石階的上方登時冒現在眼前了:朝元洞,那漆成了鮮紅色的橫額上,凸出了這三個貼金的大字。呵,到了,你於是輕舒了一口氣,趕緊三步並作兩步的,把眼前最後幾級的石階,也一鼓氣地走完它。

把石級走完,於是你便站到朝元洞的山門跟前來了。

站在山門前,鑲著銅制老門環的木門向內裏掀開著,山門於是向著重山外的平地和城鎮,向著滿天的流雲洞開了。山門洞開著,山河大地和萬里雲天,都鋪開展掛在那裏了;山門洞開著,沁涼的山風於是便徐徐吹拂進來,跳躍不停的雀鳥也不時飛越門檻縱身竄入門內。如果是夜晚,那滿天的星斗和銀白的月光,便也可以向著門裏伸首窺探,窺探那匿藏在裏頭的月牙泉了!不單如此,流星會不時從門前劃過,銀河也會在琉璃瓦上高懸著的吧……

你站在山門前了,可這會兒還是大白天呢,於是你只能看著眼前四野開闊的景象,只能沒來由地萌生起關於流星銀河關於北斗七星等等的懸想。回過神來,你轉身對著山門,於是看到了兩旁的石柱,以及那石柱上凹刻著的楹聯,聯曰:

勝地隔塵寰,靜坐宛然雲裏客;

名山留古跡,閒居乃是洞中仙。

唔,如果趕在下雨天你走來,宮觀的周遭看去便一片雲飛霧漫的,那情景真的就像是走到了雲層裏一樣!走在雲層裏,於是也就擺脫了塵俗,暫作半晌洞中仙了……

楹聯以外,石柱上還刻著立柱年份,一抬頭你就看到了:光緒丙午歲。呵,雖說山中無甲子,可這麼一行漆紅的小字凹刻在柱子上,也就點醒了你,在這山風雨露的飄飄灑灑之間,100多年的悠遠歲月,已經從它的門檻上溜出,並且遺落在下界的人世間了!

深山裏的這洞府勝地,山門的背後是一條石板徑。小徑在岩石錯落的前庭向內伸展而去,你的目光也一路被牽引而去。於是,你也就看到了那宮觀層疊依山而立的全景了:這依著山勢層疊而立的宮觀,如果是滿山煙嵐,如果正好有人吹起笙管,那麼,眼前的這一幅圖景,活脫脫就是胡金銓《山中傳奇》裏的電影畫面了:喏,你瞧那石階上正好有人走過,看他道袍飄飄的,嘿,就是那嶗山道士了嗎……

 

 

20031030日,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