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音箱裏的陳同同(上篇):--麗的呼聲篇

文:杜忠全

 

前言

 

 

50年代初期,戲班出身的陳同同開始串走街頭,以“占簽藝人”的形像出現在檳島人,甚至北馬人的生活周遭。陳同同在民間藝人的家庭中長大,自小耳濡目染,加上自然的天分與投入,進而練就了一身的彈、說、唱、作的技藝。由於堅持用己所學地孤身走唱謀生,為了求得三餐的溫飽,他唯有掛上簽卦,以占簽為招徠,曲折地延續其賣藝生涯。處在同樣的時代,中國大陸的民間藝人任同祥(1927~)歡欣鼓舞地高呼:“舊社會,路旁草,風吹雨打任催折;新社會,一支花,工農兵群眾喜愛她”,充分地表現了一個民間藝人因受到國家、社會的重視而歡欣喜悅的心情。陳同同從50年代唱到了80年代,卻一直是“路邊草”的命運,還是人們眼皮下視同乞丐一般的“占簽藝人”。是“藝人”而必需“占簽”,但陳同同依然堅持其道路。

 

 

經過了多年的串走彈唱,陳同同的生活依舊艱難,但名氣倒是稍為打響了。於是,到了50年代後期,陳同同終於遇上了他生命中的伯樂,讓他從街頭走入廣播機構的錄音室。這一個際遇,改變了他僅僅作為街頭“占簽藝人”的身份,從此成為了“電臺特約彈唱藝人”。這電臺特約彈唱藝人的身份,直到他謝世為止,都不曾中斷。這是他藝術道路上的轉捩點。

 

 

陳同同的成長背景與民間戲曲淵源深厚,長大後一度在薌劇團串角,也曾在布袋戲班當樂師。這樣的習藝與從藝歷程,讓他充分地掌握了彈、唱、說、作的四種技藝。即使離開了戲班,從街接頭占簽走唱,一俟碰上機會,他還是可以獨挑梁木,單靠一面月琴來彈唱出一出出戲的。到目前為止,還不曾有任何受訪人提出有關陳同同在50年代初期至中期,即他被引介到廣播機構作彈唱錄音之前,曾經應邀作長篇故事彈唱的事實。但是,從他被引介到廣播機構錄製長篇彈唱的這一事實,可以推測他應該曾公開展現出自己這一方面的才華,又或者他這一方面的能力是無庸置疑地被肯定的。因此,陳同同才會被廣播界的“伯樂”相中,開始了他後半生延續不輟的錄音廣階段。這樣,無需他沿家挨戶的串走,他的歌聲與琴音,也將隨著有線廣播的電纜,傳到家家戶戶的聽眾耳中了。

 

 

至此,失去了舞臺的藝人陳同同,在不得不作占簽彈唱來維持生計之後,終於在廣播音室中找到了他後半生中行以彈唱不竭的另一個舞臺,開始了另一段相對地比較穩定的藝術生涯。

 

 

歷史性的決策

 

 

最初邀請陳同同設節目時段,並作錄音廣播的,是麗的呼聲(Rediffusion)有線廣播檳城台。麗的呼聲有線廣播檳城台是在1953年開台的,該台的第一任華文部主任杜宗讓先生(1953-1967離職),在50年代後期邀請陳同同在該日開設彈唱時段。

 

 

麗的呼聲有線廣播檳城台已經在1997年年底停台。早期的麗的呼聲中文台節目,一直與民眾的日常生活及娛樂生活緊緊密結合。許多在該台的陪伴下一路走來的老聽眾都指出,五六十年代的麗的呼聲,深知一般的婦孺對街頭上演的潮劇、薌劇異常地熱衷,因此每每不辭勞苦地深入城鄉,為家庭聽眾現場轉播野台戲,雖然這種聲音的轉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但這已足以讓遠離演出現場的家庭聽眾如癡如醉了。

 

 

他們一家老小團團地圍住麗的呼聲的小播音箱,與現場的觀眾一樣地隨著戲棚上的劇情起伏而悲喜與共,興致不減。開設陳同同的彈唱時段,應該也是基於服務聽眾的準則。況且,麗的呼聲是在開台廣播的幾年後,才開設陳同同的雕唱時段的,這理應是經過內部的周詳策劃或聽眾的反應要求所致,傖促“拉夫”的成分不高。由於當時的決策人已亡故,而節目製作人只管依循上層的決策來製作節目,因此有關的決策過程已不得而知了。惟往後的事實證明,陳同同完全具備這種能力與素質,這一項歷史性的決策是正確的。一個時代的彈唱傳奇,就從這一項決策開始!

