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街24巷(上)

文:杜忠全

 

1
一到台北,我們一團人就被接待的學長姐們安排在青年活動中心下榻。

青年活動中心裡,我特別留意了一番,呵,原來它的全稱是叫做中國青年反共救國活動中心耶!嘿,第一次踏足台灣這塊土地,我們就一腳踩進了那半個世紀以來糾纏不休的歷史情境裡了!唔,沒錯了,是已經身在台灣了。

到台灣了,但青年中心對我們來說也只是個驛站。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被帶到了一個離那裡並不很遠的公寓單位去。在那裡,學長們特別叮嚀說,學弟們可得要記清楚了,景美區景仁街24253樓,這就是我們的會所了。不管你們是分發到那一所大學的,這裡就算是你們在台北的家了,隨時都可以回來的哦!

好的,景仁街24巷,這就記下了。雖然當時還沒來得及把台北市的區劃方位給弄清楚,但一來到這他鄉異地,知道了有這麼個可以叫做的地方,心裡頭就著實感覺舒服得多了哩。更何況,那最初的三兩天住青年中心,在北市走馬看花的一段接待行程過後,就在各自等待同大學的學長來認領學弟妹帶回學校報到的當兒,我還真的在那裡過了一宿。過了一宿,第二天大清早在左鄰右舍的沖水聲碗碟聲和談話聲中醒來,然後讓在那裡住著的一個從南部上來打暑期工的學長帶著,我們走到外頭的羅斯福路上,隨便找了一家早餐店,兩人坐在台北的街道旁,一起吃著燒餅油條,喝著碳焦豆漿。

那三幾天拖拖拉拉一大群人的行程,其實都是經過帶隊的學長姐們設計安排的,不是生活原來的樣子。這景仁街24巷的一夜,還有那清晨時光在大街邊坐看車來人往的油條豆漿早點,才真正是台北生活的序幕呢,我知道。

2
牢記著學長們的連聲叮嚀,又看著手裡的公車手冊,回景仁街的,我得在台北車站轉車,然後經過公館,穿過了辛亥隧道,先經過師大分部站,再過古亭站。咦,古亭呵,這地方應該有一點兒熟悉的:當年那裡似乎是台北的一個文學地標,裡頭藏著一條並不很長的廈門街。就在那條短街上,當年撒豆成兵,撐起了台灣現代文學的幾場論戰的,那意氣風發的繆斯螺手,那個時節就住在那裡頭。當年在那裡進出的,還不乏一些赫赫有名的學者與文壇大將的。而今時光飛逝,物換星移的,那裡應該是歷經了一番人事變遷,想來已不復當年光景了吧。好,就算已經都記不起那些名字了,也一定還記得那條街上踢踏不停的木屐聲吧!踢踢踏踏,小木屐敲響了這裡的童年,也敲響了那遙遠的赤道邊緣的,我們的少年歲月呵!但是,學長們交待說,記得要在萬隆站下車哦。好了,別再沉湎在沒有邊際的懸想當中了,下車!下車,再拐進大路裡邊的巷弄,然後沿街一路找過去,就可以找到我們的會所我們的台北之了。

一個人摸到了我們的,那裡的中秋聚餐還沒開始著呢。那些分散在北部各大學的學長與同學,他們三三兩兩的,這會兒也陸陸續續在課後趕了過來。都趕來了,新生與舊生,大家都來了,把小小的客廳擠得密不透風的。密不透風的客廳,裝著此起彼落的歡談笑語,還有應節的月餅和文旦,當然還有從廚房裡飄送出來的咖哩,那種濃烈的家鄉風味呵!第一年離家在外的中秋節,就在異鄉況味與家鄉風味的雜揉之下,還算相當愉快地度過去了。

異鄉的中秋夜,躲開了滿室的喧鬧,唔,還是站到陽台納涼去吧。站到陽台去,看能不能張望到台北的圓月。台北的圓月呵,這會兒卻只有她才是家鄉的舊景物了。站出去,藉著昏黃的光線,于是便看到了一直都在那裡站著的,那來自家鄉的故人了:咦,怎麼你也在這裡呀!什麼時候過來的呢?喔,大二了啊!在那一所大學呢?我嗎?我才剛剛過來的啦!呵呵,他鄉遇故人,大家都感覺分外親切的;有個真好喔。

3
有個真好,但我總是不常回去的。學長們說,早就知道你不會經常來的了,你們這些山上的貴族們。哼,有了個國家公園作後花園,你們還會惦記著這台北的街巷裡弄間這不起眼的小小的嗎?

不特別牽掛,其中的因素當然是個人的疏懶和路途遙遠了。但是,有時候自己還是會搭了兩班市公車趕過去的。風塵僕僕地轉車過去,通常是在有特別節目的時候,比如中秋節之類的日子,裡照例是要搞聚餐會的;要不然,便是又一年迎接新屆學弟妹的時候了。

不特別牽掛,也是因為有個自我要求:唔,別把自己老鎖在所謂僑生的圈子裡了。大老遠地來到這裡,還是應該盡量融入本地同學的生活圈的。或許這是一個主要因素,讓自己鮮于回家吧!

不特別牽掛,但偶爾回來,還是感覺神情舒爽的。只有回到這裡,回到自己熟悉的鄉音裡來,聽老學長們數說著幾年來一批又一批的新人換舊人,數說著許多奔赴前來了又朝南歸飛的故事,才會讓自己清醒地認清了自己的身分:哼,你在這城市裡充其量不過是一個過客。是過客呵,不是歸人。中正機場的入境走廊上雖然大剌剌地張掛著一排候鳥的故鄉,望你早歸的標語,不過,那不是對你說的!你是候鳥,是還沒歸去的候鳥,這裡只是讓你暫棲,這樣而已了。總有一天,你要歸去的;歸去,就像許許多多的老鳥一樣,帶著許許多多的美好回憶,你得歸向當初的所來處。你不屬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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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屬于這裡的,但總是要一屆又一屆地接替傳延。于是,我們要改選了,學長們說。改選,好啊,那就選吧,可是,這跟我有關系嗎?有的,學弟,這個時候,你們這一屆的同學就要互相商量互相協調,以便達成共識來組織你們下一屆的理事會了啊!哦,那就商量啊,可是,這不只跟我一個人有關系呀!有啊,學弟,他們都推舉你啊!哦。什麼──

你要寫一篇競選宣言了,學長們說。什麼,我答應參選,可是一點都沒有要去爭的意思啊!如果有任何人想要擔這個責任的,那就只管拿去就是了,我哪裡要這個選呢?可是,你還是要寫一篇競選宣言的,這樣,我們才好了解你的參選主張和理念,才好進行投票啊!但是,不是只有唯一參選人了嗎,還有當選與落選的疑慮嗎,這形式上的宣言能免就免了吧!可是,你還是要寫一篇競選宣言的,這樣才符合我們歷年來的選舉程序,才能建立完整的改選檔案啊,拜托啦!

于是,一場完全沒有競爭意味的選舉,我也直把競選宣言當成散文來寫了。寫散文呵,當時究竟是怎麼下筆的,如今當然是不會再記得的了。但當初毅然答應接棒,念頭其實只有一個,就是希望我們的組織得以延續。想當初自己只身抵達台北時,除了一身的行李之外,在這裡舉目無親。遙遠的都市裡,如果還有人即時給送暖,然後引導我們逐漸適應在異鄉的留學生活的,便是那些分布在不同院校的學長姐了。前人意識到有這種互相扶持的需要而創了家業,後代的我們,也就有責任把這家業傳延下去,才不至于讓後來者在異鄉失去了依怙啊!

