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臺灣初夏(13): 臺北的公共司機

杜忠全

臺北的公共司機向來給我的印象不佳。嗯,我說是的是以前。不提當年他們對政治議題幾乎一致性的狂熱,乘客一上車,往往就被逼在狹小的空間裏接受無線廣播龐大音量的轟炸,不然就是他們自身的政治開講。僅只就自己當年與公共司機,尤其是計程車司機並不頻繁的接觸,也有著許多不愉快的經驗了。

 

有一年寒假過後返校開課,我在深夜裏召了部計程車上山,半路卻讓員警攔道臨檢了。司機下車與員警交涉,耗了好些口舌與時間,間中還搬出了我這車上的歸國僑生來通關。交涉的過程中,里程表照跳不誤,到我下車的時候,司機卻直想裝聾作啞,把那半道臨檢的時間也蒙混賺了去!還有一次是黃昏時分跟朋友下山,司機說大道塞車,建議從學校的後山下去。後山的路是超級陡斜的,但司機的駕駛技術卻是毋庸置疑的,否則就不會直把計程車開成了過山車,讓後車座的我們直冒冷汗!

 

這一次到臺北,雖然那三幾天裏,我大多都搭捷運代步,間中幾次還是搭了計程車和公車。這幾回的接觸裏,感覺卻跟先前大不相同了。

 

一到臺北,我就在車站前頭上了計程車,人和行李,一起都載到離車站不遠的下榻處去。上車之後,車廂裏並沒有灌耳欲聾的廣播,司機和收音機都不作聲響,只是一路不徐不疾地把我載送到目的地。按我的要求,他讓我在指定的公車站牌底下下車。按里程表,我該付他100台幣有多的,他卻說:不用了,你就付100塊好了!

 

說話的語氣是親切的,就仿佛是老朋友的相待以誠一樣,不再是以前刻板印象裏的粗聲粗氣了。這隔了許多年以後的第一個印象,讓我懷疑著,是不是該把前些年不愉快的記憶抹去了重構呢!

 

第二天跟學弟一起出門,說好去看展覽,他說,搭計程車去吧,省得從捷運站出來還得走上一大段路。站到路旁一招手,就來一部車。上車坐定了,他便問司機說:咦,不跑里程表嗎?

 

 都還沒開車嘛!司機笑著說:怎麼那麼急呢?說完,開動了車子,而且在前頭的回車道轉了車,才不慌不忙地按下里程表,我們計程付費的車程,這才算開始。呵,怎麼就不是以前那般猴急了呢?那時幾乎都是乘客一邊鑽進車廂,司機一邊就慌忙地伸手按表,生恐慢了半秒鐘下手,就讓他虧錢了似的!

 

行程中,司機開始跟我們聊起天來了。不談政治,他談的是保險。哼,碰上拉保險的了,我苦笑,學弟也一臉無奈,保險課題在前後座之間一來一往的,但談話裏頭並沒有拉攏生意的資訊,司機只是好意地向搭客分享他新近領悟到的,關於保險與儲蓄的區別概念。下車,他還連聲叮嚀說,年輕人,可別讓儲保給蒙了喔!帶上車門,我們霎時都松了一口氣,卻也為剛才的多心感到好笑!雖然搭車附送保險知識並不是我們喜歡的,卻也比當年大家臉紅脖子粗地爭辯著政治議題,或心驚膽跳地生怕司機在政治開講裏一時情緒火爆而肇事惹禍好得多哩!

 

計程車司機以外,公車司機原本也沒留給我多少好印象的。有些公車司機仿佛從來都沒給人好臉色。不吭聲那倒好,一出聲,就妨若一車的搭客都得罪了他,粗聲粗氣地反倒讓人難受!

 

但這一次搭公車上山,卻不是那麼一回事了。從捷運站上車,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乘客,都在該路公車的分段點之前的幾個站上車。上車投幣之後,過了分段點,下車的時候本來又該投下一段車資的,司機卻伸手擋住投幣箱,連聲對排隊下車的乘客說:都不用再投了,下車吧!

 

這不是我的臺北初體驗。前些年累積下來的種種經驗,回想起來,那一張張冷漠和蠻橫的嘴臉,總覺得歷歷在目。如今見到的那幾個公共司機,看他們應對乘客時的不再毫分必爭,而且言語間總也透著溫情與關切的,當下直讓我感覺:闊別多年,臺北還真的變了,變得不再是當年的樣子了!

 

2004年10月30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北臺灣初夏專欄之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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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紀事(20): 愛情巷 (Love Lane)

杜忠全

 

愛情巷絕對是喬治市里的老街巷。翻開一張19世紀初的老地圖,愛情巷就已經劃在那裏的了。 巷子尾端開向朱利亞街(Chulia Street),把老檳城同一條大街上的大門樓和牛幹冬給區隔開來,另一端的巷子口正好望向海峽,出了巷口稍微再走一段路,就是當年萊特辦公的康華麗斯堡了。

 

不遠之處的海港,在很長的一段歷史時間裏,就是越洋航行的水手們歸航靠港,登上口岸尋找樂子的碼頭了。離船上岸了,身邊的房子於是暫時凝定了下來,不再隨著海岸線上下漂移浮動了。那時節,據說他們都會湧進這條老巷裏來。老巷潛藏著春光,經年累月的海上漂泊之後,他們流連深巷裏尋找短暫的愛情,然後在一宿的溫存之後留下銀子。依次論両的交易,難道這就是愛情了嗎?