 

 

月琴說唱—–從麗的呼聲開始

 

陳同同在麗的呼聲的彈唱節目定名為“福建雜碎調”。至於何謂“雜碎調”,日後當另文詳論,這裏暫且不談。陳同同彈唱的“福建雜碎調”節目,每週播出3個時段,每段節目一個小時。這一個時段內,據該節目製作人指出,該台是完整地播出陳同同的彈唱,節目中段不曾插播廣告,因此是一個完整的節目時段。其實,直到80年代本人收聽有線廣播的親身經驗,麗的呼聲的任何民間戲曲、曲藝節目,包括說書節目,都是整個時段完整地播出,間中不曾中斷節目來插播廣告的。因此,不能據此而得到“陳同同的彈唱節目不受歡迎而不受廣告商青睞”的結論。

 

 

當年,麗的呼聲有線廣播分別在三個城市設台廣播,即吉隆玻、檳城和怡保。陳同同的節目在檳城台進行製作、錄音,但錄製好的節目還是在三地分別播出的。雖然如此,陳同同的閩南語說唱,在以說粵語為主的怡保和吉隆玻市區,較不易打動人心,這是可以理解的。民間說唱受到方言、地域文化的隔閡,是基於本身濃厚的鄉土性格使然,本不必驚奇。而在說閩南漳州話為主的北馬華人社會,卻因其語音親切而引起廣泛的共鳴,是一種正常的現象。惟麗的呼聲是有線廣播,受到線絡範圍的限制,收聽範圍只限市區及其近郊的周邊地區,廣大的檳島西南區,當年多未被納入其廣播範圍,更遑論偏遠的西部鄉鎮地區了。因此,這些麗的呼聲廣播範圍以外的地區,乃至半島的北馬區域,還是有賴於作為“占簽藝人”的陳同同四處去串走,才能把他的彈唱帶給大家。

 

 

沒有腳本的隨編隨唱

 

談到陳同同在錄音室進行錄音的情形,據當年的節目製作人指出,陳同同的節目錄音多在下午時段進行,而且,大部分的時候是一次性地錄二至三個的節目。也就是說,一般的情形是一次性的錄完一個星期的節目。每錄完一段節目,他就休息幾分鐘,才接著錄下一段的節目;每段節目一個小時,通常是一氣呵成,不經剪輯,因為陳同同很少在錄音過程中出錯。

 

 

由於陳同同不善於作文字記稿,因此他的節目錄音都是不帶腳本的即興彈唱。沒有固定的腳本,端看表演者的臨場發揮,這正是一切民間說唱藝術的本質,不獨以陳同同為然。不過,不排除陳同同有預先打好腹稿,構思好主要的故事情節和唱詞,再來作臨場發揮、即興彈唱的可能。當然,陳同同的不善於作文字記錄,恐怕是他僅僅以一面月琴、一顆腦袋,就直接進入錄音室作錄音的主要原因,但這也正是舊時大多數民間藝人的共同點,民間說唱藝術的靈活性便由此形成。至於陳同同是否完全文盲,這恐怕很難確實求證了。但以陳同同懂得續簽這一件事來看,說他目不識丁,恐怕未必,不精通就比較接近事實了。

 

 

由於陳同同很少出錯,所以錄音時,工作人員都可以放鬆精神,只需讓他進入錄音室,準備就緒後逕自開始錄音,然後多是各自忙自己手邊的活兒去了。直到節目結束前5分鐘,錄音室內會有訊號燈預示。有時也因他太投入於彈唱了,以致於沒有留意到訊號燈的警示。這時,節目製作人便得透過錄音室的透視窗來向他打手勢,讓他在5分鐘內將該段節目作一階段性的結束。節目通常都會在一個高潮段落懸住,以刺激聽眾的求知欲望,繼續回來收聽下一段的節目。應該說,所有的民間長篇說唱藝人,都有這種基本的能力,可以吊住觀眾的胃口,讓他們下一次再回來繼續追聽。(未完)

  

 

本文於2002510日發表於光華日報“新紀元”版

山水卷(9):远景

文:杜忠全

还是一条掩掩藏藏的石级路,把你又从乱绿丛中给吐了出来。

从一片杂草丛生的乱绿丛中钻身而出,于是,你终于又回到了阳光明灿灿的大路上来,回到开阔高远的天地间了。把脚下最后几级的石阶数完,你奋身而上,然后轻轻地纾了一口气,呵——,这会儿总算走到路的顶端了。走到了路的顶端,你于是转身回望了来时路,看看脚下那条还在下斜的山坡上,还在茂密的翠绿丛中迂回伸展而去的石级;唔,并不会很长的一条石级路,但藏在腰身随风不断摆摇的杂草丛中、藏在枝枝桠桠纷纷往下垂伸的树林间穿梭着,在没有多远的距离以外,这条落叶满径的石级,就消失在重重绿意的掩埋中了。