依照慣例,改選借鄰裡的景美國中教室召開。小眾的家庭式聚會,卻依足了一般的改選程序:完整建檔嘛,學長們說的。會後,我們還是回到景仁街24巷,回到我們的裡來。

我們台北的,于是又延續了下來了。()

 

2004928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原始網頁: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2&ac=411408

山水卷(11):月牙泉

●杜忠全

重陽近了,本來該要一大夥人前呼後應地在蜿蜒的山道上穿梭,一路喧喧鬧鬧地登高去的。

不是嗎?前幾天在山上遇到了一班熟悉的登山客,他們指了指那藏在蒼翠叢間的重九登高處,問說怎麼沒上去呀;你說,要的,過幾天就去了。對,過幾天就要登高了,去山上,到山裏頭的那一座古廟,一座崇拜北斗七星的深山道觀,有著一窪彎彎的月牙泉的。

啊,月牙泉!?那天靠在另一座山上另一窪水的邊岸,你不經意地提了那麼一下,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的。但是,一心熱盼著要體驗一番這島上傳說中的,聽來就像宋元山水畫意一般地引人遐思的重九登高呵,那來自都門的朋友,於是瞪大了雙眼,真的有月牙泉嗎?他問。嘿,你以為是像敦煌路上的那一種嗎?你說。敦煌路上的月牙泉,那可是在人們的想像以外,在天地歲月在日月精華的孕育之中,是漠風經年累月地推讓出來,是流沙一點一滴地堆阻出來的,那荒漠邊上的優美線條呵!這山上你說的那一窪,卻只是人間的月牙兒,是在人們的想像之中成形的,是水泥,是磚頭堆砌而成的啦!哦,是這樣,他說,那還是要去看看的!去看看,當然好哇,可是,也得看看天氣呀!你說。

看看天氣,這雨,打自半夜兩點鐘就開始下了,你知道。清晨睜開眼,雨下著;中午時分,雨下著;整個下午,雨還是一直下個沒完沒了!這雨一陣大又一陣小,綿綿密密地,卻總是下個不停,看去是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了!重陽還差兩天哩,先不提那計畫裏的年度結夥重陽遊吧,就是今天,你想要上山獨訪重陽去,這樣的天氣,看來已是無法成行的了。無法成行,於是你只好守在雨簾外,守在自家的陽臺上,看山。

登山不成,也罷,那就只能看山了。看山也好,陽臺外那壓人眉睫的山在雨裏,也在雨中那冉冉上飄的雲霧裏;稀稀薄薄的雲霧,一縷半縷的,總是繚繞在那裏。看山也好,陽臺外那退得老遠的一脈山影在雨裏,也在雨中那輕輕地抹上山頭的煙嵐裏;輕輕飄飄的煙嵐,時聚時散的,但總是纏繞在那裏!站在陽臺上,在雨霧裏,你凝望著那煙雲繚繞的一脈山影,並且在煙雲彌漫中搜尋、想像著那隱沒在蒼翠叢中的百年古廟,以及那古廟底下的,那一窪藏在亂石背後的月牙泉。唔,月牙泉呵,是不是那一汪在綿綿雨的點點灑灑之中印著四面蒼翠映著岩石錯落的月牙泉,生起了那一山茫茫的煙雲……

重陽前二日雨中記

 

 

(20031016,   星期四,   南洋商報,   商餘版,   山水卷專欄11)

北臺灣初夏(10): 林美山傳奇

杜忠全

第一天抵台的深夜被接上山來,司機雖說沒有十分的把握,卻也非常順利地把我們送到了目的地。車過守衛亭打過招呼駛入了校園,當時我心底想,好哩,總算到了呵!不想從守衛亭一路開進去,卻一直都沒見到任何的地面建築。

 

“哎,我們不是已經進入校園了嗎?”我問著前不久才來過的夥伴。

 

“對呀,但還要走好一大段路才能到宿舍的!”他說。

 

好吧,那就只管向前走吧!但是,乖乖,這一大段路還沿著山坡的陡勢經過了幾番的轉折又拐彎的,如果是步行的話,哪還得了啊!

 

“有校車通行的,”那二度來訪的識途老馬即時回說:“再不然,學生也都有電單車的呀!”

 

“該不會有人想不開騎自行車的吧!”我想起了台大校園裏四處可見的自行車,於是說。

 

“啊,那可是體育課了啦,哈哈哈……”

 

嗯,想來也是,如果從守衛亭跟前騎自行車直到行政教學大樓去,那也需要不少運動量的了!

 

我們下榻的教職員宿舍叫香雲居,隔不遠的學生宿舍叫雲來集,夾在這兩棟大樓之間的,那還沒有竣工的圖書館大樓,不曉得屆時會叫什麼?當時都沒問。一路盤山的校園公路去到了盡頭,那是偌大的校地裏矗立起來的第一棟大樓,也是目前校園裏頭的主要建築,教學活動與行政辦公,都安置在那裏頭了,叫做雲起樓。

 

這幾棟大樓的取名,聽起來都相當地引人遐思。雲在佛教的意象裏有多的意思。香雲居裏住著學校的學術人員和行政職員,留置的空房,就接待遠途來訪的賓客。雲來集是學生宿舍,研究生和大學部的學生,目前都住在那裏的。香雲來集,便有十方賢士相約來此聚集參學之意,切換到這宗教辦學的學術環境裏,便有著“得天下英才而作育之”,並且期盼無論是為師的或是就學的,將來都在學術事業上有一番大成就!而車子走到路的頂端之後,來到目前校園活動空間的最深處和最高點,推門下車,你看到的便是一棟從地湧出的巍峨大樓,於是便讓人生起了一種“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感覺。更何況,這是辦學之初最先啟用的大樓了,百年樹人的基業,便從這裏開始的。大樓的正前方是低陷下去的學生活動廣場和球場,如果站到那裏向上抬眼張望,那種拔地而起的感覺,就更為強烈了。

 

不作旁的懸想,只就這一棟大樓於學校開辦的最初幾年間,在集合了行政與教學功能的同時,也安置了各系所和研究中心的運作點和學術人員的研究室。各系所和所謂的研究中心,通常就只在一個開放的辦公空間裏各自隔開了來,再以一張辦公桌來分別展開運作。相較之下,應聘而來的專職學術人員,都配有個人專屬的研究室。以如此的情況來建構起一所研究型的高等學府,那麼,這深山裏頭的雲起,就不應該只是風起雲湧爾後的一場過眼雲煙,而是有著一股雄心壯志在裏頭的了!

 

在蒙古包裏上課

 

第一天夜裏抵步,周遭的視野都叫夜色給掩覆了去。後來在白日裏幾番沿著坡路上下山,經過接待人員的介紹之後,才注意看到校園裏的一處可以居高臨遠的坡地旁架起了一個蒙古包。那蒙古包,他們說:

 

“是前校長和教務長最近才遠赴內蒙古,親眼看著當地的工人裁剪料子縫製而成的呢!”

 

“那是要進行什麼活動的呢!”我們好奇地問。

 

“哦,就是要配合一門草原文化課而準備的啊!”

 

“真的嗎?太棒了!”為了一門課的教學活動,就搞了個蒙古包放在校園裏頭,真是太好玩了!

 

“哪……,這一門課上完了之後,蒙古包就收起來了嗎?”有人提出了疑問。

 

“哦,不了,校方打算長期地放在這裏,以後學生都可以申請在蒙古包裏頭上課了!”

 

“哇!這麼精彩呀!”

 

談著說著,蒙古包就在前方慢慢地移過來了。不是開玩笑的,這是如假包換的蒙古包呵,擱在這居高臨向蘭陽平原的山坡地上,青蔥的稻田一方一方地襯在遠景裏,龜山島懸在半空中,也半隱半現在雲霧裏。如果在那裏頭上課,會是一種怎麼樣的滋味呢?

 

“這蒙古包裏頭裝空調的嗎?”忘了是誰問了這麼個問題!

 

“才沒有呢,哪有裝空調的蒙古包的!”答話的人沒好氣地說:“聽說現在都還沒有裝置好,連電燈都還沒裝上的呢!”

 

“但那裏頭的空間看起來還蠻大的嘛!”我說。

 

“哎,一班三四十多人進去上課是沒問題的!”