 

擺開泛黃年代裏的水手故事,這路名還是取得不錯的,於是我們這一輩人,如今也幾乎都把那裏喚作愛情巷了。但是,在古老的年代裏,老檳城卻另有說法:他們管那裏叫“色拉尼巷”。這是閩南人給取的路名,色拉尼可不是什麼別的,就是Serani音讀的直接音譯。伸向汪洋大海等待愛情登岸找了來的巷子口,除了那些不定季節裏結夥湧來的水手之外,也矗立著髹上純白漆色的聖芳濟天主堂。挨著教堂的周遭地帶聚居一起的,當年都是一些白種人或歐亞混血的社群。異族聚落如此形成了,閩南人按此印象,便把那裏叫做色拉尼巷了。

 

叫色拉尼巷,聽起來其實比叫它愛情巷還來得踏實些的。至少,在人來人往的穿梭裏,那些輪廓相異的“非我族類”,畢竟是觸目可見,隨時都會讓人遇上的——即使到了今天依然如此。那些背著背包在那鄰近地帶穿梭著尋找老檳城的自助旅人,比起邈邈茫茫的愛情,還更容易讓人碰上!愛情巷的愛情傳說,大概就只能在朦朧的傳說與想像裏發酵的了。

 

愛情的長巷相當地狹窄,在巷子的中段經營的一家老旅社,可說是冷眼看盡了老年代的胭脂生活。老門窗內的記憶,簡直可以鋪展成虛實相掩的長卷小說。旅社的後巷是一條死胡同,那裏除了區區二十來戶住家之外,巷子的盡頭正好是一家殯儀館——愛情的背後,那人生最後一次的出發,就從那裏吹吹打打地給抬了出來。這是一種巧合,還是有意的安排呢?開玩笑!

 

2004年8月12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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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紀事(19): 二奶巷 (Market Lane)

●杜忠全

 


 

二奶巷是廣府人叫出的路名;小老婆,閩南方言是稱作“小姨"的。

 

廣府方言群聚居的地方似乎都有這路名:香港的二奶巷在中環,怡保的二奶巷在舊街場,老檳城廣福宮的周遭地帶,也有這麼一條巷子。那一帶原本就是廣府人聚居的地方,他們叫出了這路名之後,閩南社群原本沿用的“廣福居",後來也漸漸棄用了,隨同叫起二奶巷來。但是,閩南方言裏確實是沒有"二奶"這詞的!

 

別處的二奶巷我未曾到訪,不曉得周遭環境究竟如何。喬治市里的二奶巷,我原先也只是耳聞,依稀知道那是在廣福宮與大門樓橫排豎列的屋宇樓房之間跨過的一條短巷。尋找檳城的老街巷,我問老檳城,二奶巷到底在哪呢?由於並不屬於廣府社群,他終究沒法給予肯定的答復,只說在觀音亭的那一帶就是了!

 

提起了二奶巷,老檳城順帶談起,說前些年新視攝製了一部二戰背景的連續劇《何日軍再來》,劇中提到了傾家蕩產以支持孫中山革命的檳城人吳世榮。吳在日本留學時娶了日籍妻子而無法取得家裏的同意,日籍妻子在他返檳後攜同兒子找了來,吳則逼於家庭壓力而沒敢相認。但是,他的日籍妻子卻沒有回返扶桑,而是在二奶巷住了下來!從二奶巷而談到電視劇情,我於是問說:這是老檳城原有的傳說嗎?他說:不是的,那是編劇的改編,不曉得有何依據……

 

二奶巷只是很短的一條巷子,但它那曖昧的名氣,似乎也已遠傳國內外的了。關於吳世榮的傳說,即使那是編劇的杜撰,但把她的下榻地點安置在二奶巷,算來也是有路名上的依據了!只是,愛情巷(Love Lane)在拐彎抹角的距離外劃過,那長長的窄巷前後都搭著坦途大道的;二奶巷卻只能夾藏在十七間(Chulia Lane)和觀音亭前(Pitt StreetⅠ)的裏側,地理位置似乎不很坦蕩!那是刻意如此的嗎?

 

二奶巷的金屋藏嬌,那已經是湮遠的老故事了。但每每讀到鄭愁予的《錯誤》時,自然就會讓我想起這引人遐思的小巷來:達達的馬蹄,歸人與錯誤,在春柳輕揚的江南以外,是否也在老檳城搬演過呢?馬車在巷子外的大街停下來了,二奶巷的某一個窗簾,會不會被一雙企盼的眼神掀開了張望而去呢?

 

附記:四處詢問二奶巷,得到的答案有好幾處:有說是Love Lane、Chulia Lane或Klang Street,也有說是Muntri Street或Stewart Lane的;按老記錄則說是Market Lane。眾說紛紜之間的一致說法,則皆指向廣福宮的周遭地帶。幾番的電話問詢查不出個踏實的答復之後,寫作本文時,我又多次穿梭在那裏的窄巷之間,實地徵詢當地居民的說法。當地的記憶其實也紛雜不一的,說者言之鑿鑿,聽者莫知所是,甚至有指著自家門前橫過的巷道,直認就是二奶巷的!多次查訪的將信將疑之間,最後在Chulia Lane得到了一位老人家的指示:"不是這裏啦!"他揚起手把我指向了轉角處的Market Lane,當代的記憶終於跟老年代的記錄兩相合一了。回到Market Lane,雜貨店門前幾個閑坐聊談的老者,為我一路兜圈子的尋訪劃下了句點:“哈,尼叨嘛就是二奶巷咯!”閩南話的交談之後,他們最後還以廣府話作結。二奶巷,我想,這裏就是了!遙想當年寫下文字紀錄的人,是否也在訪查二奶巷時,面對這種莫衷一是的異說呢?