石级藏匿不见了,眼前推开了来的,是一片开阔的远景。喏,先是两侧望去仿佛近在身旁的山影,它们就像是两面翻天的巨浪一般,冷不防地就打你的眼前呼啸而过了;它们呼啸而过,你于是伸手欲挡,呵,挡住那似乎要从两旁拢合倒压过来的,那高耸的绿浪头呵,但它们转瞬间就不声不响地凝成了两片青青的山影了。两边一路延伸而去的青青山影,一边直逼到了临海,另一边终于让出了一片平原。一片平原地,在你的脚下,在众山的环抱之间铺展着,让屋宇楼房矗立着,也让公路和车子穿梭其间。唔,如果是在晚间,那里会是如何的一种灯火灿烂的景象呢!但眼下还是大白天哩,阳光照着眼前一片苍翠的山头,阳光照着脚下活动繁忙的城市和小镇,也照着一艘艘在远处的海面上缓缓移动的,那些来来往往的大货轮小渡轮,还有海的另一边的辽阔大地,那里的另一座城和另一座山呵……

从绿色周身环绕的攀山小径里走了来,你站在这城市边沿的山头上,让目光毫无遮蔽地在辽阔的天地间漫游着。目光的四下漫游之间,这小小的岛,这岛上的一景一物,也都一一地映现在眼前了。站在山顶上,你除了站在这山望那山之外,于是也看了看这熟悉的城市。这海上的老城呵,平日里总是在匆匆忙忙的轮转与步伐之间,你陷身在车阵与楼宇的夹缝中;这会儿抽身而出了,你却在脚下那些看来只有豆点大的景物之间,搜寻着那些骤然缩小的庞然巨物呵。好了,隆隆的车声,刺耳的汽笛声,还有嘈杂的人声,这会儿都远远地离去了,眼前只有这如画一般的开阔景象;即使是熙攘拥挤的城市,此时也只剩下一幅寂静无声的画面了。

城市缩得很小,天地于是变得开阔起来了。眼前的山头一片郁郁葱葱的,一缕白烟从绿色丛中缓缓地冒起,升空。白色的轻烟随风飘移、扩散,然后没入了天际……

 

 

(20031002,   星期四,   南洋商报,   商余版,   山水卷专栏9)

山水卷(8):宿舍

文:杜忠全

 

 

沿著陡峭的石級,你往上攀爬。一路撥開了幽幽寂寂的一重重綠,你氣喘吁吁的,也流了一身的汗。

然後,眼前終於一亮,藍藍的天空於是探首進來,把掩蓋了你一身的綠都往周遭推開了去。呵,蔚藍推開了那一重重的綠,你總算把石級路走到盡頭了,但還沒走到山頂,也沒有走到雲端裏呢!把石級走完,你只是又回到了人間,然後在一群人的生活周遭,你走了過去。

這兩棟一高一低並排而立的老舊建築,藏身的山坡地上,矗立在綠樹重掩的背後。你打自外頭的山路上遠遠地走過時,就已經朝向這裏張望了很久的了。這雙層的老舊建築,矗立在這青綠重圍的高岡上,它的背後是滿山滿穀的綠色樹叢;屋前的山坡地上,也都是一重重的綠:攤在地面上的,風裏擺搖著的,入眼來的,都是無盡的綠意。這山中看來如此隱蔽的生活角落,會是些什麼人住在這裏呢?一直以來,你總是好奇地往這裏頭張望著、懸想著。這屋前屋後都叫綠葉枝椏重重地掩蔽起來的生活呵,特別是那裏挨著屋子外邊種著一排排的香蕉樹以及芭蕉樹,如果下起雨來,傳入耳裏的,會是一種怎麼樣的聲響效果呢?的的搭搭,山中的雨貼向耳際不停地下著;的的搭搭,如果一整個晚上都是這樣的芭蕉雨,呵,連夜的芭蕉雨,的的搭搭地在屋子周遭,在房門裏外,在怔怔無眠的耳際,它瀟瀟簌簌地下了一夜呵,這教人如何消受呢?的的搭搭……

如今穿過了一條隱蔽的登山道,你闖了進來,然後走過了傢俱錯落淩亂的一道走廊,走過了家家戶戶的大門外。走廊上咯咯咯咯地與人爭道而行的,是這裏的人們散養的雞群;屋旁的枝椏上一陣沙沙地作響,你抬頭望去,那是這一帶滿山遍野裏野生的猴群趨近而來。猴性嗜偷,一個不留神,讓這些在屋外樹叢間攀爬的猴群溜進廚房偷取食物,那可是經常都發生的事呢!你抬頭張望,卻正好與樓上靠著欄杆在那裏納涼的年老守衛打了個招呼。猴子入屋撒野的事,正是他給你說的呢!他在山上當班時,你總會在那裏跟他聊上幾句;這會兒不值班,你卻不經意地闖進他的生活周遭來,然後從他納涼的走廊下邊,你走了過去!