 

蒙古包遠遠地我們被拋在後頭了。這一趟下山之後,我們也就告別了林美山,明天就要各自奔赴臺北的了。車廂裏的談話,不久之後也轉成其他的話題了。車過山下的水稻田,幾隻在公路旁的枝椏上棲息的白鷺鷥,在我們的車窗前晃過,只是,我腦海裏還惦念著那山坡地上的蒙古包……

 

2004年10月09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北臺灣初夏專欄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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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1&ac=414856

 

漫天飛舞的中國蝴蝶——《梁祝》的一曲多式(《梁祝》系列之完結篇)

文:杜忠全

《梁祝》教人癡迷,教人欲罷不能,於是愈演愈烈,不只原來的小提琴協奏曲錄了一版又一版,更移植到其他的樂器上來表現。幾十年來,在臺上台下相互的推演之下,愛樂者即不言倦,音樂人也就樂此不疲,形成了樂壇上蝶蝶不休的現象。紛飛的彩蝶化了一對又一對,穿梭花叢間的撲蝶人張起了撲蝶網,撲得了一對又有一對,屢撲屢現,不見減少。然而,彩蝶與撲蝶人,似乎都不亦樂乎呢!

這首弦樂協奏曲移植到中國彈撥樂器上來演奏,大概是從古箏開始的吧。把線條型的拉弦樂曲移植成點狀的彈撥樂曲,是要費煞一番心思的了。關於古箏《梁祝》,其實也不曉得從是麼時候開始產生的,只知道很早就聽到了項斯華的古箏獨奏曲《梁祝》。從早期的卡帶,到後來的CDMarco Polo,HKC8.003),項斯華似乎曾多次錄製了《梁祝》。只是,說明書上沒有清楚注明,不曉得著手進行移植編曲的,究竟是何許人,是彈奏古箏的項斯華本身嗎?上海另一位拔尖的古箏國手范上娥,在她移居加拿大之後,也在那遙遠酷寒的北國,親自移植改編,而錄製了一首古箏獨奏《梁祝》(嘉華,KR101-3)。

 

項斯華與範上娥的古箏《梁祝》,都是把提琴與樂隊的獨奏與協奏,擺到一台26弦的尼龍弦古箏上來演奏。古箏向來被譽為民族樂器中的鋼琴,流傳廣泛,音色本來就極為討好。而且,它本來就原產于華夏大地,在彈撥樂器的大家族中,古箏與古琴一樣,都是淵遠流長,而且都是血統純淨,漢家本色的彈絃樂器。弦音撥動箏箏然,一種很濃郁的中國風味,很自然地就從那裏頭透發出來了。

8分鐘選段

雖然項斯華與範上娥的古箏《梁祝》都只是選段,並非完整演奏的全曲版。(香港的古箏演奏家蘇振坡移植演奏的,也同樣是選段。)而且,她們幾乎都不約而同地選取了原曲中的相同段落:引子、江南風光的愛情主題、同窗共讀以及相送惜別等。一首原本近於半個小時的敍事性交響曲,既然只裁剪成約8分鐘長的選段,那麼,你就別寄望要聽到完整的敍事情節了;那只是片段的一幕情景,就像春天一樣的景象。圖卷打開,眼前一片花開蝶舞的,一片明媚而且充滿了繽紛色彩的春光。那些從春天的花蕾裏勃發出來的春意,從春光掀開了序幕開始,然後彩蝶翩翩地飛舞花間,讓人滿心愉悅的;漸漸地,春光老去了,彩瓣落滿綠徑,蝴蝶也逐漸飛離而去了,留下了淡淡的哀愁……那不是長卷的敍事圖卷,而只是一幅花鳥小品!

古箏與樂隊的《梁祝》,聽過的有吳曉紅BMG74321 31606-2)和陳愛娟(龍音,RA951003C )。同樣是由原來的創作者何占豪編曲與指揮,也都是與上海管弦樂團配搭,吳曉紅的版本其實也只是個6分多鍾的刪節版;想聽全曲的,就選陳愛娟的吧!至於樂隊的協奏部分,這兩首古箏《梁祝》中,都不是全編制的管弦樂團,而是以弦樂組為主,再加上木管和鋼琴,清清淡淡的,這樣而已了。

彈撥樂器中,歷來流傳層面也相當廣泛的琵琶,以及近200年來才在魯皖蘇交界一帶流傳的柳琴,也都趕到繁花似錦的蝴蝶花園裏來湊上了一分子。琵琶《梁祝》,較早的有何樹英與上海民族樂團,夏飛雲指揮(HK8.880012),稍後則有潘娥清與中國電影民族樂團,由黃曉飛執棒(中國龍,JRAF1101)。至於柳琴《梁祝》,聽過的有張鑫華的錄音,閻惠昌指揮中央民族樂團協奏(百利,BCD91039)

琵琶和柳琴這兩件彈撥樂器,除了曲頸的(印度)琵琶自唐代以來,在較長的歷史源流中一直都充當獨奏樂器之外,兩者大部分時候還是作為民間曲藝與戲曲樂隊的主要部件。其中的柳琴,雖形制接近於琵琶而略小,但卻是經過了20世紀中期以來民族樂器的革新改造,才慢慢地轉成獨奏樂器的。比起中音樂器的琵琶,音域偏高的柳琴,應該是更接近於小提琴的。因此,琵琶與柳琴的《梁祝》,都讓人領略了彈撥樂器在人們再熟悉不過的《梁祝》中,所展現的另類魅力!我想,比起同是彈撥樂器的古箏,琵琶與柳琴在彈奏《梁祝》時,所面臨的挑戰應該更大。我是就聽眾的這一方面來說的。長期以來,我們在聆聽《梁祝》時,都已經習慣於線條狀的旋律進行式了:作為彈撥樂器,古箏的餘韻較長,往往在一彈一撥的聲韻承接之間,點點音符也就串聯成線了;琵琶與柳琴在撥弦時雖也鏗鏘有韻,但餘韻都短促,收音效果不佳的錄音,尤其難以聽聞!要叫人接受琵琶或柳琴《梁祝》,其實是得經過一番扭轉原有聆音經驗的過程的。兩者之間,作為山東柳琴戲主要伴奏樂器的柳琴,給人的感覺當然較為粗狂,也更十足的鄉土味!柳琴《梁祝》中,梁山伯與祝英台不是從柔美的水鄉橋邊走過的,那是北方漢子和大姑娘之間的生死盟約!

《梁祝》的一曲多式,其實是談不完的:吹管樂家族在這方面也沒有留白,你聽,陳鴻燕用笛子吹出了滿天的彩蝶(YiKuang, YKCD9101),而且還是不刪不節的全曲版。中國民族樂器以外,口琴《梁祝》也早已出現了,聽過的有徐德明吹奏的版本(遠東,TM1003);Ken GioffreSaxophone《梁祝》,也叫人領略了不同的況味(Golden StringGSCD020)。至於小合奏,似乎是不計其數的了,但截至目前為止,所聽到的,都是精華演奏版,也既是以江南風光的主題旋律為中心來改編的版本,篇幅所限,也就不予羅列了。比較特別的,要算是俄羅斯三角琴合奏團的版本,收在該團中國音樂小品的同名演奏專輯中(雨果,HRP7116-2)。這個改編版用的雖然都是民族樂器,但都不是我們熟悉的那些,而是俄羅斯民族的傳統樂器。雖然如此,那江南風光的主旋律一經流瀉出來,還是一股濃郁的中國情味!無論如何,梁祝的愛情,還是中國的呵!

人聲掩蓋樂隊聲

既然數遍了《梁祝》,那又怎能忽略了人的自身呢?人類的身體結構,本身就是一個絕佳的共鳴箱,由這個共鳴箱所發出來的聲音,當然也可以視為樂器的了。陶淵明說,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就是推崇這一件樂器而流傳千古的名言了。那麼,在眾聲喧嘩之中,《梁祝》的肉聲,也即是聲樂曲,當然也不會缺席。套用了膾炙人口的《梁祝》原曲,由鶴梅填詞,北京的胡增榮編合唱譜的《梁山伯與祝英祝》合唱曲,於是焉產生了(龍音,RA961005C)。但是,這首多聲部合唱聲樂曲的錄音,雖然有著中國歌劇院交響樂團的伴奏,聽來總覺人聲幾乎要把樂隊的聲音掩蓋殆盡了!而且,幾年前在臺北國家音樂廳裏聽合唱《梁祝》的美好印象,至今總是揮之不去:在幾個聲部的混聲合唱之間,那一副嗓音清越動人的領唱女高音,究竟是誰呢?好幾年都想不起來,也好幾年一直都沒有忘記!這個現場烙印下來的第一印象,周建霞一直都無法取代!後來聽雨果CD,於是終於知道是誰惹的禍了:唔,那是張杏月呵!