 

2004年8月5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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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臺灣初夏(12): 世華的新書發表會

文:杜忠全

 

從新光三越地下層老爺大酒店的咖啡座出來,我們回到地面了又往地下道走去。

 

你搭捷運過去,三幾個站就到的啦!學弟說。

 

他其實是專程從南部趕上臺北來跟我見面的,但我這會兒得先甩下他,自個兒去出席一項新書發表會。那是世界華文文學研究中心在臺灣出版的兩本新書,早前在馬來西亞的時候,就聽他們提起這事了。當時還沒確定來臺北,所以也沒擱在心上。到臺灣確定了回程日期之後,才知道我們就那麼湊巧地碰上發表會了。

 

這樣吧,到時你也來!被楊老師派人到他的研究室談話的時候,他就把活動通知遞了過來。

 

在新光三越一館拋下了學弟,從臺北車站搭捷運前去, 大約10分鐘之後,我就到市府站了。出站之後再走一小段路,我就找到聯合報大樓了。

 

兩本新書發表,一本是世華文學小說評析集《離心的辨證》,由楊老師和文學所的博士生簡文志合編,另一本則是朱崇科的文論專著《本土性的糾葛》,都由楊老師一手張羅,然後交由臺北的唐山出版社出版。這兩本書都不是一般的通俗讀物,尤其是後者,更是嚴肅的文學論著,而且,它的內容主要還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華文文學。截至目前為止,臺灣學界關注東南亞華文文學活動的學者並不太多。而且,就算是在新馬地區,除了少數在大專院校裏專志于本土文學研究的學者,以及一些在搖筆桿(現在則多是敲鍵盤)的同時,也關心著學界研究觀點的寫作人之外,一般讀者對這一類的書大概多是興趣缺缺的!楊老師自己也在致辭時說,唐山出版社是基於私人交情以及推廣研究的動機,於是毅然在幾乎是難以回本的情況之下接受了世華中心的委託,接續出版這一系列的叢書,也真是出版界的有心人了!

 

新書的發表與座談,除了主事編輯的楊老師和簡文志,以及世華中心的副主任林明昌之外,連人在新加坡的專書作者朱崇科,都動身趕來參與座談了!除此之外,應邀前來主持與對話的,還有聯合報系泰國與印尼版《世界日報》副刊版的主編林煥彰,場面的安排是很慎重的了。

 

新書發表與文學對談之後,世華也在鄰近的餐館安排了晚宴。列席的除了參與籌備發表會的研究生和應邀出席推介的學者嘉賓之外,還有也是世華發起人的龔鵬程教授,以及黃德偉教授、玄奘大學中文系的沈謙教授,還有一直以來都關注著東馬雨林文學的中央大學文學院院長李瑞騰教授。

 

座上的主人家都是從宜蘭趕來的,席間的話題自然也從宜蘭談開。側身在談話間,我身邊坐著的簡文志,正是土生土長的宜蘭人,咦,難道就只得他一個了嗎?

 

哦,宜蘭呀,那裏也是我的家鄉呢!杯觥交際的言談裏,詩人林煥彰說話了。喔,是宜蘭哪里呢?有人問說。

 

六結鄉。詩人回說:就在蘭陽平原上。我的童年就在那裏度過的了!

 

嘿,那從我們學校俯瞰下去就可以看到了嘛!有人緊接著說。

 

對,沒錯,看得到的。詩人答說。

 

嗯,如此說來,蘭陽平原不但種出了一大片的稻秧穀糧,還孕育出不少耀眼的文壇人物的呵,我心想。

 

 

2004年10月23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北臺灣初夏專欄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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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宿牡丹鄉(下)

●杜忠全

唔,這就到牡丹鄉了。”我對自己說。

看看車窗外,車子慢慢地駛進了一個住宅區,那裏兩旁的房子對門而立著,中間讓出了一條馬路來。終點車站就在那裏了。下車,往前走兩步,就已經看到他從一扇推開的門裏迎出來了。

“我沒騙你吧,很好找的。”一邊要把我迎進家裏,他一邊又重提了兩人南下之前在臺北的一番爭論。我只是微笑不搭腔,然後,就忙著流覽了周遭這初次造訪的,屬於排灣族的牡丹鄉。

石板屋,當時除了張惠妹之外,那似乎是我對排灣族文化唯一的認識了。但是,眼前的牡丹鄉,這人口聚集的住宅區裏,都已經是現代式的樓房建築了。傳統的石板屋,在這裏已經完全看不到,唔,都看不到的了。但是,哎,我怎麼會到這已然經過現代社會洗禮的牡丹鄉住宅區來,然後在這裏尋找那古老的部落傳統呢?忘了吧,好好的春假,就在這遙遠的南部,在這遠離了城市的山裏住上兩天。其他的,暫且就不去想它了吧!

夜宿牡丹鄉,睡在鋪著日式榻榻米的廂房裏。廂房裏,一邊的角落是開架式的書架,架子上擺著的,是他的課本和一些閒書,它們一冊挨著一冊的,都整整齊齊地擺在那上面。那上面,有許多書是自己所熟悉的:在臺北,在我們的宿舍裏,它們就曾經那樣地擠在小小的書架上,每天晨起自己翻身跳下床的時候,總要跟它們先照了面,才開始一天的生活;現在,它們也都回到了南部,回到了牡丹鄉,回到主人的廂房裏頭來了,而且舒舒服服地序列在架子上邊了。廂房的另一邊角落,擱著一套簇新的音響。我們倆窩在房裏,音響接通了電源裝上了音樂軟體,音樂飄過耳際,那也是在臺北經常都聽到的,他喜愛的音樂呵。紗門推攏起來,這裏頭的情境叫人感覺一似於臺北嘛,怎麼會是在牡丹鄉了呢?這跟我還沒有來之前所想像的,啊,山地啊、部落啊、原住民啊,哈,原來這裏一丁點都沾不上邊嘛!

那是我錯了嗎?

音樂聲裏,我們閒聊的話語間,外頭傳來了一陣人聲喧鬧的聲音。他出去張望了回說,有鄰人在山裏的河溝捉到魚了,這會兒正準備要燒烤,過一陣子要我們也過去,特別是我這從臺北來的人,而且聽說是外國人唷,一定要過去跟他們聚一聚,吃一點烤魚,喝一點小米酒。這算是當天晚上的一項特別節目了!