闖了進來,但你也只是個登山的人。你路過了這側身山間的宿舍,穿過雞鳴狗吠的一道走廊,走過了屋外一張張微笑點頭的親切臉孔,讓自己輕紓了一口氣。一路走過,你把斥駡小孩的聲音留在背後,沿著一小段還算平坦的水泥地,然後向著眼前的樹叢間蜿蜒伸展而去的石級路,你又繼續往上攀爬了去……

 

 

(2003925,   星期四,   南洋商報,   商餘版,   山水卷專欄8)

島嶼紀事(11): 坡底

文:杜忠全

 

去坡底吧!住在檳島郊區的閩南人,如果打算動身到市區的話,通常都會這樣地告訴身邊的人。

不管用的是閩南語還是華語,以坡底來指稱我們的喬治市,大家都是一致的。

當作名詞來使的時候,人們用的是坡底;如果轉成動詞來用的話,掛在人們嘴裏的,就變成落坡——“用在這裏是去的意思,指的還是坡底落坡可說就是落去坡底的縮略了。而在以華語交談的時候,人們總也很自然地說:啊,我要下坡了!

下坡了,說的人不以為有異意,聽的人也不會理解錯誤的:喔,不就是要到喬治市了嘛!

這樣,在城外人的口頭上,喬治市還有著一個至今都廣泛使用著的代稱呢!

但是,喬治市為什麼會是坡底呢?從郊區一路到市區去,在郊區人的意境中,為什麼一定就是或下的呢?

在福建省,人們從郊區走到廈門去,是不是也是從高坡地往下走的呢?有一次和一位老人家在我們每週例常的老檳城面談中,我突然想起了這打從小時候就掛在嘴裏的稱呼,於是便提了出來問他。曾經有人對自己說,檳城島上好些地區的命名,都與閩南有著淵源的。比如湖內(Relau),他說:

在我們福建呀,就有一個叫做湖仔內的地方。還有新港(Sungai Ara),他也說:在福建也有著相似的地名呢!

喔,那麼,這坡底呢?當時聽得入迷了,也沒想起要問,於是便把這問題拋給另一個老人家了。

……”他想了想,說:如果就泉州的情況來說,應該不是的;我們漳州就真的是山區。但是,從漳州到廈門,以前並沒有橋,所以老人家們都說過港去廈門,沒聽說要落坡的呢!

如此說來,從 落坡坡底,都是閩南人落腳檳島之後,在島上的生活實踐裏叫開來的了?老人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是城外的人這麼叫的啦。

湮遠的記憶了,沒法追究個所以然來的。但喬治市的確是處在低窪地區,當年在那裏建城,的確是煞費心機的了。當時原本有將城市遷建到峇督烏蠻(Batu Uban)的建議,但那時島上的公路遠還未延伸到這偏郊地區,所以也就擱置了。喬治市要是遷建到那裏,坡底下坡等等的叫法,大概就不會出現的了!

 

2004610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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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紀事(10): 新埠

文:杜忠全

 

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喬治市經歷了200多年的風風雨雨,算來已經是老城的了。但是,早期南來或經常路經海峽的華籍先民,他們眼見英國人開始在荒島上經營,而且是在爛泥遍佈的海角沼地上建起了新城。沒幾年的工夫,一棟棟新蓋的樓房從泥地裏鑽了出來,一座新城於是便矗立在海岸邊了。海角的“爛壩”上建起來的新城,叫作什麼來著?喬治市?多坳口的名稱呀!當年南來做苦力掙生活的華裔先民,哪理得這殖民當局的官方命名呢?荒島上無端冒現而出的新城市,於是有人率先叫了出來:不就是“新埠”嘛!

200年前的新埠,據說那是當年的粵籍華僑對我們這一座島城的指稱,閩籍先民們一般上都依循馬來人慣用的稱呼,直呼以“丹絨”就是了。而今面對著喬治市里四處林立的,那些斑駁殘舊的戰前老建築,翻開舊籍,再看到這已完全棄用,而且幾乎都叫人們給遺忘的舊稱呼:喔,新埠呵,而今看起來,可一點兒都不覺得新的了!

清代的謝清高在《海國公餘錄》書中,錄有“新埠”一條,說:“新埠者,海中島嶼也,一名布路檳榔(Pulau Penang),又名檳榔(嶼)……在沙拉莪(Selangor)西北大海中,一山獨峙,周遭約百餘裏,由紅毛淺順東南風三日可到,西南風亦可行。”

那還是一個海路通商的年代,風帆去來,動輒三數日,沿途的風浪顛簸,以及面對風景沿岸來相迎的從容不迫,就不是我們今天航空往返地一日間飛越關山幾千里的人可以體會得的。等待風起,才能去到心底擬定的目標。年年都在那水路上來去,沿途景致的變與不變,航海人的心底都清楚得很的。那裏從來只是低窪水濕又臭氣彌漫的沼澤地,古早以前揚帆而來的印度海商,都是望偏北的日萊峰靠岸登陸的,不想英國人佔據經營了後,卻在那裏營造新城,力圖咽控海峽的通商航路!

還是《海國公餘錄》的敍述,指新埠由於“英吉利的招集商賈,遂漸富庶。衣服飲食俱極豪華,出入悉用馬車,……然地無別產,恐難持久也。” 謝清高當年論定這新埠無法長期經營,其實在英國當局方面,也曾有過一番棄抑或留的爭議的。

如果不是萊特的堅持,當時議決放棄了這據點,當年人眼裏的新埠,也就成為今天人們憑弔歷史遺跡的廢墟,也許就不會是今天我們生活寄寓其間的老城了!

