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國子監巡禮

⊙杜忠全

 

盛暑八月天汗漫的京魯晋蒙四地行旅,我們再次回到北京時,秋意已露端倪了,但午間的陽光依然猛烈難擋,雍和宮轉了一圈出來,同游的人無不累出一身熱汗來:

“怎樣,這就去國子監嗎?”望向眼前的成賢街牌樓,我問他們。

“我們不去了,”一邊掏出手帕來擦汗,我們的准領隊對我說:“你自己去逛吧,我們等你,說個回來的時間就好……”

於是,他們儘管尋個蔭蔽處坐下了揮手帕扇風凉,我則毫不猶豫地朝成賢街走去,獨游太學國子監。

對我來說,來北京豈有不到國子監的道理?國子監所在的成賢街,其東端臨向雍和宮,但眼前所見,這裏較之後者寂寥了許多。夏日午後寂寥的成賢街上,我接連穿過一座座跨街牌樓走了去,偶來一陣風,當即揚起滿天的塵土。滿天的塵埃飛散裏,歷史也仿佛飄散如烟塵了,明清兩代矗立著中國(或者“天下”)士子共所宗仰的“國立大學”的,這讓無數的讀書人心馳神往的一條街——成賢街者,顧名思義,那是標出了古代讀書人希聖而成賢的一份理想,但更爲現實的,恐怕還是進仕爲官的士子前程;一俟入得太學門,也就仕途在望了,能不殷切企望?但是,到如今難道連游客都對這地方興趣缺缺了?我們的北京行程,裏頭雖然繞過了這一處,但無妨,我自己這就找了來。

剪了票進入國子監的大門,我就自個兒身在太學的高墻裏了……

 

國子監情結

說太學巡禮,且先說一說我的“國子監情結”吧。

不說讀中文系的人成日面對經學、理學等等的古代學術,所以難免懷抱一份到太學一窺究竟的想望。對我而言,更爲直接的,其實是大學時在陽明山上就學,而華岡校園那飛檐紅柱的原建築群本就很“中國皇家意象”:進得校園的第一座樓館號稱是縮小版的紫禁城,緊挨在後的理工學院據說是仿天壇而建,從外頭的大馬路緩步走入,那突出天際綫的仿祈年殿尖頂總遙相召喚,而我們文學院所在的八卦形樓館,據說其內部是參照太學的布局來規劃的,後來才因空間不足而大肆隔間,原有的格局自此只存于想像了。既然如此,哪天到北京一游——總有機會到北京的那時我想,就一定得親眼看看,所謂的太學,它究竟是如何的一副模樣……

從“仿太學”出來又兜兜轉轉了好些年,我豈有人在成賢街上了不親訪太學?沿安定門內的成賢街——如今叫國子監街穿過幾座過街牌樓了跨入集賢門,在100年以前,這太學的大門是經各省舉薦而來的優資貢生才入得的,等而下之者則捐錢買個就學資格;1906年清朝廢科舉、立學部之後,這裏才不復是天下宗仰的唯一高等官學。

時移境轉,百年歲月悠晃而過了,後來我才知道,自2006年以後,這裏才改爲售票參觀的歷史文化景區了。

 

沿中軸綫直走

夏日炎炎,同樣憑票參觀,但比起游人還算約略可觀的雍和宮,這裏確實人迹冷落得很,個把鐘頭裏頭,我只見到極少數的本地散客,他們間而穿插在蟬聲中偶一現身——連門口的售票員也顯得懶洋洋,趨前買票就仿佛驚動了他們的夏日迷夢那般!

人影稀落的國子監,只有黃琉璃瓦底下的空落落建築,它們伫立在悠長的蟬聲中,從元朝、從明朝,也從清初的康雍盛世一直存在到如今。皇帝沒了,百年來再沒有誰來臨雍講學,博士也不再授經,貢生、監生、四海來就學的“藩屬留學生”乃至八旗子弟的官生都散了,只有這些院落依舊,聽不到朗朗讀書聲,它們冬日聽雪花飄落,夏日聽蟬,聽無聲的歲月悠悠流轉……