唷,牡丹鄉之夜,這會兒終於有了燒烤夜會,有了小米酒的熏釀,讓人嗅到淡淡的山地風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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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鄉里,雖然已經是山上了,但我投宿的這地方還不是深山哩,只能說是山地鄉與平地文明交彙的一處所在,鄉所農會,就在箭步之外了。但這裏畢競還是與平地,特別是與自己當時寓居的臺北不一樣。入夜以後,外頭的活動並沒有讓漆黑的夜幕給壓了下來。沒有霓虹燈彩,夜幕籠罩四野的山地鄉間,可也不是完全不透光的;至少,你抬頭望向天際,總有一閃一閃的星光在那裏眨著眼。滿天的星星呵,在南部,在牡丹鄉,在你的頭頂上不停地閃爍著。在臺北,即使是在自己寓居的,那風光明媚的山崗上,也不是隨時抬頭就可以看見的了!

牡丹鄉之夜,似乎家家戶戶都敞開了大門,然後四鄰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坐到了門外邊,隔著一條馬路,他們在對門話家常;或者,就一排屋子的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家門前,透過沒有圍籬的庭院空間,讓話題在門門戶戶之間一段接一段地地串接起來。不是沒有電視呵,但他們不像城裏的居民,每每入夜以後就各自掩起門扉,然後就一家老小盯著個方型的電視箱子,把夜色都關在門外,把左右鄰里全都關在門外頭,只顧陶醉在虛擬的電子影像中了!這裏,畢竟還是民風淳樸的山鄉呵!

民風淳樸的山鄉,雖然是在南部的山間,但在這初春的夜裏,空氣裏還是沁透著讓人感覺舒服不已的涼意。舒適的涼意,不比臺北的微寒,於是,我們都只需穿著短褲T恤,然後在兩排屋子之間的街心散步。對,就在鋪上柏油的大街上,在星空底下,我們閒散地走著。走著,我們都很安心,這寂靜的山鄉之夜,不會有車子再開進來的了。寂靜,是因為再也沒有機械噪音了,只有人情交際的談話聲。走著,街心其實不只是我們倆,周遭還有許多來去追逐嬉戲的小孩,間而夾雜著庭院裏傳過來的,大人們的呵斥聲。大人之間的談話我聽不清,他們都是口操排灣話的;而小孩之間嬉鬧的,還有大人呵罵小孩的話,我都可以完全聽懂的,因為那幾乎都是我們熟悉的“國語”(華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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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睡在廂房裏,聽著遠近傳來的吱吱蟲嘶,看著房裏周遭的黑影炯炯,我不禁想起了這些時日以來我們在臺北寢室裏的夜話。排灣族,或者說,所有的山地原住民,都有著精靈崇拜,特別是有著祖靈信仰的族群。臺北的山崗上,他幾番地告訴了我,他們家的祖先,或者,更具體地說了吧,是他已經過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經常趁夜裏回來巡視住家環境,特別是探視陽間的後代子孫……

耳際都是夜蟲的鳴唱聲,眼前也都是揮不去的黑影呵。祖靈傳說,在我心裏縈繞著。很累了,我只想闔眼進入夢鄉,就是這樣而已了。如果他們此刻真的回來了,我想,他們應該會曉得,我只是個訪客,是朋友,不是入侵的外人哪……

 

2003年9月27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春宿牡丹鄉(上)

●杜忠全

“開玩笑,我哪里找得到你的山地鄉哪!”我對眼前盛意拳拳地相邀的室友這麼說。

“哎呀,學長,你人反正都已經到屏東了,索性就再往南走一點,到恒春時多搭一班車到車城,再從那裏轉車,就可以直接到我們牡丹鄉來了咩!”稍為頓了頓,他又繼續說:“相信我吧,很簡單的啦,不會搭錯車的——。”諸般解說,他總之就是不肯放棄邀約。一邊說著,一邊還找了張小紙條,隨手寫下了簡單的轉車行程表遞過來給我。

“車臣嗎?我該不會在那裏遇上了叛軍的街巷戰吧?!”我一邊伸手把紙條接過來,一邊瞥了一眼壓在桌上的中國時報,隨即故作輕鬆地提起了當時這遠方的戰事。

“是車城,不是車臣啦,拜託!”室友沒好氣地為一夜的爭論不休作下結論說:“不管你了,就這麼說定啦,春假我就在牡丹鄉等你,一定要來噢!”

 

好啦。熄燈之後,我們也就各自就寢了。這是我在臺灣的最後一個春假了。明天,我們倆都要往南而去。往南,他踏上了他的回鄉路;往南,我也要邁上了我在異鄉的春日旅程。春日之旅,計畫是由北而南,最終的目的地,是到他的家牡丹鄉。

牡丹鄉,那裏可是山地鄉耶。前後與他相處了兩年的光景,間中偶爾聽他談起家鄉的種種;有時他的一大夥同鄉學伴來我們的宿舍串門,過後也聽他提起,說人群裏的一個女孩兒,在他們那裏可是個公主哩。公主哇?那似乎只是童話故事裏的角色嘛,怎麼會在現實的周遭出現呢?相處日久,跟他漸漸地由生疏轉熟悉了,但始終都沒有前去他的世界造訪。直到這最後的春假,他終於說,學長你就來我家小住幾天嘛,要不然你都要回國了啊!我說,這個春假我有著一攬子的計畫呢,再看看吧。看看,最後還是把行程排到了屏東內埔。好啦,既然都在西海岸一路馳騁遊蕩到屏東了,也就不在意於就近多跑一個牡丹鄉了。

唔,去牡丹鄉,就這樣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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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屏東來的呀,你這姓氏還真的是罕見哪,蘭,唔,`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就是這個`蘭’了嗎?”