 

 

2004年6月03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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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臺灣初夏(8): 臺灣的困惑

文:杜忠全

這一夜我原本打定主意在宴會結束後就要溜回客房,不到這卡拉OK之夜來湊熱鬧的了。哪知宴會行將結束時,李老師把我帶到學弟妹們的那一桌,說大家都是華崗人,應該互相認識的!都是華崗人,雖然他們都畢業自史學系,而我一向都在中文系的,但文學院裏一家親,我們的系辦和所辦都在同一棟大樓,串起門來還是挺方便的。何況,在傳統的中國學術裏頭,文史哲原本就不分家的。從大一到大四,不管是哲學系還是史學系的課,我們班上幾個要好的同學,都曾經約好了一起跨系去修課或旁聽。史學與哲學這兩個系裏,都有著不少我們共同熟悉的老師。於是,一席談話下來,話題似乎對上了,緊接著的餘興節目,也就不好掃大家的興,自己顧自己地走開了,何況,連在座的陳捷先教授都興致勃勃地招呼著要大家都過去,我又哪能當著大家面開溜呢?

 

我終究還是隨同大家的腳步移到了那裏。主辦單位在餐後報告說:“今晚大會包場讓大家輕鬆一下,沒有外人來搶麥克風的了,大家盡情去唱吧!”

 

我向來並不好此道,只是來聽唱,只是來繼續聊天的了。選了個角落坐下來,服務員也就把茶水遞到面前來了。臺上唱的歌曲一首接一首地換過了,我們坐在一角,有一答沒一答地談著。研究所的同學自己湊成了一桌,這會兒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應邀前來與會的歷史系教授。之前原本跟他並不認識的,但聊起來之後,我們的話題就越來越無法收住了。

 

無法理喻臺灣的亂象

 

作為近代史專業的學者,他一再地說他無法理喻臺灣目前的亂象,也拿捏不准這一座島將來的發展走勢。他感到困惑。

 

“我很愛臺灣呢!”

 

在我們的談話間,有時在轉身他顧地和別人穿插對話的時候,他總會著重地強調著這一句話。但我沒有忘記,他是現代史專業的教授,而我是海外華人,不在臺灣島上的族群結構裏。目前這島上的顏色敏感症,跟我沒有任何的聯繫,他不需要對我存有任何的戒心。這一句話在我們的對話之間不時地從他口裏冒了出來——那幾乎都不是對我說的,但聽在我耳裏,就像是一句某些社會群體之間互相問詢探測對方的暗語一般。透過這暗語來互辨身分之後,他們才能辨清敵我!而對我,他完全不需要這麼做。但是,在我們接連幾個小時而徹頭徹尾沒有變換談話主題的對話裏,我確定他是打從心底關愛著他居住著的這一塊土地的。只是,他活似打暗語甚或是念咒語一般地跟旁人重複著那句話,卻讓我有一種很無奈和心酸的感覺。

 

喔,他是外省人。

 

心底愛自己的土地而不能道出聲來,這固然是教人痛苦萬分的;但情勢扭轉過來了,卻教人必須像夢囈一般地把對土地的愛掛在口裏宣揚,那不是很累嗎?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就不懂!”他反復地對我說著這一句話:“雖然我是現代史專業的。”

 

訴諸於感性的政治操作

 

喔,是的,現代史專業,但他終究是個學者,我想。向來只是做理性探求的學術工作,面對著已經超出於理性之外的,而且往往得訴諸於感性的政治操作,他當然無法用自己所堅持與梳理得出的歷史理路,來解讀目前的局勢的。

 

談了一個晚上,直到行將曲終人散,我們的談話都還是沒完沒了。他一直想知道的是,我們這些“外面的人”對於他處身其中的社會這些年來的發展,有著一些什麼樣的看法;而在那幾個小時接連不斷的談話裏,他想對我表明的,便是他的困惑和憂慮,同時,當然也希望能找到認同!

 

“外面的看法”對他來說很新鮮,但最重要的,是他想趁機一吐他平常大概不容易對“自己人”說出來的心裏話——或許還稍微借著一些酒力的吧,我想。剛才在晚宴上大夥兒瞎起哄的,一席飯下來,大家都沒少喝酒的了!但他完全沒有醉,反而是很清醒,我知道。要不然,怎麼會咬住這對他而言難思難解的問題,直到深夜都還執持不舍呢?

 

“我住在這裏,這裏當然是我的家呀!,”他多次強調說:“但是不是有必要因此而否定其他的呢?”

 

他的困惑還是源自於一個“愛”字,那他總是一再地提高了聲量來對別人說的!但是,卸下他特地在人前裝扮的堅定語氣與表情,我所看到的,是他赤裸裸的困惑。他總是問我:“他們那些人表達與回應的方式是不是有問題呢?”

