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山水檳城:《山水檳城》自序

杜忠全

算來正好是十年了,才終於開啓文檔來給這一系列文字寫序,腦海浮現的,却是更早以前的一幕畫面。

那時我正好在另一座島的山巔,秋凉和冬寒都過去了,短命的春一溜眼就過度到夏,一個學年的課業忙碌也到底了。那是我大學生涯的最後一次暑假,經朋友的穿針引綫,幾個暑期打工族躲到高海拔的中央山脉某一山頭。盛暑躲進深山,市塵離得很遠,星空仿佛來得貼近了些,晴空萬里的夜晚,抬頭即見銀河在頭頂閃閃發亮了。那是我離家在外的第三個年頭,從在自己的島上自己的家日日看山和爬山,到直接住在臺北的山崗上,到那一年的暑假因打暑期工而往更高海拔的中央山脉攀高。暑期漫漫,足以把大學生活裏無日不有的課業壓力都拋開了,權充個旅游景區的過客,以勞力換來神經緊綳之後的休歇。在葱綠的夏日山頭看山巒起伏,心底家鄉山影却逐日清晰起來,于是乎,一日午後趁忙完了手頭的工作,隨手便抓了紙和筆,獨自坐到庭院裏,在藍天底下也在碧綠的山間隨意塗寫了起來。說起來,那幾乎是我在台期間,除了論述文字和課堂作業之外,極少數的感性書寫了。

在那山寫這山,在那島寫這島,此前也不是不曾動過念頭的,如穿梭在高樓林立的臺北街頭抬望灰撲撲的天空,總有一些什麽在心底涌動,但回到山上回到繁忙的課業裏,就再沒“下文”了。那會兒窩在深山,除了上午依囑忙上一段,下午再做一些後續跟進的工作,剩下的就是整大段的悠閑時光了。那時一心想抽離生活的瞎忙碌,也沒準備太多的消磨資源——更沒有如今隨時刷網的便利,看著想著,便直接付諸筆墨了。塗塗寫寫之際,同一組工讀的搭檔嘉謙推開木籬笆走來,問說在幹啥,我似乎只虛應一番,說沒什麽,塗塗寫寫而已……

只是想家了,其實。

我總是無端地揣想,如那時整兩個多月的暑假都“困守”山間,會否留下更多的文字給自己?在這之前,上寫作課時寫了散文和小說各一篇,期末交上給師瓊瑜老師之後,因那是中文系不同組別所開的課,自己也傻呼呼地不曉得隨後到人家的系辦公室把老師批閱後發回的作業領回,如今却再也想不起,那時究竟寫了什麽樣的文字了。可以確定的是,我依然從自己的島出發,在那島寫這島,借文字解鄉愁。依然記得的是,完成之後的內心喜悅,仿佛把一種無形的情感化爲有形的文字,再裝訂成作業式的小薄册,也讓自己心滿意足了。

然而,原打算整個暑假在山上避暑的盤算,隨著一場强颱風襲台,山上的景區山河變色,也就泡湯了。那一個或幾個午後的閑清塗鴉,後來居然沒隨手丟弃,反倒隨手塞入行李了一起回到臺北的山頭,之後又飄洋過海回到了自己的島,成爲自己留學時代的私密記憶,與幾篇電腦數據化的留台文檔一起存念了。

時移境轉,到2003年的下半年,在陸陸續續寫了些文字之後,永修來函邀約經營個人專欄,幷且要求自設欄名和寫作主題。幾個念頭在腦際盤旋之後,最終我回了個“山水卷”之名,心想就寫島上的山山水水吧。我的私下猜測,專欄邀約之發出,可能是我寫了不少喬治市的土地與情感記憶相關的文章,因此認定我會寫喬治市。但是,相對於已寫下不少文字的喬治市,我更想經營自己對島上山區的記憶。

想寫檳島的山,沒有人知道的是,在這一階段的寫作之前,我寫下的最後篇章,就是島上的山水了。後來因打颱風而中止的暑期工及可能的持續寫作,在回到家鄉幷開始經營專欄方塊之後,就在時間的另一個段落延續下來,或說是一嘗夙願也未嘗不可。在離家赴台之前,我過的是日日登山,在山上度晨昏的日子。清晨時光踏著朝輝上山,也聞著鼻間的青草和泥土氣息“回”到再熟悉不過的清幽山間,一本書在手邊,就在山上的不同角落聽者流瀉的山泉消磨一整個上午,待日頭升高了,才沿著林蔭山路又回到山下的家,攤開筆記本子,記下山上的所讀所思及所見;山路日日都一樣,但陰晴的光綫不同,尤其心緒有別,見聞覺知也就不一樣了。半個白日忙生活的事情之後,待日頭偏斜的黃昏再踏上同樣的山路,身邊多了不少登山客,那是趕在天黑以前上山出汗做運動的島民。晨間清寂的空山和入暮時分人影穿梭的山路,既是我眼所見筆所記的個人生活,也是不少島民的生活節奏。除了舊城區與古迹建築,這島上一直都有著另一種生活節奏的。遊子在外鄉想念檳城,除了城區的踏步與古意盎然的戰前舊建築,更有著青綠的山光水影,否則何來山明水秀之誇贊呢?

寫下這一系列文字,一來是紹續在夏日山頭無端中斷的文字鄉思,更是將自己早前日日山行之時寫在日記本的私密文本,轉換另一種形式寫成了發表文字。寫了半年有餘,隨著有關版位的人事异動而中止——其實是換了個欄目和主題再延續,這一系列文字,也就成爲電腦裏的另一個文件夾,虛擬無形。但是,當年想家的人沒做成的事,這算是對自己有所交待了,於是便一直擱著又擱著,以爲就這樣了。

近些年陸續結集了幾本個人的檳城書寫文集,有散篇寫作也有原專欄再行整理的,心裏老覺得還有一事。前幾年以第二個專欄爲主要內容結集成《老檳城路志銘:路名的故事》之後,更覺得也該對這一系列文字有所交待了。

將原“山水卷”結集成《山水檳城》,我不得有不同的考量。當初在書寫這一系列文字時,腦海裏其實是浮映著畫面,再將畫面堆砌成約摸八百餘字的小品的。此次出書,便邀請畫家廖新華來將文字再行轉切爲畫面。此外,上一次編輯《老檳城路誌銘:路名的故事》時,爲了集中呈現喬治市極具特色的中文路名文化,因而舍去了同一系列專欄的部分文章,這一次便以分輯的方式爲它們找到了歸屬,同樣也請畫家爲之作畫。因此,《山水檳城》全書的文章,也就一概以圖文幷陳的方式來呈現了。文字寫景,或色彩描情,這書讓文字與畫作展開了對話,但也不妨分開來看,兩者都各自扮演了各自的角色,沒有誰爲誰搭配的問題。

我要說的其實是,畫是畫,不是插畫;文是文,不是圖說。這《山水檳城》,寫的畫的,是我也是畫家眼裏的檳島山水呢。

至於附錄的兩篇“出土文字”,算是交待了“山水卷”這一系列文字或專欄的前緣,尤其是我檳城書寫的最早篇章了。

《山水檳城》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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