才初次見面,我就促狹地朝他調皮地哼唱起來了。初次來臺北,我看著他當時還一身黝黑的皮膚,呵,南部亞熱帶的炙熱驕陽,都還披掛在他身上呢!噢,來自豔陽底下的男孩哩!我心底不禁生起了一股親切感。大一暑假時就去過屏東了,漫漫暑假,歸鄉卻還得等半年後的年節,當時是怪想家的了。去到屏東,抬頭看到藍藍的天空,還有明燦燦的日光在頭頂上遍撒著,一似故鄉的情境,思鄉情緒,便在那裏暫時得到舒解了。屏東,這便給自己留下了如此美好的印象了。大三才要開學,這來自屏東的男孩,他背著大小行李敲開了自己暫寓的宿舍門口。嘿,那時,他還是個剛闖過聯考關卡的新鮮人,而我呢,已經是個大三的老鳥了。老鳥對著新生,於是,便由我掀開話題,活像判官審問犯人般地向他發出問話了:

“學弟,你念什麼科系的呢!” 哼,菜鳥學弟,從實招來吧,恕你無罪!

“政治。”

“啊——,政治系的啊!你們都念些什麼呢?”其實是說,天啊,自認清流的中文系碰上了個“齷齪”的政治系,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呢!老天爺快快來打救哇!

“學長是哪里人呢?”赫,談著談著,他也開始調查起眼前這初次接觸的室友來了!

“跟你一樣,南部的!”面對來自南部的學弟,我總是習慣性地這麼回答。

“真的啊!”他有一點兒興奮了,提高了聲量又說:“哪里?屏東?高雄?還是台南呢?”

“啊——,都沒差啦,”我故意推搪說:“反正就是南部嘛!”

好啦,文學與政治從此同處一室,但我們接下來的日子卻過得滿融洽的。我對他書架上滿滿當當的政治學書冊沒啥興趣的,但相處日久,話題往往總是搭得上去:我談我的馬來西亞,他談他的屏東,他的牡丹鄉,還有排灣族。

“你是排灣族,怎麼千挑萬選的,就挑了個這麼罕見的漢姓呢?”夜裏兩人的閒談間,我沖著他直接就問。

“因為我爸爸是漢人呀!”他毫無顧忌,坦率地說了。

“哦——,那你還應該算是漢人吧?”我不解地又進一步追問下去。

“我們可以作選擇的啊!” 他完全不設防,一五一十地照實就說了:“高中聯考的時候,我就選擇了跟母親,在種族欄上填寫了排灣族。”

“為什麼呢?漢人不好嗎?”我還是窮追不捨地問著。

“哎喲,這學長你不瞭解我們臺灣的政策啦!如果我選擇作少數民族的原住民,那我參加聯考分發學校時,就會可以得到優待加分了嘛!”

“赫,原來你是選擇性的少數民族呀!”我斗膽跟打哈哈地說。

“對啦——!可是,那也是得具備條件呀!”他依舊毫無慍意地回答著。

“屏東牡丹鄉,那裏有什麼可看的呢?”我終於把話題轉開了。

“哦,有個牡丹水庫,就在我家附近呢!”

“水庫有什麼看頭的!”我裝作不屑地說。

“可別那麼說哦,哪天你來我家,我就帶你去看看吧。”

“要我去你的山地鄉啊!”當時已經跟他混得很熟的了,我才敢放膽地這麼樣跟他說話呢:“再看看吧!”

“哎——,我家幾年前才翻修過,很舒服的啦。”他極力地向我推銷著牡丹鄉旅遊配套:“你可以住到我專屬的日式廂房裏來。A,學長,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有這等招待的哦。”

“好啦好啦,再說啦,明天還要上課呢!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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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去牡丹鄉。

從恒春,我轉車到了他所說的車城,然後,再從那裏搭上一班台汽中興號,直趨牡丹鄉而去。簡單,不會迷路,的確是這樣。

“你從中興號坐到終站,下車,往前走兩步,就到我家了。”在臺北,他就已經這麼叮嚀我了。於是,我也不需要掛牽著會過站不停了,只管安坐在公車上,然後透過玻璃車窗,任由目光張望著沿途的田野景色。屏東,那是跟車來人往穿梭不停的臺北很不一樣的;車子川行在公路上,路的兩旁都是農業種植地。那個時候正好是那裏的大洋蔥收成時節,車子馳越過的空曠地裏,公路兩旁儘是已經收割好的,而且是堆積如山的大洋蔥。趕上這個時候來,如果要買當季農產,那就只有買上幾顆剛剛從泥地裏挖出來的洋蔥,就那樣拿來當鮮果啃食了吧!望著這眼前的景象,一個怪念頭霎時閃過腦際,我不由地笑了起來……

車子漸漸斜行上坡了,兩旁時而是綠油油的草原,時而是連綿起伏的山壁,但也並不是什麼高山聳嶺的。那看來都是人煙可以進達的,一種人間的生活境地。一路行駛,直到一個“牡丹鄉農會”的招牌從車窗外掠過。

 

 

2003年9月23日,星期二,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山水卷(12):千二層

■杜忠全

去千二層,他們都這麼說。可是,真的是不多不少1200級石階嗎?你猜疑著。但是,這長時期裏唯一的一條登高路徑,你以往年年都要走上一趟的。年年都要登高呵,於是你走了一遍又一遍,卻從來都不曾特意把那腳下的登山石級,從山腳一路數到山頂去。數石級?哎,這無聊透頂的事兒就算了吧!都走上山路了,賞心悅目的事情可多著呢,誰還斤斤計較於數目呢!千二層,就這樣叫著了吧。