 

喔,他們?我們?我看到的是一道還沒來得及縫合起來,卻又被強力撕開了來的裂縫。主流族群的思路與少數人群的思考方向,又各別往不同的方向岔開,眼前是看不到交集點的了……

 

2004年9月25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北臺灣初夏專欄之8)

http://www.nanyang.com/index.php?ch=19&pg=71&ac=410508

 

山水卷(7):攀雲梯

文:杜忠全

 

 

這是最要命的一段路了!在許多通往這座山頂端的路徑裏頭,這一段用石級鋪就的路,是最考驗耐力與後勁的了。

從路口走進來,經過了四周綠樹扶疏的小石屋,越過了山泉水在底下噴湧奔流的朽木橋,你正陶醉著路上的山光水影,陶醉在耳際源源不絕的鳥鳴水響裏。木橋走完了,你跳下橋梯;又或者你一溜身鑽出了橋欄,一邊平衡著自己的身體,一邊沿著大水管繼續走了去。沒走幾步,腳下的大水管也直刺刺地插入山壁;插入了山壁裏,水管於是消失不見了。好啦,一路風光,也就到此為止了。使了一點兒腳勁,你三幾步蹦上了一個稍微隆起的高臺,然後,你抬起了頭,望瞭望擺在眼前的路。呵,那似乎只是一路無休止地向上攀升的石級了!

無休止的石級呵,就從你的腳下開始。然後,在你的面前,在你的頭頂上,在兩旁蕨類咬住的山壁之間,它一級一級地向上延伸。在一片靜謐無聲的青綠裏,石級無止休地延伸著,一直到它消失在你的視線中,消失在綠樹雜草的掩護裏。你望不盡,它消失了,但它還是在的,你知道。在綠色覆蓋的背後,它還是延伸著,只是不讓你一眼望盡而已了。

這望不盡的攀高石級,藏在嘩嘩水聲旁的山壁上,藏在碧綠與蔚藍在波紋裏交融一體的境地中。你站在清涼的水聲裏,站在綠樹青草茂密的包圍之中,在滿天的蔚藍底下,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水聲舍在背後,把蔚藍留給外頭,你走進了蔽靜的綠色叢中。

綠色淹了你一身,於是周遭都沒了聲響。即使你帶了朋友一起來,這也是沈默不語的一段路,只能自顧自地往上走去。往上,你一步一步地走著,耳裏聽著自己粗重的氣息聲,還有兩旁在草叢中跳躍鑽飛的小麻雀,它們抖動草叢的聲響,它們互相對喚的鳴叫聲,只是這樣了。腳下是石級,石級間的縫隙,許多細細小小的苔類植物,還有一些抽長在風中左右搖擺的雜草,就從那裏頭鑽了出來。頭頂上沙沙地擺動著的,是石級兩旁的樹丫枝葉,向著石級道上,向著你,它們伸展了過來。那些攔道的枝枝葉葉,有時你得彎下身體鑽過去,有時還得伸手撥去眼前迎面襲來的蜘蛛網,然後一直地往上走。往上走,沒能停下腳步,你只能不停地往上走著,要不呵,一口氣還沒喘過來的當兒,蚊子就已經叮上來了!

於是,你走著,走著,腳步不停地,你走著,抬頭看前頭,是沒有盡頭的石級;轉身後顧,還是逐漸叫樹叢藏去不見的石級。石級的盡頭,恐怕得走到雲層裏了!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你於是想起了陳子昂的登幽州台……

 

 

(2003918,   星期四,   南洋商報,   商餘版,   山水卷專欄7)

島嶼紀事(9): 海角天涯

文:杜忠全

 

 

檳榔嶼狀似海龜在海面上浮泳,4只龜腳伸入碧波裏劃水的同時,正前方也探出了頭來張望前景:它是想證明自己並不是一隻縮頭龜嗎?四邊向海面突出的土地,於是形成了各有專名的海角。

民間口頭上單呼以丹絨的,指的便是喬治市了。其他的3個海角,撇開正式的名稱不提,那東南方的海角,華人在口頭上似乎都把它叫天涯海角。就在天涯海角,奉祀鄭和的三保宮,一直以來都在那裏聽海觀濤。鄭和曾經登陸那裏了嗎?文獻裏都沒曾提過,但朔大的腳印一直都留在岸邊的岩石上,島上迭代流傳的鄉野傳聞,都說那是航海家留下來的足印!偌大的一個腳印,怎會是航海家的足印呢?一個朋友說:那應該是當年一個出家人隨口對人說:這是三寶公的足印呢!遠在還沒有形成為諸佛塑像的風氣之前,印度佛教是先有足跡崇拜的。三寶是佛教的信仰,人們誤以三寶公三保公,島上的鄭和傳說,於是便流傳開來了!

真的是這樣的嗎?我問他。

也許吧!年代久遠了,誰知道?

好吧,就算鄭和沒來過也罷,就留它一個沒來由的傳說,在那偏遠的天涯海角好了!都已經去到世界的盡頭了,誰還會在意什麼真假的呢?咦,那就是世界的盡頭了嗎?不算!直角遙對的西北角,才是以“The End Of The World”見稱的呢!