張杏月,唱得那麼好,怎麼就不錄一版的合唱《梁祝》呢?於是,於是我只有聽鄭緒嵐那三段式的獨唱曲《化蝶》了(上海聲像,CD-0514)。

《梁祝》蝶蝶不休,自己也喋喋不休,如果還意猶未盡的,那就去聽聽《梁祝八記》吧(HK, 74321-14810-2),各種器樂與聲樂版的《梁祝》,都在那裏頭的了!寫到這裏,我說已經完結了,以後,以後如無意外,都不再寫《梁祝》的了。但是朋友說,人生就是處處充滿著意外的,以後的事情,很難說的哩!

 

 

200311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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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弦上的雙飛彩蝶 ——胡琴《梁祝》雜說 (《梁祝》系列之三)

文:杜忠全

《梁祝》原為小提琴協奏曲,是在民族曲風交響化之下化現的翩翩彩蝶。這滿天紛飛的彩蝶,理所當然地要化現在胡琴的弓把上的。說化現,其實並不貼切,應該說是還原才對呢!《梁祝》的小提琴,其實有不少的演奏技法,都是借鑒於胡琴,而不是本色的提琴演奏。當年創作的時候,原來就是刻意在西方的提琴上追求東方的民族風格;而今用上這已經融為中國器樂家族中不可分割之一員的胡琴來表現《梁祝》,在理論上,是一定要出現的!

胡琴《梁祝》,最先似乎是出現在胡琴家族的高胡上。早在1969年,香港的吳大江就已經著手進行移植,並且擔綱獨奏錄了一版高胡《梁祝》(EMI, S-LRHX 1013),而以黑膠唱片的形式在港新馬泰發行。吳大江的高胡《梁祝》,那協奏樂的部分還是以西洋管弦樂為主的混合型樂隊。自己有意識地聽音樂的年代還沒那麼早哩,自80年代以來,經常聽到的高胡《梁祝》,還是香港黃安源的演奏版本。1988年,就在關乃忠擔任藝術總監之時,黃安源曾經與香港中樂團錄了一輯純中樂的高胡《梁祝》,收在樂團當年最早的一批錄音出版品中的《拉薩行》一輯中。於是,在那唱片已然塵封,CD卻猶未出現在生活中的一段長時期,那錄在卡帶裏的高胡《梁祝》,便成了自己在青春年歲裏手邊抓得到的唯一版本了!那卡帶是哥哥的,聽壞了還覺得不甘心,於是就自己再行拷貝;一遍又一遍的拷貝之後,音質當然是不消說的了,只有那旋律線條還算是分明的!而且,一直到現在,自己都還清楚地記得,樂曲裏頭那一閃一閃地跳動著的,就像是發亮的星光一般地串綴在旋律中的,那些輕盈躍動叫人驚喜不已的彈撥樂器。輕輕地彈跳著的,那是琵琶是柳琴是揚琴三弦中阮,一顆一顆閃閃躍動的顆粒,又像是炒飯時在熱鍋上不停跳動的飯粒一般,在音樂的流瀉當中,它們調皮地彈跳著!唔,那會不停地跳動的中樂版《梁祝》,就像是當時青春飽滿的心一樣……

 

高胡與二胡的特色

這樣的印象應該有著些許真實,又有些許是經過時光醇化機的美化的,但也只能這樣的了:那經過三拷四拷的爛卡帶,在臺北的時候就被一個在國樂系主修胡琴的學妹借了去。借去了,過些時回說弄丟了!丟了?才怪哩,要了去才是。既然要了,那就給了吧!給了之後,還留存著印在記憶裏的美好印象,嘿,那可是沒有人要得去的了!

高胡《梁祝》,現在聽的還是黃安源的版本,協奏樂團是上海交響樂團,日籍指揮家福村芳一指揮,CD(福茂,20005),音質當然是很好的了,但還是很懷念那個要不回來的爛卡帶。但是,算了,就這樣了吧,說不準許多年以後,在另一座島上的另一座城裏,會有那麼一個人,也跟我有著同樣的醇美記憶呢,唔,一閃一閃的星星或炒飯……

可是,高胡畢竟不是二胡;二胡(或也叫做南胡),才真正是浸泡在江南水鄉裏的弓絃樂器呢!那種音色,唔,聽來即暖又甜,一種很貼近江南水土的感覺,就像是柳條兒隨風輕揚又垂落,垂落在橋頭垂落在水面上一樣。咦,那垂柳橋頭,會不會就是當年梁祝倆十八裏橋頭殷殷惜別而難分難舍,難分難舍卻終究還是不得不舍離的傷心橋頭呢?難怪了,難怪自己總覺得這梁祝的老故事,還應該由二胡來敍述才對上味,赫,原來是這麼個原因!

二胡《梁祝》,不曉得究竟是由哪一位樂手開始演奏的,自己最先聽到的,卻是許可的版本(Stereo Phile, SP3.1G)。許可的二胡《梁祝》,雖然有著中國頂尖的中央交響樂團來協奏,可是,哎,甭提了!好傢伙,竟然把《梁祝》搞成這麼一副令人哭笑不得的怪模樣!還好哩,還好有朱昌耀,這來自江南水鄉的胡琴國手。在朱昌耀的運弓之下,終究還了二胡《梁祝》應有的面目,唔,就是那種甜甜美美的,像水墨畫或淡彩水鄉圖景裏頭所看到和感受的那樣,讓人很覺寬心舒適,而不會不住地緊皺眉頭的。朱昌耀的這二胡《梁祝》(搖籃,CRCD 96015),協奏樂團是朱昌耀慣常合作的江蘇省歌舞劇院管弦樂團,沒有令人驚奇的特殊表現,迷人的只是朱昌耀的二胡本身,可是,那就夠了。

其實,二胡《梁祝》應該還有一位讓人期待的演奏家——上海民族樂團的樂團首席馬曉暉。馬曉暉也的確有二胡《梁祝》在市面上流傳,但那是二胡與合成器作協奏。這樣的二胡《梁祝》,對我來說,只能是個非正式版本了。就是不曉得,除了這個錄音之外,馬曉暉是否還有正式版本傳世呢?

叫人期待的,當然還有閔惠芬。幾年前在臺北國家音樂廳聽過閔惠芬的現場音樂會之後,我就經常想像著:如果是閔惠芬來運弓拉《梁祝》,那麼,樂曲中段的抗婚投墳這兩大高潮段落,她會是如何地一種激烈的表現呢?唔,那將會是二胡《梁祝》裏頭的俞麗拿典型了!但是,閔惠芬錄過二胡《梁祝》嗎?我沒聽過;幾年前曾經有學弟跟我提過,聽過的似乎是閔惠芬的二胡《梁祝》,很精彩哦!,是真的嗎?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卻依舊是音訊全無。閔惠芬,那也是江南水土孕育所出的二胡大家呢!

直到現在,有關二胡《梁祝》的錄音,相信市面上已經出現了不少版本了。當年執著地相信二胡一定能拉出很好聽的《梁祝》,於是一度在臺北猛鑽唱片行,只為了找一片二胡《梁祝》來解饞;幾經搜尋,最終尋得的卻是許可,於是失望了好一陣子,不,好幾年呢!後來的幾個二胡《梁祝》,都是一些《梁祝》發燒友介紹的。不說許可,我偏好朱昌耀,期待馬曉暉,以及無法證實的閔惠芬。其他的,當然也還聽過一些:第一個讓我安坐沙發聽完全曲的,是年輕的二胡樂手邵琳(龍音,RA951001C),聽過了許可,於是覺得邵琳的演奏出奇地好,沒有足以挑剔的過失就是了;樂隊的協奏部分,還是由原作曲者何占豪親自改編並指揮,而與上海管弦樂團配搭。雖然沒有所謂的爆棚段落,聽來卻很覺流暢舒服。另外,還有嚴潔敏演奏的版本,胡炳旭指揮,中央交響樂團協奏(龍音,RA981006C)。這輯錄音比較特殊的是,獨奏樂器是分別由高胡和二胡交互擔綱:樂曲呈示部與再現部的江南風光以及展開部的樓臺會樂段,用的是高胡,其他的部分就都用二胡了。這可以說是一個折衷的版本:長期以來,小提琴獨奏的江南風光樂段,已經是膾炙人口的了,這裏相信是企圖用音色上最接近於小提琴的高胡,來追求小提琴所予人的那種熟悉感;另一方面,也解決了二胡在《梁祝》樂曲中難搞的樂句——二胡《梁祝》如果沒搞好,的確會很難聽,比如就像……不說了!