沿著千二層登高,山路的入口開在公塚旁。清明以後,要大半年才到重陽,墳堆間的雜草紛紛都抽長了,風吹草低,路邊望去一大片的土饅頭。成片的土饅頭都在身邊,但誰在意呢,這是登高的季節哩。擦身而過,向著綠色的林子裏走去,這刹那的景致隨即拋在後頭了;走前去,前邊就是開始向上攀爬的,那傳說中一千二百級的石階了!向上走去,島上的重陽登高,就是這麼一回事的了。

向攀高的石級走去,撲鼻而來的,往往是路旁遠傳過來的,那一股股菠蘿蜜的果香,那花的清香草的氣息還有泥的濁味。石級隨著山坡的陡勢上升了又下斜,有時穿過綠意茂盛的樹林子,有時走過了視野開闊的一片荒草地,或是山裏人家的農耕地。走出樹林子,有時可以眺望到山外的世界;山外嚷嚷的,你在重山裏,可是也不是一路寂清無聲的。趕上星期天來,在你周遭熱熱鬧鬧地往來不停的,都是趕重陽來登高的人群。擠在登山石級上的人群,有人大清早就摸黑上山了,這會兒已輕輕鬆松地往山下踱去了;有人跟你一樣,還在上山的途中努力地攀爬著。山路蜿蜒穿梭著,你超越了一些人,也被一些人超前而過。走著走著,有人喘不過氣來了,於是閃到路邊歇息著,或就地蹲坐在山道旁,看著一路的風光,也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登山人: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登山人,眼下都只能靠著自己的雙腳和毅力,來征服那鋪展在腳下的石級路;走走又停停的,不管經過了幾番的歇息,最後還是得自己走到頂上,此外,就沒有別的憑藉了,在這條路上!

沒有別的憑藉的,有的,就只是結伴同來的人,他們前呼後應互相傳遞的打氣和安撫。於是,不管是蹦蹦跳跳的小孩,還是白髮蒼蒼的老阿婆,都只能虔誠地拾級而上。拾級而上,在重陽的山道上,他們沿著蜿蜒山路,踏著一千二百級的毅力考驗,而且讓一路充滿了歡談笑語。一路的歡談笑語,可也不覺擁擠的,因為山裏天地自寬餘呵!

緊趕慢趕之間,人們向著重山裏,向著那香煙嫋嫋的百年道觀,往那一年一度的熱鬧趕了去……

 

 

20031023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山水卷專欄12

北臺灣初夏(11): 從礁溪到臺北

●杜忠全

 

 

從礁溪到臺北的火車票是請酒店的服務櫃檯代購的。我們一夥人雖然是一道前來的,卻早已說好了會後要依個人的安排而各別奔赴臺北。而前幾天才萍水相逢談了一個晚上的某教授,最後一天的晚宴後還跟我約了臨行前再一塊兒吃早餐敘一敘。清早匆匆的餐敘過後,我就獨自提著行李,讓酒店的服務生開車送到火車站,開始這一趟來台的下半段行程了。

 

搭自強號,預計一個半小時之後就到臺北了。北回線的列車開出了礁溪站,往闊別多年的臺北趨前而去了。列車行駛中,往內陸的方向望出去,遠處山影蒼翠,車窗外接連過去的,一路都還是大大小小的水稻田。遠天翠影連綿起伏,近處則連到鐵道邊,大地笑開了一片生機勃勃。不回頭,我這就揮別了藏在稻田中央的飯店,揮別了處處生機遍地綠意的蘭陽平原。列車一路敲打著鐵軌,然後將在前頭拐一道彎。等不及列車回轉,田園風光便匆匆退隱而去了,臺北的繁華,就等在前頭了。

 

風景在車窗外一站換過了一站,北臺灣的初夏,颱風據說已經掉頭他去了,陽光在視野裏普照著大地,那幾天在山上面對著龜山島所感受到的涼意,霎時便消失無蹤了。蔥綠的稻田在列車行駛的咯隆咯隆聲中留了給蘭陽平原,進入臺北縣以後,車窗外便只得一片錯落淩亂的樓房街道趨前來了又往後方退去。以前都不曾搭過這一程列車的,所以眼前的景致看起來有一些陌生,但在陌生感裏頭,卻又隱隱然感覺熟悉,因為那都是很典型的臺灣鄉城風貌呵!

 

車過瑞芳鎮,我望著站牌,想起了以前大學時在社團裏一個相當要好的夥伴,他現在究竟怎麼樣了呢?離開臺北以後的這幾年間,都不曾跟他聯繫,只斷斷續續地從旁人的轉述裏聽到他的消息。先後畢業以後,大家都各奔前程了。當年他往南部念研究所,而今都這麼多年過去了,畢業了以後,他究竟在幹什麼來著呢?是還在學術界發展,抑或在職場上浮沉了呢?列車在瑞芳靠站以後,往基隆的旅客便得準備下車轉乘了,我們這一班列車是直趨臺北的。

 

從礁溪直趨臺北,對自己來說,這應該是多出來的一段行程。臺北當然是要回來看看的,但自己本來是安排在研討會舉行之前就來的。本來嘛,如果一切的安排如果都順利的話,這會兒我應該是已經在回程的機上。早在應允赴台之前,原已答應了檳城天後宮,當天下午要出席一場論文發表會。檳城的發表會跟臺灣的這一場前後只相隔了一天。來是非來不可的了,提前來台既脫身不得,後來只能爭取及時趕回檳城赴會了。但最後還是只能跟著大夥兒一起登機返馬。幸好在出發之前,自己已經先行把寫好的論文和講稿傳了去,這樣,即使自己趕不回去,那裏也不會臨時措手不及而亂了套!