如此說來,從喬治市沿著島嶼的東岸一路南下,就可以去到天涯海角;沿著北岸一直往前,就可以直探世界的盡頭了。早期城郊之間的交通不便所形成的錯覺,所有的邊界,於是都劃到了最邊線。留下一個更偏遠的西南角,那得拐一道彎轉個方向才去得到的岩石海岸,就只能劃在世界以外,成為一處遺世獨立的世外桃源了!桃源叫美湖,有時也叫做尾湖,前者反映了她未經開發的原始狀態,後者則點出了她的地理位置,是在島嶼西南端的最南,是海龜奮力伸展了左後腿劃水,未及縮回就經仙人一點,化作小島永遠浮泳在赤道線的邊緣了。

距離市區最遠的一個海角,那裏任由列岸的岩石擊碎波濤,然後在一波接一波的循環往復裏,與天地共老,與歲月洪荒相互依偎;海上飄來的不是魯濱遜,而是泛波浮來的椰實。趁勢靠岸,紮根,抽長之後,在它向茫茫滄海擺搖婆娑的身影裏,人間的喧喧嚷嚷,該是滲透不進的了……

潛居海島,世界似乎合該只得這麼大。喬治市以外的幾個海角,世界在碧波翻白裏拐了一道彎,詩意的想像由此衍生,不是島民,不在這小島的世界觀裏,大概是不能理喻這些命名的吧!

 

 

2004527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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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紀事(8): 丹絨

文:杜忠全

 

 

“Maupi Tanjungkah小時候跟母親出門到市區去,娘兒倆在車站候車的當兒,如果遇到相熟的異族鄰里,他們都會朝母親問著這麼一句。

駐步攀談之間,母親的回話總也是說:是啊,我們這會兒正要去Tanjung

童稚眼裏的車來人往,還有琳琅滿目的櫥窗擺設,以及當時算來是高檔次的冷氣電影院,幾乎全都集中在這異族攀談裏共同指稱的丹絨了。

城市的正式名稱叫作喬治市,但那是英國人登陸建城之後才安上的名字。萊特當年經營起來的這一座城市,記錄在殖民當局官方文檔裏的,以及民間正式往來的文字書寫裏的,都是當年英國皇帝的名號。但是,除了這官方政令正式通行的命名之外,一直以來,本島的各族居民,也都依循著各自對這城市的認識,而有著慣常掛在嘴邊的稱呼。

馬來居民向來都管那裏叫丹絨。丹絨意即海角,是連著陸地卻又不甘於袖手瞭望眼前的碧波翻白,於是禁不住滿心的雀躍,脫去鞋子,伸長了裸露的腳丫直探海裏,去感受那從不止息地拍擊岸邊的海濤。海濤長年累月地夾著浩大的聲勢撲身前來,然後在轉瞬間碎成了一攤泡沫。一攤已然潰不成陣勢的散兵遊勇,轉身朝粼粼折折反射著金光的汪洋撤退而去。前浪撤退,後浪緊接著又撲身向前!海水不計年月地沖刷而來,岸上築建起來的城,也從康華麗斯堡那裏漸漸地往原來的沼澤地帶拓展而去了。

高樓大廈從沼地上紛紛拔地而起,海上建城,城市挨著海角,於是因地勢得名而呼為丹絨了。在馬來群島一帶,以丹絨之名見稱的,當然不只是一個喬治市的了。張禮千在《檳榔嶼志略》裏說:按寥島(Rhio)亦有丹戎檳榔(Tanjong Pinang)之稱,蓋證巫人襲用地名,實漫無定見者也。是否真的漫無定見就不得而知了,喬治市所在的檳島東北角是島上最大的一個海角了,原來叫做Tanjung Penanga,居民向來都直呼以丹絨。

以前聽老人家們從口裏吐出了這幾百年來沿用不輟的舊稱時,自己在腦海裏拼構出來的畫面,總是一灣海岸向海水奔湧處劃出了回型的邊線,岸邊序列著的是一片椰影婆娑,椰樹之間張掛起來曝曬的,是一件件讓海風吹得振翅欲飛的沙龍;椰影隨風搖曳之外的,那是海天連成一色的了……

 

 

2004520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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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臺灣初夏(7): 遇見許達然的那一夜

杜忠全

“這些酒就擺在桌上當擺設好了,我們這一桌今晚都不喝!”

 

一整天連續6場的論文發表外加一場論壇之後,在主辦單位安排的晚宴上,我們十數個老相熟的以及這一次在研討會上才新認識的國內外賓客,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圍坐滿了之後,同去的夥伴左右顧盼了會場,伸手提起了正好擱在他面前的酒瓶,壓低了聲量對同桌的人說。

 

“對,我們這一桌是‘無酒區’了!”我趕緊附和地說。坐在我左邊的楊松年老師微笑著點頭表示認同,我的右邊坐著散文家許達然。我們一來一往的對話裏,一桌的人似乎都同仇敵愾的,決意今夜酒不沾唇的了!