西方管弦樂協奏

上邊提的幾個版本(有CD編號的),從高胡到二胡,都有著一個共同點:皆是由西方管弦樂協奏的;純中樂的版本,一個都沒有!

於是……於是還是非常懷念那個失去的爛卡帶,但是……算了啦!

 

 

20031031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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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囈語——不是“發燒”的話(《梁祝》系列之二)

文:杜忠全

初聽《梁祝》,那確然是美不勝收的一次邂逅;聽著聽著,往往總會叫人情不自禁地墜入了一場似乎再也無法醒來的夢魘中!唔,的確是一場夢魘,因為你一旦入了夢,往後再聽《梁祝》,就不再只是聽音樂那麼簡單的了。聽《梁祝》,你會開始講究所謂的版本,計較錄音效果上的得與失!嘿,中國音樂如果會教人發燒的,大概就是從《梁祝》開始的吧!不信?你不妨去張望一下那些所謂發燒友的收藏,准會讓你瞧見一大批的《梁祝》!

一大批的《梁祝》呵,曾經那樣地在我眼前出現過。有一次,在一個朋友家裏流覽他的音樂收藏:偌大的一個客廳,靠牆的一面擺了一大片架高起來的組合抽屜。那麼多的抽屜,我把其中的一個大抽屜拉了開來,他說:

 

那是我的《梁祝》專櫃呢!

乖乖,那裏頭推推擠擠重重疊疊的,少說也有好幾十張光碟呢!

我專門收集不同版本的《梁祝》,主人面露得色地繼續說:將來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的版本都收集齊全的!

嘿,你聽那口氣,那完全是癡情入骨、已經無可救藥的了!滿滿一大抽屜的光碟,這肯定還沒到終結哩;時光向前推移,它的版圖還會一直擴大、擴大,再擴大。究競要到那年那月才會夢醒,就不得而知了!你說夢魘,夢中人卻覺得甘美得很呢!

我祈望永遠都不會變成那樣。但自己的音樂旅程算來是從《梁祝》開始的,對於這翩翩的雙飛蝶,總有一份相對日久而產生的特殊情感;就算是夢囈吧,也隨口數得出幾個常聽的來。唔,好吧,這不是發燒友的發燒話,只能算是夢與醒的邊緣一種喃喃的囈語了。

首演者俞麗拿

數說《梁祝》,自然要提到俞麗拿的。早在1959年,在《梁祝》的創作過程中擔任試奏、首演兼首次錄音的,正就是她。俞麗拿演奏的《梁祝》,情感特色是熱烈奔放,而且異常地投入;在托琴演奏的那當兒,她簡直就是化身為祝英台的了!千年以來一直活在人們口耳相傳中的祝英台,她墮入愛戀的喜悅,她的癡情難舍,以及最終的為情殉身以致化蝶雙飛,俞麗拿都一一地在琴弦上、在琴音裏演練了一遍。初次聆聽俞版的《梁祝》,乃至後來的一再聆聽,也真的是為著她在運弓擦弦之間爆出的火熱情感所怔懾住了;更何況,那裏頭還有著指揮家陳燮陽與上海交響樂團的磨合。噢,我說的是她於80年代在古典名廠Decca的名下錄音的那一版(Decca 23007)。四十多年來,俞麗拿一再地錄製與出版著《梁祝》,從中國國內到國外,流通市面的錄音版本,如果統計起來,恐怕有一、二十個之多吧!但這一個版本,算是《梁祝》裏頭難得的笛卡之聲了!

談到《梁祝》,論名氣之大,而且,不管你喜不喜歡,俞麗拿無論如何都算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家的了。除了她,這裏還想提一個竇君怡

論名氣,竇君怡當然沒有首演者俞麗拿來得響亮,而且,似乎在《梁祝》的錄音以外,就沒再聽到她還有其他的流傳之作了。但是,竇版《梁祝》確實是迷人的。這1985年在北京錄音的版本(Philips 416 678-2),找來了前輩指揮家韓中傑執棒指揮中央交響樂團作協奏,而且,這是飛利浦古典部當年特地從荷蘭調派他們的兩位專業錄音師,遠赴中國大陸進行錄音工程而留下來的版本。同時,這也是當年飛利浦古典品牌底下為數不多的中國音樂錄音裏最早的其中一批了。不靠標榜名氣,這個錄音的確是吸引人的。與俞麗拿的不同,這整個演奏聽來沒有煽人的火爆情緒。當年作為上音三年級學生的竇君怡,只是不溫不火地貼向你耳際,娓娓地告訴你一個流傳千古的愛情傳說。唔,這是學生作品,但聽來絕對不是習作;竇君怡作為當年上音《梁祝》小提琴大賽第一名的得主,從這錄音聽來,也確實是名實兼備的。因此,唱片公司當時找上她,而今聽來,確然是獨具慧眼;而且,飛利浦後來似乎也一直很重視這一個錄音。當年它是作為何占豪管弦樂作品選輯中的主要曲目輯錄出版;逾10年後,即曾以當時的新科技提升了音效,與算是同期錄音的黃河大合唱合成黃梁一輯而再版;到了今年,終又將它與稍後錄製的黃河協奏曲輯錄,一起提升為最新格式的SACD版了(Philips SACD 472 989-2)。當年的舊版有人推薦它在主奏與協奏之間的音量平衡,可也有人嫌它的主奏小提琴音量略小,這應該是重播器材的問題吧。到如今的SACD版,大概不會有相同的投訴了吧!而從它一版再版的情形,也可以見得,在名家輩出的《梁祝》錄音中,這版本終究還是具有一定的吸引力的!

數說《梁祝》,還不能不提西崎崇子這位日籍小提琴家。西崎崇子至今4錄《梁祝》(HK兩版,Marco Polo兩版),對《梁祝》似乎情有獨鍾;而且,她也是外籍提琴家錄製次數之冠。以前聽的是她1978年錄的老版(HK8.1003),感覺還不賴,那股中國的情調還是相當濃郁的;後來才聽她在1995年錄的新版(Marco Polo 8.223495),雖然找來了當年首演的執棒者樊承武來指揮上音樂團,可是,那主奏小提琴給人的感覺,卻像看洋人搬大戲一般:咦,梁祝的情話綿綿,怎麼會打起洋腔來了呢?不對味了哩!而同一家唱片公司的錄音,呂思清1997年版《梁祝》(Marco Polo 8.225940),這一向來似乎大家都一致地認同他的演繹,這些年來幾乎都沒有異議。

梁祝迷義無反顧

不該遺漏的還有雨果唱片。雨果在1991年錄了一版《梁祝》,由北京的年輕提琴家孔朝暉操弓,執棒的是迷人的胡炳旭(Hugo HRP775G)。據說,這錄音一直是許多發燒友測試音響的Hi-Fi碟。噓!你聽,就在大鑼落捶的那一擊,發燒友說,得有當胸一擊的感覺才對!好了,樂隊是無話可說;孔朝暉的琴音,也是很精准、很對味的《梁祝》呵。同樣是雨果,1997年錄的薛偉(Hugo HRP7171G),讓人聽了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薛偉手中的那一把名琴(Antonio Stradivari 1699年制“Kustendyke”,屬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所有)。就像薛偉其他的錄音一樣,那琴音是會讓人一聽即觸電的;但是,對不起,那樂隊始終讓人感覺不對味!不是帶有民族偏見,那種柳條隨著柔風輕輕飄揚的江南景致,始終無法在那裏頭感受到!我想,這應該不是一己的感覺,試看雨果唱片在中國大陸的銷售排行榜:兩版的《梁祝》,孔版這些年來始終盤踞榜上而且高居不下,薛版卻老早就不見蹤影了!資料當然不足以代表一切,但這應該可以看作是中國人的選擇吧!