 

列車往臺北一站接一站地靠前而去了,我的心思懸在礁溪、檳城與臺北三地之間飄蕩著。臺北市的鐵路在很久以前已經地下化了,地面的景物霎時間被黑暗隔絕在外之後,列車很快就要進站了。剛才在礁溪候車的時候,列車雖然比原定發車的時間晚了七八分鐘進站,但最終卻還是準時開入了臺北火車站。

 

列車在臺北靠站,我提著行李出站,登上地面的車站大廳,那是以前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了。雖然那裏都不會是我們的目的地,卻是臺北市裏頭自己進出最多的所在。一次又一次的轉車或約見等候,以往都發生在這裏的。多年以後重入臺北,第一站終究也還是這裏呵!

 

回到了臺北車站,我環視著車站大廳裏頭四周的擺設,然後走向公共電話處撥電給朋友,一邊反復地在心底把剛才在車窗外快速地掠過眼前的市景又重新地翻閱過了一遍,一邊想:喔,多年以後,我還是回到熟悉的臺北了呵……

2004年10月16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北臺灣初夏專欄之11)

 

 

原始網頁: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1&ac=417099 

在黃昏裏掛起一盞燈--李泰祥‧現代詩曲以及七里香

文:杜忠全

 

  是七里香,我們一下車,她就已經站在那屋旁的青草地上,站在那爬滿了綠藤植物的木棚子外迎接我們了。順手關了車門走過去,我們鼻間就開始聞到了陣陣的幽香。剛開始它只是淡淡幽幽的,愈往前去,那股香氣也就益形轉濃了。於是,我們都禁不住地深吸了幾口氣。啊!這裏有棵七里香唷,真好!有人說。趨前看去,那在滿樹的翠葉之間點綴著的白色碎瓣,看來只是細小星點的,一點都不吸引人。如果不是那擴大遠傳的一股清香,把一條羊腸小徑都熏得花香彌漫的,從大老遠就向來人的鼻尖襲前而去,教人完全無處回避的,那樣不起眼的花瓣,任何人錯身走過,都不會回頭朝她多看一眼的了。

  七里香兀自在庭院裏散發著香氣,庭院外是車輛往來不停的高架公路了。車子拐進籬笆內,車喧人鬧於是都給留在外邊了。噓,聽那七里香,這裏衆聲寂寂,惟她獨自唱著淡淡雅雅的一支歌!我們爲她那迷人的清香而稍事駐步之後,還是沿著羊腸徑,一起走向了那貼著紅紙對聯的兩扇木門。推開門進去,裏頭那特意調暗的燈光底下,那些在微光與黑影之間躲躲匿匿又掩藏不住的,是這茶坊裏薰點起來的檀香了;偶爾在一陣騰騰的熱氣裏在鼻間穿插而過的,便是在這裏頭作爲主要角色的茶香了。

  這小茶坊裏,除了泡茶之外,當然也少不了一些好聽的音樂的。音樂是篩選過的,即使是自備音樂前來,也得經過主人家的過濾,才得在那空氣裏飄蕩起來。燈光、茶、音樂、空氣,還有擺設在裏面的大小器具,可說都是一體的了;任何加插進來而顯得突兀的東西,都會爲主人家所拒絕的。

  這是一家小茶坊,附設在藝術學院的側旁。在這殖民時期的獨棟建築裏,學院、畫廊與茶坊,看起來似乎是三而一又一而三的。我們是一路尋茶香而來的。從外頭的豔陽底下,我們推門進到這氣溫調節得宜的空間裏來。如果是人數少的話,我們會鑽進那板梯底下的小廂房裏;如今這一大夥人的,於是也就把那挨著屋瓦搭起來的閣樓給佔據了。脫了鞋爬上去,我們點了茶和一些小茶食,有人擁了坐墊便橫身躺下了,有人似乎把坐墊當成了蒲團,正身閉目盤腿的,看去似是一副專心打坐的模樣,也有人隨手抓起了那靠在牆角作擺設的琵琶,一邊聽著空氣裏輕輕飄過的音樂,一邊把玩著手裏的無弦琵琶。好吧,那就這樣了吧,反正我們只是約好了來這裏消閒雅集的,那就如是聽任各人採取各自的姿勢去吧!

  於是,閑情在閣樓上激蕩著,話題在友伴之間穿插著,音樂也總是在耳際輕輕地縈繞著。茶過幾巡,躺著的人翻身坐起了,茶葉也已重新換過了。閣樓底下,我們看到那茶坊的主人走到櫃檯裏,轉身把那已經播完而停歇下來的音樂換過了。泡茶的人重新把新沏的茶倒出茶海,音樂也適時又飄出在空氣中了。咦,這是一副並不太陌生的男聲,唱著一首我們很熟悉的現代詩: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 / 黃昏裏挂起一盞燈……”。呵,是鄭愁予,是〈野店〉沒錯了哩!是他在唱歌嗎?

  唔,就是他,是李泰祥。那時向來只爲女弟子譜曲或配唱男聲的他,終於也自己開腔唱起來了。唱起來了,而且毫無意外地,他唱的是現代詩,而且都是鄭愁予!

  唱鄭愁予的李泰祥,當時自己久已耳聞的了,只是一直都沒機會聽到。我們身邊的音樂都太單調了,以至於這一種當時並不屬於市場主流的,一種介於藝術與流行之間的跨界音樂,便被淘汰掉了。遠方他已經唱起來了,但我們這裏只能引頸期待,而且幾乎都盼不到!直至一個周末下午,我們來到這燈光微明的小茶坊裏,在這隔開於生活瑣碎以外的,而且在茶香檀香以及外頭的七裏香四下彌漫的幽靜角落裏,才意外地與他相遇。

  這裏的老闆是從臺灣留學回來的,所以才會帶回這卷卡帶喔!在藝術學院裏學畫的朋友,當時便告訴我說。

  喔,是從臺灣帶回來的嗎?我吮了一口茶,說:真好!