 

桌中年齡最大的長者陳捷先教授,那時還大聲地應和著說:

 

“我今晚不喝了!”說完揚手指了指前面的那一桌,繼續說:“我要喝酒就過去他們那一桌了!”

 

好哩,看來大家都毫無異議地一致通過了,這一夜應該是風平浪靜的無酒宴了,我想!鋁箔包裝的果汁剪開了隨同各人的口味倒在茶杯裏,蘋果汁那金黃的液體,看來也相當於酒的色澤。

 

“噢,我只要白開水就好了!”坐在身邊的許達然對我說。於是,我將礦泉水給他倒滿一杯,在這之後,我們的談話也斷斷續續地進行著了……

 

早在中學時代,我就已經讀過許達然的散文作品了。至到今天,也還可以在我的藏書裏,找到許達然的散文集。因為閱讀文學作品,所以從來都只知道作為散文家的許達然,待這一次赴台以後拿到大會發下來的議程,才發現原來作家也處身在臺灣研究的領域裏頭呢!

 

許達然目前已經在任教數十寒暑的西北大學屆滿退休年齡了,但猶然被挽留在原校任教。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之後,他一直在學術的道路上埋首耕耘,也持續不斷地在文學創作上交出成績來。散文之外,在新詩創作的園地裏,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呢!早年從中部大度山上升起來的一顆亮眼的星,而在臺灣文壇成名相當早的作家行列中,我不曉得他究竟是作家兼學者,還是學者兼作家。但是,作為學者的許達然,即令是嘔心瀝血地經年探索,爾後所出的專業著作,大概也只有身在相關研究領域的學術同行,才有興趣去捧讀翻閱的。而散文家兼詩人許達然的文學作品,就流通得比較廣泛了。作家從臺灣出發,爾後在美國的大學任教,而當年自己在家鄉的書局裏買下第一本他的作品集,卻是在香港出版的呢!

 

第一次讀到這鉛印的3個字時,自己還只是高中二的青澀年齡。當年讀文章的自己何曾想到,在十數個年頭之後,竟然會在晚宴上和組合文字編綴成文的作家碰頭聊天的呢?當年啃下他寫的句子,說什麼“土生土長卻被政治疏離成邊際人”,讀來心底隱隱然有所契合,卻不懂作家為何會寫下那樣刺痛人心的句子,以及作出那樣晦澀的探索(“探索”原是該篇文章的題目,收入許達然散文自選集《防風林》中,香港三聯,1986)。這當年讀文章時很明顯地感覺而卻不很在意的疑惑,到後來自己執鞭教起臺灣史來的時候,才在翻讀資料備課的過程中有所領會。

 

長年身處國外,他卻依然心系鄉土,同時也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內著手於臺灣研究。而且,在他的文學作品中,故鄉臺灣總是佔據著很大的位置,可見許達然對鄉土的深情與關切。這也就是當年作家在序文裏所說的:“在我想念的版圖裏,臺灣佔據著很大的面積。”於是,即使長期隔著浩瀚的太平洋,但不管是學術研究的理性觸鬚,還是文學寫作的感性筆端,往往都回到撫育他成長的故鄉土地,關切著海島上的種種變遷。

 

作家是古都台南人氏,也即是在年代久遠以前就渡海遷台的漢人。根紮在南臺灣的古都,但在祖祖輩輩的血脈傳延裏,他依然記得,自己的方言是來自隔海對望的閩南。你呢?談話間,他問坐在身旁的我說。

 

“我也是泉州人呀!”我回說:

 

“哦,原來你也跟我一樣嘛!”坐在另一邊的楊老師,聞說了隨即也湊了過來。

 

“喔,那你會說閩南話嗎?”他大概沒想到,坐在他身邊的國外來賓,喔,馬來西亞來的呵,竟然也會說他的方言。

 

“從小在家裏就說著這種方言的了!”我笑著回說。

 

互相表明身分之後,他,我,還有楊老師等3個人,就開始以閩南話交談起來了。

 

“啊,我們的口音還蠻接近的嘛!”他說。

 

 

“差別不大的。”我一邊回答著,一邊在心底想:這主要還是我沒把 “檳城福建話”的特色辭彙給掏出來用的緣故吧!

 

晚宴上巧遇許達然,我們的話題雖然都沒有繞到他的文學寫作,他也一直都不曾曉得,眼前的我是他的海外讀者,但也斷斷續續地談了好些話,而且,其間還用了我們共同的方言來交談的!

 

沒想到的事情還多著呢!晚宴開始前,我們都以為同桌的賓客已經達致了協議,這一席就免喝酒了!幾道菜上桌之後,說不開封的酒還是開了。除了堅持滴酒不沾的許達然之外,大家都得應酬著喝下不少的酒了!

 

2004年9月18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商餘版,北臺灣初夏專欄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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