對於死忠的《梁祝》迷而言,百聽不厭是《梁祝》,那是義無反顧的:只要是《梁祝》,那就二話不說,趕緊進貨為是!《梁祝》當然不止上述的幾個版本,老的還有盛中國、林克昌等等,新的恐怕是不計其數吧!既然情歸《梁祝》,癡迷者就儘管去搜羅吧,那恐怕是一世情緣,綿綿無盡的了!世界廣大,我不想獨沽一味,但聽《梁祝》,我始終無法忘懷于沈榕1961年錄音的老版(Hugo HRP903-2)。沒有俞麗拿那種浪漫火烈式的演繹,她只是古典樸素地帶出了一個湮遠的傳說。而今我已經可以完全確定,小時候不斷地飄過耳際的那一段江南風光,就是她了!唔,在俞麗拿以外,這是原版演繹《梁祝》的另一個選擇呵!

 

 

20031017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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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鍾情到化蝶——《梁祝》印象(《梁祝》系列之一)

文:杜忠全

對於許多中國音樂的愛樂者來說,《梁祝》小提琴協奏曲可能是許多人聆音經驗中的開天闢地事件:樂曲開頭的一段江南風光愛情主題中,悠揚悅耳的小提琴獨奏伴著樂隊輕輕地帶出濃郁的民族風格。

任何時候聽這一段旋律,總也讓人心折不已。與《梁祝》的初遇,往往就在這紹興戲的旋律中立下了山盟海誓了。鍾情于《梁祝》之後,便會漸次好奇地與其他的中國音樂展開更廣泛的接觸,成為中國音樂的愛好者了。

 

40多年來,《梁祝》的角色,有一點兒像佛教叢林中供奉于門前的未來彌勒佛,總也笑口常開地把門外的人笑迎進來;《梁祝》的音樂具有很強的親和力,讓人易於接近。因此,它總是站在中國音樂殿堂的大門後方,準備接引任何不小心地探首進來窺測堂奧的人。

幼年的時候,家裏的黑膠唱片總是不停地在唱機的託盤上轉動著。許多後來很熟悉的中國音樂,便是那個時節流經耳際,並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記的。《梁祝》恐怕是眾多聽過的樂曲之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的了。

70年代中期,那時的國營電臺中文組還叫做翡翠廣播網,調輻廣播。記得當時有一個《文學節目》,播音員在節目裏朗讀著詩文。徐志摩的新詩、朱自清的散文等等,都透過播音員磁性的嗓音鏗鏘有韻地朗讀出來,而回蕩在空氣中。當時頂多初小吧,這些名字都很遙遠,只覺得躲在收音機裏頭的聲音在抑揚頓挫間的情感起伏很吸引人,煞是好聽;但是,更好聽的,是詩文朗讀背後的配樂。印象之中,很多時候,這詩文朗讀背後的配樂,總是旋律優美的《梁祝》。

江南風光的愛情主題

當然,那時候壓根兒不曉得什麼《梁祝》什麼協奏曲的。只是,心底卻毫不猶疑地認住這一段江南風光的優美曲調。當時還沒到讀得懂樂曲解說的水平,也沒聽誰講過音樂故事。但是,只要這一段旋律流過耳際,眼前自然就會浮現一幅綠樹藍天、蝶舞花間的畫面,一種輕鬆愜意的感覺,便油然自心底生起。想來就因為有了對這一段旋律的深刻印象,遂連湮遠年代裏不斷地重播這一首樂曲的《文學節目》,也一併記住了。

聽《梁祝》,那時候懵懂未開,什麼樓臺會、什麼殉情等等,都不在自己的理解範圍之中。黑白電視上的粵語殘片雖然看了一些,但總也沒把這些看懂。因此,樂曲中的癡情男女依依纏綿時小提琴與大提琴的對話、英台哭梁傷心欲絕而投墳時的大鑼狠狠一擊,都沒能引起自己多大的聽興。但江南風光的愛情主題一出現,總會牽動自己的內心:就算沒聽懂這就是愛情,也聽得到這音符串連起來的美!這一段旋律,看來是8歲小孩到80歲阿婆都聽得進去的。後來才學到一句成語,叫雅俗共賞,這裏倒是用得上去的。

小時候身不由己地跟著家裏不同的聆音口味者亂七八糟地聽了許多不同類型的音樂,而中學階段聽了幾年當時屬於小眾路線的港臺流行曲。80年代末,聽膩了當時已覺不再新鮮的曲調,遂想找回自己幼年時的音樂初體驗,找回心底的那一段江南風光。當時家裏的黑膠唱片早已播不動了,只得從舊卡帶中翻翻找找。無意中,又聽到了這一段童年記憶中再熟悉不過的旋律。看看封套:噢!原來是《梁祝》!

多年以後重聽《梁祝》,都有著宛如初次邂逅的喜悅,仿佛長久以來即心存好感而無緣相識的物件,此時才得以接近而互通名姓,於是產生一種宿願得償的雀躍感。

《梁祝》的樂曲主題打從童蒙時光就在耳邊縈繞,因此會有老朋友、新相識的感覺。但是,有人說:《梁祝》嘛,不就是學生的習作而已啊!有什麼偉大的聽頭呢?對呀!創作《梁祝》時,何占豪與陳鋼都還是上海音樂學院的在籍學生。當時何26歲、陳24歲,前者原是小提琴專業三年級的學生,為了創作《梁祝》,才轉到作曲系來。《梁祝》是何占豪創作生涯之中,第一首正式發表的作品,習作的意味確實很濃的。但是,這一首還不能算是成熟作品的習作,卻是何占豪迄今為止最廣為人知的作品了。後來發表的《龍華塔》交響詩或《孔雀東南飛》協奏曲,知道的人就少得多了。

飛越臺灣海峽

《梁祝》用的是西方協奏曲的曲式,從呈示、展開到再現,該有的都不缺。音樂方面則應用了中國地方戲曲的素材,來敍述一個家喻戶曉的民間故事。在西方音樂的形式包裝之下,《梁祝》其實很中國,聽起來不就像哢戲嗎?而《梁祝》裏頭的獨奏小提琴,相信不是西方任何偉大的小提琴大師拉得出味兒來的:因為它不是正統的提琴音樂思維下的產物;它的是中國的民間曲,是很中國情境的東西。純粹西方正統的提琴功底,反而不容易接近它,這華夏文化土壤裏長出來的東西。

因此,儘管有說它不成熟或庸俗的,但是,它身上深深的中華烙印,使得登上中外音樂舞臺的華裔小提琴家,幾乎沒有不演奏《梁祝》的。而西方的聽眾似乎也樂於追尋這東方情調的蝴蝶的愛情”(The Butterfly Lovers)

由於此曲是作為1959年中國的建國10年國慶獻禮之作,使得中華大地上雙飛的蝴蝶無法飛越臺灣海峽。但是,政治的屏障始終無法完全阻斷永恆的愛情。就像許多匪書一直在許多大專院校的師生之間悄悄流傳一樣,《梁祝》的唱片、卡帶,也早就壓在遠洋歸客的行李箱底下闖進臺灣的海關,並在島上各地作地下的流通了。

於是,到了199010月,來自上海的小提琴家俞麗拿(《梁祝》創作組的成員之一,兼首演者)以第一位赴台作文化交流之中國大陸訪客的身分,在臺北交響樂團的協奏之下演出《梁祝》時,一曲奏罷,全場的觀眾皆感動不已,並不約而同地起立致意,而且讓掌聲持續了逾10分鐘之久。觀眾之中,不乏頻頻掏出手帕來拭去眼角的淚珠的!