  於是,就在茶坊裏頭的那一盞盞昏黃的燈光底下,我們閉目靜聽著那縈繞在身邊的音符。他們說:嗯,真好聽耶!我說:當然啦,是李泰祥哩!

  ……

 

  李泰祥譜寫的現代詩曲,早在那聽歌時只曉得歌手而不理會作曲者的青澀年代裏,我們就已經注意到他了。他總是站在聚光燈以外,而且幾乎都躲在幕後的,但我們總是感覺到他,就像那七里香一樣!這無他,是他的作品性格太鮮明了:不管是帶有歐陸古典式的旋律、吉普賽風的音樂,還是中國氣息濃郁的曲風,都深深地打上了他的烙印!無論是齊豫那薄霧輕紗般的嗓音來演繹,還是唐曉詩那一副清亮自然的女聲來唱,我們都知道,這扣人心弦的一顆顆音符,都是來自他的筆下!

  那時當然沒聽過他的現代音樂作品,也不曉得他還有什麽嚴肅音樂作品。我們深深著迷的,只是他的那一首首介乎流行與不流行之間的通俗創作。這些跨界作品,也許當時只是他在嚴謹的學院派作品以外,無心捧出的一些小品創作。但是,他們聽來都晶瑩剔透和清新可喜,而尤其是,那幾乎都是一首首的現代詩。他就像變魔法一般地,讓這些原本只是平面印刷在書頁上的鉛體詩句,都插上了一對對天使的翅膀,在眼前的空氣中,它們自在飛翔起來了!

  很多年以後的一個中秋夜,在臺北的夜空下,在大安公園的露天舞臺上,我終於看到了他。那是一場詩的邀約,在開始轉涼的秋夜裏,我手裏搖著會場派發的圓紙扇,扇面上正好印著鄭愁予的一首詩。唔,那一夜都是詩,在黃昏以後開始點亮的一盞盞照明燈前,在中秋的圓月底下,舞臺上的歌手一首接一首地吟唱著。當中的一個小環節,主持人請了他上臺。上臺,他並沒有唱歌,也沒有特別談了些什麽,只是短暫地亮相。他這些日子都在病療當中,主持人說。那一個環節,其實就是向辛勤耕耘的音樂人致敬之意了。

  許多年已經過去了,對我來說,他的音樂卻依然迷人。而且,在一首又一首的詩裏,我總是想起那一個周末午後的昏明燈光,那已經不存在的小茶坊,那時圍繞在身邊的淡淡茶香與檀香,當然還有外頭草地上的那一叢七里香……

 

200415日,星期一,南洋商報,商餘版)

 

 

景仁街24巷(下)

文:杜忠全

 

5

我們在台北的,一年到頭,想來只有寒暑假最熱鬧了。寒暑假,那些從南部北上來打工的校友,沒處落腳的,就都住到那裡去。都住進去,于是一屋子的天涯遊子一邊為自己賺取生活費,一邊窩在那裡互相取暖。家的感覺,在那時候是最強烈的了。

有一年暑假,偶爾鑽到了那裡去,正巧碰到有學長考上研究所兼作慶生。簡簡單單地,店裡現成買了個蛋糕,我們一伙人熱熱鬧鬧地圍著他,小蠟燭點起來插上,依例該是唱生日歌的環節了,那知壽星公卻出聲阻止。不唱生日歌了,他說,不如唱點別的吧。唱別的,可是,唱些什麼呢?台北城裡的天涯遊子,我們圍成了一圈,也不記得是誰的主意,然後一伙人就唱起了,唱一首我們已經很久都不再唱了的,唔,我們的歌:

“Selamat Tuhan kurniakan,
Selamat Pulau Pinang.
Negeriku yang muria……”

呵,在遙遠的台北,在我們的裡,一首本來一向唱得很沒勁的歌,那時卻唱得滿室的男男女女都情緒激昂起來的。喔,原來呵,必得在離開了以後才知道,我們對于這塊自己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竟是如此地在意,如此地眷戀的呵!

6
學弟在電話中說,學長,找一個周末大家空出時間來,一起到會所收拾整理一下吧,我們要退租了!

退租了,我們在台北的以後就都沒了!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那幾年裡,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的了,時勢所趨,近些年來的人都避文商科而選理工,一經分發過後,紛紛都往中南部跑了;大家都往中南部跑,台北,已經沒有剩下多少校友的了。盛況過去了,如今留守北部的人員變得稀少可憐,也就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來支撐與維持一個了。當年不曉得是那一個年代的老老學長為後人謀算,于是在那裡張羅了個會所,撐起了一個遊子之家。有了,那些初臨異鄉的菜鳥,也就有了一個可以暫時下榻的據點,也讓那些從南部北上的同學有了短期的歇腳處。當年的盛況不再了,人員凋零萎縮,而且大家都有各自的忙,甚而找不到肯當家的人。決定退租,終結了這個的存在,當然沒有人會怪罪學弟的;雖然我們那一屆很幸運地撐了過去,但是,景仁街24巷我們在台北的,我們都知道,這是遲早要成為歷史的了。

台北之家要走入歷史了,于是,趕在畢業回國之前,我們一批過氣的幹部一起又回到了景仁街24巷,為我們的作處理善後的工作。三幾個人在電話裡互相約定了時間,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回到那景仁街的了。最後一次開門進去,我們把一屋子的東西都作了個大清理:該丟的丟到街口的大垃圾桶,該分的就讓需要的人把它帶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屋子的塵埃了。一屋子的塵埃,那就把它們都一起掃入歷史了吧!都掃入歷史了,只有那些屢屢揮之不去的,總是一再地飄盪在屋裡前後各個角落的笑聲與影象,我們把它們都小心翼翼地裝在回憶裡,然後鎖上了大門,帶走……

 

20041002日,星期,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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