據說此前這裏一度成爲首都圖書館,曆半個世紀之久聽任民衆免費入內看書與借書;圖書館遷出後,才改爲售票制的文史景區。國子監是梁思成眼裏的北京六大宮殿之一,過去700年來,這裏是天子脚下的官學所在,其辟雍殿也是全世界今存的唯一古代“學宮”。但是,即令是官辦教育,總也非人群接踵的熱鬧事,故而游人稀落也無不合宜的。不見其它的游人,我穿過集賢門入得國子監,就往前沿中軸綫再越過太學門,一座三門四柱七座式的琉璃牌坊,便矗立在眼前了。

國子監裏的琉璃牌坊,其上覆有皇家的黃色琉璃瓦,用以昭示天下表率的皇家謹持一份向學與重學的傳統。這高大華美的牌坊,其陽面刻有“圜橋教澤”,陰面則有“學海節觀”的題字,據知是北京城裏唯一爲教育而立的一座琉璃牌坊了。穿過這皇家氣象十足的琉璃牌坊,國子監核心建築的辟雍殿,便來到眼前了。

 

辟雍泮水

辟雍殿是遲至乾隆年間才建起來的,它矗立在國子監心臟地帶的四方高臺上。這臨水的方台高六級,正中拔地而起的,是一座呈方形的重檐攢尖頂宮殿,即爲辟雍殿。辟雍殿所處的高臺,其四周皆環以碧水,四方各設有石橋,沿之皆能直達辟雍殿的四門,隱含古代“天圓地方”的宇宙觀,而這“辟雍泮水”也寓意了教化傳流。以前大學時進出文學院,按說它也仿照辟雍殿而有四門,但因諸多的山岡傳說而封堵後,那時只留下兩個出入口。入得狹門了穿過後期隔間增辟的課室、舞蹈室等等而留下的一條狹長走道,往往便見到幾座仿古的石橋,石橋底下應該是經年流淌的活水,過得橋才是原先規劃的幾間課室的。只是,同樣也是山岡說不盡的精彩傳說,那源源不絕的水被抽幹了,只留下幾座不知所措的石橋落寞地拱立在乾涸的溝道上,趕課的匆忙步履間不經意望去,總想起那山間傳奇故事來,于是更想看看真正的太學辟雍殿……

永樂年間正式成爲國子監的這地方,原先幷無“辟雍泮水”的景象,到乾隆朝才參照古制修建之,據說由劉墉、和珅等人主其事,隨後天子仿古制到此臨雍視學。辟雍殿專爲天子親臨國子監視學而建,此後乃成滿清朝新皇帝登基後的一等大事,以此昭示本朝之重學。天子臨雍,届時博士、助教與貢生等全員上下,皆少不得齊聚到此,也只有到了這特殊時刻,國子監祭酒才能在此作御前講經,皇帝隨後發表禦論,國子監全員諦聽受教,而相關的禦論之後由國子監刊刻之……

 

殿堂寂寂

第一次到訪國子監,原來那是首都圖書館遷出後,國子監(與毗鄰的北京孔廟)作爲國家重點文物單位對外售票參觀的頭一年。沿中軸綫往北直望,辟雍殿過後是彝倫堂,在未修建辟雍殿之前,天子親臨國子監,即在此設座視學了。彝倫堂南面的東西兩厢,即辟雍殿的兩側,分別設了三堂,分別是東厢率性堂、誠心堂、崇至堂,西厢修道堂、正義堂、廣業堂等,統稱六堂,這裏即爲尋常講課、修業處了。此前這六堂是首都圖書館的書庫,而今書都搬空了,只留下空蕩蕩的六堂33個課室。在半世紀前挪作書庫之前,這裏究竟堆了哪些東西,或百餘年前國子監還是名副其實的國子監之時,這裏的活動情景究竟如何,我們也難以想像了!

彝倫堂之後別成院落的,同樣是清寂無人的敬一亭,據說國子監祭酒與其副職司業,都在此辦公——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大學校長和副校長的辦公處,也是這一國家教育機構的最高行政中心了也。

我在國子監自南向北行,一路只見人影幾個,殿堂寂寂,這,在在都無妨。最遺憾的是,其核心建築的辟雍殿正在維修中,故而只能在石橋上約略一看所謂的“辟雍泮水”,再把藏在記憶畫面中華岡那被間隔得七零八落的狹窄空間掏出來比對,這,也算來到國子監了?

下一次,下一次再到北京,這國子監還得再來,至少得好好看一回辟雍殿,我想……

 

圖片說明──

(略)

 

(2012年1月19日完稿)

(2012年4月。慈悲雜志,第78期)

北京國子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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