隔絕了近40年的兩岸同胞,第一次面對面的心靈交流,正是以《梁祝》為媒介,並在《化蝶》的主題再現之中,把情感推向最高潮!

1995年第一次進臺北的國家音樂廳聽音樂會,演出的正是《梁祝》。當時還拉了一票的阿本(僑生用以指臺灣本地學生)學弟妹一塊兒進場。現在已不記得是何人擔綱小提琴獨奏,並與哪一支樂團配搭了。但是,那一種坐在音樂廳的自然音場中讓音樂將自己團團圍住的感動,至今卻還清楚地記得!而同去的一班學弟妹當中,有不少是第一次在如此的聆音環境中聽中國音樂的。此後,他們都變得樂於接近中國音樂,並成為音樂廳的常客,特別是:下次還要來聽《梁祝》也!

現場的魅力加上達標的演出場地,而且因為是《梁祝》,中國音樂的生命遂在新生代當中延續,並且化蝶……

 

 

(20031010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

島嶼紀事(15):老街

文:杜忠全

喬治市開埠至今,已經超過二百多個年頭了。開埠後在殖民當局的規劃下,城裏街道的命名,免不了要抹上一層殖民色彩的。洋文橫行的官方命名,市井的華人社會,尤其是對那些南來謀生的“唐山人”而言,當然都會叫不慣,甚或都記不來的。於是乎,在正式的路名以外,早期喬治市里的華人社群,便另行發展出一套路名來了。

島上的華人社群經過長時間的生活實踐以後約定俗成的非正式路名,很多時候都取代了官方的正式指稱的。除了街頭標示的路牌沒有公然寫上之外,許多店家的街頭廣告,或者在各類型的印刷品上,也都把這些民間口耳相傳的街道名稱刷印上去。中文報章在處理新聞報導時,如果沒有特別標誌英文地名作對照的話,也都逕直採用這華人民間非正式的命名了!

 

喬治市的老街都有兩套路名,一套是官方正式頒佈的,另一套則是華社在口頭上長期沿用至今的慣常稱呼。官方正式採用的路名,在1957年國家獨立之後,漸次有些許“去殖民化”的政令來改動:不外是某些當年以殖民地官員的名字或殖民母國的地名來命名的路段,改成了較為本土化的名字。改動之後,人們長久以來已經記慣了的簡短路名,有的就變成了長長一落了;記不住的,還是呼以舊稱,大家也都知道說的哪里。而華人口頭上流傳的路名,倒是百多年來都沒有什麼改變。當年的洋人留意到華人民間廣泛使用的這一套路名之後,在20世紀初年時作了一回整理記錄。這百年前留下來的舊記錄,大致上跟現今我們這一輩人從老人家口裏承續下來的沒有多大的差別呢!

 

按照島上的兩大方言族群,這些路名也就同時存有兩套:閩南人和廣府人,各自依照他們的語言習慣與生活認知,來分別表述同一條街道。兩套不同方言的華人路名,間中多有相似的,也偶有各別差異的。最有趣的是,有時一條街道只得一個正式的路名,卻被華人切割成了不同的路段,各各安上不同的路名。這些分段命名的複雜情況,別說外州人難詳,就是島上年輕的一代,有時也會混淆不清的呢!

 

民間長期沿用的路名,其實保留著今天已經不復存在的,百年前先民的城市生活風貌。只要民間的口頭稱呼還在,他們就還會一代一代地流傳下去……

 

2004年7月08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15)

原始連接: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1&ac=385693

 

絲桐溢出的幽幽古調――記“吳釗教授師生古琴演奏會”

文:杜忠全

我本來是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在上路趕場之前,我還在反復地斟酌:去,還是不去呢?

29日(星期一),吳釗教授一行人風塵僕僕地自北京騰飛南來了後,又從都門一路驅車北上,來到吉南的雙溪大年。在那裏,由地方上的組織作安排,他們的一場古琴邀約,就約定在那裏了。

 

其實早在幾個月前,陳雯老師就已經在電話裏告知這一回的琴樂活動了。

什麼,吳釗唷!

乍聽琴家的名字,自己心底就已幾近觸電一般了:

真的會是他來嗎?

一邊把問題往話筒裏塞,眼前隨即閃晃而過的,便是他的《中國音樂史》――早前曾經是自己備課必讀的;書影之外,還隨伴著幾顆《憶故人》的淒切琴音!

沒錯!陳雯老師也提高了嗓音,在電話的另一頭叮嚀說:到時記得過來聚一聚喔!

琴聚,在北馬,但不在檳城,而是在45分鐘的車程以外。去嗎?去看看那伏在案前寫書的音樂史學者,同時也是端坐琴桌前撫弦弄操的老琴家吧!

要就一起去吧。朋友說。

我當天有事著呢!一邊答話,我在心底一邊作盤算……

約好的人來齊後,我們一車人便上路趕了去。途中我撥了個電話給永樂:

喂,我們會遲到的喔!

沒關係,永樂說起話來總是一副不緩不急的口氣:我們這裏要8點半才開場的。

太好了!一邊按鍵收線,自己一邊暗自好笑:怎麼只知道盡趕慢趕,卻連開場時間都沒弄清呢?

走進會場,入目就是白髮老琴家坐在臺上。唔,吳釗教授,看他那一身素色唐衫,就不會錯的了!舞臺的一邊,陳雯老師忙著作開演前的最後準備:

趁入場的人還不太多,你們趕快找位子坐下吧。

當晚是自由入座,先到先坐的。琴音微弱,聽琴得挨前,這道理似乎大家都曉得。於是,琴家面前的三五排座位,大致上都已坐滿了。我們找好了位子坐定,再環顧周遭,觀眾幾乎都靜默無語,眼睛直盯台前。端坐臺上,那老琴家看來一副自在無礙地顧自撫弄琴弦。一段緊接一段的熟悉老曲調,接連地從他指下撥彈出來:琴音透過話筒導入了擴音器,在酒店大堂特地隔開的小隔間裏,老桐木面板上的沉沉琴音,就幽幽暗暗地四下流瀉並充盈一室了。琴音幽幽,往往我才細心地聽清那串起的樸舊音符,然後不慌不忙地搜尋記憶庫,把先前已經鍵入的琴曲條目給翻出貼上,琴家卻又跳接到下一段曲子了!呵,演奏會還未開場,琴家看起來卻像坐在自家琴室裏那樣地舒心自在,雙手隨意的按彈,卻都串成曲調;旋律跳接無序,卻另成一番琴趣。難怪,難怪提早入場的觀眾都不肯隨意走動,大家都坐定在座位上,盯著臺上的老琴家揮手操琴,如聽萬壑松風迎面吹拂而來!清涼舒爽的萬壑松風,那是從琴面上的嶽山之巔撲面吹來的嗎?不是的,那是會場裏的冷空調啟動著呢!

擴大的雅集

這不是很大的演出場地,雖然觀眾都得退到燈光幽暗處,但距離舞臺都不會太遠。老琴家在排定的節目單之前額外的加演,讓自己強烈地覺得,這似乎不太像一場正式的琴樂演出,而是一次擴大召集的雅集——琴樂,它原本就不屬於普羅大眾喜聞樂見的繁音俗樂,而只是文人士族在書齋雅集中為知音撥彈的古樸曲調;眼前這樣的場面,已經是古時文人雅集的幾倍數擴大了!

在前臺稍微調亮的昏黃燈光底下,琴家端坐琴桌前隨意地撥彈;坐在燈火微弱處,自己一面聽任琴音入耳,一面環視著周遭的觀眾席:觀眾席才半滿,但我們算是提早趕來的,那時距離開場時間還有幾十分鐘呢!在琴音之外的車水馬龍裏,還有人在趕路著呢!到8點半鍾準時開場時,會場裏已經是座無虛席了。

並不太大的雙溪大年,雅好琴道或願意讓自己接近琴樂的人,看來還真不少哩!

原本是想請吳釗教授過來給大家談談兒童學古琴的,早前在電話裏,陳雯老師對我說:但你想,吳老師是學者兼琴家,難得來一趟馬來西亞,如果光演講而不讓他彈琴,觀眾那裏肯呢?

當然要聽吳老的琴呀!我當時說:彈琴是必不可少的,那就連講帶彈嘛!”“帶琴講座,我當時想到的是氣功師的帶功講座

不行!老人家年紀大了,沒那種體力呀!

最終決定的演出形式,看來陳雯老師也是幾經斟酌的了:吳老還是以彈琴為主,全場的串場解說由她代師出征”――陳雯跟吳老學過中國音樂史;會後的交流問答時段,才由吳老隨機應答。演出一氣呵成,10歲的楊天林和16歲的劉琛,在開場樂曲《普庵咒》的雙琴齊奏之後,便按照年齡與琴齡順序出場。楊天林一身純白的長衫,走到臺上的照明燈下,便收斂起他那樣的年齡所該有的淘氣與稚氣,讓深具道家空靈意境的《平沙落雁》和李白的千古名詩《關山月》,在他的小指頭撥弄之下飄蕩而出;隨後是情系古典的劉琛三弄了《梅花》又嘯嗷《漁樵》。在陳雯的琴歌彈唱《陽關三疊》之後,便是吳老的壓軸演出《漢宮秋月》與《憶故人》了……

聽眾素質高

整場的演出除了琴音之外,沒有任何不該出現的雜音。隨後現場交流的提問顯示,觀眾裏其實不乏第一次聆賞琴樂的人,其中還包括一些或許是沖著10歲的小琴家楊天林的演出而隨同父母進場的小觀眾。但是,一場演奏會下來,現場完全聽不到一聲手機呼叫,更沒有耐不住大樂希聲的琴樂而滿場跑動鬧場的小觀眾。就這一點而言,在雙溪大年演出現場體現出高素質文化修養的120名觀眾,應該獲得高度的讚賞!

 

 

2004220日,星期五,南洋商報,商餘版,歲月留聲專欄6

老檳城生活瑣碎祿(上篇):不懂環保 卻很環保

文:杜忠全

告訴我多一些關於您那一個時代的生活吧!”我對謝清祥先生說。

730日,這已經是第13次了,我又來到喬治市邊緣的謝宅,尋找老檳城的記憶。門外的陽光灑滿大地,紅花綠葉一片五彩繽紛;門內偎著茶几的這一角,我們把時間之輪作一逆轉,回到半個世紀前的黑白世界。

才不過幾十年,你們的生活跟我們有什麼兩樣呢?”依照原先設定的本周談話主題,我向謝先生提出疑問。

唔,那個時候啊,我們都過得很‘環保’……”

話匣子打開,老檳城鮮活的記憶便次第揭開了。我背起21世紀的背包,朝著阿爸阿媽風華正茂的上個世紀中葉,充滿了好奇地窺探而去……

長壽”的玻璃瓶

那個年代,家家戶戶的廚房裏,都擱著很多的空玻璃瓶備用。佐飯用的醬油、炒菜用的椰油、夜裏睡覺時點燈用的火水等等,都要用空瓶子去買回來。無論是到雜貨店,還是上門來叫賣的販子,都需要提著自家的玻璃瓶去交易。因此,一個玻璃瓶用上幾年,髒了洗乾淨繼續使用,直至打破了為止。一個玻璃瓶在一戶人家的廚房裏“活”上幾年的壽命,是輕鬆平常的事。

玻璃瓶在當時的生活中,是很有用的盛器,壽命很長,不會隨用隨棄。即使是家裏多出來的玻璃瓶,也不會棄之如敝履,而是轉賣給上門來收購玻璃瓶和舊物的印度販子。

這些收購舊物的印度人,一般上身背個竹筐,沿家挨戶地走著吆喝著:“Mak , botol?”(太太,有玻璃瓶嗎?)雖然如此,他們不只收購玻璃瓶,還收購舊報紙、鐵罐、舊銅鐵……在50年代,舊報紙一斤可賣23分,玻璃果醬瓶一個1分,而一個鐵制的中型油桶,則可賣得2角至3角。

50年代以後,這些舊物收購商改騎自行車,在車後座安置竹籮,一路按響“鈴……鈴……”的車鈴,一路吆喝著作上門收購。據說他們的店面是設在打石街( Acheen Street)的,買來的物品,便被帶到這兒來做分類,才又流入市場,作另一次的迴圈。

帶碗兒買湯麵

買醬油等的時候要自備容器,平常買湯麵之時也是一樣。不管是跟自家門前的流動攤販做交易,還是到街口的小食攤購買湯麵,少不了要從家裏帶上個碗兒還是攢盒(檳城閩南人稱之“碗層”)之類的容器。也有另一種情形,即攤販用自己的碗兒裝給家庭顧客,並且附上竹筷。顧客用過了麵食,便將碗筷擱在門外的柱子旁。流動攤販會在售罄時原路折返,並且一路收取碗筷。

這樣的話,他會不會漏了幾家忘了收取呢?”我問。

不會的,一個都少不了……”

唔,是這樣嗎?”

於是,想起了中六念生物時,開學第一堂課,生物老師當堂進行的“資格考”:如果一桌五個顧客,一個要一點辣,一個要辣一點,一個不放蔥,一個不要肉,再一個少湯的,你都能清楚牢記,並且一一送到面前,你便足以應付生物科……

冬菜甕再使用

現在的小販都是用塑膠袋來裝湯麵給顧客,這是70年代以後才出現的情形。塑膠袋廢棄後埋入地下,經數十年而“頑固不化”,引發生態問題,久為環保人士所詬柄。半個世紀以前,人們不知“環保”為何物,生活卻自然地寅合“環保”。自備容器買湯麵即是一例,這是當今環保人士提倡的生活理念,卻是半個世紀以前,我們先輩們的生活實踐。

賣粥的攤販是另一種情形。他會準備很多的冬菜甕或空罐頭,以便家庭顧客來買時可以用得上。空罐頭是免費提供的,冬菜甕則要酌收少許費用。50年代,每用一個冬菜甕,顧客要多付5分錢,60年代時,則變成1角了。

這些冬菜甕也是廢物迴圈使用的一個例子。大家庭向雜貨店買冬菜時,因家裏消耗量大,便買上一甕;人丁較少的家庭短時間內吃不了那麼多,便酌量零買。一段時日下來,一般雜貨店裏便積存了不少的冬菜甕。

固定的熟客開口要上一二個,店家多是會大方地相贈。家庭主婦用它來燉粥給小兒吃,據說口感特好。

熟食攤販上雜貨店作大量的收購,店家也多是廉宜地作交易而已,對店家來說,那反正是廢棄物了。攤販向顧客酌收容器的費用,也只是回收本錢而已了,最主要的,還是一種方便顧客的服務。

舊報紙有價值

塑膠袋尚未出現的年代,舊報紙是萬能的包裹紙。幹麵食,如炒果條、經濟米粉等,便是在舊報紙內鋪上一片香蕉葉再包裹,以供顧客外帶的。“慢煎糕”也是一樣,熱騰騰,剛剛起鍋的“慢煎糕”,攤販隨手抽了張舊報紙,三兩下子包成了一包,便交到顧客的手中。顧客把買來的點心帶回家裏,攤開滲透著油漬,也散發著香噴噴的花生味的包裹,一手抓起“慢煎糕”便往口裏送。那個時候,謝清祥先生說:

“‘慢煎糕’的表面上往往還能讀到報紙上的字跡呢,雖然是倒反來印的!”

那不是很噁心?”我說。

是的。不過,那時也沒聽說有人誰被毒死!”謝先生笑著回答。

由於報紙在民間的交易活動中普遍地使用著,因此,在一般收入不高的家庭裏,主婦便利用閒暇時間來割舊報紙、糊成簡便的三角袋,或較複雜的四方袋。這樣經過一番辛苦加工後來賣給店家或攤販,要比直接論斤兩來把舊報紙賣掉,價錢要好得多了。對收入微薄的家庭來說,這一筆為數不多的小錢,於家庭經濟卻不無小補。

隨著70年代以後塑膠袋的逐漸普及,這種舊報袋的需求量便減少許多了。特別見四方舊報袋,幾乎在市場上絕跡了。(上)

 

(2003年8月3日,星期日,南洋商報,方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